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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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2日星期六

占飛 : 文過飾非




今年是佐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誕生一百一十周年。他生於1903年,四十六歲患肺結核不治,可謂英年早逝。英國Radio 4會改編他的小說為廣播劇,播足整整一個月。企鵝再版他四本書──《動物農莊》、《1984》、《巴黎倫敦落魄行》(Down and Out in Paris and London)和《向加泰隆尼亞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並大量免費送出他一篇短文《政治與英文》。

由「奧威爾式」(Orwellian)這個日常用語可見奧威爾的成就。「奧威爾式」指極權政府監控人民、歪曲編造歷史欺騙人民、以恐怖手段消滅反對聲音,令人民活在恐懼中。這樣的政府在《1984》中稱為「大阿哥」(Big Brother),英國一個電視節目便以此為名。

《動物農莊》可能是獨一無二連孩子也看得明白的政治寓言。蘇聯已解體,此書對蘇聯的諷刺已經過時,但對權力和革命如何令人腐化,依然鞭闢入裏。書中的金句:「所有動物都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和「兩腿好,四腿壞」,膾炙人口。

一針見血

加拿大名小說家艾藹媛(Margaret Atwood)自認是奧威爾的粉絲,九歲讀《動物農莊》,深感震撼,從此看穿漂亮、偉大的口號只是皇帝的新衣。奧威爾一針見血地指出:「不是為了保衞革命而獨裁,是為了獨裁而搞革命、迫害的目的就是迫害、酷刑的目的就是酷刑、權力的目的就是權力。」

如果說《動物農莊》可能過時,那《1984》肯定尚未。在小說中,奧威爾預言極權統治者會用科技嚴密監控人民,侵犯人民的私隱(例如今天充斥在街道、商場及大廈裏的閉路電視);用「麵包與馬戲」(bread and circus)──包括電視、色情、觀賞體育等──麻痹人民,令他們愈來越愈(dumb),不知反抗壓迫。他預言極權統治者會歪曲歷史。他說:「誰控制了過去,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就控制了過去。」(Who controls the past controls the future. Who controls the present controls the past.

語言偽術

奧威爾留給後世最歷久常新的莫如他對「語言偽術」的鞭撻。奧威爾把指鹿為馬的「語言偽術」稱為doublespeak,今人叫spin。方法包括:用錯誤的比喻掩飾真相:例如「金融海嘯」、「財政懸崖」。用價值中立的名詞掩飾殘酷的事實:如把「裁員」叫downsize,把「鎮壓反對聲音」稱為「維穩」。用隱誨、含糊、模棱兩可的字眼文過飾非,「西遊」公眾:如「沒講過不等於不存在」、「不排除會考慮採取進一步的措施」。他不只痛罵蘇聯和所有極權統治者的「語言偽術」,亦怒斥民主國家的政黨和政客的「語言偽術」。這些政治語言,都是令謊言聽來像真理(make lies sound truthful)及維護不能維護的(defense of the indefensible)。

六十多年過去了,「語言偽術」不單沒有消失,沒有減少,反而愈來愈多。不只政黨、政客、官僚,連其他社會機構,包括企業、學院、傳媒等,都不斷污染我們的耳朵。

奧威爾還有一句話,今時今日的港人聽來,應有深刻的感受!在《射殺大象》(Shooting an Elephant,1936)一書中,奧威爾講述他在緬甸當大英帝國警察的經歷,令他覺悟「帝國主義是邪惡的東西」(an evil thing)。可是,大英帝國雖將消亡,但「比起即將代之而興的年輕帝國,它仍要好得多」。(It is a great deal better than the younger empires that are going to supplant it.

語言要務實

奧威爾參加西班牙內戰回英國後,便堅決反對極權主義和支持民主社會主義(右派多數不提他這個主張),並立志「將政治寫作變成文藝」(make political writing into an art)。他在《我為什麼寫作》(Why I Write, 1946)一文中聲言:「當我坐下來寫書時,我不會告訴自己:『我要寫出一部文藝作品』。我寫,因為有些謊言我要揭露,有些事實我要敦促人們注意,我首要令別人聽到。」《動物農莊》和《1984》兩書,證明奧威爾說得出,做得到。

到今天,奧威爾的著作仍值得細讀,不單因為他鞭撻的不義依然存在,更因為他的政治寫作情理兼備,足堪垂範。英國及香港許多中學都把《動物農莊》列為課外讀本,為的是書中的教訓──權力令人腐化,民主的真諦就是怎樣監察、防止及阻止政府濫權──今天依然適用,而且可以學到怎樣寫好英文。奧威爾說過:「好文章就像玻璃窗」(Good prose is like a windowpane),讓人民看穿統治者在幹什麼。政治作家應是抹玻璃窗工人,把窗抹得乾淨透明。若然,政治寫作應使用簡單、具體、準確的語言。

