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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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23日星期六

阿果: 果欄 - 陳淨心與馬恩國 兩句粗口三堂課




因為陳淨心與馬恩國,這個星期我們發現,香港地原來處處學者——有人仔細分析「叉」的起源,並判斷這字危害公眾,荼毒兒童,港台「嘟」得有理;有人徹底解構馬恩國每一句話,甚至分析其心理,認定馬的高傲,源於自卑。

我不是學者,對於陳馬二人的爆粗事件,我只想說﹕「其實我學鰦好多。」

第一堂﹕媒體課

陳淨心被「嘟」,一夜之間,facebook平台化身《城市論壇》。向來關心時事、愛港愛國的朋友,嗆聲批評,嬉笑怒罵,自是順理成章,但連身邊討厭政治的朋友也說「從來沒看過娛樂性這樣高的時事節目」,我始料不及。普羅大眾對港台節目,素有偏見——資訊至上,娛樂次之;知識分子推崇備至,平民百姓呵欠連連。時至今日,許多香港人對政治不感陌生,但要他們安坐沙發、飯桌,看李鵬飛正經論政,接受左右紅藍綠七彩對碰,他們寧願低頭吃飯,東張西望。

最近一年,情有變。陳淨心被「嘟」那集《議事論事》,雲集各路人馬,立場對立,積怨多時,場內場外火花四濺,理所當然。由選角、內容到宣傳,港台為時事節目增添火花,屬計算之內。結果這些年來,觀眾發現,原來時事節目的娛樂性,絕對不比其他節目遜色——少女驚呼《星期五主場》主持麥嘉緯,官仔骨骨,比起《DIY2K》的所有男角,更要靚仔;大眾發現《議事論事》和《城市論壇》的華山論劍,刀光劍影,竟比無铫劇集的循規蹈矩,更要精彩。兩個月前,林峰在劇集爆粗,公眾反應不大;兩個月後,陳淨心被「嘟」,人人熱議——最近一年,社會時事開始取代流行文化,成為升斗市民的娛樂泉源。

一下「嘟」聲,還給大眾上了一課「香港電台的公共廣播角色」。陳淨心在節目上直斥港台鼓吹港獨,同時指出公營電台理應站在政府一方,為建制抱打不平。如此言論,教人失笑。香港電台約章列明,作為本港的公共廣播機構,港台須「為香港市民提供編輯自主、專業和高質素的電台、電視及新媒體服務」,「提供可讓政府及社會各界討論公共政策、以不畏懼和不偏私的方式表達意見的平台」——也就是說,港台既以公帑營運,作為「公共」廣播機構,它的角色,是市民的喉舌、公眾的平台。指望港台成為政府的宣傳器皿,是踐踏香港的核心價值,更是對本地媒體缺乏認識的表現。陳淨心犧牲小我,香港人眼界大開。

第二堂﹕社會學

某天午飯,我如常在茶餐廳搭䒷進食,旁聽四周。同桌的有幾個地盤工人,怒罵工頭,投訴政府,每句對話都夾雜粗言穢語。我以為香港人思想傳統,尊重長輩,深愛家庭,定必難忍母親被問候,不忿全家被詛咒,結果卻是,茶餐廳內,毫無異議。人類學家Mary Douglas說,污穢的判斷是因為錯位與倒置,地盤工人用粗言穢語編織對話,香港人習以為常。但為了陳淨心的「關你叉事」、馬恩國的「福建中國人」,香港人先瞠目結舌,後落力分析,全因「身分」。

無論平機會與港台合作拍多少輯《非常平等任務》,婦進如何為「男女平等」搖旗吶喊……香港人對女性的期望,始終停留於遠古時代——社會大事,女人少理,故此立法會較少女性議員;女人情感脆弱,容易受傷,於是林鄭落淚,傳媒興奮;女人要溫柔平和,不可尖叫,因此陳淨心被「嘟」,網民笑稱﹕「唔知佢老公點諗。」男人爆粗,頂多是缺乏學識修養,但女人爆粗,卻是人人指罵,盡情數落,甚至被配上許多侮辱女性的花名稱號。過去一年,李慧垰、劉慧卿、蔣麗芸、梁美芬這幾名女性議員的大部分立場,我不敢苟同,但她們作為女性的處境,我有點同情——香港人對女性議員的批評,比起男性,激烈百倍。陳淨心自稱家庭主婦,不諳政治,只是為免「香港繼續差下去」,才站出來發聲。如斯氣概,若非為虎作倀,實乃天下婦女的榜樣。三八婦女節將至,我建議婦女團體邀請陳淨心代言,宣揚婦女發聲,抗禦父權主義——如此巾幗,若然少理獨裁政權,多顧本地婦女,許是港人之福。

馬恩國天生不是女人,其爆粗片段之所以在YouTube廣傳(觀看人次逼近30萬),歸根究柢,全因其大律師身分。香港是法治社會,港人最尊重的職業,律師向來名列前茅。社會對律師期望甚殷,全因傳媒論述。翻開報章,有禽獸教師、失德醫生,卻少有敗類律師;《法網狙擊》的律師主角,西裝筆挺,詞鋒銳利——香港社會建構出來的「律師神話」,美好而單一。馬恩國的一句「福建中國人」,將與(大)律師相關的迷思,徹底打破——原來律師英文未必了得,原來律師可以搞不清國家的概念,原來律師討論未必理性。更重要的是,馬恩國親身示範,過分執著身分,覑實無謂;以為律師不會爆粗,其實就跟馬恩國以學歷、職業分貴賤,一樣無知。

第三堂﹕道德課

這個星期,淨心與恩國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網民甚至聲言,要向廣管局及大律師公會投訴兩人「講粗口」。一直以來,香港人最愛上的課,不是政治,而是道德——香港人主張和平,擁抱理性,陳馬二人的爆粗行為,不理性、不文明,當然要聲討。這種大是大非,我沒質疑,但想反問﹕假如被「嘟」的不是陳淨心,而是黃之鋒;假如不慎吐出「福建中國人」的不是馬恩國,而是梁國雄,那麼我們又該如何反應?要避免雙重標準,我們得了解,單純執著行為道德,並沒意思;更重要的,其實在於探討行為背後的context

香港人多講道德,少談政治,偏偏有種道德,名叫「政治道德」。陳淨心爆粗,為的是避談「愛港力是否建制派」;馬恩國爆粗,全因他「愛國愛黨」。他們的爆粗行為,除了流露個人情緒,還企圖為兩個缺乏政治道德的政府開脫。他們的所作所為,是缺德中的缺德。反過來說,面對缺乏政治道德的政權,面對缺乏公平公正的制度,平民百姓可做的,大概就是擱下個人道德,爭取公義社會。

我討厭粗口,鄙視犯規,但作為香港人,我寧願看見長毛掟蕉、泛民拉布、戴教授提出佔領中環。這些行為,違反道德,卻維護真理。


李照興:防第三梯隊劣質愛國 佔領中環百萬人上街

本來理應是自由文明的討論或議事空間,髒氣充天,遺憾這已非個別狀況。髒話粗口現於市井無妨,卻被縱容在理應檢點及獲 尊重的媒體或議事堂出現,反映的卻是一個畸怪現象,一種議論的及情感表達的劣質化──更可怕是,我們似乎往這畸怪而劣質的方向發展。於是,只有用對髒話的 分析,才可用來談論髒話背後出現的脈絡,是為以毒攻毒。本文為求準確傳神,用詞略為粗俗,自覺不適合在報刊雜誌媒體刊登,於是只貼於半私人的 FACEBOOK空間流傳,自行分享。在適當的空間做適當的事講恰當的話,是為教養。有關政論空間的髒化,愛國的劣質化,未來爭取普選的難關與機會所在, 以至佔領中環行動的補充考慮,在此一併表態。


如你像我一樣,這幾天才忽然發現了這樣一班人的出現,就要好好警醒一下。我們已變得後知後覺,其實他/她們已潛伏了不少日子,只是到近期才集中顯現語出驚人。說真的,不是危言聳聽,他/她們人數眾多,已經在這兒了!

