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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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25日星期一

邵力競 :丘成桐點破的皇帝新衣




丘成桐教授接受《明報》訪問,惹來網民非議,令人納悶。

《明報》標題是《丘成桐批學生重抗爭輕學業》。細看全文,丘老並無否定抗爭的社會意義,他說:「關心時事固然是好的,但我認為作為一名學生,沒有任何事比學習更重要。」

可是,像《主場新聞》的某些網上言論,馬上上綱上線,彷彿把丘老的話定性為建制代表,要貶低、打壓青年學生的抗爭權利云云。

抗爭與學業不是二元對立,但是教師要學生先讀好書,跟醫生叫病人工作之餘要注重身體一樣,錯在哪裏?

最近,我聽到有唸哲學的大學生要轉系,因為覺得大學教的東西對社會的逼切問題無幫助。如果是這樣,就像從前抗戰青年投筆從戎一樣,熱情可嘉。至於留下來的,既然在學校,享受社會有限資源補貼的高等教育,那麼不論為己為人,都應該以學習為第一,那麼將來的抗爭才會有水平、有力量。

勇於責人疏於責己

不過,香港會關心時事、獨立抗爭的青年應該還是比較會讀書的,完全不讀書的,恐怕更多,而丘老的話,就正正點出了這個現象,傷害了年輕人的感情。現實是,目前受納稅人資助的大學裏最盛行的風氣,是hea(無所用心)。數年前,有學生問他的導師:「其實大學能不能hea讀呢?」導師無奈,應道:「當然可以,你甚至可以選擇在這裏做一塊石頭、一棵草、一株樹,都行。」我不知道,那個學生是否聽的懂。

原諒我不客氣吧!現在香港年輕學生的典型文化,便是勇於責人,疏於責己。幾年前,我在科技大學教寫英語報告,發現同學們文法多有錯漏,便在課堂上把大家常犯的錯處拿出來討論。結果,有同學事後在校方的評估問卷中,批評我在文法上浪費時間,「too serious, failed to arise any interests」(對,沒錯,他寫的是arise)。這種事真是屢見不鮮。

有負責學生事務的教員跟我說,很多學生寫信文理不通,平常你指導他們沒興趣,只是到了畢業年要找工作,才氣急敗壞地找你幫忙;但寫應徵信文法正確沒有錯別字只是最低要求,這時候連最低要求也沒達到,還能怎樣?

更離譜的,就不單單是英語能力,而是常識態度。有大三學生給他的導師發電子郵件,為的是要談小組習作的方向,內容大意是:「我們準備與你會面,時間是某月某日某時在你的辦公室,請回答確認。」這已不是請教問題,簡直是發英雄帖比試武藝了!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這種電郵往往沒有下款,郵址也沒有發信人的名字,有時只有學號,有時只有暱稱或綽號。我打趣說,不如直接稱呼他為「親愛的某某1234567先生」,倒也貼切。

如果我們繼續對這種情況不聞不問,而自我沉醉於香港人比大陸人怎麼怎麼優越的論述,恐怕才是香港日後被邊緣化、淪為二等城市的最大原因!要知道一個地方的潛力,不用看投資銀行的分析報告,直接看那裏年輕人的學習態度就知道了。

至於我們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某程度是教育當局的自作自受。一是過分強調所謂的course evaluation,也就是每個課程完成後,由學生對課程打分評價。當中有些問題簡直令人摸不着頭腦:比如你覺得課程的東西是否太深奧?老師教的是否清晰?這種問題只能拿到學生的主觀感覺,卻不能作為教學的客觀指標;因為你覺得太深,可能只是你不用心而已。如果學生能對課程的題目和內容深淺作出客觀判斷的話,那末他應該對該門課已具備相當高的識見,乾脆由他來教便可以了。

錯在得罪了年輕人

奇怪這麼淺顯的邏輯,大學裏頭的行政人員與決策層一直無人正視。何解?結果,學生往往變成不能得罪的顧客,時間久了,虛心學習自不用說,更多是把自己學習當中的困難,看作是課程的錯、老師的錯、學校的錯;反正,不會是我的錯!可笑的是,問卷裏問「課程材料你讀了多少」,很多人的答案都沒有一半,如果醫生開刀沒帶手術刀,律師上庭沒看文件,警察出差沒穿制服,我們的學生還會客氣嘛?

另一種歪風,是由商學院學生帶起的所謂dem beat文化,也就是一大群人圍在一起跺地喊口號。這事本身沒錯,球場裏的啦啦隊,也是一樣;只是大學生是否應該多點獨立精神、批判思考?還是人云亦云,終日圍着大夥起哄?更有甚者,我看過有些人在圖書館門外組成人牆dem beat,吵鬧不堪,沒有絲毫尊重別人安心讀書的權利。個人認為,這種dem beat與近年公共討論裏頭凡事起哄、沒有思考又不尊重別人的文化,可說一脈相承。

當然,放大一點看,學生不學習,只是因為我們整個社會都不喜歡學習;「不務正業」已經是香港社會的普遍現象,你能怪他們嗎?因為正業都不賺錢,這個你我都知道。

社會只有金融、地產賺快錢,這種風氣其實丘老以前也批評過,他也說過大學財政權操於政府,無法真正獨立自主。然而,這些話又為何沒惹來年輕人的非議?因為這些話對他們很中聽;因為中國人的言論自由,從來都是說自己喜歡聽的話的自由。

現在我們都頌讚蔡元培,因為他在五四運動的關鍵時刻保護了學生,體現了學者的風骨;卻很少人知道,其實他當初是反對學生們去遊行的,原因也是他認為學生應以求學為最大目的。他也批評那時的北大學生,關心升官發財多於做學問,就像現在我們的炒炒賣賣一樣。

所以,丘老錯了,他錯在不識時務,得罪了不能得罪的年輕人;他錯在政治不正確,指出學生們不讀書的事實;他錯在揭穿了皇帝的新衣,說出了其實很多人都知道、卻不願面對的真相。

作者為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

2013年2月7日星期四

邵力競:高度警惕法家治港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韓非子


自從特首選舉被媒體戲謔為「豬狼對決」以來,坊間一直以為梁振英是很有手段的人;現在看來,梁振英的手段不過爾爾。

過去《信報》林行止常提「雍齒效應」,說的是劉邦當了皇帝後,天下人心未定,遂問計於張良,張良建議劉邦生平最痛恨誰,就先賞賜誰;結果劉邦最討厭的手下雍齒首先獲得封爵,其他人看到雍齒尚且有此待遇,自然寬心。

日前,梁振英特首以私人名義向《信報》及練乙錚發律師信,威脅狀告誹謗,可以說也是運用了「雍齒效應」——不過,那是逆用。

睚眥必報 何來「港營」

選戰以來,香港媒體壁壘分明,這本來沒什麽大不了,歷史悠久的民主國家都是如此。《信報》雖被不少行家視為親唐營,但在評論版看到的文章,也是各自表述,百花齊放。好像練先生評論唐、梁之分的鴻文,便指出兩者是不同利益板塊的較量,分析中肯有力,沒有偏幫唐營。

現 在梁特首上任不久,便向被視為對家陣營的報紙發律師信,難免瓜田李下,予人以法律公器打擊對手的嫌疑。而且,熟讀練先生文章的人都知道,他與梁振英之間的 對立,非今日始;當梁振英還在說「自己N屆不選特首」的時候、當普羅大眾還不怎麼注意他的時候,練先生便多番就前者的疑似共黨背景,與之筆戰。

如此這樣,難免惹人懷疑,梁振英是睚眥必報。而他卻一直說要營建「香港營」,人們也寄望他拿出領導的風範,修補選舉期間的裂痕,可是觀察他對此事的處理,不是剛剛相反?這將向懷疑他的人,發出什麽信號?