得把口講

他在《政治與英文》中列出六條寫作守則,首四條是:一、不要使用陳腔濫調;二、可以用短字句的話,不要用長字句;三、任何用字可刪即刪;四、可以用主動語態,便不要用被動語態。官樣文章最喜歡用被動語態,因為要逃避責任。港英年代,有許多政府告示這樣開始:「汝曾被警告」(you have been warned),成為笑柄。

奧威爾這幾條守則令占飛想起史特倫(William Strunk,Jr.)和韋特(E.B.White)師生合著的《英文寫作指南》(The Elements of Style)。中學時,英文老師對我們一班「馬騮」說:讀好此書,便寫得好英文。書中說,要寫出風格,牢記四個字:平實(plainness)、簡單(simplicity)、條理(orderliness)和真誠(sincerity)。寫好中文也如是。
奧威爾認為,改革政治語言,可以改革政治。這個說法,如今看來,未免太「天真」(naive)。可是,一個政府用的政治語言,倒能反映它的本質。政府真心要「務實」,首先便要寫「務實」的文字,說「務實」的話。語言要簡單、具體、準確,才算得上「務實」。語言「務實」,施政才能「務實」,否則「務實」只是個「得把口講」的口號,用來蒙混公眾而已。

2012年11月1日星期四

關子尹: 豈只學者風範,更乃國士胸襟──痛悼勞思光教授




20121021日午後,台北傳來噩耗,勞思光先生於家中因心肌梗塞,不幸辭世。我聽後只覺胸臆澎湃,回首和先生踰四十載的師生情誼,憶起先生知遇之恩,今恩師遽去,情何以堪!先生學貫中西,以哲學知名於世而博及文史,其魂歸道山,學界又痛失一位學問泰斗!先生以一介書生,畢生背負清流議政的十架,其溘然長逝,更使華人社會痛失一位以敢言見稱的公共知識分子。

勞思光先生,本名榮瑋,號韋齋,祖籍湖南長沙,生於陝西。先生祖上家世甚榮,百餘年來,代出奇人。先生幼承家學,加上天資聰穎,七歲即擅詩能文,奠定了深厚的舊學基礎。1946年高中畢業,先肄業北京大學哲學系,就學於胡適、賀麟、湯用彤等前賢。後大陸易幟,先生輾轉赴台,於國立台灣大學完成學業。1955年,先生在台因辦報批評專權政治,不容於戒嚴下的國府,以至於倉皇赴港,其間「六年心倦島雲低」一文堪證。先生來港後,先任教於珠海書院。1964年,加入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累遷至哲學系教授及研究學部主任。此外肩負起崇基「綜合基本課程」(即後來的通識課程)的設計。先生曾兩度赴美,於哈佛、普林斯頓等大學訪問。1985年,先生自中大榮休,曾留校於中國文化研究所及逸夫書院任事。1989年,台灣解嚴,先生重臨闊別三十餘年的蓬島,先後任國立清華大學、國立師範大學、國立政治大學和東吳大學等校客席。自1994年起,先生應華梵大學邀請,出任哲學系講座教授,直至辭世。重返台灣後的先生,憑其學問視野,取得了學界乃至國家一再的肯定,2002年獲選中央研究院院士,2004年獲香港中文大學頒授榮譽文學博士,2007年任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唐君毅訪問教授,2011年任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錢賓四學術文化講座;此外獲斐陶斐學術協會傑出學術成就獎(2000)、台灣行政院文化獎(2001)、教育部學術獎(2002),並多次主持國家講座(2002-2009),先生以耄耋之年,猶縈懷於硯席,端的誨人不惓,鞠躬盡瘁而後已。先生身後獲追總統府「褒揚令」,可謂生榮死哀。

