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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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12日星期日

肅 貪 倡 廉 飲 國 酒 茅 台 !



文 袁瑋熙


在 內 地 官 場 , 國 酒 茅 台 , 乃 飲 宴 應 酬 必 備 之 酒 , 論 資 排 輩 , 筆 者 愛 喝 的 海 南 椰 樹 牌 ( 國 宴 用 ) 椰 汁 , 當 然 敵 不 過 其 醇 香 馥 郁 的 千 年 歷 史 。

坊 間 流 傳 , 茅 台 從 中 國 走 出 去 , 可 追 溯 至 1915 年 民 國 四 年 , 當 年 貴 州 茅 台 在 三 藩 市 舉 行 、 為 慶 祝 巴 拿 馬 運 河 建 成 的 「 萬 國 博 覽 會 」 上 , 勇 奪 金 獎 , 從 此 萬 千 寵 愛 在 一 身 。 可 是 , 這 個 說 法 近 來 有 了 爭 議 , 同 省 同 市 的 榮 和 燒 坊 指 摘 貴 州 茅 台 根 本 沒 有 拿 過 所 謂 金 獎 。 他 們 堅 持 當 年 送 酒 展 覽 而 贏 得 二 等 獎 的 , 是 成 義 、 榮 和 兩 家 酒 廠 。 或 許 , 往 事 只 能 如 煙 。 1951 年 , 共 和 國 百 廢 待 興 , 茅 台 酒 廠 隨 土 改 而 國 有 化 , 傳 統 工 藝 走 進 社 會 主 義 , 被 冠 上 「 國 酒 」 之 美 譽 。 1972 年 尼 克 遜 訪 華 , 周 恩 來 在 宴 席 上 拿 出 了 三 十 年 以 上 的 窖 藏 。 那 是 戰 時 釀 製 的 好 酒 , 據 說 總 理 還 即 席 在 茅 台 上 劃 火 柴 , 美 國 人 一 看 , 原 來 社 會 主 義 也 有 幽 默 風 趣 的 一 面 。 俱 往 矣 , 那 年 代 的 茅 台 , 是 堂 堂 國 體 , 如 今 卻 淪 為 各 級 官 場 笙 歌 宴 會 、 送 禮 自 用 的 佳 品 , 一 堆 堆 陽 剛 味 十 足 的 權 力 符 號 。 那 些 杯 盤 狼 藉 , 那 些 紙 醉 金 迷 , 透 出 了 共 和 國 物 慾 橫 流 的 浮 光 掠 影 。

醉 翁 之 意 或 許 不 在 酒

直 至 數 周 前 , 我 們 才 知 道 , 原 來 前 廉 政 專 員 、 現 任 全 國 政 協 委 員 湯 顯 明 , 也 是 國 酒 愛 好 者 , 更 是 「 香 港 國 酒 茅 台 之 友 協 會 」 的 顧 問 , 真 是 識 貨 。 事 情 當 然 並 不 簡 單 ﹕ 湯 被 揭 發 在 任 內 豪 請 內 地 官 員 , 在 2010 年 前 後 兩 次 人 均 消 費 達 1200 元 的 酒 店 晚 宴 上 , 廉 署 更 自 攜 數 十 支 茅 台 及 XO 等 上 等 好 酒 款 客 ; 五 年 任 期 內 更 多 次 向 內 地 官 員 送 禮 , 對 象 包 括 沒 有 對 口 關 係 的 中 聯 辦 。 曲 奇 、 圍 巾 、 相 架 、 擺 設 , 心 思 花 盡 , 花 的 一 分 一 毫 , 都 是 納 稅 人 的 錢 。 使 錢 不 是 重 點 , 關 鍵 是 公 帑 是 否 用 得 其 所 ? 為 何 竟 花 費 在 飲 飲 食 食 的 瑣 碎 事 上 ? 還 是 有 人 自 謀 出 路 ? 湯 委 員 酒 醉 三 分 醒 , 醉 翁 之 意 , 或 許 不 在 酒 。