香 港新聞界「逢政府必反」的風氣,個人並不認同。可是,梁特首如要糾正新聞界斷章取義、譁眾取寵的歪風,肯定是開錯刀。他如果是找一份小報來試刀,比方說曾 經支持過他的某些立場鮮明或篡改捏造事實的報紙,肯定能讓人對其施政風格耳目一新。可是,他卻偏偏找來一份最重視分析的知識大報,衝着一位寫慣大塊文章的 學者而來;除了令一般小市民關注起原來無甚興趣、甚至不會一看的文章外,又能起到什麽作用?

團隊灰心 盟友心寒

對於一般人來說,某些早有預設立場的評論員對梁特首百般刁難乃至辱罵,早已司空見慣,我們不會有什麽好奇。可是現在涉及的,是據聞中南海領導人也會訂閱的大報,就讓人得到這樣的雍齒訊息:連《信報》也容納不下,我等更不用說了。

所 以,今次與其說梁振英沒器量,倒不如說他不智。現在誰最高興?反對他的人會很高興,惟恐政府變得強勢的既得利益也高興,怕政府推出辣招的炒家也可以高興一 下。為什麽?因為梁特首把反對他的人都團結起來了;本來被他視為對手(或敵人——如果他有「敵我矛盾」的概念)的泛民政治勢力,不論如何都會反對他。

可是以下四種人,本來應該是他努力團結的對象,現在卻會對他有了新看法:

第一種:《信報》讀者群中那些高薪高職的社會精英,尤其是金融、地產界,他們本來利益取態上就比較傾向保守不變,不會太支持梁政綱中那些偏左的社會經濟政策;但他們也是見慣世情、懂時務的務實人,對梁特首開始時都是走着瞧,現在恐怕更不買賬。

第二種:《信報》讀者群中的知識界人士,他們本來對唐、梁都不看好,不過出於對過去十年香港畸形發展的憤慨與無奈,而曾經對梁振英抱有一絲奢望。現在經過半年觀察,加上今次對在知識界素有厚望的練先生用上這樣的手法,這些人會作何想?

第三種:社會裏面廣大的中間派、溫和派,本來對梁特首還算疑中留情,希望給予他機會表現、戴罪立功的民間人士,日後出於對言論自由等核心價值的關注,將進一步倒向反對派。
第四種:也是最難堪的,就是不少真心為港、出於大局而進入或留守今屆政府,或者出於職責不得不輔助他的公務員,肯定會對梁特首的做法有看法,離心離德。

試問這個讓自己的團隊灰心、潛在的盟友心寒,既激怒溫和派又團結反對派的手段,不是愚不可及又是什麽?

再者,從前人家指摘梁振英是地下黨員,以及選舉時關於「黑金飯局」的報道,梁振英好像都沒有發律師信;現在回想,是否等於對那些指控的默認?

更讓人擔心的是,梁振英被人作出各種猜測批評,非自今日始,也不會以此事終,那以後便要以同等標準處理,否則會予人政治迫害的惡感,或間接承認的猜想。

不過,如果梁振英每次都要發律師信告上法庭,搞到紛紛亂亂,香港社會還如何承受得了?他所說的專注實務搞建設,又從何談起?

何謂「法治」 或有「新解」

梁 特首最令我們擔心的傾向是,他把英國人講的法治,理解成中國古代法家的「以法治港」,這比大陸領導人講的「依法治國」,更差了一個檔次。在這裏,法律不是 凌駕於一切的共同準則,而可能變成一種打擊政治對手的工具。文首韓非子的話,不知是否就是梁振英內心對反對他的人的看法?

有人說,梁振英要效法李光耀。先不論李氏的做法本身是否妥當,梁振英是絕對做不到的。因為他的權力來源,論獨立性大有不如;論威望,尚未看到實績;論形勢,目前是處於劣勢。如果凡事還要硬作強勢,根本就是判斷錯誤。

個人始終認為,社會輿論一味咬着僭建問題不放,是放錯焦點。但現在梁振英的問題,事關他的政治判斷力和包容力,是領導能力的「重中之重」。香港社會內部矛盾還嫌少嗎?我們要重新上路,正正需要一個有胸襟的領袖,梁特首的褊狹作風,令人擔憂香港未來不得安寧。

作者為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

2013年1月24日星期四

邵力競:金發局須否另起爐灶?




但凡推行新政的人,大多急切求成,往往倉卒行事,以致禍敗招損。昔日董建華亟欲為香港開創新路,但最終好心做「壞事」,足以為戒。特首梁振英沒有董氏開首的人緣人和,政治形勢更為惡劣,更宜審慎而行。


上周《施政報告》提出成立金融發展局及經濟發展委員會,令人想起董建華時代的眾多星級委員會,最終不是一事無成,便是無疾而終。何也?有說公務員制度從中作 梗,但政治委任制度實施以來,特首對官員委任權已大增;有說是缺乏諮詢,但社會人心對新方向往往根本沒有共識,即使本應領導輿情的精英階層也是嚴重內部分 歧,諮詢政治又從何說起?

一番折騰 似有定位

在此情況下,梁政府重組三司十四局或多設幾個委員會,最多只是無關痛癢的微末枝節,不能改變根本;更有甚者,在過程中行事倉卒,未能與現有制度銜接,容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金融發展為例,如果目標是「為持份者提供高層和有效的平台,集中研究如何配合國家金融市場逐步走向國際,進一步發展香港金融業,包括在促進金融業多元化, 提升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在國家和地區中的地位和作用」云云,那麼這不是財政司長和財經事務及庫務局長的既有職責嗎?如此,何不直接責成有司,就此提交明確政 策建議?而「金融發展局」更應明確定性為輔助該司、局長的諮詢委員會(目前經過一番折騰後,似乎這個「局」也的確如此),定時提交具體工作報告及政策建 議。

其實設立一個範疇跨越不同金融服務的諮詢委員會,方向本身正確。一方面,銀行、保險、證券等等行業早已滙流,香港的既有行業監管機構卻仍然是一業一管,早年社會已有討論應否仿效英國,設立類似Financial Services Authority的超級監管機構。

一方面,監管功能和促進發展功能本身存在一定矛盾,不宜由一個機構處理;因為但凡監管者必然傾向保守,設立重重關卡,以免出事時禍及己身;促進者必須積極 進取,大多鼓勵自由創新,拆牆鬆綁,以行業發展為己功。在兩者中取得平衡,是政治家的責任;但把兩種功能放在一個行政部門,必然造成精神分裂,左右為難。

從前,英倫銀行有三大核心目標(core purposes),分別是維護貨幣穩定、維護金融穩定,以及保持英國金融服務的有效性及競爭力;2004年新行長Mervyn King上任後,已把第三項剔除於核心目標之外。

堅持稱「局」 邏輯混亂

金融發展局籌備小組的報告,並無就這種矛盾加以論述,也沒有交代如何與既有的監管機構整合、互動。香港既有的四大金融業監管機構,竟無代表擔當新機構成員,所謂「與監管機構和行業團體共同探討……」(見新聞公報),又從何說起?

其目前金融管理局是類中央銀行,自稱的主要職能,包括「加強香港金融服務的國際競爭力」、「維持及發展香港的金融基建」,那麼它須否效法英倫銀行的做法, 重新釐定自己的目標?如否,一個管理局與一個發展局的功能角色,又如何配合?順帶一提,香港回歸後的政府決策局和它們轄下機構,不管純粹諮詢,還是具備法 定乃至行政權力的,都一概統稱為「局」,實在名不正、言不順,反映了行政邏輯的混亂。

再以經濟發展委員會為例,香港無疑需要在金融、地產以 外,發展更多實業,但是董建華時代已設立了級別相當高的策略發展委員會,由特首委任,兩大司長列席,中央政策組提供秘書處服務。這委員會的職權,包括「就 香港長遠及整體發展需要和目標,特別是社會、經濟及政治面對的問題、發展方向和策略,向行政長官提供意見」,範圍雖然比較廣,但卻包涵了經濟發展委員會的 部分任務,後者同樣由特首委任,並兼任主席,同樣有司、局長列席;資源重疊事少,意見不一事大,敢問有分歧時誰高誰大?