馬恩國們、陳淨心們、蔣麗芸們,他/她們不是突然出現的,他/她已滲透在全港各行各業,我們不知道當中到底有多少人,但他/她數目不少,敢作敢為, 身先是卒,在必要時左右大局。勿以為簡單爭取普選就可以,就算成功爭到香港市民認可的普選,這群潛藏在香港的新力量,都有可能發揮莫大能量,足夠和擁抱普 世文明價值的香港人打對台。

他/她們是什麼人?

像突然出現,全無先兆,到底香港已有多少這種人?他/她們滲透各方,包括議會、專業團體、商界、民間組織、學生會、街頭行動,雖有點燥狂,但看來都不似被騙,而是自我選擇,真心相信自己所說所想。一切以「愛」出發。

以梯隊論來說,這夥人應算是在港的「愛國」第三梯隊。(「愛國」在這裏永遠要加上引號,最近連「愛港」也要了,他/她們已綁加了「愛」這個字的原初 意義,轉而成為另一所指,然而這模式的愛國,只能說是一種劣質愛國。借用村上春樹的比劃:「就像喝了劣質酒耍酒瘋一樣。劣質酒不過幾杯就能把人灌醉,頭腦 充血,嗓門變大,動作粗暴起來,理論越來越簡單,開始自說自話,不過喧鬧過後到了早上,就只剩頭痛欲裂而已。」這種統稱為劣質愛國的特色,表現為愛國觀念 的單一盲目,同時也表現於行為舉止的低質惡劣。)

如果我們說,來自中央,西環的中聯辦,與及已有聲望跟中央關係要好的本港老左是第一梯隊,擁有相對高的對港話事權;那麼民建聯及已上位的建制派大哥 大姐,則可算為第二梯隊(因上了位不用自己出手了)。至於這第三梯隊,既是新的接班人,也是現開始出來代表打架的人。他/她們相當打得,接招對駁絕不手 軟,爭取表現不遺餘力,元秋或萬梓良上身,叫人大開眼界。如果成功,他/她們將成為日後香港的骨幹,組成一個屬於他/她們的香港。

他/她有什麼特色?

領教過他/她們在傳媒上的表現後,我們都應該歸納得出這班人的一些基本特徵。男女稍有別,但底子如一。

女的。我無法找到最恰切的斯文形容,只能找來一個較粗俗但相當傳神的用語來定義(考慮到乾淨傳閱,學民思潮同學們都要看,已自行「嘟」掉關鍵詞,讀者自行填充),那就是:「嘟口嘟臉」(當然不是「黑口黑臉」,這形容靈感源自某FB巴打的COMMENT)。

「嘟口嘟臉」是一種複雜的臉容與神態。它有種不屑,覺得自己被誤解,要叫屈(因愛國沒有錯啊!),但又不會真的能拿出理據來辯論,只能訴諸煽情。以黑臉來面對對手的進迫,用提高聲調來蓋掩語言的空白。

但不要說我粗俗,這裏被嘟的那個原初的粗口字,不是罵人的,是種形容詞用法,且該更似廣州人的原始用法(或部份廣西,可想像鄭中基說這句話的語 氣),其實相當親切。它最多只能像「鬼」、「叉」這些字的程度,正如在廣州或周邊粵語區,這些字和被嘟的那個字用法相通的,但人們就是更習慣用後者這字更 有神采。如「冇鬼用」、「冇叉用」當中的「鬼」和「叉」,都習慣以這被嘟字所代替。 

它也有種「不行、唔掂、冇用」的意思(嘩!睇吓你!嘟吓嘟吓咁!)。用在「嘟臉」這事情上,意思是有些少黑臉成份,但又不完全是黑口黑臉的意思。因為黑口黑臉有「嬲了成村人」之意,但「嘟口嘟臉」則是「成村人都嬲佢,但佢就是不在乎,還有點得戚」。

為什麼會出現這咀臉呢?當用詞及理據貧乏,就只能轉移用情緒語言、表情、肢體。

她們可能沒有經歷或看過,但我印象深刻最典型的這張面容,可算是師承江青──記得四人幫審判時她在犯人欄上那副德性,那種嚣張氣焰,就是最典型。

這張臉最大的問題是:她以為自己被千萬人所誤解,一副天下人負我的任重道遠。亦即說,她跟男的一樣,都有一種妄想被迫害感。妄想到要發惡告你一份!

那男的又怎樣?男的。爛口爛格,惡形惡相。發爛渣。

不同於第二梯隊(民建聯主力)那已坐館的淡定,最多不過是嬉皮笑臉或麻木不仁,第三梯隊由於需力爭表現,大多七情上臉。神奇的是,當他們的女版本是 如此淡定、不屑、高傲之時,男版本卻可能表現出更為BITCHY的一面。對的,他們是BITCHY加上狂燥,隨時可以駁火。不過就真像喝了劣質酒一樣,喝 多了就講英文。興奮起來就控制不了,不知分寸。

總體而言,劣質愛國第三梯隊前線男女都處於一種DESPERATE的狀態。像個努力要展示自己,又有點懷才不遇的演員。(這倒使人懷念起第二梯隊中 優質愛國及有修養的陳婉嫻等一代,也不清楚第二梯隊對自己的後輩有何看法?是第二梯隊也認可這種歇斯底里?還是根本連第二梯隊也管不了?)不錯,他/她們 在公眾場合往往帶有強烈演出成份,要極力表演愛國──於是,日常我們只在戲中看到的荒謬橋段或台詞,他/她卻會將之變成現實出諸己口。(像黃韻詩在<執到 寶>鬼上身時說:「叫我家嫂,仲要係大o個隻」。)

這種DESPERATE,致令他/她們言行誇張,一討論就露馬腳。我們發現,他/她們極度敏感於自己的身世。心虛,碰到對手的小小誤讀就大發雷霆。而且不能控制自己。

不同於文明人士,就算表達憤怒時,文明人也會有個界線及底線,我們稱之為修養,但他/她們似乎有過多的愛國情懷而缺乏那少少的修養。

這情況相當奇怪,因為簡言之,他們就是有教育,沒教養。有情緒,沒情商。他們雖受過教育,甚至考獲專業資格,可就是EDUCATED BUT UNCIVILIZED

作為一整代新冒起的「紅」人,他/她們有過多的自恃,致命的自負。而香港要謹慎對待之。因為估計不到背後究竟有多少人多少實力。但的而且確,他們已 默默佔有權力位置。例如馬恩國就曾被委任為運輸署自訂車輛登記評審委員會委員,以及獨立監察投訴警方委員會委員。有更多公眾沒有留意的公職,已悄悄地落在 這梯隊身上。

值得担心的是,以這種滲透那麼廣,又握有實權的勢力,就算普選來臨,追求真正公義的香港選民,怕也會不夠他/她們鬥。

普選盟策略

但真的會有普選嗎?最近吳康民的觀點極有啟示,簡言之:是有的,但中央希望的(或僅可容許的),應該是一種鳥籠普選。即先提供一份中央可接受的候選名單給全港市民普選。
但鳥籠普選不是香港市民所追求的普選形式。

現今講到泛民都相當認同,紛紛表態話要支持的佔領中環爭真正普選,以落實基本法提出的香港高度自治真正民主,其實當中分開兩步。一步近,一步遠。

首先,近的。

爭真正普選。要行動成功,必須建立一個全民參與的大聯盟。說的不單是政黨或學者等發起人的團結,更是社會各階層都有份的真正意義上的全港聯盟。一定 要把它視為正義而實際之舉,不僅政界人黨派人學生哥參加,白領專業公務員到明星都必須出力。政治人和學者制定策略,訂定目標,代為談判。街運人安排流暢行 動,填詞人幫手口號宣傳,設計師提供海報STICKERT恤,創作歌手演奏音樂,現場演出。全民運動靠的是全港良知覺醒投入。(詳細投名狀等待學者政客 搞手解決。)

但值得一提的是,在鼓動全民參與的情況下,萬人佔領中環太少了。我們該設定為百萬人上街!講笑?