飲 飲 食 食 才 非 瑣 碎 事

對 內 地 官 場 稍 有 認 識 , 就 會 了 解 , 飲 飲 食 食 才 非 瑣 碎 事 。 你 要 打 通 關 係 , 要 陞 官 發 財 , 鮑 參 翅 肚 、 佳 餚 美 酒 、 宵 夜 直 落 , 閒 閒 地 幾 萬 元 消 費 , 自 是 逃 不 了 。 不 過 你 不 用 掏 腰 包 , 貢 獻 國 家 , 要 花 國 家 的 錢 , 要 花 得 豪 才 不 失 國 體 。 內 地 近 日 爆 出 中 鐵 建 花 逾 八 億 作 「 業 務 招 待 費 」 , 供 高 層 飲 宴 、 送 禮 , 恐 怕 只 是 國 情 的 冰 山 一 角 。 相 比 之 下 , 湯 委 員 幾 年 來 才 花 二 十 多 萬 , 茅 台 開 了 數 十 支 , 只 是 小 兒 科 。 放 在 內 地 官 場 , 那 叫 「
摳 門 」 。 難 怪 有 網 民 戲 說 , 湯 顯 明 還 不 如 天 朝 的 一 個 村 長 。

但 不 要 忘 記 , 這 是 香 港 , 是 曾 幾 何 時 「 勝 在 有 ICAC 」 的 香 港 。 1974 年 成 立 的 廉 政 公 署 多 年 以 來 肅 貪 倡 廉 , 一 步 一 腳 印 帶 領 香 港 走 出 腐 敗 黑 暗 , 這 段 歷 史 , 連 三 歲 細 路 哥 都 懂 。 港 人 之 所 以 引 以 為 傲 , 不 少 外 國 人 趨 之 若 鶩 , 學 者 爭 相 研 究 , 原 因 都 在 於 此 。 他 們 發 現 了 廉 署 賴 以 成 功 有 兩 個 條 件 , 就 是 獨 立 性 , 以 及 市 民 對 廉 潔 社 會 環 境 的 觀 感 。 湯 顯 明 這 次 的 醜 聞 , 不 止 令 人 懷 疑 廉 署 與 中 聯 辦 交 往 可 否 保 持 獨 立 性 , 也 重 擊 了 市 民 對 社 會 廉 潔 的 信 心 。 失 掉 的 , 豈 只 是 湯 的 個 人 清 白 ?

「 茅 台 之 友 」 與 統 戰

或 許 打 從 2009 年 湯 顯 明 加 入 國 酒 茅 台 之 友 協 會 擔 任 顧 問 的 那 天 起 , 廉 署 的 獨 立 自 主 , 早 已 蒙 上 一 層 陰 影 。 該 協 會 2001 年 成 立 , 當 年 的 就 職 典 禮 在 香 港 洲 際 酒 店 舉 行 , 出 席 人 士 包 括 中 聯 辦 和 中 央 統 戰 部 官 員 。 協 會 成 員 大 多 是 位 高 權 重 的 全 國 政 協 委 員 、 人 大 代 表 及 親 中 商 人 , 統 戰 色 彩 濃 厚 。 一 個 推 廣 茅 台 文 化 的 康 樂 組 織 , 竟 有 這 樣 的 陣 容 排 場 , 難 免 令 人 有 遐 想 。 所 謂 統 戰 , 節 錄 2006 年 中 央 文 件 的 一 段 話 , 就 是 把 新 的 社 會 階 層 人 士 「 團 結 在 黨 的 周 圍 , 充 分 發 揮 他 們 的 作 用 」 。 類 似 的 統 戰 組 織 , 在 香 港 其 實 大 有 擴 張 之 勢 。 筆 者 想 起 的 , 還 有 居 港 文 革 知 青 的 「 知 青 聯 」 、 中 國 高 等 院 校 精 英 的 「 高 校 聯 」 , 前 者 組 織 上 年 紀 的 中 港 商 人 , 後 者 團 結 太 子 黨 和 專 業 人 士 。 所 謂 「 長 期 打 算 , 充 分 利 用 」 , 就 是 這 個 意 思 。 還 有 數 之 不 盡 的 許 多 , 蟄 伏 在 你 我 左 右 , 猶 如 看 不 見 的 武 林 。