按目前的公開材料,看不到為何新的經濟發展委員會的事情,不能在原來的策略發展委員會商議。要不然索性把前者置於後者之下,作為一個附屬委員會又如何?

前社會陰謀論盛行,我不願猜測這種架構安排的動機。只是純粹從行政理性來看是沒有道理。第一、政出多門必然造成權責不清;第二、即使作為諮詢平台,我們現 在的平台還嫌少嗎?第三、平台多聲音更多,沒有廢舊便立新,又未弄清楚新舊之間如何協調,徒然造成文山會海,行政低效。

行政主導 自相矛盾

香港的問題實在不是諮詢平台不夠,也不是意見不夠,而是內部缺乏跟進意見的研究調查,外部沒有達成共識的政治機制和民心;大部分的意見,只是「隨便說說」而已。說實在,參加各式委員會的雖是行業翹楚,但都是大忙人,每人能在委員會花上多少時間和心力?

且這些委員會都是易設難廢,日子一久,變成尾大不掉。一個行政部門,決策前要聽幾個委員會的意見?如此還說行政主導,豈非自相矛盾?除非目的是要用一個打 另一個。但大部分委員會的任命權最終都在特首,何苦?上文說的策略發展委員會,新一屆委員才剛任命,按道理應該不至於偏離特首的施政理念太遠。

由此觀之,特首如對現在的委員會表現不滿,只需一紙委任狀即可,何須在已經複雜無比的行政架構上再起風波,徒然添煩添亂?

作者為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

2013年1月16日星期三

邵力競:重寫《公司條例》揭示的八大現象




香港公司法源自英國,為資本主義經濟提供了重要的法律基礎。有說香港的《公司條例》未能像英國般與時並進,故此政府於2006年開始就重寫該例展開 諮詢,並於200912月公布《公司條例草案》擬稿第一期諮詢文件(下稱「諮詢文件」),目的是要強化企業管治、便利營商環境,並讓世紀老法更能適應現 代社會。

諮詢後的草案20111月刊憲,並提交立法會討論,20127月正式三讀通過。我沒有參與也沒詳細研究,但對此階段發生的事作了一些初步了解,得出幾個有趣觀察。

一、諮詢期長達三季

首 先,目前有部分新聞業者指摘當局沒有諮詢,這完全不符事實。當局早於諮詢文件的開首「摘要」第三頁,便已明確提出這個議題:「董事的住址及董事和秘書的身 份證明文件號碼應否繼續在公眾登記冊上披露」;「摘要」全文不過四頁,文件內文第七章更是通篇討論這事,提出兩大問題徵求公眾回應,怎能說是刻意淡化隱 瞞?況且,在開展諮詢與20108月底結束諮詢(當中有整整三個季度)時,當局都有發出新聞稿,記者又怎會不知?此其一。

二、客觀羅列正反論據

當 前「陰謀論」、「動機論」盛行,有論者質疑今次又是政府有心打擊資訊流通乃至新聞自由。可是,當局在2009年諮詢文件的第七章內,其實已相當客觀地羅列 該否披露住址與身份證的正反兩方面論據,而且明言當局傾向保留目前公開披露住址的制度不變,只是「希望聽取公眾的意見後才就此事作出最後決定」(見 7.14段)!

如果這也是假諮詢,什麼才是真的?如果政府一早包藏禍心,又可苦當初?上周外國記者協會與美國媒體均對本港修法表示關注,但 是英國國會2006年的公司法也早已把董事住址列為受保護資料,只能向特定公共機關、信貸評級機構或應法庭命令提供,難道英國國會都是有心打擊新聞自由 (說不定也是,畢竟圍繞新聞集團的醜聞,也讓英國社會對傳媒操守產生疑慮)?此其二。

三、議員應有的責任

曾經 負責審議、通過《公司條例》的立法會議員目前對此事不是不聞不問,便是傾向劃清界線。人人都說問責,議員對自己通過的法案是否也有政治責任?固然立法會的 權力非常有限,可是議員在法案審議階段並沒有提出相關的修正案,甚至最終表決時也沒有人要求點票,很明顯,當時無人覺得這是一個問題;現在有議員指出傳媒 當時沒有表示抗議。

的確,無論在諮詢還是立法會草案委員會階段,我都找不到記者協會提交的書面意見。可是當初沒有,不代表事情不重要;現在有,不代表就重要。議員的責任,是純粹反映一時一刻的民意,還是該有自己對長遠問題的獨立判斷?此其三。

四、政府應有的判斷

事件發酵至今近一周,執筆時尚不見財經事務科就此發表正式新聞稿回應,反而看到一條公司法改革常務委員會的委任公告,不過例行公事而已。是政府覺得這事情不 重要?如此則是政治判斷有問題,因為事件已由一項技術性修訂變成政治議題,打擊市民對政府所餘無幾的信任。有關官員至少應該羅列基本事實,以正視聽,這是 公眾的知情權,也是官員的責任。此其四。

五、與梁班子風格無異

目前輿論、甚至議員尚未搞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便已討論要如何抵制《公司條例》附屬法例的生效。有關附屬法例共十二條,我非法律專家,不知道廢掉其中一條,會否影響整個《公司條例》的生效?《公司條例》 的涵蓋面與當中涉及的公眾利益,遠遠超過董事地址與身份證是否披露的問題;我們動不動便要推倒重來,與梁政府為人詬病的執政風格有何分別?每次推倒重來, 都是對行政資源與社會凝聚力的消耗,最終導致行政低效,又煞有介事嗚呼哀哉地對施政水平低落批評一番,這不是很好笑嗎?此其五。

六、重點應在「利益披露」

《公 司條例》的初衷,肯定不是為了便利記者作偵查報道;偵查報道對權貴有制衡監督的作用,在目前香港社會尤其有很大積極作用。可是在《公司條例》下註冊的公司 董事不見得都是權貴,是否該有更合適更具針對性的方法,而不是要犧牲整片森林(所有人的私隱權)來拯救幾棵樹(個別權貴的地址與身份證的後幾個號碼)?相 信肯做工夫的記者,仍然會有方法在不構成誹謗下作出推敲,讓讀者自行判斷真偽。

我們該討論的,反而是如何加強針對某些享有公權力人士的利益披露,比如目前行政會議成員須登記的個人利益表,似乎並無要求披露配偶透過公司持有的利益。這個須否作出修訂?又須否延伸至立法會議員?此其六。

七、諮詢制度的缺失

殖民地時代沿用至今的諮詢制度,經此事再次證明已完全失靈。過去我指出在民主化後,諮詢政治是無法彌補缺乏民意授權的政府的認受性(〈磨人的諮詢政治〉,刊2011916日《信報》 )。

這 次事件更進一步突出了目前社會議題眾多,每年推出諮詢的大小政策動輒數十項,一般人根本無法專注於內文細節的可能影響。政府不可能每人一信,問清每人意 見,也不是每人都具備專業能力,看到技術性事情背後隱含的意義。這根本不是「政府是不是好人」的問題,而是簡單的時間分配與專業能力的問題。香港的政黨能 否起到代表不同利益、整合社會意見的功能?此其七。

八、論述淪為政治表態

最後,在這種成熟的民主政黨政治出現之前,我們的社會討論須何去何從?這件事情發生之初,便慣性給人解讀為「新聞自由」受威脅。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比「新聞自由」更好消費的了!