循哲學觀念看中國的文化精神

作為學者,先生畢生最關注的是文化問題,具體言,是透過世界文化的比較、反思中國文化的特性、其變遷歷程,乃至中國文化在世界中所面對的挑戰,所涉及的危機,和可能的發展。故先生之謂學貫中西,實以「中國文化在世界」此關懷為本。如就學術著作而論,固以《中國文化要義》及《中國哲學史》之影響為最。前書先循哲學觀念說明中國的文化精神,進而剖析精神外在化而得的政制思想,乃至社會結構、宗教活動、經濟生活和文學藝術等,並藉此說明中國文化遺留的問題。例如,先生區別了第一義的制衡與第二義的制衡,並指出中國只有後者而無前者,即是說,中國傳統政治只考慮既成的政權於運作上如何可加約束,而不知政權的成立基礎和合法性問題才是根本地防止誤用權力的關鍵。這一觀點和先生作為社會批判者的角色大有關聯。至於《中國哲學史》則更是先生的代表作。就理論分析而言,書中提出了「基源問題研究法」,以說明哲學問題與現實文化處境的內在關係;就學說評價而言,則以「主體性」之顯現與否為標準,以判別各哲學流派於自覺回應其問題時的效用。全書條理分明,有學有識。康德晚年曾辨別了「歷史的哲學史」和「哲學的哲學史」,勞著顯屬後者。

引介西學:觀察闡釋之精審

至於西學,先生的造詣既廣且深,可大分早晚兩階段。早年先後有康德、黑格爾、科林伍德、盧梭、拉斯基、齊克果、懷德海,以至密爾、托克威勒、許懷惻、湯恩比、卡西勒、海耶克,和邏輯實證論(如卡納普)、存在主義及現代分析哲學(如隗因)諸家等。這些引介西學的工作,實繼承了嚴幾道、張東蓀等學者之傳統,然而論觀察闡釋之精審,先生的成就每有過之。除輯於《思光少作集──西方思想淺談》的文章外,《康德知識論要義》更屬鉤深索隱、通幽洞微之作,對後學每收指南之效。值得指出者,是這些基本工夫都是先生寫《中國哲學史》以前奠定的,其意義可見。所謂晚期,指先生重返台灣以後,其間,舉凡哈伯馬斯、阿佩爾、葛德瑪,乃至後現代主義等學說,先生涉獵之餘,每能批判地融會。正如先生早期治西學並無志於成為專家,先生晚期這些興趣,亦因有感於當代哲學內部的危機和與此相關的文化危機而引起。先生晚期諸講稿,如《文化哲學講演錄》、《虛境與希望──論當代哲學與文化》、《危機世界與新希望世紀──再論當代哲學與文化》等書,都是環繞着這些危機和其背後的迷思和可能的應對而提出。凡此種種,均表現了先生深邃的人文關懷,和認為人類文明應步向自覺承擔這基本信念。

先生出入百家,唯理是依,從不拘於成法或執於門戶。我常揣測先生莫非是張東蓀自詡的「古今中外派」的化身。先生論列各家,目的是汲取各家學說的「開放成素」,自由地與己見損益較量,以回應其畢生關切的文化危機問題。先生扶掖後進,悉心傳道之餘,卻能絕去崖岸,從不設門立戶,或以師道自尊,只循理性原則,為學生解惑,俾得以自由發展。先生對我輩的寬大與包容,真令像我一般被先生錯愛的生員既是感激,又復慚愧。終生都是一位自由主義者的勞先生,其治學之道與為師之道,表裏如一,放眼海內,至為難得。先生八十大壽,生員為先生祝壽的論文結集成冊,最後經先生首肯,借其詩句,以「萬戶千門任卷舒」命名,實有深意在其中。

先生年少時,本有鴻鵠之志,後雖潛心學術,卻從不以此自困。五十年代起,先生治學之餘,積極投身於社會文化的批評工作,先後於《民主潮》、《民主評論》、《祖國》、《人生》等宣揚自由民主的雜誌撰稿,對兩岸的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中的亂象齊施筆伐,履行了康德最期待於哲學的「理性的公共運用」的責任。《歷史之懲罰》、《中國之路向》、《解咒與立法》和《思光時論集》等書的撰作,都在這一背景中完成。其中《歷史之懲罰》一書,便是對中國文化長久積聚而亟需正視的毛病的深切反思,包括各種觀念上的幻想與欺詐,和各種制度上的缺陷與不足。然而先生並不只是消極的批評者,先生書中提出其有名的「歷史動態觀」和「歷史的債務與債權」之說,是要勉勵國人承當自身文化長久的缺失與不足,以清償歷史的債務,並要不斷尋求改善,以建立對未來的希望,和積累未來歷史的債權,正如先生一語道破:「人是已往歷史之奴隸,卻是未來歷史之主人。」如斯壯語,顯露的豈只是學者的風範,更乃國士般的胸襟。