湯 成 為 國 酒 茅 台 之 友 , 是 否 統 戰 , 筆 者 無 法 證 實 , 但 可 以 肯 定 , 如 此 張 揚 的 連 結 , 已 牴 觸 了 廉 署 對 職 員 廉 潔 操 守 的 嚴 格 要 求 , 何 湯 是 前 廉 政 專 員 ? 打 個 老 套 比 喻 ﹕ 廉 潔 猶 如 一 池 清 水 , 你 掉 進 一 滴 墨 , 墨 水 就 會 頃 刻 散 開 , 化 成 一 潭 濁 水 , 你 想 挽 救 也 挽 救 不 來 。 筆 者 悲 觀 以 為 , 近 朱 者 赤 , 近 墨 者 黑 。 天 朝 有 什 麼 體 制 , 就 有 什 麼 特 區 , 底 下 就 有 什 麼 的 官 。 聽 落 好 灰 , 但 你 不 悲 觀 到 底 , 何 以 樂 觀 ?

2013年3月3日星期日

袁瑋熙: 改革歧路:朱嘉明談中國國家壟斷資本主義 (上)




曾擔任趙紫陽經濟智囊、有「改革四君子」之稱的中國經濟學家朱嘉明教授,日前訪問中大,就題目《中國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形成、發展及其運行》進行演講。這場演講,可謂本地中國研究的重頭戲,先不說講者來頭,題目本身已經吸引。

講座未開始講堂已座無虛席,觀眾甚至要坐到樓梯上,陸續連門口也站滿了人。朱教授是1980年代中國經濟改革的重要推手,曾擔任趙紫陽「三所一會」中「中信國際問題研究所」的副所長,對當時趙紫陽的經濟政策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八九民運中,與陳一咨等人起草《關於時局的六點聲明》,堅決反對鎮壓學生。六四後被清算,至今一直流亡海外,曾擔任海外民運負責人,現任教於維也納大學。

最近朱教授刊在《共識網》的一篇訪談錄(1) ,廣為內地知識界傳閱,一石激起千重浪,他提出的國家壟斷資本主義因而引起了熱論。這次演講,觸及的問題甚廣,包括中國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定義、起源、歷史條件、制度、運行機制以及影響,意義深遠。筆者認為這種模式甚至與近年經濟「被規劃」的香港息息相關,這裡希望分兩次整理演講的重點,供主場讀者參考。

朱起首便指出,現在的中國,不是社會主義,不是自由市場,也不單純是外界所認為的國家資本主義,而是「國家壟斷資本主義」。

這是一種國家與私人資本結合而形成的壟斷經濟模式,國家官僚的角色是資本家,他們通過直接控制國家體系壟斷主要經濟產業,干預和調節社會經濟生活,並保持一定的政治社會穩定,從而賺取高額的壟斷利潤。這種模式實際上是國家資本主義的升級版,兩者的不同是程度上的分別。

國家資本主義由國家主導市場,但並非壟斷。然而在「國家壟斷資本主義」中,基本上所有經濟力量都可以追溯到國家的壟斷資本,當中最主要的資本和土地供應,也是國家所壟斷的。中央政府的角色,其實就是比李嘉誠更厲害、壟斷更深、更廣的資本家。

這種現象是世界經濟史上獨一無二的,朱教授這樣說。其實只要看內地的汽車、石油、能源、鋼鐵、金融、電訊等行業,背後支配著的,都是巨大的國家資本。即使1990年代中期朱鎔基主導了龐大的國企改革,政府摒棄的只是無關痛癢的中小國企,騰出的空間讓民營企業取而代之,但對於一些關乎戰略、資源、民生的行業,國家壟斷卻有增無減。那麼,中國是如何從社會主義的發展中國家,過渡為目前的國家壟斷資本主義?