這樣說吧,單單為下一代的教育可以有十多萬人上街,為倒一個特首反一條惡法可有五十萬人上街。當年香港人甚至可以為了千里以外北京的民主運動百萬人 上街,不見得不會為自己本身命運而再展示態度勇氣,再來次百萬人上街。長期駐紮可能是十多萬人,但要有一兩次SHOW QUALI的一百萬人。訴求不一定要單一(訴求不多元恐難號召那麼多人),但目標則統一:爭取落實香港市民接受的真正普選方式。去証明香港沒有了的東西, 可以自己親手拿回。

但今時上街不同往日,是移動通訊年代的上街,是後茉莉花時代。普選大聯盟最應做的,是搶先建立一個或多個普選社交網絡。有FACEBOOKTWITTER,應有自己的爭普選APP

那個APP有爭普選的詳細訴求、理據。理論性的。行動性的則是:有實際行動即上街時,調動各參與者行動的組群發佈,準備實際街頭抗爭。例如指示人流 的方向,隨時開闢救護通道。甚至大會的各種活動時間表,以至佔領時的娛樂。APP的程式設計師應開始這類型的設計,達成全球可能首次的 APPVOLUTION

另外,遠的。

若爭得真普選之後,候選人必須提供多個透明公平合理的候選綱領,一些代表香港市民意見,真可解決香港現階段問題的施政策略。那其實是要回答:即使2017年假設真有港人認可的普選(而非鳥籠普選),香港人可選什麼人?

到那時候,候選人就應列出各種人口政策、自由行政策、土地開發、樓宇供求、國民教育、警察權力、如何保衛法治,以至各種平權運動這些市民真正担心受損的香港核心問題的取向,讓市民選擇。不要出現一個局面是:爭取到普選了,但發現無人可選。

簡言之,反對派也好,普選盟也好,兩階段準備,而今次真的要有上台執政的預備了。

大膽假設:

如果假設真普選能落實,再大的戰場在2017。各方頭目參選,香港人會如何選擇?

最搞笑的一個結果是:搞了大台戲,爭到真普選,但全民依然選出了梁振英!如果左派建制派基層功夫做到滴水不漏,這是有可能的(所以說,不要小看那些第三梯隊還有第四、五梯隊的發功──儘管中央是否支持梁振英參選是另一問題)。

另一極端,是選出北京完全不接受的人,如梁家傑,或者梁國雄。但基於我判斷香港選民如果到了關鍵一刻,還是取中庸之道的話,就會出現以下現象:

香港人可能更加會考慮一個起碼和中央政府及民主派都有得傾的重磅人物。一個和中央有溝通,但又經民主洗禮的人。

經過梁振英的教訓,民主派及香港市民能否跟這個人達成一種治理協議,給他知道他代表的是一種公民授權,必須得到市民的監察,且用普選的立法會予以制衡(假設民主派控制議會)。

至於這個人,目睹這幾年的香港變化,亦得深深感染到真正的香港氣息,不得唯命是從,
尤其是在多項具爭議的政策上(包括一鑊泡的自由行、國民教育、中港矛盾等等),充份照顧香港市民所想,但又能被中央接受(中央當然也應更為開明,不能再抱敵我心態對待「不聽話」的港人,以加大「接納」此候選人的量度)。香港有這樣的一個人嗎?

2013年1月20日星期日

安裕周記:宗師與忠義




(先旨聲明:大量劇透)

星期六早場的電影落幕後,我半躺在C7座位不願起來,企圖在全場大放光明前,在黑暗的空間從腦海找出曾經看過的電影有沒有像《一代宗師》那樣的帶來撼動。章子怡的北地英雌宮二的瓜子臉是不少人討論話題,比起十三年前《臥虎藏龍》,歲月改變她不多,與馬三爭辯一幕氣得嘴唇發抖證明章子怡十三年間不只是吃喝玩樂還有鍛煉演技。梁朝偉依然是梁朝偉,歲數大了,滄桑臉龐留下的是穩然如山,不浮不躁,心事如塵的南國拳師葉問多層次人文風貌漸趨而出。細緻的劇本,三十年代廣州話把「犀利」喚作「架勢」、盧海鵬說到打日本人用的是「契弟」,都是有根有據有板有眼;這就更不用說不炫而自光的美術指導了。

這仍然不是我心縈所在。反躬自問,是那些打鬥場口?也不盡然,但資料搜集做得細膩到不留一點突兀。宮二的六十四手我不懂,然而懂武行的皆知一線天的八極拳是蔣介石江浙籍貼身侍衛的絕技,按照這個道理,於是一線天流落香江與同志對話突顯他的籍貫和政治背景是合乎邏輯,後來一線天開設上海理髮廳更是自然而然,這一鋪排分寸實是無懈可擊。至於打鬥場面的藝高人膽大,說明王家衛搞了這些年的北上蒐集資料不是白費,中國武術可分腰上腰下兩段,我們平日看的功夫片多是腰上拳爪技擊,《一代宗師》的步法特寫比拳法特寫數量上不遑多讓。看拳看內行,和打乒乓球羽毛球甚至籃球一樣,步法至關重要,武行說腰馬合一,即是此意。

那麼,我從電影裏找到的是什麼?

我絕對不是王家衛電影系列的影迷,他的一些電影我是看過的,不談每戲的題目主旨,王家衛電影特點是慢工和細貨,兩者之間有着很大程度的必然關係。要細貨必然慢工,在講究爭分奪秒的香港,在當下香港政壇梁粉爭苐仔霸頭位文化下,王家衛靠着媳婦熬成婆的耐性,成為快餐社會及速食政治文化充斥下的異數。這是要付出代價的,《阿飛正傳》超時超預算是香港戰後影業佳話,連帶投資人鄧光榮的寬容大量都獲得一致喝采;《2046》曾有人真說過可能要拍到二○四六年,可香港就一分一寸的硬是撫育出這奇芭。那是我們有條件等待,是在等待一部在道在理而言都值得的電影,我們鄙視無視傳統的急就章,比起誰都來得有耐性有教養。

《一代宗師》肯定不是武打片,儘管開場那幕雨中群毆拍得異常淒美,聽說單這場就拍了三十天,拍得梁朝偉急性肺炎住院四天。儘管宮二和叛門師兄馬三的惡鬥有如宮本武藏對佐佐木小次郎般閃電相搏,但這也是這部電影碩果僅存幾幕打戲之一。至於出戰宮二之前南方拳師相助的幾幕八卦掌拚洪拳,以及南來香港後對付羅莽踢館挑釁,三招四腳不過是整盤大菜裏的小菜一碟,說不上是武打片的化身。《一代宗師》也不盡是愛情片,葉問與宮二的若有還無感情,連發乎情止乎禮也談不上,雖然到後來二人在內戰半壁河山染赤後避秦於香港,宮二臨終前吐露真言,「喜歡人不犯法」,然而葉問縱然如何一度心儀宮二,畢竟禮教須守,使君有婦,一段感情倏然而止。作為芸芸電影觀眾之一,我的看法是,當走到人生盡頭的宮二把大衣鈕扣交還葉問,電影裏的愛情主線應該到此為止,其後的「下棋撤子」對白稍嫌拖杳冗長,把情事寫得過於明白,倒過來沒有裊裊餘韻,缺了國畫那種留白空間。不過,這些俱是大醇小疪,對整部電影意念無大影響,因為王家衛講的是大格局大道理,那是較諸功夫片更高的另一層次。

