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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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22日星期六

朗天 ﹕ 我 城 真 要 接 受 恐 怖 倫 理 嗎 ?



— — 讀 《 野 性 唯 物 主 義 》

烏 克 蘭 連 月 的 反 政 府 示 威 終 演 變 為 造 成 重 大 傷 亡 的 「 暴 動 」 。 全 球 網 絡 瘋 傳 一 題 為 《 我 是 烏 克 蘭 人 》 的 錄 像 , 裏 面 一 名 相 貌 可 人 的 少 女 眼 泛 淚 光 , 對 鏡 頭 聲 稱 這 是 一 場 由 烏 克 蘭 人 民 單 純 地 要 求 民 主 自 由 的 運 動 , 希 望 世 界 支 持 他 們 對 自 私 的 政 客 繼 續 抗 爭 。 錄 像 廣 傳 後 不 久 , 報 道 陸 續 浮 面 , 烏 克 蘭 事 件 的 「 真 相 」 似 乎 一 點 也 不 簡 單 ; 美 國 中 情 局 背 後 策 動 、 法 西 斯 團 體 介 入 、 武 裝 反 對 派 假 扮 警 察 向 示 威 者 開 槍 … … 相 關 錄 像 也 被 指 是 心 戰 工 具 , 裝 作 是 民 眾 自 製 博 取 國 際 同 情 云 云 。 一 時 間 , 情 緒 反 彈 , 本 來 義 無 反 顧 的 熱 血 支 持 忽 然 顯 得 「 愚 蠢 」 , 犬 儒 變 得 大 有 市 場 。

李 慧 玲 被 商 台 解 僱 , 召 開 記 者 招 待 會 聲 稱 事 情 百 分 百 是 政 治 打 壓 新 聞 自 由 。 有 人 要 求 她 交 出 指 控 的 具 體 證 據 , 並 以 她 觸 犯 僱 員 「 天 條 」 ( 如 有 異 心 、 無 視 警 告 公 開 指 摘 公 司 及 其 高 層 ) , 被 「 炒 魷 」 也 毫 不 為 奇 。 一 時 間 , 是 否 「 撐 」 李 慧 玲 捍 衛 新 聞 自 由 竟 也 令 部 分 人 難 以 抉 擇 。

本 土 右 派 周 日 到 尖 沙 嘴 發 動 「 驅 蝗 行 動 」 , 以 粗 暴 言 行 對 待 途 經 的 「 自 由 行 」 內 地 旅 客 , 反 對 者 認 為 此 舉 損 害 了 香 港 和 平 、 理 性 、 包 容 這 些 「 核 心 價 值 」 ; 右 派 反 指 論 者 道 德 軟 弱 , 不 夠 勇 武 , 在 新 殖 民 主 義 下 儼 然 「 賣 港 賊 」 , 得 到 不 少 年 輕 人 認 同 , 部 分 「 和 理 非 非 派 」 立 場 動 搖 。

以 上 三 件 事 有 什 麼 共 通 點 呢 ? 不 夠 精 明 、 不 夠 世 故 , 不 夠 勇 武 , 都 指 向 道 德 及 政 治 判 斷 難 產 , 在 當 下 政 治 論 述 語 境 , 可 以 稱 之 為 左 翼 ( 或 所 謂 「 左 膠 」 ) 的 實 踐 困 境 。

美 國 紐 約 大 學 比 較 文 學 系 教 授 萊 茲 拉 ( Jacques Lezra ) 撰 著 的 《 野 性 唯 物 主 義 》 ( Wild Materialism: The Ethics of Terror and Modern Republic ) 可 助 我 們 思 考 以 上 困 境 。 書 是 「 後 九 一 一 」 論 著 , 據 說 本 來 草 稿 寫 好 了 , 但 發 生 了 「 九 一 一 」 事 件 , 結 果 重 新 磨 劍 , 延 至 2010 年 出 版 。 萊 茲 拉 的 第 一 句 便 這 樣 道 : 「 恐 怖 、 判 斷 和 城 市 之 間 有 一 種 古 老 的 親 緣 關 係 。 」 考 察 這 關 係 , 同 時 為 當 代 共 和 主 義 倫 理 整 理 頭 緒 , 是 作 者 自 定 的 全 書 主 題 。

應 否 向 恐 怖 分 子 施 加 酷 刑 ?