朱教授說,目前的現象,是毛時代公有制異化出來的結果。1978年前的公有制否定了私人資本,奠定了「全民經濟」,但所謂全民,其實只是經濟主導權牢牢控制在國家手裡。譬如土地公有制,說是公有,但發展一塊地是無需征求你同意的。改革開放後,計劃經濟褪色,鄉鎮、民營企業進場,市場經濟由農村走入城市,但經濟改革到六四鎮壓過後的1990年代卻出現逆轉,市場化連同政治改革一同停頓,相反的,是國家逐漸建立起絕對的經濟主導權。怎樣主導?就是通過控制貨幣、資本、土地,以控制資本和生產資料的供應。

土地沒有隨著改革開放而私有化,反之是國家一直壟斷了土地供應,供地予私人企業、地產商,完全是政府官僚的決定。在土地公有制、產權模糊不清的情況下,地權沒有保障,政府強行徵地不是非法,而是無法可依。人民買樓付的不是地價,而是地租。天價買豆潤大的地方,地方只是租用,捆綁的卻是一輩子的經濟自由,甚至窒礙了整個中產階級對社會改革的渴望。就像香港,但內地地產霸權背後的背後,不是地產商,而是中央政府。

那麼,哪來的錢買樓?在內地買樓,同樣要去銀行借房貸。但銀行的銀根哪裡來?朱指出,國家壟斷的除了土地,還有貨幣供應,更重要的是貨幣轉換為資金的過程。經濟學告訴我們,資金轉換需要商業銀行作為中介,在市場經濟體系,私人銀行以存款轉換為投資推動資金流動,中央銀行(形式上獨立於政府)則透過利率、存款預備金調節。在中國,則是透過國家直接控制商業銀行,而完成資本轉換的過程。

中國主要的商業銀行都不是私人企業,而是國家出資的金融機構,其中工行、建行、中行、農行以及光大銀行,背後大股東均為中央匯金投資公司。匯金則由中國投資責任有限公司全資控制,中投是政府2007年成立的主權基金,由財政部發行特別國債15500億元人民幣成立,形式類近新加坡的淡馬錫和政府政府投資(GIC),隸屬國務院(2)  換言之,控制這些商業銀行,正是通過巨額發債注資。結果是,這些商業銀行的角色幾近國家部門,它們的投資取向、借貸對象,均在國家官僚的權力範圍之內。

隨之而來的,是金融海嘯以後極度寬鬆的貨幣政策。尤其是近期匯改導致外匯儲備水浸,迫使央行大量對市場「泵水」,資本供應居高不下,預計2012年貨幣供應量(M2)佔GDP 2.5倍,是同樣實施貨幣寬鬆政策的美國的4倍、日本的2.5倍,數字驚人。

問題是,在國家壟斷經濟和政治的結構下,大部分資金通過國家控制的商業銀行流入大型國有企業的口袋,國有部門因而獲得廉價資金,以致政府投資佔社會固定資產投資比重越來越高。民營企業要獲取資金,除非依附在國家資本上,否則寸步難行,去年起內地股市更出現A股排隊上市的情況,原因是政府拖慢審批。如此種種,在2008年的四萬億刺激經濟方案中,資金大多流入國有企業,只有少部分落入民營企業或私人家庭,可見一斑。

在民主國家,這或許只是資金過剩的經濟問題。但在實行「黨國體制」的中國,這是難以解決的政治問題:國家壟斷一切權力,不受任何政治監督;利益集團通過控制國有經濟上下游產業鏈,將公有財產「合法地」轉化為家族、門閥和私人資產,官僚一夜之間堆積的財富,不知是老百姓多少輩子累積的努力。就連外界公認為最有決心推動政治改革的卸任總理溫家寶,最近也被《紐約時報》揭露其家族成員擁有近170億元人民幣的資產王國。官富民貧,衍生了極為廣泛的仇富現象,也誘發了越來越多的群眾性事件。朱教授意識到,這是最嚴重的社會危機的根源所在。

通過支配金融、土地以及主要經濟領域,國家壟斷在1992年鄧小平南巡後的20多年來基本成形,奠定了今天一切經濟活動均離不開國家資本的局面。朱教授的演講精彩詳盡,本文未能盡錄。下文將會分析其他朱嘉明觸及、或引伸的問題:國家壟斷資本主義建基於甚麼制度?人民要為此付出甚麼代價?對近年被納入國家規劃的香港有什麼影響?