忠君愛國敬師尊長

拍過《春光乍泄》的王家衛,這次在《一代宗師》回到基本不再前衛,電影講的是中國傳統文化裏的忠君愛國敬師尊長。忠君,電影的時代背景是中華民國前半段歷史,葉問至少兩次在對白中說「今年是民國若干年」。在如今集體北望的香港影壇,在連台灣也不知所謂跟着香港叫中國大陸做「內地」的今天,葉問在電影中的「民國」來得不易。從編劇技巧來說,其實可以曲筆解之,不必提民國某年,一句「七七事變」、「九一八事變」、「太平洋戰爭」,就可把佛山妓院共和樓的時代背景不留痕舻抹得一乾二淨,就可把馬三投靠日本到奉天討生活隱於言語之中,就可把葉問在佛山日據年代無飯可開的時光模糊,王家衛卻沒有追求大中國文化下的政治正確。電影裏的正溯是中華民國,更是西方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Spence)所言的middle kingdom,片中沒有灑狗血硬銷廉價民族主義,然而片言隻語之間,盧海鵬演的燈叔說「契弟」是投日的漢奸,馬三為人所不齒除弒師便是更惡貫滿刑的投靠日本人,廣義上的中國人在一格格的菲林膠片裏躍然而出。

這就為全片主旨繪畫出「忠義」這一大纛。除了對國家的忠,還有對朋友之義,葉問出征前,廣東各門拳師名為討教實為賜教的助拳,煙花酒榭之地竟是義氣仔女言出必行的忠義堂,「仗義每從屠狗輩」。中國人講的是老實做人,待人以誠,講究口齒,宮二之父宮寶森對叛徒馬三寄以忠厚,以宮家六十四手絕招提醒徒弟回頭;宮寶森師兄香江夜店以遞煙面考葉問何謂溫良恭儉讓,陰冷的深冬香港一方木桌氤氳之間的是今天已然佚失的忠義誠信。港人如我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電影院看到這些時,回想如今上至中共下至香港的種種驚世謊言,毫無疑問槌胸痛心。王家衛寫這劇本時,梁振英應該仍在高談闊論「N年都唔選」的大言炎炎故日,歷史是一面鏡子,時空交叉之間倒映出人間荒謬。

《一代宗師》並無社教化得把葉問塑為聖人,葉問也要吃飯,落腳香港教拳為生,答曰「為了生計」;不提「發揚中華武術優良傳統」這些口惠而實不至空話,但有要求,要有屋頂不要舞獅,這稱尊嚴。為了生計,三十年代初戰宮二時沒有下殺着的葉問,對惡意來者嚴懲不貸,一掌把剛吃下叉燒飯的擊得嘔出半碗,幾腳把對手踢破出窗,靠的是三套拳,然而講到底是以武會友,搵啖晏仔,絕無取人性命的狠毒。這便留下另一伏線——葉問面對大是大非時不如宮二的豁出去,他有保留,這是嶺南人的與人為善,抑或是葉問本性如此,王家衛沒有交代。相對之下,宮二為報父仇,終身不授藝不嫁不育,女子最寶貴的她毫不留戀全部放棄,要的不是把殺父的馬三千刀萬剮,而只是「把我們宮家的東西要回來」。

這種世界觀看似一門一派的狹隘,卻是一種貫穿俠氣闖盪天下的世界觀。葉問對中華武士會這一名牌無欲無求,出馬爭霸只是迫於廣東拳師盛意拳拳,他一直只想留在凡人世界,如他所言,四十歲前一直在享受祖上留下的「太公分豬肉」。葉問看破人世紅塵,在他與宮二和宮寶森的對話顯露淨盡,他追求是大山後面的那片天地,以電影裏的對白說,那是「世界」。「世界」一語來自佛經,指天下宇宙,葉問的追求是「自己」與「世界」融合的境地,而非名利情慾的俗世所思。這就衍生了另一個質疑,培持如此人生觀,到底是葉問本性如此,抑或戰亂期間天地不仁以蒼生為芻狗的淡泊,這是《一代宗師》留給觀眾的最意思疑團。

強權面前只得踟躕

類似的世界觀,在前後十三年間兩部國片如出一轍,二○○○年李安的《鎆虎藏龍》有類似禪意。王蕙玲為《臥》片寫的劇本有這麼一幕,周潤發飾演的李慕白說,「把手握緊,裏面什麼都沒有;張開雙手,你得到一切」。當年李慕白在美東美西主流戲院說出這句話,美國觀眾默然不語,視為高深莫測的東方哲理,可是華人觀眾卻笑得前仰後翻,因為在我們的成長過程,縱有「爭千秋不爭一時」的教誨,然而更多的是「千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的現炒現賣。李慕白「張開手論」惹得中國人大笑不止,因為這是明知不可能的虛妄。十三年後的今日,天地翻覆帶來心靈上的變化,葉問的不問世事在亂世卻成了不欲委身政治混水的最佳註腳,男兒天職保家眷,一介國術宗師,在強權面前只得踟躕了,與其說這是葉問的命運,毋寧說是中國人的命運或許更恰當。

至於《一代宗師》的電影技巧,王家衛的確有一種能耐,老闆砸下大批銀子讓他把片子拍得低調如水。我敢說這部片不要說演員的酬金支出巨大,美術佈景也不可能是少錢便克臻此。佛山共和樓的金箔,那些都在細節中的魔鬼設計,我們這一代人過往不易得覲。王家衛刻意低調的手法是他的本色,若換了別人,開場那一幕群鬥肯定拍得比○○七開場更盛放,但那只是幾分鐘的剪接,幾拳數腳,幾十號人馬倒下不起;意象毋須言傳,畢竟不是武打電影《葉問》。若要抽秤,就是劇本寫得太露,一些場口用對話而不是畫面交代,稍嫌累贅;畫面是李安所長,王家衛亦非李安。還有一樣,飾演葉問妻子的宋慧喬全片出場六分半鐘更是導演恰到好處的結晶,多了,不知這條線要到後來應當如何取捨,少了,葉問對宮二的遏抑感情對妻子的婚姻忠誠無以表達,這是功夫。宋慧喬說出鏡時間少,拒絕參加電影發行宣傳,這是識見不夠,怨不得人,這也是功夫。
 

李照興:追憶逝水武林(及香港)

反覆看了幾遍《一代宗師》,方才發現,最令人着迷的,是電影製造了不少謎題之餘,卻同時提供了不少missing link。那些連繫着眾多向來零星思考過卻又難以貫穿的疑團,種種難以梳理的脈絡。看後雖不至於「呵!」一聲的恍然大悟,但總是若有所得,那怕只是清蜓點水卻實在也點到一些穴位(刺點!),把一些零碎的遺忘的串連。說的,可能是地理的串連:是中國的脈絡,從北到南,再抵達中國最南的小島,以後輸出海外。歷史的串連:表面上是一個時代武術的發展流變,實質也是老事物與人情的變掛消逝。是葉問的missing link──儘管很大程度有虛構,然而葉問在此的位置,已非葉問,而是作為一個武林中人的原型,成了一個武者的命運縮影。那當然也是一頁香港(或香港電影)少有提及的時代,一眾最後南來香港,建立了後來成為神話般的香港的那批南下人士的前傳,因此也可說是香港的前傳。它道出當年香港地理上與中國的密切關聯,並印証了兩者文化上的傳承。而最後,它當然也是王家衛那香港故事系列的前傳。告訴我們,後來的一切故事(他虛構的故事和香港現實的發展故事),並非無中生有,可說是把他的故事,香港的故事更進一步脈絡化。有幾多老好的東西,在時代的交錯中掉失,有幾多故事被遺忘。

