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2年12月4日星期二

黃牧: 鋼琴演奏的技巧問題




【黃牧遊樂】

同文邵頌雄兄談朗李之爭,提議讀者可以下載YouTube同一樂曲的不同演奏,這樣「貨比貨」會高下立判。這是研究音樂和尤其是芭蕾舞的好辦法,YouTube太有用了。
我也來談談今天鋼琴演奏的技術水準,是的,三十年前幾乎沒有甚麼人演奏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三協奏曲(所謂Rach 3),但年輕一代的演奏家都以「證實能彈Rach 3為榮」,似乎是「人類基因大躍進」似的。

我想到一位鋼琴家曾對我說聽演奏是聽演繹,因為「今天每一位鋼琴家的技巧都是最好的」。我也希望此說屬實,但實際上音樂會上「錯音成籮」。最未敢苟同的是,今天很多鋼琴家都刻意選彈其實自己技術不逮的曲子以求「表現」。我也希望「技術最好」是真的:我同意芭蕾舞技巧已超越前人,但音樂演奏呢?的確一般技術水準是大大的提高了,但只是「一般水準」而已。Harold Schoenberg曾說上世紀初的許多鋼琴名家「技術水準不及今天音樂學院的普通畢業生」,這是事實,在資訊發達的今天(例如有免費的YouTube),很難再濫竽充數了,但既然人類基因並無大躍進,今天雖能產生無數一般技術水準很高的鋼琴家,卻也許反而更不易產生技巧大師。

交通發達的確利於多跑碼頭賺錢,可是僅僅挾着有限的曲目去跑碼頭,還有時間練琴嗎?我非常樂於看到同胞郎朗在世界上達致這樣的知名度。彈鋼琴而發達「年入過億」,他是國內的民族英雄,連我也「以他為榮」。可是我不知道他是否仍有足夠時間練琴。

朋友說的何謂「技巧最好」的問題,那要看標準訂在甚麼層次。不幸的是我聽音樂常常聽得不快樂,就是因為我不願聽到錯音。當郎朗彈Horowitz那些當年大師也被人批判為媚俗的炫技曲子而博得如雷掌聲時,我知道因為這些曲子絕少人演奏所以聽者無從比較,但我聽熟了荷洛維茨當年的錄音,我知道他「還沒練好」錯音甚多。但只要觀眾聽不出,那就是「成功」了。郎朗是鋼琴家中最出色的Showman,我當初也曾給他「炫惑」了。







鋼琴音樂文獻廣大無涯,你大可彈巴赫、莫扎特、貝多芬,舒曼和蕭邦而成名,彈這些不至「虐待演奏者雙手」卻其實是「最好的音樂」,大多數鋼琴家的技巧都確是「最好」的。這樣的話我也會和那位鋼琴家朋友一樣去「專聽演繹」。可是我不明白今天為何人人都要彈Scriabin Rach3去出醜。RachmaninoffScriabinProkofiev,都寫過也許比Liszt更難彈的曲子,因為他們本身是精通鋼琴技巧的鋼琴家,然後,又有遠者如Godowsky,近者如HorowitzCziffra,把李斯特也編成「更難」。技巧大師有這樣的本領,我不怪他們炫耀。奇怪的是很多沒有這種本領的鋼琴家都想彈Rach3(於是很多人「能」彈)!


Cziffra之超技能耐,他在鋼琴史上的地位還不能和技不如他的魯賓斯坦比。魯賓斯坦是另一相反類別的鋼琴家。他不是技巧家,他甚至自嘲一場音樂會上的錯音足以構成另一場音樂會。他也說過,荷洛維茨是比我好的鋼琴家,但我是比他好的音樂家。當年魯賓斯坦正是在巴黎聽比他年輕許多的荷洛維茨大受感動,因而發憤成功的:他苦練,但不想也自知不能成為荷洛維茨:結果他成為偉大的魯賓斯坦。魯賓斯坦也彈不了Rach 3,奇怪的是今天很多人都苦練Rach 3,甚至希望成為荷洛維茨。

但成為這類技巧大師得靠天才。Cziffra這奇人本來甚至不是正統訓練出來的鋼琴家,可他的技巧非常炫目,真有震撼效應。這可不是誰肯苦練就能練出來的。

真正驚人的技巧確能使我大受感動:不單是把困難樂段的每個音準彈出來就算,最重要的是不管快到甚麼地步也「不用掙扎」,像信手拈來,有火花,有造句(表示演奏者仍有全面的控制)。一首不算「特難」的曲子(音樂比賽的落選者都「能」彈的)如柴可夫斯基的降b小調第一鋼琴協奏曲可能有40種錄音,但此曲CodaCadenza是驚人的炫技樂段,我滿意的演奏大概只有不出5個人。不過也不應捨本逐末以之為批判演奏此曲好不好的準則,但如果彈到這裏鋼琴家要減速,掙扎,或不是每個音都清清楚楚,我會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