可是,採訪工作沒有那麼方便,不等同採訪受到刻意阻礙;說是影響資訊流通還可以,但不能就跟「新聞自由」受威脅劃上等號。

如果這是威脅,那麼《南方周末》面臨的「威脅」該如何形容?我們的詞彙未免太過單薄、我們的概念也未免太過粗疏!如此下去,我們的公共論述不會是實事求是的理性思考,而是淪為尋求政治正確的政治表態。這,難道就是你我追求的自由社會?此其八。

這 麼一項看似技術性、甚至順應世界潮流的《公司條例》修訂,在上周經媒體報道後迅速升溫變調,它給予我們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宏觀地審視目前的施政、議政、傳 媒和社會公共討論的風氣文化。以上我只是作一綜合整理,供讀者參考,有心人研究;因為這些現象都是早已有之,只是於今尤烈。

作者為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

2013年1月8日星期二

邵力競:迷失中的香港




當歌手王菀之都忍不住要對「長生津」說上兩句,當這個簡單的臉書留言都會引來網民圍攻;當我認識的嚴肅政治學者卻對倒梁遊行失去興趣,我便知道香港人對政治的關心去到何種程度。前者故不用說,後者並非不關心,而是因非常關心而由盼望走到失望最終接近絕望。


元旦夜,維港傍。這邊廂,是倒梁遊行包圍政總,參與的反對派不是示威常客,也是比較關心時事的一群;另一邊廂,會展場內每年一度的叱咤樂壇頒獎典禮,娛樂之 餘,也充滿對社會議題的另類「討論」;從蝗蟲論到「你呃人」到反國教,從畫面到歌詞到場刊用語,再到觀眾普選「我最喜愛歌曲」,在在浮現我城過去一年社會 大事的影子,滲透着普羅大眾對時事的關心。這,讓我想起十年前的七一。

思維模式 非黑即白

的確,當政治不再只是AO高官的舞文弄墨便能自圓其說,不再只是尊貴議員的馬拉松拉布反拉布,不再只是象牙塔知識分子的侃侃而談,甚至不是我這種評論員的數黑論黃和偶爾的引經據典,政治便是一個走下神壇的偶像,讓一般人發現她原來那麼遠,又這麼近。

當 出世的神職人員都禁不住對社會氣氛表達關注,可見我們這個所謂「經濟城市」蘊含何等巨大的政治能量!朋友參加某銅鑼灣一個非常中產的禮拜堂聚會,牧師連續 三周對目前社會的撕裂與分化發表評論。聖誕前夕,聖公會大主教的聖誕文告,亦批評社會某些人一味用「非黑即白」的思維模式,就某些議題「長期廝殺」,令各 階層互不信任、互不尊重。

撕裂源自矛盾,而這深層次矛盾不是單單的府會矛盾、貧富矛盾、中港矛盾、身份矛盾,而是直指人心的價值矛盾。剛過 去的2012選舉年,人們從最初因擔心唐英年的個人能力、官商勾結和地產霸權而對梁振英寄予期望,到後期質疑其政治誠信、恐懼香港赤化,乃至不惜一切要轟 他下台,甚至把政府的權威打倒。是否比起現實的磚頭問題,港人更關切看似虛無縹緲的價值問題?香港人,原來並不完全市儈。

這幾年人人爭說核心價值,選舉期間連城中首富也表認同;可是社會對核心價值的內涵有共識嗎?泛民主派在說,自由黨也在說;藍血中產在說,草根社運也在說:他們論說的,不可能都是同一樣東西,更大可能是自相矛盾。

個 人實在無法認同所謂核心價值就是發財權,可是過去多少人明渡偷渡來港,除了投奔自由,不也是為了逃離政治?過往香港是很多左、中、右不同背景的人,互相包 容、踏實生活的地方,為何連國共內戰、東西方冷戰與中英談判的考驗都能安然度過,卻陷入目前自身的內耗?「務實」與「包容」即便不是核心價值,至少也是我 城的核心特色?當然,務實不應是曾蔭權式的「做好呢份工」,包容也不是不辨是非的和稀泥。

核心價值 各有表述

事實上,價值是很抽象的東西,必須在具體實踐中體現,艱難取捨中考驗,逆境困惑中磨練。香港的核心價值,不是一份事先準備好的禮物,九七年後交到我們手中保存起來;尋找核心價值的旅程,其實零三年才剛剛開始。

流行樂頒獎禮的主題是「土炮起來」,很反映目前社會對自我價值的追尋。場刊標誌本身已經別樹一格:一襲紅色旗袍打扮的模特兒,跨抱一支紅白藍三色的小火箭。閣下想到什麽?紅白藍膠袋?上海師傅的理髮標誌?佛洛伊德式的暗示?還是捲起了的聯合王國Union Jack

也 許通通都是,因為它們都是過去到現在香港社會的種種;而中國的傳統騎着英國的設計起飛,是否就是香港故事的速寫?難說,畢竟當年連江澤民也要在回歸典禮上 強調:香港的繁榮歸根究底是香港同胞創造的;不過,可以肯定香港這支土炮,既有本土又有國際的一面;如果這支土炮能重新起來,也許更勝前任特首的起錨。

集體無力 轉為呼喊

我 素來對流行音樂不甚了了,只知它比大會堂內安蘇菲.慕達的小提琴奏鳴曲,較貼近一個地方的時代精神。正如六、七十年代的搖滾音樂,令人想起席捲全球的左翼 反叛浪潮;八、九十年代羅大佑的《皇后大道中》,令人想到回歸的傍徨。流行音樂印證一個時代,或如頒獎禮口號所言,有什麼時代,就有什麼時代曲。

那 麼,我們到底身處一個什麼時代?頒獎禮的高潮,是無綫電視劇《天與地》的大熱主題曲《年少無知》獲最多投票,牽動了全場觀眾的感情。如果這首曾經在反國教 佔領政總時熱播的歌代表了這個時代,香港人實在也相當無奈。追逐夢想的熱情也許餘溫猶存,但更多是「此情可待成追憶」的過去;如果八、九十年代是我們政治 上的年少無知,那末過去十幾年是讓人政治成熟的歷練?還是只剩下挫折與失落後的滄桑,猶如三位男主角額頭的皺紋刻在人們心上?

或許這些都不是。年少無知後的集體無力感,表面轉化為聲嘶力竭的呼喊,內心卻深深隱藏更大的不安。

世 事紛紜,我無力一一梳理,只知道香港已進入喧嘩吵鬧的一零年代。用前任樞機主教的話:我們身處一個思想混亂的年代。這個時代的政治必然是躁動的,因為我們 對自身是迷失的,而迷失的結果是不斷的爭吵與尋找;在香港社會對自身價值未能找到共識之前,這種爭吵與尋找會繼續存在並且激化。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政府不但會處於挨打狀態,甚至會從以前的導演變成配角,因為無論掌握人心還是主導思潮,都不是政府的強項。

作者為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

2012年11月4日星期日

邵力競:官、商、民的分裂 vs 融合


 
香港各界對所有議題各執一詞,結果自然莫衷一是。人們愈來愈相信的,是「互不相信」;唯一能達成的共識,是「沒有共識」。最近我有幸參與社會企業「好單位」主辦的跨界講座,討論政府、企業和公民社會三者之間的互動,得到很多啟迪。

在 目前分化對立的氣氛下,官、商、民三大界別能否進行建設性對話,是繼續分裂還是融合,是既重要又急切的課題。這不單是香港的問題,金融海嘯後,即使在歐美 歷史悠久的民主政體,民間社會對大企業批判日深,而政府對社會問題卻回應乏力。麥肯錫管理顧問公司的Dominic Barton便於2011年的《哈佛商業評論》中,從企業管治談到資本主義的長遠可持續性。

地產商變社會黑五類

香港作為一個不能獨善於全球資本主義的經濟體,更面臨雙重危機:一方面,我們缺乏西方國家久經磨合、為社會普遍認受的憲政傳統;另一方面,又要面對與內地經濟、文化融合帶來的挑戰。