電影的情懷,竟是《追憶逝水年華》式的時光再現,退一步想,是「看!當時多好!」進一步想,是無論多難,也要試着重拾那種好。有人說是傳統遺產,有人說是人情世故,也有提出是民國範兒。

近年來,一切對民國範兒的美化,其實都是對共國沒範兒的反問。逝去了的,何止武林,在電影裏來不及說下去的一眾高手的下半生,無論是武者、學者、傳統工藝者、對生活美感的追求,都經歷那無情的摧毀。難怪宮二要永遠停留在之前的歲月。不是老舊的特別好,只不過是今天我們什麼都不是。


《逝去的武林》是《一代宗師》的歷史土壤,葉問或宮二甚至片中那些一代宗師們的故事從此土壤生長。那是民國武林的missing link

內地作家徐皓峰(《一代宗師》編劇之一)的《逝去的武林》記述了一個意形拳高手那跌盪的一生,出生書香門弟,曾是三大師的傳人,結果晚年在北京西單一家電器商店當守門。當然經歷過革命、抗戰、內戰、中共建政、文革,同樣的人生劇情,好可能出現在那個時代無數中國人的身上,那怕是身懷絕技的高人,無論是習武的,做飯的,寫作的,虎落平陽,為生活為政治,最終都難以置身事外。正應了那句:最難跨過的那座山,是生活。

但選擇近代武林作為題材之所以更為吸引,是因為當中呈現的我們過往對武林這概念的小說或電影化想像,可能跟現實歷史中的武林構成矛盾──也許更多其實是因為對於現實武林,普通人所知甚少。

王家衛選擇了中華武士會這個題材,作為填補葉問四十歲前的歷史空白,是虛構的人物經歷,卻是真實的時代背景,這切入點在不斷更新原有葉問故事的過程中,可謂兵行險着,也是另闢蹊徑。要知道,從王家衛提出要拍葉問故事後(說最早意念來自拍《春光乍洩》時在阿根廷的報亭看到仍有李小龍當封面的雜誌),之後經過甄子丹版本甚至少年版前傳都有的挑戰,單純講葉問如何打拼出頭移居香港已難再有突破,而加上實際的中國元素考慮,如何把中國資源,巧妙融進這樣大制作的電影中,一條葉問在中國的線路,甚至乎是稍離這葉問線再另創宮二線便顯得重要。王家衛看到徐皓峰的《逝去的武林》一書,因而想到前段重頭戲落到武士會之上,可說是突破既有框框的神來之筆。有了這個叫「時代人情」的背景,一切都不一樣。

現在看來,中華武士會的後續故事,是一個有關大權力時代過去,釋放出來的武者在不同新時代如何自處的帶點悲涼的故事,本身就充滿劇情性。它有關於功夫、門派、大時代、權力鬥爭、傳承與失落,也是悲劇故事的先天好材料。

創於1912年的中華武士會,其流變反映的是傳統中國武術在嘗試現代化過程和職業化之中的失敗,同時也意味着所謂武術精神時不我予的流失。那確是一段沒有好好被記錄的中國戰亂與動亂史,參與武士會的緣起也各有不同,那同時顯現當時武者的各種立場。武功到底用來做什麼呢?有的是強身健體,有的為加入軍紀,有的是考試當官(清朝還有武科舉),有的當鏢師,有的選擇在坊間精忠報國(趙本山的角色在電影中沒詳細交代,有說是1905年行刺清官的參與者;張震的一線天角色則說為後來參與東北抗日的義士,兩者都把武者和政治現實聯起來;至於每次出場都令人想起艾未未的福星,這種矢志不移忠於主人的武夫硬漢,也算是一生信守約誓,固然也是當今已消失的品格)。但在時代巨輪下,門派制度慢慢失效,民間習武也時遭干擾,加上抗日戰爭爆發,制度化的嘗試失敗,曾被民國官方推崇鼓勵的習武潮,可說也是止於時代中。當中發生的故事,最動人的就在這裏:當大故事完了,小故事如何延續?過往武術強調的東西,還可以傳承多少及多久?

而以後的歷史証明,那是一場失敗的傳承。抗日戰爭期間,民間武術被禁,走難令門派子弟離散。及至中共建政,對代表中國傳統的東西都大加摧毀以示新時代的到臨,在國內,中國傳統武術差不多是遭到被禁的命運。佛山的師父們就曾提到,首先在五十年代中共執政初年,為防止懂武術的人與已退守台灣的國民黨勾結,曾對當地武者作出「臨時監管」,關閉武館又不准收徒。第二輪當然是文革期間,練武之人被認為是舊社會封建代表,也有的是被迫參與其時的武鬥。傳統,只能於民間私下流傳──而當中有些,就流落到香港。這是《一代宗師》前段的背景前設,說的也就是一種正臨滅絕的情懷,跟王家衛擅長的故事與戲味一拍即合。由是深化又發散出一個不止於講葉問,而是說着中國武術江湖或是時代流轉的故事。


 事實上,《一代宗師》完成了王家衛作為導演的數個突破,故事選材上,這是第一部重用外援編劇的個人導演中文作品,也是首部正面涉及近代中國背景的作品。中國因素,這確是一個必須要考慮的決定,因從制作結構而言,這片的多方投資意味要滿足不同的需求,再不能單純拍一個香港故事,如何善用國內的故事,拍攝條件及演員,都得花心思研究。

一改以往着重文藝言情的風格,今次比《東邪西毒》加進更多注重觀賞性的動作場面,

但作為一部葉問電影,前車可鑑,如何在內容和風格上也有所創新?此片提出的表面解決方法是通過剪接蒙太奇式的打鬥,動作設計上更為強調各門派功夫的招式。至於內容鋪陳上,則撇除必定要打日本或洋人對手的廉價民族主義激情。轉而用上的,是各門派視覺字典式的介紹,以中國各家功夫的對峙來比喻。它達到一種通俗的功夫最高境界的描寫,那就是最大的敵人是自己。最高的高山是生活。它滿足武打片必須講求奇觀式動作的要求之餘,更進一步提升為一部更着重思考的武打電影。

但當然,在思考之前,先有教人目眩的畫面,今次對畫面的營造確是令人眼前一亮。打鬥中快速的剪接配合聲效已達相當水準,而更留有印象的,該是好些靜止形態。相比起《重慶森林》的手搖鏡頭配合變速偷格來強調城市生活節奏的快速與神經質,今次在金樓的幾個場面,無論是葉問和宮二的初遇,或者宮二在眾人之間看戲,人物近乎靜止如油畫的場面,旁邊卻是煙視媚行的小動作,人不動,只有輕煙縷縷,飽和的光線打在金光眩目的旗袍與蒼白的女角妝容上,以一刻的靜來對比之後的動,也以靜止來呈現淡淡的哀愁,緩慢的時間,過去的時代,又或者那些一張又一張留住家族和門派濟濟一堂的照片,尤如翻看相冊,見証時光消逝,重拾故人,這就是我所說的在這電影中的普魯斯特時刻,是另一種對時間關係之處理:過去的人再一次在影像中活起來,連同屬於那個時代的雕欄玉砌,而那緩緩近乎止息的造態,卻不斷提醒我們這是如幽靈般的重現,再過一些日子,金樓就化為灰燼,而後人面全非。

而在種種突破之餘,仍不離導演本身向來最有興趣的母題:那一代已消逝的情懷。艷麗畫面、精湛演出至時代情懷兼備。而特別是對表現奪目的章子怡而言,如她所說,可能以後都碰不到這樣的好角色了。