哲學須具經世意義

記當初從先生遊,嘗親聆先生講論《孟子》「說大人則藐之」一語,當年的震動與啟迪,自此在我生命中發酵。回顧先生的文化反思和社會批評工作,固要揭示一些亂象,此中,先生從不作「政治正確」之考慮,而只以理性為繩墨,和以國族及人類前途為依歸。先生行文立論,每多諍言,其運筆如奏刀,都能鞭辟入裏,切中時弊。先生深契康德之學,是眾周知,康德於《學科的爭議》書中直宣「哲學只聽從理性的法則,非政府的法則」,康德此言,先生定當首肯。四十歲生日,先生曾賦詩述懷,其中「風雨平生無媚骨,江山向晚有狂歌」一聯,直把先生嶙嶙風骨表露無遺。
總而言之,先生既是學者,復為國士。先生豐富的學養,為其一直堅持不懈的社會反思和政治評論工作提供了理性的基礎;先生對天下蒼生的關懷,則讓其平生樂此不疲的學術工作取得了概念以外的現實指涉。康德嘗謂哲學不應囿於「學院意義」,而須兼具「經世意義」,此一說法,印諸先生一生的學問行止,可謂毫釐不爽,對先生而言,學問與經世,是一體的兩面。查哲學理論本出自人心之轉折,根本無所謂完美或終結,而須學者一代一代去經營,人類社會的處境與挑戰則同樣層出不窮,因此也無圓滿解決的一日,而須由活在歷史中的世人步步為營地面對。人生世上,誠有種種限制,但在限制中能否以積極的態度去改變歷史條件,卻是一切興衰成敗的關鍵所在。正如先生說:「升天入地,皆屬自作。」先生晚年礙於體力,只能專注於講席,當年「入海屠龍」的氣魄已不多見。2004年,先生聯合十位中研院院士,公開反對要於立法院通過的六億元軍購案,結果促成該案最終被公投推翻,避免了一筆龐大的「歷史債務」。〔Vic:查當年勞思光先生反對的,是6,108億台幣的軍購預算;誤寫「六億元」,未免差太多。〕此一壯舉,已是先生社會批判角色的璀璨餘暉。近年據說華梵同人曾問先生是否還會寫這方面的文章,先生慨嘆說:「這些事情應該由別人去做了。」誠然,在動態歷史觀下,社會批判的路不應止於個人,先生在他有生之年,早恪盡了知識分子的本分,並為我輩留下典範。

老師大去後翌日,我陪同師母師妹赴台處理老師後事,除了看望老師,初步勘察了老師研究室和家中的書稿外,還陪同師母師妹看過位於宜蘭縣山上遠眺太平洋的櫻花墓園。正謂靄靄停雲,八表同昏,當天的霧很大,但據說如天氣放晴,可看到「龜山日出」。我按捺着滿腔愁緒,舉目天涯,設想着老師終於能放下重擔,每天都能圓滿「思光」的承諾。先生生為楚人,讓我獻上《哀郢》中的一句「登大墳以遠望兮,聊以舒吾憂心。」思光吾師,願您安息。

2012.10.28香港

占飛: 勞思光統攝中西哲學

嚴格說來,中國有哲學思想而無西方模式的哲學。哲學,philo是愛,sophy是智,西方哲學,顧名思義,就是重智的學問。中國哲學思想卻重德性,故西方哲學有形而上學,中國也有;西方哲學有倫理學,中國不單有,甚至更精采,心性義理之學,西方沒有。但重智的知識論,中國儒、道兩家卻沒有,只有佛家算可補其不足。

中國幾千年來沒有哲學史,只有思想史。西風東漸,為了追上「現代性」的世界,國人也治哲學史矣!勞思光學術上最大的成就是寫了《新編中國哲學史》三卷四冊。胡適、馮友蘭都寫過中國哲學史,都寫得不好。胡適寫的只是大綱,十分粗疏,哲學成分很少。馮友蘭在大陸用唯物辯證法去寫,牛頭不搭馬嘴。勞思光此書便成今天許多大學哲學系的教科書。

基源問題研究法

這本書花了他二十年的工夫,且是他思想最活躍、精力最旺盛的時期。同期的牟宗三、唐君毅等已建構個人的哲學理論和系統。相比之下,勞思光便錯失大好時機。此書寫畢,勞思光再無從事哲學理論和系統的建構工作了。他只能把他的哲學見解寫在書中,尤其是第三卷宋明理學至清代思想。這樣一來,他便成不了獨當一面、影響後世的哲學家。不知這算不算是他畢生最大的遺憾呢?