要 求三方對話、跨界思維,本身便假設了政府、企業和公民社會三者是分裂的;不幸這恰恰是目前流行的主觀認識。根據這種認識,企業純粹為利潤而存在,想方設計 去避開規管,公民社會則是激進主義的溫床,政府是一頭與民眾脫節的惡魔、獨立於社會以外的黑箱;三者之間,只有政府與企業存在某種「勾結」關係,其餘都是 各自為政。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造成這種認識觀的因素複雜,只是這種認識觀一天不改,目前社會互不信任的氣氛,便只會變本加厲。

這種認識觀的最大缺陷是,它忽視了個人的多重身份;資本主義喜歡以人的經濟功能來界定人的存在,比如說你是會計師、建築工人、公務員等等。

「公眾利益」漸漸消失

不 過,人在世上的身份是多重的,政府裏面當公務員的人,難道不也是公民體的一員?他不可能沒有自己的親朋戚友,不可能跟大社會完全割裂,不可能不感受到社會 的氣氛。過去董建華時代,年輕公務員乘的士上班不敢說去政府總部,而說自己要去聖約翰教堂,就反映了他們身為社會一員的掙扎。

企業管理層又何嘗不是?日前一個商界人士感慨地說:曾蔭權執政七年,成功讓地產商給打成社會的黑五類,也反映了這種無奈。如果我們接受自己是公民共同體的成員,那我們有沒有共同利益?有沒有共同價值觀?有沒有共同義務、權利與責任?

先說企業。現代自由經濟學派過度側重人與人之間的競爭關係,而忽視了彼此間的互相依存關係;然而沒有後者,社會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人類也毋須過群體生活,更不可能有政治生活與政府了。

即 使古典經濟學鼻祖亞當.史密斯也不如此認為。Barton在論文中引述史密斯的話:「人類社會的所有成員都需要彼此的幫助,因此同時也暴露於互相傷害之 中」。此話一針見血,道出當中的辯證關係。企業追逐利潤不是壞事,利潤只是有效利用資源生產的結果,但如果是「不計社會成本無限追求短期利潤最大化」,便 有點不一樣了。可惜香港商界、尤其大企業予人的印象往往如此,而Barton的論述,正正是對企業短期行為的反思。

至於政府,她的本來目的 應是「公眾利益」,可是我發現這詞彙近年已經很少出現於政策論述。古羅馬時代的公共建設都刻有SPQR的字樣,意為「元老院及羅馬人民」,拉丁語有pro bono publico,意思是「為公益」,今天英語仍然使用。也許因為意識本身政權的脆弱認受性,所以殖民地政府更強調「公眾利益」,努力製造一種「善治」的形 象。

政策研究經費太少

當然,「公眾利益」從來不易界定。單是長期短期利益便夠麻煩,更別說集體與個別利益的矛 盾了。也許,這個詞彙的消失,正好反映了整合社會利益的難度。本來政黨出於選舉的需要,在尋求執政的過程中,會起到整合各種社會利益的作用。可是在香港的 奇怪政制下,政黨壯大自己的方法恰恰相反,是要讓各種利益之間的矛盾尖銳化。一者,反對黨根本沒有成為執政黨的機會;二者,比例代表制擴大了小黨派的生存 空間,而小黨派為生存往往刻意放大個別團體聲音,加強彼此差異,而非促進妥協。

政府無法建立「公眾利益」的論述,結果與公民社會之間便發展 出一種吊詭的狀況:政府仍然掌握法定和憲政賦予的正式權力,但卻日漸失去管治所需的「道德權力」;從反二十三條到反國民教育,從反填海到反高鐵,從反雙非 到反自由行,公民社會的力量所以成功,不單單因為其激進性較能吸引媒體注意,也是因為他們成功佔據了道德高地。

如果要對這十年來公民社會做一過度簡化的描述,其共通點就是弱者的充權(empowerment)過程——這個權就是「道德權力」。而香港諸事不成,乃因為掌握道德權力的人既無法律權力亦乏經濟資源;掌握法律權力與經濟資源的人,卻日漸失去道德權力。
要改變這種狀況,首先要在認識層面明白社會乃是一個比政府與商界更廣大的外延,概念上後兩者不可能獨立於前者而存在。

政 府與其糾纏於與個別政黨的利益交換,委任個別人士入閣,倒不如直接走入社會,因為一切政治支持最終必須有堅實的社會基礎,可惜目前政府對社會基本是忌憚多 於接觸。早前去教院辦的關於政府管治信任度的講座,我看到美國和德國領事館都有派人前來旁聽,反而香港政府好像沒有代表(除了早已退休的官員),這不是很 奇怪嗎?如果政府連民間在議論什麼都不知道,又怎能打贏輿論戰?

至於商界,可以做的很多。據說金融海嘯後,美國商界特別金融界不少人自覺與 其出來給人妖魔化,不如關起門來賺錢。這種態度恐怕只會進一步加深各方隔膜,讓企業失去發揮影響社會發展方向的機會。建設性合作與對話 (Constructive engagement)還是需要的。即使不公開支持政團,也可以鼓勵一下社會對公共事務的討論,尤其是對公共事務研究的資助。

據我考究,政 府中央政策組的年度預算幾年前只是八千萬左右(公開數字),勉強能買十個太古城的中型單位。隨便找幾個大機構的CSR和公關部門的支出加起來,都要勝過; 其他經費緊絀的民間智庫,更不用說。七百萬人的國際大都會每人只花十元研究長期政策,我們的議政水平,可知一二。其他如座談會、高峰會,甚至社會議題徵文 比賽等等,都不是要等到普選才可以做。篇幅有限,有機會再談。

作者為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

2012年10月26日星期五

邵力競:梁振英「百日維新」考




特首梁振英上台已過百日,相信梁先生自己也不會否定,施政的困難,要比預期高,做特首和做行政會議召集人,是兩碼子事。現在我要提出的問題是:梁政 府目前舉步維艱,到底是他個人問題,還是既有制度的問題?他面對的困局,是個人困局,還是整個香港的困局?梁班子實施的到底是新政,還是曾班子的慣性延 續?

說他是個人問題,我們馬上會聯想到以下種種:他的疑似共產黨身份、「語言偽術」、用人失察等等。這些,幾乎成了過去幾個月熱烘烘的輿論焦點。不過,如果我們把眼光拉遠一點,會發現:

一、他的疑似黨員身份和所謂「語言偽術」,由來已久,不是今天才被發現,傳媒在特首選戰時也有報道,為何人們到今天才醒覺?

二、梁班子某些人選的確乏善足陳。這是他缺乏容人之量?還是有能者不願出來服務社會?是用人失察?還是根本無人可用?