與其說《一代宗師》是一部武打片,不如說它是一部有武打場面的言情片,呼吸它的情懷就已相當享受。但更重要的是,電影所強調的武術,是真把武打片帶到一個新層次──過往這樣形容的話,通常是說武打招式或剪接上的創新,但今次說的創新,用電影中的話,是不談武術,談的是想法。的確,《一代宗師》着力談武俠江湖的傳承、形式主義,概括而言是那武的精神,甚至在一個戰亂的時代,武的所能與不能,可說才是其成就所在。無論是人、燈、氣、腰帶,說的都是一種習武的儀式與精神體現,本來是武義最珍貴的東西,薪火相傳下去,而到今天,那卻已成了一種消失的傳統。這種對消逝的年代,老好人情世故的關心,那些王家衛作品向來極關注的命題,今次則得到進一步提升。


 遺憾。有說也是王家衛作品的共通母題。有趣的是王家衛通過宮二的口解答了為什麼那麼執迷這題旨:「都說人生無悔,那是賭氣的話,如果真無悔,該多沒趣啊」。倒過來說就是,有遺憾,有悔,才有趣。而對於編故事的人而言,有悔的故事,才更加打動人。

這裏要外加一筆的是,悔與遺憾的主題,以梅林茂的音樂貫穿,不得不令人憶起《其後》。事實上,不僅外型上這個葉問像是師從《其後》中的松田優作──那頂白色黑條的帽子,那種文人氣質,以至同樣本是游手好閑富家子弟──章子怡這宮二那段被壓抑的愛,時日無多的嘆喟,心裏有過你的表白,以至葉問那面對心儀女人卻無法表示的冷漠並強裝瀟灑,那種後悔當初並沒有作出行動的心態(但也只能止於享受這種後悔而已),也算是另一種在電影文本及角色關係中的久別重逢。(但戲以外,章子怡該不遺憾,她作出了一個明智決定,如果守諾言,這是她最後一部動作電影,她在最好的時候遇上了這部電影和這角色。)


香港。對我個人而言,最有意義的,還是《一代宗師》作為香港論述的missing link。很久以前,世人通過李小龍知道香港,甚至中國,好大程度上,李小龍的故事也是香港故事。然而,都說了那麼多年了,李小龍的故事,可如何說?香港故事,又可如何說?方才發現,李小龍的,其實是一個功夫如何來,往哪去的故事。是有關傳承,發揚的故事。李小龍的故事講過千遍,但它的根基在哪?就正如香港後來的故事人盡皆知,而源頭為何?於是,以師父葉問作為李小龍的另種前傳,無疑就像找到一個發掘香港故事的新方法和新歷史向度。它填補了一段較少被提及的香港史。那其實是1950年後到港的大江南北中國人的前傳,是他們建構起後來的香港。有了他們的故事,香港的故事才顯得更圓滿。如果用世代論談論它,這一代人,應該就是第一代香港人。電影談論的,是這第一代來到香港之前的故事。他們就是我們的父輩,有些從來沒跟我們講過的故事。

《一代宗師》在王家衛香港故事系列中的新層次(《阿飛正傳》的1960年、《花樣年華》的1967年,《春光乍洩》的1997年及具象徵意味的《2046),在於它把王家衛已講過的香港故事,再推前至三十年代,而且正確地把香港當時跟廣東省的密切關係呈現。也就是說,它繼講完前作中上海南下或殖民歲月的香港情懷,今次正面面對中國時,是把香港所以成為今日之香港的中港歷史脈絡,重新整理追塑。

香港的急促發展,實基於二十世紀幾次大規模中國災難及引發的南下移民潮,當中資本家及北方人力財力引進的廣義上海情懷,他在前作已交代,而今次補充的,可說是主要由廣東省南下勞動力有份所建造的香港。他們可說是草根的香港,不再像《阿飛正傳》或《花樣年華》那樣住有工人的大宅,而是通過同鄉會或工會的互相照應,在酒樓在武館朝行晚拆的勞動階層。由葉問到周慕雲,梁朝偉其實演的是一種這一代的「香港男人」的原型。

這個香港男人原型,後來出現在不同的粵語片中,在《危樓春曉》《難兄難弟》《七十二家房客》中,他們住板間房,有些後來當了白領,在西化寫字樓打工,但這些故事說的,往往已經是那個人已經投身香港這地方後的生活,但實情是,那一代的香港人,其實每個人都有一個中國故事。他們各人過往的中國歷史實則構成了香港故事的一部份。只是大家一如葉問一樣,來到香港就習慣不提前事。或者就這樣,可給人一個一切可重新開始的假象。電影也精準的重塑了那個時代的某些香港民間啫好,譬如上茶樓聽曲,粵劇、南音等當時的娛樂及社交地位等,譬如在大南的場面,就不時令人想到地水南音師父杜煥1975年在富隆茶樓那現場錄音,那時的錄音還包含了他的咳嗽聲。

最感動人而又有點莫測的,正是這段香港歷史,它接收了大江大海時代各式選擇離開的中國人,他們縱使滿懷絕技,來到南方小島都得重新開始。電影一方面肯定香港歷史以來的這種包容性,「這裏看上去不就是一個武林?」,作為中國民間習俗與文化的延續地,同時暗示了作為最後的華人文化避難所,香港日後如何再進一步把以功夫精神作比喻的部份中華文化普及至世界。

故此,無論是對王家衛還是對香港而言,《一代宗師》都是部担起重要傳承角色的作品,是個missing link,它構成了今天我們耳熟能詳那香港故事的前傳(也是梁朝偉這「香港男人」原型的前傳),並作了一次歷史見証:1950年,大陸的武林人士有些離開有些留守,香港成為傳承中國武術的最後一站。日後,大陸地區內的武術傳統被迫切斷,恢復之時已變成體育或觀賞項目,跟往日所說的武術精神近乎脫節。(徐皓峰的《逝去的武林》和新作《武士會》對那段最後的武者的遭遇有詳細記錄可作為背景補充。)

其實不止於武術,今天被浪漫化了的民國範兒,在這年之後,的確碰上了被淘汰的命運。美德、美學、信誓、義氣、價值觀、道德感、正義感,在新時代的鬥爭中煙消雲散。這民族的集體遺憾,也許才是最大的遺憾。


《一代宗師》講的是一個消逝的武林,慨嘆老規矩舊人情世故的失落,但同時不無自豪的預示葉問那革新理解武術和授徒精神的新功夫時代的來臨。他拋棄師父授徒那永遠留一手過份玄妙的傳統,轉而用最親和直白的語言與教法去把武術發揚(可看到李小龍截拳道的確受這精神影响),打直線,化繁為簡,一橫一直,那可說跟香港向來擁抱的實用主義精神大有淵源。

每個人和地方都像有一個章節,宮二的和內地的那一章,在五十年代擱筆。葉問在香港的,1950年開始。那一年,李小龍十歲,剛拍了《細路祥》。1972年,葉問離逝,李小龍則晚師父一年。而後,才有今天我們已說得頗多的另一章香港故事。

2012年2月18日星期六

李照興: 文明衝突與救港方略



網上廣傳的「港辦」(大約是指港澳辦)就近期香港事務的12條文件,儘管太似民間創作不能當真,可這份疑似文件呈現的中國角度(不流於情緒發泄的部分民眾看法),港人不同意也可聽聽。當中觸及中港關係what if的可能,並不一定沒可能,香港人若遇上中國對香港的策略轉移,將要如何應對?