當然,寫出一本權威的中國哲學史,也是不應小覷或低估的學術成就,何況勞思光還「自創」一套理論的設準:「基源問題研究法」。他認為這方法足以統攝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我們着手整理哲學理論的時候,我們首先有一個基本了解,就是一切個人或學派的思想理論,根本上必是對某一問題的答覆或解答。我們如果找到了這個問題,我們即可以掌握這一部分理論的總脈絡。反過來說,這個理論的一切內容實際上皆是以這個問題為根源。 」(《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一卷)

簡單地說,春秋戰國是牟宗三所謂「周文疲弊」的時代,周朝以降的社會秩序及意識形態都解體了,新秩序應怎樣建立?奠基於什麼思想?先秦諸子孔孟、老莊、墨子、法家的學說,都是解答這個基源問題。漢代則是通過天人合一論來「獨尊儒術」,魏晉玄學則是「會通儒道孔老」,宋明理學是心性義理之學……勞思光確成一家之言,梳理和評論中國哲學條理分明、眉目清晰,方便學習。

西方研究法變奏

說「基源問題研究法」是西方研究哲學史的傳統方法的變奏,雖不中亦不遠矣!勞思光也承認,西方哲學重理論性、邏輯性和系統性,後人喜辯駁前人的思想、見解、系統來自立門戶,故用「基源問題研究法」治西方哲學史很合適。但勞思光亦承認,中國哲學邏輯性和系統性不強,後人往往引述經典中幾句話或段落便大加發揮,闡述個人見解。用西方的方法梳理中國哲學,究竟是否全然合適,是否有欠客觀,不無爭議。

1946年,羅素(Bertrand Arthur William Russell)出版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評論一般。大家有興趣讀西方哲學史的話,我也絕不推薦大家讀羅素此書。再版時,羅素加個 「A」字,變成A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占飛膽粗粗的蓋棺論定,勞思光的《新編中國哲學史》,也只是A History而不是The History,或History of Chinese Philosophy。話雖如此,但今時今日,要讀中國哲學史,捨勞著其誰歟?

腹有詩書氣自華

勞思光二十五歲在台灣大學哲學系畢業,三年後(1955年)來香港,在珠海及崇基教哲學,一教便教了三十四年。聽說,他以自由主義者自詡,很重視言論自由。一天台灣有戒嚴令,他便一天也不肯往台灣。1987年,蔣經國解除了實施了三十八年的戒嚴。1989年,勞思光已退休,才重回台灣清華大學出任客座教授。

對台灣已是如此,對中共勞思光更從不買帳。他死前,有人力邀他到北京,看看母校北大,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據聞,勞思光只問了兩個問題:中共有沒有改變了鎮壓言論自由的管治方式?我勞思光有沒有改變了原則?既然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沒有」,他便沒有再踏足神州大地半步。

勞思光出身名門望族,寓居香港仍帶貴族風範。不論寒暑,每次見到他,尤其是上課,他總是穿着整齊西裝(可惜他個子比較小,穿西裝略欠筆挺)、白恤衫、煲呔,一副英國紳士模樣。

理性冷靜

他講課十分認真,從不遲到,埋位便開講,講足兩小時,從不欺場。他記憶力驚人,上課頂多帶一張小紙片,寫下要講的重點,從不帶書本或筆記,純靠記憶引述名家著作,不單教中國哲學史時不帶自己寫的《中國哲學史》(占飛聽他的課時,他還未寫完此書),就算教西洋哲學史,甚至給高年班學生修讀的「康德」,他也可以憑記憶引述任何經典。聽說,勞思光辦公室及家中很少書,因要用到的書,他已讀得滾瓜爛熟,瞭然於胸,全部背誦得出,不必翻查。今天這樣的學者,恐怕已屬稀有品種。

牟宗三講課也是「手空空,無一物」,站上講壇便滔滔不絕,隨口引述經典名著,但牟老為人飛揚灑脫,隨手拈來一句話「天命之謂性」便說足兩個鐘頭,說到那裏就是那裏,令你懷疑他有沒有備課。勞思光則剛剛相反,為人理性冷靜,講課綱目分明,理路清晰,邏輯緊密,一點多餘的閒話都沒有,筆記下來就是一篇文章。那個年頭的中大學生運氣可好,得以親睹兩類截然不同的大師的風采。

聽這些大師級的學問家講課,旨不在他們的思想理論,他們的理論已經寫入著作裏,看他們的著作便可知。關鍵在看、學他們怎樣入手思考(approach)問題和做學問工夫,沾染點點滴滴的才華氣度,也夠終生受用不盡。

2012年8月18日星期六

占飛:大德不踰閑



《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不單國民教育部分綿裏藏針,掛羊頭賣狗肉,就是德育部分的「培養正面價值觀」,也大有問題。簡單的說,就是像弄fusion菜般把一大堆中西「美德」炒埋一碟,便交差了事,也不管兩者是否相容。

德育背後一定要有一套倫理學或道德哲學,教導學生的價值觀要配合社會制度,不能憑空講。無論中共怎樣聲嘶力竭五講四美三熱愛,但現實卻是有權者無法無天,制度令人冷血的話,那花多少氣力和公帑去「培養正面價值觀」,都得個「講」字!