故 此 , 當 以 下 成 為 萊 茲 拉 第 一 條 向 讀 者 提 問 的 政 治 道 德 難 題 便 毫 不 足 怪 了 :

假 設 恐 怖 分 子 在 紐 約 市 中 心 埋 下 了 核 彈 作 勒 索 , 在 預 定 爆 炸 前 當 局 擒 拿 了 恐 怖 分 子 主 腦 , 那 麼 我 們 是 否 應 該 向 其 施 加 人 道 主 義 所 不 容 許 的 慘 烈 酷 刑 , 套 取 核 彈 所 在 位 置 情 報 , 以 挽 回 千 千 萬 萬 無 辜 者 的 性 命 ?

問 題 當 然 極 之 簡 化 , 例 如 不 考 慮 拆 彈 方 法 、 酷 刑 會 否 帶 來 反 效 果 , 以 及 美 帝 早 殘 害 第 三 世 界 國 家 億 萬 生 靈 等 意 識 形 態 反 題 。 萊 茲 拉 要 突 出 的 是 : 明 顯 大 部 分 人 , 尤 其 在 「 九 一 一 」 事 件 後 , 都 會 同 意 向 恐 怖 分 子 施 加 酷 刑 — — 雖 然 那 會 損 害 西 方 世 界 所 信 奉 的 大 多 數 「 核 心 價 值 」 。

古 希 臘 城 邦 倫 理 vs. 中 世 紀 末 世 倫 理

這 種 認 為 只 要 達 到 最 終 目 的 ( 救 世 ) , 過 程 不 必 深 究 ( 因 而 不 排 除 不 擇 手 段 ) 的 政 治 倫 理 , 《 野 性 唯 物 主 義 》 稱 之 為 末 世 論 影 響 下 的 觀 點 。 對 付 窮 兇 極 惡 者 不 需 和 他 們 講 江 湖 道 義 、 殺 人 填 命 以 眼 還 眼 等 看 法 皆 同 此 類 , 中 國 人 極 之 熟 悉 。

左 翼 信 守 的 普 世 價 值 倫 理 並 不 來 自 這 個 系 統 , 而 是 萊 茲 拉 上 溯 的 古 希 臘 城 邦 ! 以 大 家 熟 讀 的 《 伊 底 帕 斯 王 》 悲 劇 為 例 , 僕 人 堅 持 不 違 反 城 邦 民 眾 信 守 的 效 忠 原 則 , 即 使 瘟 疫 肆 虐 , 根 據 神 諭 , 必 須 找 到 誰 殺 害 了 故 君 才 可 消 災 , 仍 不 肯 向 伊 底 帕 斯 透 露 端 倪 ( 讀 者 當 然 曉 得 兇 手 正 是 伊 底 帕 斯 本 人 ) 。 整 個 邏 輯 是 : 如 果 違 反 了 城 邦 賴 以 成 立 的 原 則 , 即 使 表 面 解 除 了 災 害 , 城 邦 也 已 變 成 不 值 得 挽 救 。 悲 劇 正 好 也 是 以 伊 底 帕 斯 放 逐 ( 失 去 英 雄 ) , 城 邦 從 此 人 獸 共 居 ( 失 落 人 禽 之 辨 ) 作 結 。

據 此 , 年 來 走 俏 的 「 香 港 城 邦 論 」 者 , 主 張 救 港 不 惜 勇 武 , 不 能 和 理 非 非 , 譏 嘲 普 世 價 值 , 指 摘 左 翼 道 德 軟 弱 , 走 的 路 線 其 實 不 源 於 古 希 臘 , 反 親 近 中 世 紀 末 世 論 。 面 對 城 市 危 難 ( 例 如 香 港 被 內 地 殖 民 , 本 土 利 益 嚴 重 受 損 , 原 有 生 活 文 化 快 蕩 然 無 存 ) , 快 速 行 動 , 樹 立 敵 人 , 並 透 過 打 倒 他 們 , 建 立 及 延 續 共 和 神 話 ( 例 如 建 立 新 中 國 邦 聯 , 解 殖 歸 華 ) , 似 乎 呼 應 了 《 野 性 唯 物 主 義 》 所 說 的 恐 怖 政 治 倫 理 方 向 。