註:
1)朱嘉明,《中國改革的道路-朱嘉明先生訪談錄》,來源:http://www.21ccom.net/articles/zgyj/ggcx/article_2012110370279.html; 內地轉載版本經過刪剪,原本可參考朱嘉明,《中國改革的歧路》,台北聯經,20131月初版;

2)截至20126月底,匯金公司控參股機構達20家,其中包括6家銀行、3家保險公司、7家證券公司、4家其他機構;參股機構資產總額為65萬億元,淨資產總額4.2萬億元。資料來源:http://finance.china.com.cn/money/insurance/bxyw/20121219/1196093.shtml

2012年10月23日星期二

袁瑋熙: 十八大筆記 - 政改又如何?




重慶王立軍、薄熙來事件暫告平息後,延誤已久的中共十八大終確定於118日舉行,屆時將會選出新一屆的最高領導人、政治局常委以及中紀委委員。受到薄熙來下台以及政治局常委計劃由九人制改組成七人制影響,這次十八大人事競爭之激烈前所未見,但整體格局似乎已有定案。重慶集團失勢後,政治局權力勢將由江系、太子黨和團派瓜分,如無意外,習近平將成為下任中共總書記、國家主席,李克強會擔任國務院總理一職,問題只是餘下的幾個席位何去何從。不過,黑盒裡面的政治操作從來難以預料,局外人也只能略知大概,the rest is gossip。更值得探討、更關乎中國未來走向的問題,是一直只談不做的政治體制改革,在十八大會否有轉機?推出具體藍圖的成數又有多大?我們應抱多少冀望?

中共談政治體制改革,八十年代早已有之,最先提的是鄧小平。1986年鄧說:「我們所有的改革最終能不能成功,還是決定於政治體制的改革。」鄧著手組織了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成立七個專題部門,連同中央黨校以及學者起草政改方案。趙紫陽在1987年十三大的報告中,以四分一篇幅地具體討論政改,提出黨政分開、黨內民主、權力下放、改革法制等方向,放諸今天也是前所未有。然而,六四槍聲成了政治改革分水嶺,中共陷入了改革派與保守派的權力鬥爭,「深化改革」與「治理整頓」兩條路線水火不容。直至鄧小平1992年南巡,改革派始能壓倒保守派而重啓改革開放,但換來的,卻是政治穩定成了經濟改革的前提。自此,政治體制改革一直懸空,多年來如建立公務員制度、高層接班制度化等,均未有解決黨權過大、公權力私有化、政治認受性低落等迫切問題,改革進度猶如隔靴搔癢。

習近平接大位 重提政改

政改討論在胡溫任內重新浮面,但依然停滯在「討論」和「提法」階段,雷聲大雨點少。溫家寶近年積極鼓吹政改,言論卻屢次遭官媒遮蔽,在中共高層亦未得到公開支持。然而,自重慶事件發生後,加上臨近新一屆政府換班,政改提案突然有了新發展。本年5月人民日報罕有地整版刊登題為《政治體制改革穩步推進》的文章,高調支持政改,近日更多次發表類似文章 。月前,外媒更引述消息人士,指習近平曾與改革派人士、胡耀邦之子胡德平會面,據說更向胡強調中共必須「穩中求變求進步」。中央黨校編審鄧聿文亦於在黨報《學習時報》上,撰文批評胡溫任內政改和民主化推進不力,由於文章出自黨校高層人士,故猜測此舉得到了黨校校長習近平首肯。

就中共近日屢次放風看來,改革派似乎在政改問題上已取得上風,這次十八大亦幾乎肯定重提。關鍵是,中央會否一如以往在政改問題上輕描淡寫,還是一改作風推出具體方案?早前人民日報的整版專題,對於未來政改的走向,具有一定代表性。專題指,「制約權力」和「保障權利」將會成為「政治體制改革的基本脈絡」,可以預料,兩者大致會成為未來政改的框架。