大是大非

何況,所有美德都有個層級(hierarchy),都有先後、輕重、大小之分。倫理道德永遠有矛盾——如忠孝不能兩全,個人理想與家庭責任無法兼顧、權利與 義務有衝突等。《論語.子張》裏子夏曰:「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正是這個意思。德要分大德、小德。大德關乎大是大非,小德則只是個人作風的小瑕 疵。

《德、國科課程指引》也提出核心價值觀及輔助價值觀的分別,正是大德跟小德的分野。《指引》說的核心價值觀卻是「堅毅、尊重他人、責任 感、國民身份認同和承擔精神、關愛、誠信」。上述各種都是美德,但算得上是大德嗎?誠信可說是大是大非,但堅毅關乎大是大非嗎?國民身份認同算嗎?

《指引》說德育要「傳承中華美德」,並教學生「一些《二十四孝》中孝子故事表揚孝道」。「孝」無疑是中國傳統倫理的核心價值:所謂百行以孝為先也!為什麼 「孝」這麼重要?因為中國傳統社會之「本」是家庭,但不是今天的核心小家庭,而是整個家族的大家庭。「孝」的本質不只是今天尊重、愛護、照顧父母及長輩, 而是鞏固父權制,晚輩對長輩要敬畏,要絕對服從,要聽大家長的話辦事,不能違抗。這樣的中華美德,怎麼傳承?若要撇除絕對服從,重新定義「孝」,那又何必 用二十四孝的故事作教材?

《指引》只把「理性」列為輔助價值觀,但這是現代社會最重要的價值,也是西方文化的核心價值觀,指亞里士多德以降 的理性主義,蘇格拉底說的:「百行以『人貴自知』(know thyself)為先」那個理性,「凡事都要經過獨立及批判思考,才作出判斷及道德抉擇」那個理性。按此標準,絕對服從式盡孝跟愛國一樣,都屬於非理性。

捨本逐末

信奉理性主義,「孝」便只會是個人經過獨立及批判思考的道德抉擇,而不再是中國傳統倫理的「道德誡命」(moral imperative)。《指引》一方面叫人傳承中華美德,即是以絕對服從為本的盡孝,另一方面又叫學生理性,究竟《指引》的作者知否兩者不能並存?孰為 大德?孰為小德?是孝「出入可也」?還是理性?

要真真正正的做好德育,首先要決定什麼是香港的核心價值,是《指引》說的「堅毅、尊重他人、 責任感、國民身份認同和承擔精神、關愛、誠信」?還是「自由民主、人權法治、公平公義、和平仁愛、誠信透明、多元包容、尊重個人和恪守專業」?若是後者, 那據此而教德育,不就乾手淨腳?何必節外生枝,捨本逐末呢?

洗腦宗教教育

在討論國民教育時,許多人提到英治時期的香港早有洗腦教育——包括左派愛國學校的正宗愛國教育; 右派國民黨學校的教育,以及教會學校推行的宗教教育,都是洗腦教育。這倒是事實。宗教教育在英治年代相當成功,不少學生都是教徒。雖然離校後,大部分份都 毫不虔誠,只是名義上的「口頭教徒」。據此,有些評論便說:為什麼教會可以洗腦,國民教育卻不可以?這不是媚外嗎?

香港部分教會學校的傳教 式宗教教育,確與洗腦教育有許多相同的地方:例如校內只容許一種宗教,且報喜不報憂,只說那個宗教及教會的優點及好處,絕口不提該教會任何不是或歷史上的 污點,目的是為了誘使學生信教。校內,信教的教師與學生形成一股群眾壓力,令學生難以抗拒,隨眾合模的入教。一些開明的教會學校還好些,讓學生自由選擇上 不上宗教(聖經)課,考試考不考聖經科;較保守封閉的教會學校則規定,無論學生信不信教,都要上聖經課,考聖經課,甚至聖經不及格不許升班。

不偏不倚
回歸前,容許傳教式宗教教育,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不等於今天應該推行洗腦國民教育。如此不說自明的邏輯,偏偏卻有人混淆視聽。何況,教會學校是擺明車馬的傳教,不會矇騙家長、學生「以認識祖國」為名,卻洗腦為實。