一線人才 何以失蹤

有人說,梁班子只是建制派的二線人才;果如是,為何一線人才不願出來?很明顯,這反映了選舉以來,唐、梁兩股勢力的裂痕。最近,行政會議新添兩位成員,可視為團結建制派的舉措。

至於民主黨派,為了爭取普選,便不能加入小圈子選出來的政府,對此我們耳熟能詳。只是作為邏輯推論,兩者沒有因果關係,因為普選是爭取的目標,卻不一定須要是行事的前提。現實政治的目標和手段,往往是不一樣的。

然 而,選舉期間曾經支持梁振英的各界名人,除了出任行政會議的,都跑哪裏去了?一方面,固然是大勢所趨,另一方面,也因為那本身只是一種很鬆散的、缺乏組織 的聯合。如果那是一個正式政黨,而梁氏又是黨主席,那麼便不用為找人而頭疼,甚至一早可以擬好公開名單,上任前便可開始研究施政的種種困難,設想好應對方 案,怎會如此狼狽?只是依賴臨時特首辦,或其他非正式的機關渠道,應付這麼多複雜問題,又豈能成事?反對派把這看成純粹的誠信問題,其實還有實際的組織問 題。

更有趣的是,那些原來支持他的民眾,又跑哪裏去了?如果我們細看港大民意研究計劃的數據,梁氏在歷次民調中都遙遙領先,直到最後電視辯 論,唐英年揭秘,中聯辦明顯介入;但從316日至23日,梁的民調「得票」由39%滑落到35%,卻仍是最高;「三二三」民間選特首,梁得票近18%, 略高於其餘兩位,雖然棄權票佔總數55%,但真普選的話他可能還是會低票當選。327日特首選舉後的跟進調查,支持度51,也勉強合格。

行政慣性 被迫延續

現在,他的支持者是改變主意了?還是發現被騙了?你可以說,這正好反映了民主制度的弱點、群眾的非理性;也可以說,選民沒有道德義務要支持他們自己選出來的政府,遑論這只是民意調查而不是真正選舉。

我的解讀是,梁氏在選舉期間民意上的領先,反映了社會上對曾蔭權治下貧富兩極化的普遍不滿,尤其是地產霸權和某些社會階級對經濟資源的長期壟斷。

當然,奢望梁氏能來個翻天覆地,本身就不切實際。梁氏的政綱,相對唐英年來說,只是略為偏左,用他自己的話,是「適度有為,穩中求變」。他的政治理念,是在 不根本改變——或者也實在無法改變——目前政治經濟制度的大前提下,讓經濟成果能較合理分配,紓緩社會矛盾,反過來這又會減低推行體制改革的訴求。

因此,他主張政府要在房屋、土地利用、產業政策、社會福利等方面作出較大主導作用,改變曾蔭權時代無所作為的狀況。

香港的某些既得利益,自然不會希望看到他成功;民主派跟他道不同而不相為謀,也不會希望他成功。因為他的成功,會紓緩普選的訴求;他的失敗,會反證小圈子選舉的荒謬。但是,對於廣大香港民眾呢?

也許,對於大多數低下階層而言,是希望看到他成功的,因為有實際的好處;但是對於並非單純看重物質利益的中產階級來說,心情比較複雜。選舉後期的抹黑,以及梁氏本人在選後的誠信問題,觸及中產階級近年關心的核心價值;雖然到底什麼是核心價值,沒人說得準。
在整個選舉期間,很多人害怕梁氏執政會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然,這可能只是一種政治宣傳。現在看來,這種憂慮明顯是多餘的。

警惕政府 已成慣性

首先,我們要把梁班子與「政府」兩個概念分開。請記住,梁氏蒞任之初,他能帶進政府的,就只有四十來個正副局長和行會成員,連司機也許不能帶!行會尚多新面孔,局長當中,卻有九位在前朝位居顯要;而且這些人當中有多少人是他的親信?多少是各方折衷的結果?

大家不要把所有事情看作個人道德問題。無論你是何黨何派,一天也就只有二十四小時,你要面對這麼多問題,最終還得就地取材,依賴既有的行政系統——公務員,以及前朝留下的正、副局長、司長。只是如此一來,便得接受後者的行政慣性。

我以老人福利作例子,說明一下。先來看看以下這官方發言:

「如 何處理高齡津貼的問題引起社會廣泛討論。我提出有關高齡津貼的幾點檢討方向,主要是想從政策的長遠可持續性及公共財政承擔角度出發。我認為既然社會觀念已 經改變,視高齡津貼為長者生活補助,不單純是象徵式敬老金,我們是需要考慮在提高津貼水平之餘,引入新的入息資產審查制度」。

這段話不是出自現政府,而是剛好四年前曾蔭權的講話!事緣當時曾氏在《施政報告》表示,可把高齡津貼(生果金)加至一千元,但得加設審查制度,結果在立法會發生首次的「掟蕉」事件,最後在民情反彈下不得不退讓,擱置審查。

以 此觀之,梁班子增設「長者生活津貼」的新措施,數額雖提升到二千二百元,審查制度放寬為純粹申報,但在政策考量上,背後的思維非常有連貫性。把曾蔭權的稿 子換成現在勞工福利局局長的稿子,基本調子沒變。這就是我說的行政慣性。當然,這個例子比較突出,因為張建宗局長還是連任。

第二,另一邊的反對派,思路和論調也是大同小異。把四年前反對曾蔭權《施政報告》的輿論,稍微改頭換面,基本也跟現在無異。

這是由於曾蔭權時代長期以來的政策傾斜,以及後期一系列的貪瀆事件,讓傳媒和公民社會對政府常保警惕之心。這種不信任,已經從原來對個別人士的不信任,慢慢變成對整個政府體制的慣性不信任。以前是,除非你騙了我,我先信你;現在是,無論你做什麼,我先不信任你。

所以縱觀梁特首上台百日,令人詫異的,不是變化之大,而是變化之少——體制內的行政慣性,一如既往;傳媒和社會的不信任,也只是延續曾氏政府晚期的劣勢,變本加厲。我們與其害怕梁振英太厲害,倒不如怕他一事無成,香港繼續蹉跎歲月。

作者為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



光明頂 2012-10-25談英式管治





2012年8月20日星期一

邵力競:沒有研究,何來長遠政策?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中國諺語

上文( 〈喪失「論述權」 談何管治?〉 ,刊83日)以金融管理局的例子,指出依賴現有行政部門,不足以研究制訂各種政策應變方案,因為規範行政部門的法例,本身必然要求維護某種體系或制度, 因此行政系統的工作性質,必然傾向維持現狀。當然,你也可以從「柏金遜定律」來了解:我們總是看到行政部門認為有新工作需要而要求添加人手,卻很少有部門 認為時移世易而要求把自己的機關裁撤!

政策研究 資源不夠

當然,我不是鼓吹諸位用這種懷疑眼光來看待香港政府,而且我的論點主要並不基於這個理由。更重要的是第二個原因:即目前行政部門根本沒有足夠資源應付這方面的研究。還是讓我用滙率政策的例子來說明一下吧。

如果我們要點出目前香港負責思考滙率政策的最高級行政官員,撇除前文提到的金融管理局,便是財政司司長和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局長。但那只是一種粗略的觀感,並 不能具體描述政府在這方面的行政資源與能力(capacity)。正如美國政府的外交政策,雖然由政治任命的國務卿負責,但實際操作是整個國務院(當然還 有非國務院的軍方與情治系統)。

如果我們細看港府行政系統在這方面投放的資源,單就人手而言,可以列出以下清單:

一、財政司司長本人與他的私人辦公室

司長的職責,官方網頁說是「協助行政長官督導財經、金融、經濟、貿易和就業範疇內政策的制定和實施」。這個範圍相當廣闊,符合這種最高層官員的位置與身份,雖無明言,但能包含滙率政策的制訂,而且也能做到前文提過,需要從多角度綜合分析,作出全局思考的需要。
只是司長日理萬機,絕無可能對滙率政策、遑論所有經濟財金政策作出長時期、有系統的跟蹤研究,他的主要工作是聽取各方意見,作出決策,世界各國無論總統、首相、部長,都是如此,毋庸贅言。至於司長的私人辦公室,則只為應付日常工作而設,並非對個別政策作深入思考的機構。

二、財政司司長辦公室

該 辦公室與司長私人辦公室名稱接近,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衙門,下轄有非常重要的經濟分析與方便營商處,由政府經濟顧問統領。這是我理解在整個財金系統裏,最 接近研究功能的行政部門。不過,從公開資料看,該組主要負責對經濟運行作出實證計量,對最高層經濟決策提供了重要的技術數據,但不是提供包含不同選擇及利 弊分析的政策方案。