死 亡 政 治 是 真 正 的 恐 怖

恐 怖 和 焦 慮 、 害 怕 都 不 同 。 害 怕 有 一 個 特 定 對 象 , 焦 慮 則 是 對 即 將 來 的 危 險 感 到 憂 心 忡 忡 , 即 使 不 具 體 知 道 危 險 其 實 是 什 麼 。 恐 怖 呢 , 卻 是 沒 有 心 理 預 備 底 下 出 現 的 情 緒 。 恐 怖 分 子 其 實 並 不 恐 怖 , 因 為 人 們 一 早 已 預 定 他 們 發 動 有 時 不 顧 性 命 的 襲 擊 , 傷 害 無 辜 者 。 真 正 的 恐 怖 來 自 讓 恐 怖 分 子 成 為 對 立 面 的 末 世 論 「 死 亡 政 治 」 ( necropolitics ) 。

城 市 隨 時 會 有 危 難 , 卻 沒 有 對 象 沒 有 方 向 。 萊 茲 拉 認 為 , 這 種 恐 怖 由 兩 種 操 作 促 成 , 一 是 公 共 的 ( 包 括 種 種 城 市 形 式 制 度 ) , 一 是 私 人 的 ( 培 育 自 我 不 穩 定 ) 。 恐 怖 分 子 只 是 一 時 一 地 操 作 中 實 化 了 的 對 象 , 今 天 他 們 可 以 是 塔 利 班 、 阿 爾 蓋 達 , 明 天 可 以 是 車 臣 、 烏 克 蘭 新 納 粹 , 甚 至 是 「 強 國 蝗 蟲 」 。 死 亡 政 治 令 傳 統 左 翼 顯 得 無 法 與 世 情 對 應 , 無 法 「 強 而 有 力 」 地 , 有 效 地 應 付 當 前 現 實 的 「 急 切 」 課 題 。

左 翼 是 否 賣 港 ? 這 似 乎 不 比 後 設 的 問 題 來 得 必 要 : 為 什 麼 我 們 會 覺 得 左 翼 ( 可 能 ) 賣 港 ? 又 或 者 更 貼 切 點 : 為 什 麼 我 們 需 要 設 想 左 翼 賣 港 ? 弔 詭 的 是 , 《 野 性 唯 物 主 義 》 不 是 要 把 左 翼 置 於 恐 怖 的 對 面 , 事 情 恰 好 相 反 , 真 正 激 進 / 基 進 , 從 根 本 上 改 革 之 路 , 可 能 正 正 離 不 開 恐 怖 ( 如 那 種 永 遠 的 不 安 , 直 面 殘 酷 的 不 斷 革 命 ) 。 要 解 決 左 翼 實 踐 的 困 境 , 也 許 不 在 製 造 「 右 膠 」 , 把 死 亡 政 治 推 到 自 己 反 面 , 而 是 深 入 思 考 及 掌 握 唯 物 主 義 中 的 野 性 , 重 新 為 左 翼 行 動 充 權 。 不 必 通 過 攻 擊 及 否 定 對 立 面 而 正 面 建 立 , 難 道 不 可 能 是 最 不 似 辯 證 法 的 辯 證 思 維 嗎 ?

2013年6月9日星期日

周日話題﹕香港主體的發現——從普世價值與本土意識的偽對立說起



朗天


近日六四燭光會和李旺陽逝世周年紀念,持不同政見的本土論者在面書爆發罵戰。非理性的具體言論可以不理,但箇中反映的本土觀念之爭,得在此反思。

本土論述並不是新鮮事物。殖民主義年代已有,還不時會有人拿台灣和香港作比較。以香港為中西文化交點、中轉站、移民跳板、無根浮城等,均是我們耳熟能詳的「前朝」想像;那時相應地掛在人們口邊的是歸屬感,香港人身分認同等。一九九七前後,一度因「回歸」而反撞出火式的「北進想像」;後殖本土性,彷彿為人(也有人覺得僅限於知識分子)所期許。可惜,政治主權移交了,文化解殖卻不斷延擱。本來香港不再是殖民地了,本土意識理該加強,但由於「回歸」並不等同去殖,論者愈來愈發現,香港人只是轉了殖民宗主國。在中華「大一統」意識和全球化的雙重刷下,本土香港一度不是被判為「難」便是僅是全球化跨本土性的幻粉飾。