現時,在許多國家已有聲音反對任何強迫宗教教育,以及用公帑資助傳教式宗教教育。在美國,公立學校已禁止傳教,教師或校方偏重任何一個宗教,都可能被控違反 美國憲法第一修訂案。教會要傳教,可辦「主日學」(Sunday school)。在加拿大,紐芬蘭省政府已停止資助天主教及基督新教的學校,教會要傳教,自行開辦私校可也!魁北克省亦停止用公帑資助任何教會學校。

宗教教育分兩種:一是從學術的角度講各個宗教——包括天主教、基督教、東正教、伊斯蘭教、佛教、猶太教等——的教義和歷史,不偏不倚地教,無妨。另一種是傳 教式宗教教育,公帑資助的學校便不應教,教會要教,可自行辦私校,政府無須干涉。假若國民教育不是跟德育綑綁在一起,不是強迫教育的必修課,who cares?

2012年7月20日星期五

占飛:仇富並非因為窮



去年9月在美國爆發的「佔領華爾街」行動(Occupy Wall Street)眨眼間快滿一年,這場靈感來自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的反金融體制運動,不但席捲整個美國,之後更蔓延至倫敦、羅馬、多倫多、台北、東京、首爾甚至香港等全球近千個城市,而事件亦引發出「仇 富」這個尖銳而敏感的社會話題。

香港貧富懸殊的情況已到達危險的臨界點,近日統計處公布香港2011年的堅尼系數 (Gini Coefficient)為0.537,創了四十年來之新高;貧者愈貧,社會上自然怨氣沖天,加上包致金侄女Amina摑警、DG阻止港人拍照、唐英年 僭建等事件,讓香港市民「仇富」的情緒一次又一次地升溫。

貧窮線下

「仇富」這話題在世界各處被廣泛而熱烈地討論之際,地球上某個貧富極為懸殊的國度,卻似乎沒有太大的仇富問題,這異數之國便是金磚五國(BRICS)之一的印度。

印度人口超過十億,僅次於中國,是世界上人口第二多的國家,印度窮人多,但富豪也不少,根據今年3月發表的彭博億萬富翁指數(Bloomberg Billionaires Index),印度信實集團(Reliance Industries Limited)的董事總經理穆克什.安巴尼(Mukesh D. Ambani)以268億美元資產淨值成為亞洲首富,我們香港的李超人只能屈居亞洲第二富豪;印度的貧富懸殊遠超過香港,但印度的窮人怨氣卻不大,更少有 「仇富」情緒,這顯然與印度的國情有着莫大的關係。

印度全國有近七億的窮人,其中有超過兩億人口更是生活在貧窮線下,按照印度政府的標準,每天收入不足10個盧比(約1.5港元),即屬於貧窮線下的窮人。香港市民飽受地產霸權之苦,為了減輕租金的負擔,不少市民被迫遷離市區,居於較偏遠的市郊,浪費大量交通費及車程時間。

但印度的窮人卻往往居於市區中的貧民窟,不會因舊區重建或強拍收樓而被迫遷走,貧民居於市區不但能減低他們的就業成本,變相亦為市區經濟活動帶來廉價的勞動力,樓價及物價亦不會惡性循環地暴漲,社會自然比較融洽和諧。

印度約有八成人口信奉印度教(Hinduism),他們相信因果報應與及輪迴之說,窮人深信現在吃苦是因為上輩子所作的孽,所以他們絕少把矛頭指向有錢人身 上,印度人普遍認為行善能使他們下輩子成為婆羅門(Brahmana,即祭師),反之惡行則能令他們降為首陀羅(Sudra,即奴僕)、賤民甚至畜類,所 以他們現世努力積德修行,希望下輩子能擺脫貧窮,可以過一些好日子,正因為這種因果觀念,他們心中沒有「仇富」的怨念。

民怨沸騰

香港的超級富豪,十居其九是靠地產發大財,因為高樓價、貴租金的連鎖反應,導致香港的工種變得愈來愈窄,勞動階層的選擇亦愈來愈少,全港小市民變相替地產商 打工,自然弄得民怨沸騰,視地產商如天敵;反觀印度近十年來冒起的新興富豪,基本上包羅萬象,有來自IT業、軟件業、製藥業、鋼鐵汽車業等,這些產業利潤 的來源主要依靠出口和承包生產,對印度小市民日常生活負面影響不大,反倒是吸收了大量的勞動力,提高了印度的就業率,在這種大環境下,國民「仇富」的心態 自然也少。 