三、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局長,以及轄下的財經事務科

除非將來設立副司長,否則局長便是財政司司長的直接下 屬,當然有責任幫助後者提出滙率政策方面的建議,但跟司長一樣,這種位置同樣要投入大量時間應付議會傳媒、解決人事紛爭、簽署各式各樣看似無聊但卻是保障 香港既有制度有效運作的行政文件,以及各種不一定有意義但卻不能不為之的社交酬酢,可謂煩不勝煩,非外人所能明。

各有雜務 難作研究

至於局長下面的政策科,便是傳統名義上負責政策的部分。可是,以實情較之,當中真正有可能與滙率政策沾上邊的,只有以下幾個職位:常任秘書長、「副秘書長 (財經事務)1」【註一】、財經事務科第五組(包括首席助理秘書長一名、助理秘書長兩名),以及一個六人的研究小組【註二】。須要指出的是,前面四位官員 負責的事情煩多,即使包括滙率政策也不可能對此有太多關注,單單是第五組的職責,便包括以下各項:

一、有關銀行政策及法例;二、債券市場發 展;三、伊斯蘭金融;四、與香港金融管理局就銀行、貨幣及其他有關事宜的聯絡工作;五、香港就金融服務有關事宜參與二十國集團、金融穩定委員會、國際貨幣 基金組織、亞洲開發銀行、亞太經合組織,以及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即OECD)金融巿場委員會所涉及的工作。

滙率政策,也許勉強歸屬於第四、五項。可惜的是,這兩項工作的表述,完全是從事務性方式定位,也就是「參與」什麼什麼機構,與之「聯繫」、「溝通」、「協調」,這種表述方式非常行政式,跟我前文提到金管局的局限一樣,是不可能突破既有框框的。

以上節錄的都是公開資料,正如我以前提到,應變方案有機密性的一面,公開的職責如此寫可以理解,如果內裏實際運作也是這樣,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綜合以上各點,我們可以看到,在港府的巨大行政系統裏,真正能就滙率政策作全局思考的位置,不出以上幾人,從司長到助理秘書長,不過六個;而且各人雜務纏身,能花在政策思考的時間少之又少。老實說,如果筆者以前的親身經驗還勉強可以借鑑的話,那是會嚇怕你的。

議題沒趣 更應重視

當然,讀者對我以上的觀察可能會有幾點質疑。第一種是比較犬儒的想法,就是香港的政策,從來就沒有什麼研究,也不用研究,因為我們的政治經濟學,本身就是為了壟斷財閥服務的;他們早就把自己的財富國際化了、全球分散投資了,還用管你港幣的死活?

況且,由於美元全球流通最廣、政策透明度最高、投資工具最多元,與之掛鈎等於分享一種無形紅利,即使近年貶值,也是穩定有秩序的貶值,完全可作風險管理,對從事金融炒作的行業與階級,利大於弊。

我 不能說這個錯,可能這就是現實。但是,滙率政策關乎一地之衰榮,尤其作為一個高度複雜、自詡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城市,對於這麼一個影響到普羅大眾財富,間接 牽涉到中國金融穩定的政策,總得有個說法。港府內部資源投放如此薄弱而不集中,那是挺可怕的,隨便找幾個國際炒家高薪禮聘的研究部門,都可以超越。

第二種質疑,就是香港不用研究,乾脆讓北京來研究,不就可以了嗎?聯繫滙率不也是英國專家想出來的嗎?這比較複雜,後面有機會再分析。

第三種質疑,就是金融管理局前總裁任志剛見證了聯繫滙率誕生與成長三十年,肯定有想過我提出過的這些淺顯問題。沒錯,所以他提出的觀點我前面也有引述,我毫 無懷疑個別官員的能力,目前負責的局長更是經濟學者。仔細的讀者應該注意到,我討論的是職位,從來沒有涉及個人經驗多寡或能力高低,因為我更關注的是制度 的問題。

我要提出供大家判斷的命題是,透過聯繫滙率這個例子,檢視香港到底有沒有常設的、制度化的政策研究能量,特別是制訂具體實際應變方 案的能力。因為個人無論如何天縱英明,都有盲點,而且會有離開崗位的一天,制度的優點是發揮團隊的力量,並且確保制度記憶的延續性(否則政府換屆或某人下 台——這在當今還真不少,下任連檔案也找不到,還說什麼危機管理?)。

在目前的政治氣氛下,這個命題也許不太有趣,反正肯定不會讓人起哄、上街,遑論影響投票,但不是說它不重要;反過來說,我們不去重視這些不太有趣的議題,香港早晚會有更多人起哄、上街。因為今天不努力思考問題,明天便要努力解決問題。

作者為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

註一:財經事務科共設三名副秘書長,在公開的職務範圍中沒有直接跟滙率政策有關的官員,只有負責金融、銀行及證券事務的「副秘書長(財經事務)1」 比較接近。順帶一提,「副秘書長(財經事務)1」這個官方稱謂,如果改成「財經事務第一副秘書長」,是否比較符合漢語的習慣用法?筆者並非語法專家,但總 覺得香港政府官員的中文名稱有點彆扭,可能是因為從英語Deputy SecretaryFinancial Services1直接翻譯的結果。

註二:因為沒有公開資料,該組研究內容為何,是否包括滙率政策,筆者無從得知。

2012年8月12日星期日

邵力競:一個人,可以改變世界



「如果你把全人類的創造力放在一邊,再把全人類的所有問題加起來放在另一邊,那麼前者無疑會比後者更有力量。」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尤努斯如是說。


香港人對諾貝爾經濟學獎不會陌生,和平獎得主親臨演講卻很少。尤努斯本來是經濟學者,卻得到和平獎,就更添傳奇色彩。

原來上世紀七十年代孟加拉獨立,本來在美國任教大學的尤努斯一腔熱誠回到母國,卻碰上大饑荒,看着國人挨餓而死,令他頓感自己學而無所用;他目睹很多窮人受高利貸所迫,萌生窮人信貸的念頭,遂決意走出象牙塔,創辦毋須抵押、專門服務鄉村窮人的微型信貸。

一個老婦得到幫助後供養女兒念完大學,成為醫生,尤努斯看着女醫生和老婦走在一起,頓感老婦如有接受教育的機會,說不定也能成為醫生。

貧窮非由窮人製造

「貧窮並非由窮人製造出來。」諾獎得主一再強調,貧窮有它的制度基因。

這句話用在當今香港,一樣值得我們深思。當然,什麼是制度,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譬如有些人指摘綜援制度養懶人,所以要削減;也有人說所以拿綜援,是因為在壟斷經濟下,很多人失去自力更生的能力。尤努斯大概會偏向後者,因為在他看來,沒有人天生想做窮人。

可怖的是,制度不單單是能看得見的機構(institutions),更多時是影響我們思想的概念模式(conceptual framework)。比如當初他勸說銀行向窮人貸款,銀行便以窮人沒有信譽(creditworthiness)為由而拒絕。

可是銀行所以存在,不正正是貸款予缺錢的人嗎?尤努斯無法明白這種信貸模式的邏輯,決意自己搞起微型銀行來。開始時很困難,但是2008年金融海嘯,華爾街跨國大行相繼倒下,須要向納稅人集資,尤努斯的微型銀行卻開到紐約市去,證明窮人的信譽並不比有錢人差。

身為經濟學者,能對資本主義制度的不足提出批判,很難得。不過,他也不是唯一的,即使大炒家索羅斯,都指出近二十年金融機構賺取的暴利,在歷史上並非正常;尤努斯難得之處,是他並沒有停留在批評現實的層面。