然而,經過二○○三年SARS和「七一」凝聚,並隨天星、皇后、菜園村等保育運動出現,二○一○年初冒出近八千名反高鐵青年圍堵立法會,他們不是傳統政黨力量所(能)動員,而是基於共同理念和爭取公義而自發連結起來。他們自稱為「本土行動」、「反高鐵大聯盟」及其同路人,香港的本土論述有了很具體的對象。

由身分到本土

由身分討論轉向本土論述本是一種理論上的進,惟香港本土論建立進程卻有一個先天上的缺陷,那便是解殖延擱下公民意識遲遲未普遍化(其實該嚴重缺乏),加上香港文化一向反智、拜金、相對主義盛行,一般公民引為常道抱持信守的普世價如平等、自由、公義、真理、仁愛、優美、莊嚴等,在香港社會,統統都成了問題。由是乃出現香港本土論的在理論困難如何建立一個重視本土利益和精神關切的向度,而又不流於排外?

由於要就現象以至在地界定本土性,即使論者避免了本質主義,不僵化不固置,但定義本身是排斥性的,很易引來爭議(例如不同的人會問,為什麼這這這被視為本土特性,那那那卻不是);如何做到既本土又包容,需要額外的機制鋪展,即使提出了一個機制,理論上又要求對之作出明或過程闡示。陳雲的城邦論、遺民論和中華邦聯等一整體的本土論述出來後,論者和他的追隨者以「勇武抗爭」的方式,不怕排外,以至實際上造成不斷排外。本土性和普世價的對立,以最惡劣的方式表現了。有人因而感到莫衷一是,無所適從。其實,這一切也許再一次證明了,限於身分、本土等概念去為香港人、香港文化定性定位,有時不免捉襟見肘。

由本土到主體

本土和普世價之間,當然是一種偽對立。只要直接從主體性這思路進入,問題不難一清二楚。只要香港(人)有主體,本土與普世價的對立便可在高一層次消弭。沒有必然根據本土或普世價去支持或反對「反雙非」、限奶、中港區隔的問題,因為主體每每依據實際在的和外在的),在(每每)有所衝突的價之間進行選擇,指導言行。主體不是機械人、不會死據特定原則,一味排外或者一味包容。以香港的實際情來,擁抱普世價的主體反雙非,抵制奶粉走私,並不矛盾;而主張本土價的主體也不會不尊重參加維園六四集會者。

身分需要威權賦予或確認,於是以往香港人有周旋於不同威權之間的身分困惑和危機(弄不清自己是英國人或中國人;國籍和文化認同的衝突;自我界定身分的困難等等)。本土需要強大的向心力和紮根意識,於是有可能要付出(或起碼暫時付出)排外和歧視他者的代價。直接建立主體或主體性論述,有望化解、避免以上一切。

當然,問題立即變了是如何界定香港(人)的主體性?香港(人)的主體,是怎麼樣發現出來,發展出來的呢?

醒覺與自我認識

主體之發現,從來是哲學,也不限於哲學的嚴正主題。笛卡兒以降,大家都懂得從懷疑處覓端倪。我思故我在;一切都可被懷疑,惟懷疑者不可疑,因為懷疑要成立的話,便需要一個懷疑的主體。這條發現主體之路通常從夢醒開始。醒來夢裏一切都成疑,隨之反撞的自然是醒來這一切又不是另一場夢了?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當下便要有主體確立的智慧。放到香港的情,香港(人)要有一場醒覺,而我們的而且確已有一場醒覺。SARS肆虐期間香港人面對疫症表現出來的,大不同於鄰近地區的專業和誠信;「七一」後遊行示威反政府爭自由過程中,重新肯定的和平理性忍辱與共;那是在死亡和抗爭面前凝聚,讓之前一切如夢的香港大我。是為港人第一種主體發現。

第二種主體發現,源自蘇格拉底以降的「認識自我」(To know yourself )。法哲福柯(M. Foucault)認為「關心自我」(To care for yourself)更基本;心理分析大師拉康(J. Lacan)則認為孩童約半第一次照鏡時從鏡像中悟出整全的自己。總之,主體的發現來自知性和意志的反向。放到香港情,便是多得一九九○年代以來,香港本地史研究、文化研究的學風愈益普及,香港人愈來愈對讓香港成為香港的元素、特色有了多元的認識,下至茶餐廳等物質文化,上至「獅子山下」精神的透析。