按專題的說法,「制約權力」即是約束公權力,做法是加強權力運行的程序性和監督,在各級黨政機構設立監督的職能,達致決策、執行、監督三權制衡(而非三權分立,此詞對中共來說依然是敏感詞),以解決部門權力過大的問題。例如在日前推出的「司法改革」白皮書,即提出以「司法權的監督制約作為改革重點」,由人民檢察院監察公安機關、法院的偵查、審判; 在基層政治層面設立民選的村務監督委員會,監督村黨支部、村委會,推行所謂「三委並行」。另一方面,「保障權利」則是提升公民權,保護「財產安全」和「人身權利」,以及增加市民的「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和「監督權」,加強社會的民主性。專題所提及的「開門立法」,就是希望在立法過程中加強群眾的「民主參與」。

以黨制衡黨 成效成疑

由此看來,中共銳意推行政改的目的,是一方面通過放權來建立基於民意的合法性基礎,另一方面通過限權以制衡政府機關、地方政府以及國企過度集中的權力,解決因公權力壟斷化而激發的社會矛盾,塑造中共作為執政黨的形象。問題是,以上的政改方針,成效能有多大?

先說「制約權力」。加強監督權的做法,悲觀點來說,其實只是將黨的權力劃分,然後要求它們互相「監察」及「制衡」,並不是以獨立的權力來監察黨的權力,而是以黨制衡黨,自己人監督自己人。此做法猶如要求一個人用自己的手管自己的腳,但實際上控制手腳的意志還是源自同一人,那就是「黨的領導」。甚至可以預測,所謂監督權,其實就是通過設立新的職能,讓中共上層更有效地監察下層組織、國企,間接以劃分權力來擴大黨的影響,令黨一手包辦決策權、執行權和監督權,變相增強社會控制。這未必是中共的意圖,但客觀上卻可能達到這個效果。

再說「保障權利」。這種「放權」的口吻反映了中共假定公民權利並非與生俱來的普世價值,而是政府因應社會發展而賦予的。當你的權利遭到踐踏,政府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跟你說,對不起,這不是我們的錯,而是改革是需要時間、需要循序漸進、需要合乎國情的。但更核心的矛盾,是個人權利與一黨專政、集體主義的統治模式,存在根本的衝突。集體主義要求集體先於個人,個人權利不能壓倒集體利益。比如要建造鐵路,你的房子阻擋了鐵路的規劃路線,自然要拆遷讓路,還談什麼財產權?要說知情權,領導人家庭成員的收入、是否在海外留學、是否持有外國護照,是否應該公開?要說參與權,連城市戶籍也沒有的農民工,又怎樣有序參政?

終點乏共識 前路模糊

2008年中央黨校出版了一份專論政改的刊物 ,指出「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主要任務是改革阻礙經濟發展的政治體制部分,即進行行政管理體制、財政稅收體制的改革,並且,發展民間組織,加大對地方領導的監督和考核等等」,反映了政改的首要任務,實為推動經濟發展,更說明政改也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由此看來,對於政改,我們無須過分樂觀。即使出現改革,改革幅度將十分緩慢,對於日益惡化的社會矛盾來說,或許只是抱薪救火。再者,改革開放推行多年,官商利益網絡已盤根錯節,比八十年代複雜得多,因此要在今日推行以上改革,更是不容易。現在改革的阻力不是改革派能否壓倒保守派,而是改革派能否在不同派別(包括改革派自身)底下的利益集團取得共識,難度不可與二十多年前的局面同日而語。最後,政改能否奏效,除了取決於十八大政改方案的內容和力度,也要視乎中共冀望政改走到的終點。對此,中共高層似乎從來未有共識。實行多黨制、三權分立,還是維持一黨專政?目前之所謂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其內容之不足,正好反映在中共領導人心目中,並未有一個政治體制理想模式,相反只是抱著實用主義的心態,即是whatever works。缺乏這願景,政改的前路,恐怕只會一直模糊不清。


袁瑋熙 英國牛津大學政治系博士候選人,研究中國政治,以為學術本是社會的,根本没有象牙塔這回事。曾留學英美,始發現最留戀的安身之所,還是香港,相信要找到香港本位,必須比中國更瞭解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