官商勾結是「仇富」其中一條很主要的導火線,印度雖然也不是非常民主的國家,但也不 至於小圈子選舉,印度的貧民即使再窮,手裏 還有一張選票;印度選民人數超過七億,連同2009年那一屆,印度已經進行過十五次全民選舉,如果社會福利搞得不好、競選時的承諾未能兌現,窮人也可用選 票把自己不滿意的政府官員趕下政治舞台,正因為如此,「仇富」的情緒亦相應淡化,相對於香港不是自己選擇的管治班子,印度人在這個範疇上,比我們幸福得多。

2012年4月30日星期一

占飛:打擊侵權vs言論自由



立法會將二讀《2011年版權(修訂)條例草案》,這個被形容為「網絡二十三條」的草案,推出的時候大眾並未為意當中的問題,特別是其中可以「越 過」版權擁有者,直接檢控侵權人,這一關節,使不少從事創作的人士感到威脅,加上香港法律本身沒有對二次創作的保障,令這草案容易變成政府壓制言論自由的 尚方寶劍。

當事情發展到今天,網民加上網絡工作者、文化藝術工作者,以及廣告創作人士都相繼提出抗議之聲,令一眾立法會議員感到民情洶湧, 泛民為了爭取政治本錢,表態不支持,而建制派仍然按兵不動,使政府能否通過草案,存在未知之算。其中一段小插曲是負責跟政府商議修訂草案的湯家驊,「慘 遭」黨友和民主黨「反口」不接受修訂,令他萌生退黨之念。

占飛無意討論政黨和議員們的「轉軚」和形勢發展,反而想分享一下版權問題觸及各方 面的發展問題。最初,由電影業界向政府反映翻版和網絡侵權問題嚴重,其時的法例無法有效向侵權人提出起訴,因而政府修訂條例成功打擊網上侵權活動,「古惑 天王」陳乃明被裁定違反《版權條例》罪名成立。

公眾資產

其時,是為了回應業界,製造「健康的營商環境」為由, 政界對版權問題,一直都視之為保障營商者權益為目標,可是保障版權除了是商業活動之外,還涉及到政治、文化、藝術、學術等領域,世界各地政府都會在保障商 業權益和其他領域方面取個平衡,如為版權設下期限、保障二次創作等。版權擁有者為了保障其權益,都希望在條例上能確保其擁有「絕對權力」,漠視其他領域的 自由和公眾利益,這是另一種壟斷。

在現時條例下,最常見的情況如電影公司對其擁有版權的電影及相關材料的版權,近年好些從事電影出版的人士 和公司,最頭痛的是要取得有關公司的許可,選用電影劇照和材料的版權,某些出版公司把這方面的工作交予作者自行處理,要求作者跟相關公司洽談版權費用和選 用那些劇照和材料。

香港電影的版權可謂錯綜複雜,好些電影公司都把其電影版權出售予其他公司,而這些公司又再轉售給另一間公司,他們都從版 權轉售中取得可觀和最高的利潤,而買得版權的公司都視這些高價購買的版權為生財工具和資產,從商業的角度來看,是理所當然;可是,電影除了商品以外,還是 文化、藝術,某程度上是公眾資產,因此版權法有規定擁有版權的期限,過了期限而沒有辦理持續擁有版權的話,那些作品便成為公眾資產。

據知某些專門出版電影書籍的機構,向電影公司購買劇照的版權,除了支付版權費用外,電影公司以某些演員的肖像問題,限制其選用的劇照;更有甚者,是電影公司要求「審閱」選用劇照電影的內容,如內容有批評此作品及公司的話,便拒絕出售劇照版權。

壓制言論

出版機構按照法例行事,可是擁有版權者卻無視言論自由,公然以商業行為和條例來作出這類近似壓制言論自由的刁難。政府一方面要求我們尊重知識產權,但另一方 面又沒有在制訂條例時,考慮到如何在個人權益和公眾資產、言論自由等領域,作出平衡和協調,只會一刀切地,以方便行政為目的,扼殺公眾空間的自由創作。到 底我們的社會,或是政府,是否純粹向保障商業權益傾斜,而漠視文化、藝術及言論自由的可貴呢?

這次的修訂草案,更可「越過」版權擁有者,就 算我們相信政府並非為了壓制言論自由,只是為了保障版權擁有者權益着想而作出修訂,但事實是就以現時的條例已經出現個別版權擁有者「利用」條例給予的權 力,公然壓制言論自由,公眾實在無法釋除政府會以修訂條例來進行壓制言論自由的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