應召與參與

第三條主體發現之路,我習慣以「主體應召而顯」來表述。自由主體是能負責任者,責任(responsibility)是回應(response)要求而來。個人的成長往往是因為他/她來到人生某階段,感受到家人和社會對他/她的倫理要求,因而自覺應該負起相關責任。個人如此,社群亦然。法哲亞圖塞(L. Althusser)則留意到另一種應召當個人獨自在街上行走,忽然看到警察朝他/她的方向大叫一聲:「你給我站住!」時,下意識便會覺得對方叫的是自己,這個忽然冒出來的主體並不由他人或威權界定,卻是因應其呼喚而挺立而出。

放到香港的情,那當然便是因應中國地作為客體和他者召喚而顯示的香港(人)主體。近年中港文化差異逐漸發展至文化矛盾到中港衝突,無論結果是回應地不合理要求抑或「被針對」的感覺,香港人已無法不意識到自己不同於「非我族類」之處。

第四種主體發現我近來得最多,正是採自法哲巴迪歐(A. Badiou)的透過參與事件,並在參與程序上生真理,構造新的身體。事件在主體身上留下痕,主體則向世界(他/她以外的一切)挺立。放到香港的情,便是集體經六七暴動、八九民運、SARS、七一遊行、反國教等連串大規模事件,一路走來,向世界展示的香港人風範!今年六四燭光會,雷雨下寸不退,力保燭光不滅的十五萬港人,以壓倒性的實在感明白的宣示了不用多辯多講,在場的一個,便是香港人!

循四條主體發現之路進入,可確認香港(人)有主體。當然之後還需要一個明或時序框架,配合大量實證數據,解釋這個主體是怎麼具體構作出來的。這工作不易為,望有心人一起努力,才有完成的一天

2013年5月13日星期一

開卷看天下 ﹕尊重的資格,想像的包容



文 朗天

五四運動九十四周年,參觀升旗禮的本地中學生笑語記者,談她所理解(或授意理解)的「五四精神」,竟是「尊重與包容」。

報道一刊出,公眾群起嘩然,「反國教」未落帷幕,立即又來一宗活例。中港矛盾日亟,建制力求「河蟹」之際,歷史事實也顧不了那麼多,把科學與民主、激進救國等五四運動常識扔到一旁又有何難?莘莘學子,淪為意識形態工程的棋子更不足惜吧。

九十四年前的北京學生做過什麼,知識分子提出過什麼,本來不是問題,一直都不是問題。現在居然可恣意歪曲,指鹿為馬,我們固然可歸因於國家機器盲信論說權便是一切,知識是權力,奴役是自由,誰有權誰說的便是「真理」,搞不好還亂引福柯(M. Foucault)理論支持。我們固可如此批判,以正視聽,但既然對方如此看重尊重與包容,換另一個角度,乘機談談尊重和包容,也未嘗沒有廓清思路的意義。

誰有資格尊重別人

Front Cover有人要求我們尊重,一般都曉得駁稱,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尊重。其實,更好的說法難道不是倒過來認定,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尊重別人嗎?當代城市社會學家理查桑內特(Richard Sennett)在其自報家門之作《尊重》(Respect In a world of Inequality2003)中,一反西方嚴肅學者低調的慣例,鮮有地談到自己的出身。在該書的第一章,作者以自己在芝加哥窮人聚居的新市鎮成長為例,談黑白混居的種族和倫理問題。其間,桑內特強調在少年時代練習大提琴中懂得了自重(self respect),儘管後來手指筋膜出了問題,音樂事業被迫突然中止,不得不轉行做社會學家,但那份好好練琴、專心做好一件事的匠人專業精神,一直追隨他。

所謂匠人精神,便是一種能令人專心做事,放下自我的薰習。唯能放下自我,才能好好尊重他人。

五四運動期間,軍閥內鬥不斷,西方列強臨門,國民救國意識高漲,當時不乏人覺得,再不自強,真的可能亡國。如此處境,其實很難持一個匠心,求一個專意;尊重也者,談何容易?

與陌生人相處的麻煩

至於包容,即使我們同意那是一項美德,大抵仍不得不問﹕包容的對象是誰呢?非我族類?陌生人?「入侵者」?