12
條模擬「港辦」開會檢討近日發生的多宗中港矛盾事件,「結論」大意是盡快把金融重心轉到深圳上海;除港獨外,其他事務香港自己處理(意思是香港那麼麻煩,北京不想理了——當 然這最不可能);至於近期問題,可透過中央易如反掌控制,包括叫停自由行一年,從源頭根治雙非產子等。杜撰也好,這帖倒說出一些重點,除自由行問題可由中 央政府快速解決外,提到一個假設﹕如果香港再不被中國的傾斜政策「優待照顧」,香港可否繼續生存?又或者說,這次回歸後兩地整合過程中的最大型矛盾,問題 是執行速度還是在更根本的「必須融合」這前設上?

香港實驗城市身分明顯

連串中港矛盾事件,不僅只是經濟衝突或意識形態衝突,而是一場綜合的文明衝突,它反映兩種文明真正嘗試融合產生的摩擦,並具體指出香港回歸後,中國對港策略的不足——一 直以來,中國用經濟手段解決政治問題,這策略並沒有收到預期效果。這不一定全部是壞事,因為香港人的說不,最好的可能結果是,中國日後處理類似地方分歧問 題時,不得不考慮在地人的多元要求,不能單以經濟招數去收編,這當然可能影響到對台策略,由是,香港作為實驗城市的身分更明顯。

至於 給政府的教訓,對外而言,是時候檢討多年來經濟靠緊中國發展的策略,若不靠攏,香港損失多少?可有別的填補方法?每個政府都要有這種檢討修訂發展方向的勇 氣與視野。這是發展成熟政府的必經階段。對內而言,經歷近年本土抗爭,政府應收到明確信息﹕舊一套發展理論不一定是全體香港人所要的。所謂進步,不單憑統 計數字、經濟成績。一個城市的成熟、宜居、繁華程度,並不單一取決於貿易、樓價、股市行情、旅遊效益。市民該試圖從大政府的數字神話中,重新奪回「發展」 這概念的話語權。正如馬英九當選後很快就公布,將每年更新台灣的幸福指數,評估台灣人對環保、交通、工作、居住等滿意度,實現經濟數字之外的優質生活指 標。這些港台的抗爭新聞,其實已點點滴滴傳到中國民間,默默發酵,給中國民眾一種啟示。

事實上,台灣朋友確實也正密切留意覑發生在香港的中港爭論,因為這無可避免要成為台灣未來要面對的問題。如果說這是族群衝突並不準確(當然部分台灣人或會這樣說),這爭論應可歸納為文明衝突。文明衝突具體顯示在3方面﹕價值觀、生活方式及資源,如果不以完全割斷中港的方法去排解,餘下的,其實是如何在可控制下,善用機會做好兼容(已經不談一體化)。

經濟文化人艱苦磨合

這方 面,我有一個前設﹕香港不打算自絕於中國,拒絕一切兼容。可就算不拒絕,這也將是個艱苦的磨合過程。長遠對中國而言,經濟的融合、文化及人的融合,香港的 道路是把持香港的文明精神,在政策桌上,在民間往還中,與對方討價還價,而非閉關自守。那意味覑,不要蒙閉在眼前的即時利益,被人收編之前,主動尋找協商 底線。進取彈性的香港人,可以議價,但去到最後,還是有價值的堅持,不卑不亢與中國對話,並盡量透明公開這些對話與決策過程,向香港市民負責。至於對香港 本土來說,因應現時處境,提供更多合理解決方案。

是時候顯示香港精神優勝處

我認為的確是行動的時候了——說的不是消極的加強對抗與隔離,而是一次香港文明的身體力行示範,顯示香港精神與公民意識層面的優勝處﹕民間生活的摩擦(如自由行的行為)用人際解決方法處理(好言相勸講理教化配合執法);政府資源調配,則通過制度政策依法修訂。

具體的行動可包括﹕

自由行引發的香港社會秩序問題——

1
)精神上香港首先倡導一種泱泱大城的風度,遇到不禮貌事件,以文明說服對方。香港人應更有自信、更包容,並輸出這種引以為豪的先進文明價值觀;

2
)香港的服務行業,站第一線擔當非常重要角色,經D&G事件後,大家應更在意一視同仁對待所有顧客;

3
)在香港各旅遊旺區增設服務站點,協助自由行,加強警力及志願者巡邏勸喻,由遊客與香港人引發的爭端,或是自由行的疑問,可於站點調解,加強執勤檢控違規者;

雙非及自駕遊等資源問題——

4
)香港政府迅速跟中國政府溝通,調控包括醫療及產子的資源,減低具體矛盾。無論是檢討配額,還是加強過關檢查、重整醫療政策,總之要視為當務之急。全民關注的事,必須定為新一屆特首的支持標準;

5
)自由駕方面,可保持長遠雙向自駕溝通的可能(基於流動自由的理念,個人並不反對自駕遊),但開始時應嚴控配額,監察措施要透明,包括出入的統計數據,污染指數的變化,交通擠塞程度變化等指標,定期公布並修訂計劃;

總體溝通問題——

6
)香港人也需自我開放兼容。語言是溝通的第一步,在香港用普通話跟陸客交流,更顯示港人的文明包容以至文化兼容。普通話於香港人,應被視為一種中立的工具語言(而非優越語言抑或低等語言),就如當年學好英文,不需以它為尊,不需要正統口音,但起碼有用好溝通。

千萬 不要搞不清抗爭目標與對象,不要自行分化。我們都是熱愛香港的文明人,要批評的不是抱包容態度的香港人,也不是表現出同樣文明程度的其他陸客,而是容許這 些問題發生的政策、縱容不公制度的決策。不要搞錯,香港要發出自己的聲音,是因為香港人珍惜一直享有的文明,並希望這文明發揚開去而非遭反向撲滅。


2011年12月31日星期六

李照興:潮爆中國﹕韓寒「露底」了



 

2011將盡時,韓寒發表了正如他自己所言,「讓人可以開始敢於談論這些以前不太敢觸碰的詞語,能爭鳴總是一件好事」的〈談革命〉、〈說民主〉及〈要自由〉三篇文章。

 

如依這目標出發,文章效果只達到一半。引發的討論沒他想像中那麼廣泛爭鳴,回應所涉及的觀點也不是特別深化展開,更多的意見,是朝覑贊同或反對他本人而來。說他已被和諧的有,說他勇氣可嘉的也不少。可是討論卻漸漸變成了談論韓寒本人而再非他文中的革命民主自由。

 

的確,如果說韓寒三篇文章在2011跨到2012的中國有什麼特別意義,那就是經歷了2011年全世界多個舊政權的變局,資本主義陣營本身的求變聲音,中國已不可能排拒在外,中國將如何回應這2011的結尾曲,將大大影響覑它的未來。

 

遠方的鼓聲已漂洋而至,中國的年輕人再也耐不住都要談論這浪潮了。

首先要拉回到中國的語境。革命、民主、自由,這些我們可隨時掛於口邊的詞語,確實不是國內朋友常談的東西。甚至乎,韓寒寫下這些文章後,最先顯出擔心的是他老爸。他看文後立即「電話問韓寒,你為什麼這麼取題目,談革命和說民主,又大又危險。他說,兩篇小文章哪裏說的明白啊,只是這樣取名字,讓人可以開始敢於談論這些以前不太敢觸碰的詞語,能爭鳴總是一件好事」。

 

韓寒一如既往的爭議性,令效果有時適得其反,後續討論已犯了國內爭論議題的一貫毛病,那就是討論更多是從論者的立場出發,試圖把他定性,研究動機,然後才駁斥其觀點。在微博上,韓寒的三篇文章都引起了意見領袖們關注。讚賞與反駁的不少,可有一取向是頗一致的,就是商界老闆級的名人,無論是中間派到左派,都較傾向認同他的觀點。這裏列出了幾位較具代表性的﹕

 