他也沒有走傳統慈善事業的路。慈善事業只能把錢送出去,卻不能讓錢回籠幫助更多的人;微型信貸卻是要讓還款和利息能夠借出去幫助更多的人,生生不息。

把傳統銀行做的反過來

至於創意如何落實?「很簡單,所有傳統銀行做的事,我都反過來做。」

尤努斯身上沒有經濟學這門科學的憂鬱,反而多了一份哲人的幽默。一小時的演講,沒有浮誇的演繹、沒有壓人的氣勢,卻自然閃耀動人,突出的不是哈佛工管的 Powerpoint簡報技巧,也不是反建制式的嚴詞批判。他指出傳統經濟學對利潤最大化的狹隘迷戀,但卻不否定追求利潤的企業的存在價值。他只是指出人 類的理性,遠比經濟學所說的理性廣闊;企業可以為賺錢而生存,也可以為解決社會問題而存在;賺錢是手段,卻不可能是目的,因為人類要回答的終極問題,是我 們為何而活。

大道並行而不悖,我想這是他獲得和平獎的理由。他以行動家的魅力,說明原來要改變世界,不一定要推翻現狀;既批判現有制度,卻也不完全否定它的存在價值;因為改變世界更需要的是人類的創造力,而不純粹是破壞力。

令人鼓舞的是,尤努斯指出改變世界毋須等待制度的改變,而完全可以在個人層面付諸實行:隨便找五個你可以影響或幫助的人,便是一個開始,重點是需要落手落腳去做。

他 的話告訴我們,改變世界需要付出力氣,只是更多人卻是希望世界可以為自己而改變,所以改變是如此艱難。當今世界面對的問題,相信不比歷史上某些更動盪混亂 的時候複雜;孟加拉社會的不公,相信比香港過之而無不及。諾貝爾和平?得主的話,對我們這個熱烘烘的八月天,是否一道平和卻又不失激勵的清涼劑?


作者為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

2012年8月2日星期四

邵力競:喪失「論述權」談何管治?



「我們需要危機感和明確行動——穩固的銀行、堅實的削赤計劃、有力的管治,以及面對任何可能發生狀況的有效應變計劃。」

——英國首相卡梅倫於八國峰會


前文〈假如聯滙脫鈎──從一個老問題說起〉(刊726日)提到,香港有需要在各種危機尚未浮現前,就繼續實施聯繫滙率可能遇到的種種狀況,研究好應變計劃。

現在,大家只須把眼光放遠一點,就知道這種研究的重要性。今年5月中,希臘可能會退出歐羅區的傳聞甚囂塵上,外電報道歐洲各國包括非歐羅區的英國,甚至遙至印度,都正就歐羅可能解體擬備應急方案。

雖然財金官員不久便作出否認(因為任何「放棄希臘」的方案都可能變成自我實現的期許,吸引炒家狙擊歐羅),但作為負責任的政府,作出相關的準備絕對正確,就 好像日本政府預演地震疏散計劃一樣,目的當然不是希望地震發生,而是以防萬一。筆者尤其相信,以德國人凡事講究計劃條理的性格,制訂此類計劃自然不過。

無論如何,我所提的滙率政策,只是現代政府面對的種種複雜形勢下,其中一個政策議題而已。尤其香港既要在全球化之下保持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又不得不面對一國兩制下與宗主國的微妙關係,而且這個宗主國在融入國際社會的過程中又矛盾重重,我們要面對的議題是何其困難!

各種議題 矛盾微妙

這就更加突出了政府內外政策研究的重要性。簡單來說,就是我們的政策是否有足夠的brain content。類似須要研究的政策議題有多少?

據說,《是的,首相》這一齣經典電視劇有這麼一幕:公務員之首覲見剛剛獲女王任命為首相的民選政客,手上捧着兩大疊文件。他指指右邊的文件,告知首相那是落 實該黨競選承諾而草擬的政策文件。首相把文件翻了翻,就問他:那左邊的那幾份又是什麼?答曰:那是按照你的政敵在野黨競選承諾而草擬的政策!

雖說這個故事誇張地挖苦了民選政客如何受制於職業官僚,但也真實地告訴我們一個完全政治中立的專業行政系統,如何未雨綢繆,做好備用政策。香港雖然沒有實行 政黨輪替,但在剛過去的特首選舉,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何俊仁也許自己也知道沒可能當選,但是唐英年和梁振英兩人上台的話,很多政策都須要做出某些微調。

社會議題 無法主導

就拿梁氏最近為人詬病的「港人港地」為例。政綱明明寫着「如住宅市場過熱」這句話,民粹政客把之形容為「縮數」,自然牽強;但是如果政府真的等到有需要的時候,才來研究什麼方案可以推出,那恐怕就跟過去幾年曾蔭權政府的得過且過,沒什麼兩樣了。

又譬如我們目前面對的「雙非」問題,是八年前就可以預見的。為什麼?因為沙士以後伴隨着中央開放自由行,便已經有很多醫療界的說客,游說政府吸引大陸的有錢人,發展醫療產業,大家只要翻查當年報道就可以找到相關言論。

不過,由於曾蔭權政府沒有就此可能引發的惡果,有系統地做出應變方案,遑論防患於未然,以致後來問題不可收拾時,處於完全被動的狀態。社會上聲討之聲此起彼 落,提意見的你一言、我一語,紛紛亂亂。這時即使做出回應,已是後知後覺,予人見事太遲之感,更何況政府還是無法拿出一個方案,做出一個有力的說法,反而 提出「雙非」嬰兒可以彌補本地出生率下降的歪論。

我注意到,香港學界與評論界不少人指出港府失去了「論述權」,無法主導社會議題,政策制訂處於完全挨打的回應狀態;即使做得對,也只能為各政黨(不論泛民派還是建制派)當作民望提款機,予取予攜,變成各種「成功爭取某某」的競選口號。

不過,如果把這種情況看作純粹是政治公關的失敗,便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打個比方,如果輿論陣地是個戰場,取得論述權便等於掌握了戰爭的戰略主導權;但 是如果我們只看到戰場上的節節敗退,便簡單地埋怨前線士兵作戰不力(公務員不配合),後方有人從中作梗(建制派鍋裏反),而不去思考整個作戰方案的制訂與 實施出了什麼問題,便有點見樹而不見林了。偏偏過去董、曾兩屆政府都似乎是走在這方向上。這方面我會在後文加以闡釋。

應變方案 何以難訂

無論如何,針對不同情景的應變方案是須要在「和平時期」就想好的,不能夠臨急抱佛腳。可惜目前特區政府實在已是捉襟見肘,擁有十六萬兵力的行政機關看似雄壯,為何沒有條件進行這方面的工作?原因如下。

首先,是角色尷尬。就拿我們的聯繫滙率作例子吧,金融管理局設有專責研究的部門,相信包含各種專家人才。但是,該局的官方功能是維持貨幣及銀行體系穩定,當中包括管理外滙基金,以及——這是很重要的——「在聯繫滙率制度的架構內維持貨幣穩定」;換句話說,該局主要的定位是一個執行部門,它本身的使命或任務 (mandate),便是維持現行制度的有效運作【註】,要求它自己檢討乃至廢掉自己的使命,是不切實際的。

再者,前文提到聯繫滙率該否檢 討、如何檢討、檢討後無論廢存如何執行,當中牽涉面既深且廣,政治、經濟、社會各層面互相影響,隨時更涉及國際關係,即使是金融專才也不見得能全面應付。 也就是說,須要針對這類影響廣泛的政策議題,做出尋根究底的通盤思考,雖然必然依賴相關部門作出技術投入、提出意見,但又不能完全依賴單一行政部門。

註: 外國某些中央銀行往往要兼顧不少政策目標,譬如德國《聯邦銀行法》規定的法定目標,主要便是保持價格穩定。規定香港金融管理局職能的是《外滙基金條例》及 《銀行業條例》,當中沒有提到通脹、經濟增長或全面就業等政策目標。早前任志剛的文章亦提到可否對目前法例賦予金融管理局的權限,作更廣闊的延伸解釋。

作者為中文大學公共政策碩士課程兼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