英國著名文化學者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陌生人》(Troubles with Strangers: A Study of Ethics)對上述問題提供了一個有趣的論述向度。倫理學和政治學的課題都是如何與他人相處,由日常待人接物,到結盟、立約、制定權限、謀求共識(或近年時興說的異識)。伊格爾頓嘗試通過這本野心之作,就西方倫理學中對待陌生人和包容他人的理論作一系統的梳理。

「匠心獨運」的伊格爾頓,借助的是心理分析大師拉康(J. Lacan)著名的三元框架﹕想像(Imaginary)、象徵(Symbolic)與真實(Real);將歷來的西方倫理學依次區分為想像倫理學、象徵倫理學與真實倫理學。

依其歸類,休謨、阿當史密斯等重道德情感、良心和仁愛情操的倫理主張屬於想像層;史賓諾沙、康德等重道德法則、理性主義的屬於象徵層;而講求意志的叔本華、齊克果、尼采下開直視他者的利維納斯(E. Levinas)、德里達(J. Derrida)、巴迪歐(A. Badiou)等,則屬於真實層。

同情心倫理

想像倫理學的主旋律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人只是從自己出發的想像和構想,因而主客經常互換,混而一談。拉康以鏡象式想像來說明個體自我的形成,伊格爾頓則順其理路再往外推,直探同情心(sympathy)及推恩邏輯的界限。想像倫理學的困境顯然易見,今天大家都曉得該用同理心(empathy)代替同情心,因為後者其實充滿自我中心的僭妄。放到當下的香港現實,人們盡可想像出各種各樣的他者,以不同的名目稱謂之(如「蝗蟲」、「強國人」、血濃於水的同胞……),但其虛幻不實的性質則一,提供不了倫理及政治行為的對象基礎。

象徵倫理學透過符號樹立了「他者」(The Other)觀念,它不再是主觀的投射,我們可以藉彼思考主體間的交往。諸如「不可危及他人自由的自由才是真自由」之類的律則確立。然而,包容的對象卻變得抽象。

真實的包容者

一個具體而真實的包容對象,並非現實(reality)中遇到的任何人。伊格爾頓承接拉康,視現實為想像或象徵物。現實非但無助於我們變得實在,反而遮掩了真實的「揭示」。真實是永遠無法內化、不斷拒絕我們想像和符號化的領域,那是永遠不會達成的目標,意欲不住投注,卻注定徒勞之處。真實倫理學的主體正是接受這徒勞並且樂得如此。

明乎此,在真實界,其實也無所謂包容。沒有可被真正包容的對象。相反,只有不斷拒絕我們包容的人和事。伊格爾頓嘗稱,真正朋友不需要我們特別優待,給予特權。反之,我們要把他們視為像敵人一樣。諺語中的「敵人比朋友更值得尊重」,有了最恰當的理解——只有把對方視為無所包容的對象,宛如敵人,他才得到真正的尊重﹕被視為真實的人。而人便是如此這般彼此保住了實在性。

敦促我們尊重和包容的人,又可曾顧及自身和我們的真實價值呢?

2013年3月2日星期六

畢明 :垃圾.電影.文章




一個奧斯卡,一篇「藝評」,過去一星期,電影在香港火起來,真好!

原來猜錯一個李安,會像千古罪人一樣。我上星期的奧斯卡預測文章,承蒙關注,很多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問候及奚落(唔寫唔知朋友多也)。「李安贏咗喎,點先?」當然是第一時間恭喜他啦!千年道行一朝喪一樣(哈哈~)。其實去年我猜最佳女主角也錯了,不過無人在乎,其實每年我都有猜錯,但大家都祇記得我猜對了大部分,很準。蔣芸大姐說我猜奧斯卡「十拿九穩」,僥倖地多年來都是,今年也保持命中率,但不是十拿十穩,要十拿十穩文章就不能寫了,做人也沒趣啊。我錯了,錯得高興,李安是我喜愛的導演,我一生人第一篇影評在加拿大刊登,我還是學生,破處作給了未揚名的李安《囍宴》,怎不愛他?但不能因為喜愛一個人,就支持他任何作品。