洪晃﹕「看了,我是這麼想,儒家傳統中的文人還是希望被君主詔安,中用的。考秀才不就是為了當官嘛!所以中國文人很封建的,對政治權力是很有欲望的——五代導演是典型的例子。韓寒不一樣,他是當代的,他只要求多一點個人自由,出版自由,言論自由。他對政治權力沒有任何欲望。這就是80後的進步。我是完全同意韓寒的觀點的,但是給18個膽,也不敢說得這麼透徹,也沒這才華。」

 

易中天:「喜歡和不喜歡韓寒〈談革命〉、〈說民主〉的,其實有不少人是沒看懂。指責韓寒「讀書少,學術差,不專業」,是很無聊的。你讀書多,學術好,非常專業,咋說不出韓寒這樣有分量的話?他的新衣就是什麼都不穿,坦然裸露出自己的真實。」

 

立場被動落後 引發討論動機

當然,反對的也不少。艾未未坦言,「他的立場和官方太接近了……彷彿他已自動投降」。至於最主要的半帶批評半帶嘉許的反駁,來自王小山的反應,一方面認為:「兩個關於革命和民主的臭屁後,韓寒開始〈要自由〉,微諷一下鍵盤民主和書房革命的朋友後(其實,很多在鍵盤和書房談談就已經走到監獄裏),提出了非常清晰而具體的目標。每個人都可以提出目標,所謂民主,就是討價還價的機制。」但是「雖然他三篇文章兩篇扯淡,但客觀說,在有財產、有影響力的人群中,他的確勇氣可嘉。即使算帳也該算誇他的人,他從未如此自誇。」總括而言,王小山認為﹕「我不過說他第一篇沒邏輯,第二篇有邏輯沒眼界,第三篇很好」。

 

較實事求是的李承鵬則寫了一篇文章〈民主不是攀附〉以回應,認為韓寒的被動立場有些落後於時代,但肯定他引發討論的動機。「這個國家其實並沒有變得更好,但過去真在睡覺,現在至少是裝睡,裝睡就是民主基礎,比叫不醒好。」

 

革命不切實際 要「更有力改革」

就連向來偏左的《環球時報》也說﹕「這幾篇博文的意義,在於他開始試圖超出對現象的羅列而更深入地思考,尋找『闡釋中國』的新路徑。這是超出『左』『右』框架的努力,也是尋求對現實真正有力回應的開始。」看來韓寒這次是得到左派陣營以至中間派的普遍認可了。但文章的判斷及觀點呢?是時候放開韓寒這名字,落實到論點來研究。

 

總體說來,韓寒三文,最被認可的,公認是他對現狀的觀察報告(而非隨後的判斷)。在涉及政府權力、公眾反應、偏遠村民、即時革命可能性等多個範圍中,表面上他的觀察都大體正確,那包括北非西亞甚至捷克的國情跟中國無可比較、普通村民對民主自由的渴求有異於文化人。這是他論革命一文的基調,那就是,由於種種現有狀及限制顯示,革命不切實際,要的是「更有力的改革」,可是這過程要等待,只能走覑看,像行車不要打高燈。

 

在談民主一文,他的主要觀點是民主不是百姓日常關心的問題。而且現實點來說,共產黨現在中國相關人數那麼多,將近三億多,「已不能簡單被認為是一個黨派或階層了」,「黨組織龐大到一定程度,它就是人民本身,人民就是體制本身。」所以判斷是,首先要改變人民。

 

在〈要自由〉中,信息最淺白,因為具體談到他要的是什麼。他要的,是交換,認為為了給文化人創作人更廣的言論空間,他可以作出交易,近乎前事不計,各自讓步。他相信這種討價還價。

 

對民主自由理解不足

韓寒的問題之一,如果用港式形容,就是「露底」。他露出了他確然對民主自由理解不足的視野及知識面問題。他所分析的現狀大體沒錯,可是這和他的結論沒直接必然關係。他顯示出的,是他長期作為一位時政公知的發言,更多是沒有立場或根基的表面觀察即時感想。他顯然沒有一套整全的價值觀——這個要歸功於中國教育的「成功」以至新聞封鎖的高效,於是,他們的要求是相對的,他的判斷也是根據片面的事實作出。因為官方一直宣傳,無論是蘇聯瓦解二十年到去年的北非西亞,革命並沒有帶來直正的民主和民生的富裕。官方媒體甚至在哈維爾的死訊上,發出了不太尊重的評論。

 

所以,韓寒文中顯示的局限是,他只懂得在既有的框框中想像,完全缺乏更大的想像能力。而且更大問題是,對革命的偶然性及可變性完全沒看到(對革命的多樣性也被忽略,似乎許多人一提到革命就往暴力革命想,而忽略人民起來爭取首先是一種思維革命,從大連到烏坎,今年也有不少)。他似乎完全忽略了,北非西亞的革命的不可估計,更可能沒有關注到烏坎的最新發展。例如烏坎發生的,都正是他預計的相反。農村不僅有追求民主的理念,同時有實質的行動力(當然,烏坎案例說明,民主這概念要化成一種實質的利益關係來顯示它的重要性,而且烏坎還有它的獨特性,包括村落居民的相對團結、意外死亡的情緒激發、村民受民主自由思想洗禮較其他內地地區強等)。

 

無論如何,在2011的結束,於中國談這三點還是別有意義。2011經歷了翻天覆地變革,獨裁者一個個離開,政權新上場未知是禍是福,但世界大潮,從紐約華爾街到開羅解放廣場,都不能避開這個話題﹕變革。這是響應這時代最合適的討論。而把「革命民主自由」這三組字變成不是禁忌,就是一切變革的開始。

 

論革命,革命本身有其不可測性,可以說,它更像一個偶然的機會,與必然因素的結合。這個沒人能準確預測,但它到臨時大家該有準備。

 

談民主,從北京、台北到香港,選舉是2012年的重要課題。台北、香港以前都沒有,但不代表今天沒有,但不可以老是打覑低燈等它來。

 

要自由。韓寒的談判代價可能太過卑微。但他提出了一個共同討論的正面方案,那就是﹕現在是時候跟對方討價還價。他的問題不過是,不是你說討價還價就算,你連應該跟誰談判都不曉得?所以,這時代缺乏的,可能是一本變革手冊。把一些混亂的不成熟的情緒,變成可行的,有目標的策略。那包括,找到每個體制內的對口單位,與之討價還價。如果是創作自由,就從負責文化的相關部門入手,並不時挑戰它的尺度。

 

如果是民主自由,烏坎的案例,提供了一個更寶貴的可能性,那就是不妨從個別地方入手。廣東省一直是改革開放的先行者實驗場,媒體也更開明進步,民智也較成熟,海外聯繫也多。如果烏坎的農村民主變革可參考,那意味廣東省地區其實可先行試驗包括村委、媒體等多方面的改革,而這正是中國特色的變革所在,國內叫「上車後才補票」,從小崗山的責任承包制到個體戶,民營餐廳,都是這樣從民間自發衝出來的。中國在經濟改革上的成功有目共睹,是時候更具決心的開創體制改革。

 

自由不是政權的施捨

回到韓寒。我覑實還有點怕,怕的是以韓寒那麼聰明的孩子,他講的話可能更是合乎中國現在的可能性。就是說,依他這說法去走,會否真的更有效?如果假設官方是永恆不變保有它那無上的權力的話,韓寒的要求,就必有一天可得到,因為那邏輯是﹕當政府聽到一個乖孩子這樣講話,一定會打賞你些什麼。就是說,韓寒太了解政府了,他知道硬碰不行,反而扮乖可以曲線得到想要的。但可怕的正是,他潛在是默認了這樣的一種法則﹕自由是憑政府施捨的,只有它可以決定給你多少,何時給你。你就乖乖等覑吧。

 

這或許是一種踏實不冒犯的實際主義,但它有違原則。它不明白自由幸福不受恐懼威脅是人生存的天賦權利,不是政權的施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