但這樣很好,大家火熱地愛電影,各有所好,沒有對錯的,最怕是漠不關心。奧斯卡到底是一個電視台的show4000萬收視,廣告時段播一個30秒廣告今年盛惠180萬美金,要計算收視收入,有它的生意經。今年連肥佬黎都問「最佳女主角你啱咩?」「啱喎。」這節目曾經老化,收視連年報跌,賽果乏人談論,至有近年司儀方面一直嘗試起用年青新人,效果好壞參半,還是繼續變,繼續用新人,不再回頭用老牌的Billy Crystal,那得獎者在電影工業換代上的青黃相接和市場反應怎會零考慮?老一輩的不能到70歲忽然威夠就退下來叫年青的立即撐上,這是奧斯卡在敬老和現實的平衡。頒獎禮當晚,Twitter社交網錄得的最爆奧斯卡時刻,頭三位是《Argo》勝出最佳影片,每分鐘83500人發帖,Adele演唱占士邦主題曲“Skyfall82300人,珍妮花羅倫斯拿最佳女主角時712600。想像86歲的Emmanuelle Riva得獎,毫無觀影深度的年青觀眾根本談無可談。還看羅倫斯小姐拿獎後接受訪問,真率性反應快有頭腦零老練,尤其與積尼高遜調侃過招一幕,我真係有少少鍾意咗佢,那是奧斯卡的售後服務,她超額完成。

至於那篇賈氏寫《低俗喜劇》的藝評,簡稱「賈藝評」,不提也罷。要談就談Pauline Kael的文章《Trash, Artand the Movies》。寫賈藝評的相信沒有讀過,讀過也枉讀。《New Yorker》的殿堂級影評人Kael,《紐約時報》說「她發明的鑒賞姿態已成了普及文化評論的標準」。《垃圾、藝術和電影》最重要的意義,在肯定所謂「垃圾」的價值。很多電影都不是藝術品,「或許電影最單一深切的樂趣正是非美學的,是讓我們可逃避正統學校文化要求我們作出正確反應的責任」,讓我們可以「不負責任,不必乖」,解放了看電影合該是“guilt free”的,「所有藝術都是娛樂但不是所有娛樂都是藝術」。她提出「好的垃圾」,「好的爛片」,垃圾的樂趣是理智辯護不了的,亦不需辯護。我寫過垃圾電影就像junk food,吃薯片本身就不是為了健康,看電影就是為了娛樂,吃垃圾看垃圾可百無禁忌,甚至理直氣壯!「垃圾令人腐化?一種戇居清教徒主義仍在藝術裡滋長」。塔倫天奴的「低級小說」(Pulp Fiction)賈氏相信無法下嚥,以神經質和過度潔癖的脾胃看電影,像去大牌檔吃魚蛋粉便以為有失身份一樣,是另一種品味暴發把high artLV供奉,以「清教徒失敗法」來看電影,祇說明鑒賞力過度狹窄也是一種精神殘廢。沒有文明的人在香港通街大小便,沒有修養的山西政協在香港議會放矢失禁,祇證明腸胃不好和頭腦不好胡亂排泄自然又臭又醜。窮親戚變金主沒問題,反胃的是沒品。「分得出好垃圾和垃圾中的垃圾,要的是鑒賞真功夫。」

若不是為了熱烈支持彭浩翔的《低俗喜劇》,實不應給斗零反應賈藝評,since when do we pay attention toATV焦點」?



盛 世 怪 象 ﹕ 中 國 也 曾 反 低 俗
[ 文 . 石 皮 ]

【明報專訊】2 月 底 的 facebook , 被 「 低 俗 」 二 字 佔 據 。 事 緣 一 位 來 自 北 京 的 作 者 , 以 一 篇 批 評 喜 劇 電 影 《 低 俗 喜 劇 》 的 評 論 文 章 , 獲 得 了 香 港 藝 術 發 展 局 首 屆 藝 評 獎 金 獎 。 這 篇 文 章 狂 轟 該 片 「 創 作 者 狡 猾 地 用 『 低 俗 性 』 偷 換 了 『 本 土 性 』 」 , 又 批 評 該 片 「 污 名 化 」 大 陸 , 是 一 種 「 狹 隘 的 『 精 神 勝 利 法 』 」 。 作 者 事 後 被 起 底 , 翻 出 許 多 陳 年 舊 帳 , 這 些 都 是 早 就 可 以 預 計 到 的 。 但 是 說 到 「 低 俗 」 , 筆 者 卻 想 起 數 年 前 , 內 地 有 場 轟 轟 烈 烈 的 「 反 三 俗 」 運 動 。 「 三 俗 」 者 , 低 俗 、 庸 俗 、 媚 俗 也 。

一 個 相 聲 演 員 的 遭 遇

「 反 三 俗 」 運 動 的 起 因 , 是 一 位 相 聲 演 員 的 走 紅 。 2005 年 , 在 北 京 社 會 底 層 默 默 耕 耘 了 10 多 年 的 相 聲 演 員 郭 德 綱 , 突 然 成 為 全 國 媒 體 爭 相 報 道 的 焦 點 人 物 。

郭 德 綱 出 生 於 天 津 , 自 小 學 藝 , 功 底 紮 實 而 深 厚 。 在 相 聲 表 演 的 過 程 中 , 郭 德 綱 覺 悟 到 , 作 為 一 種 有 百 年 歷 史 的 藝 術 形 式 , 相 聲 墮 落 的 根 源 乃 從 上 電 視 演 出 開 始 。 因 為 相 聲 表 演 需 要 抖 包 袱 ( 拋 笑 料 ) , 抖 包 袱 需 要 時 間 醞 釀 , 一 場 好 的 相 聲 演 出 往 往 需 要 半 小 時 甚 至 一 小 時 , 但 電 視 節 目 不 可 能 給 予 相 聲 這 麼 久 的 時 間 , 至 多 十 幾 分 鐘 , 這 違 反 相 聲 規 律 。 所 以 , 郭 德 綱 率 先 踏 出 了 相 聲 「 回 歸 劇 場 」 的 第 一 步 。 他 窮 困 潦 倒 地 在 北 京 的 小 劇 場 演 出 , 終 於 撥 雲 見 日 , 暴 得 大 名 。

可 是 出 名 後 的 郭 德 綱 , 也 立 刻 遭 到 同 行 的 攻 擊 , 說 郭 德 綱 的 相 聲 過 於 「 小 市 民 」 , 不 夠 「 高 雅 」 , 沒 有 「 教 育 意 義 」 , 偶 爾 還 「 開 黃 腔 」 。 全 國 的 相 聲 從 業 者 、 研 究 者 , 開 始 猛 烈 抨 擊 郭 德 綱 , 並 於 2006 5 月 在 北 京 召 開 會 議 倡 議 「 抵 制 三 俗 」 。 「 反 三 俗 」 , 遂 成 為 婦 孺 皆 知 的 「 主 旋 律 」 。

郭 德 綱 的 反 擊

面 對 這 樣 來 勢 洶 洶 的 批 評 , 郭 德 綱 毫 不 示 弱 。 不 久 之 後 , 他 創 作 了 作 品 《 我 要 反 三 俗 》 還 以 顏 色 。 在 作 品 中 , 他 將 「 道 德 正 確 」 者 諷 刺 得 淋 漓 盡 致 , 將 他 們 刻 劃 成 一 群 裝 腔 作 勢 之 人 , 堪 稱 「 郭 式 相 聲 」 的 經 典 之 作 。

後 來 在 另 一 段 相 聲 《 你 要 高 雅 》 中 , 郭 德 綱 闡 明 了 自 己 的 「 相 聲 觀 」 。 他 指 出 , 相 聲 是 讓 人 快 樂 的 , 不 需 要 承 載 其 他 的 功 能 , 相 聲 演 員 不 是 教 師 , 「 如 果 相 聲 演 員 都 來 教 育 人 , 那 還 要 學 校 幹 什 麼 」 , 在 他 看 來 , 硬 要 給 相 聲 加 上 教 育 意 義 是 不 對 的 。

他 說 : 「 世 上 有 兩 種 人 : 一 種 喜 歡 郭 德 綱 , 沒 有 錯 ; 一 種 不 喜 歡 郭 德 綱 , 也 沒 有 錯 。 但 第 二 種 人 要 是 覺 得 自 己 比 第 一 種 人 高 雅 , 那 就 錯 了 。 」 他 毫 不 留 情 地 揶 揄 「 高 雅 」 之 人 : 「 上 流 社 會 的 人 從 來 不 看 三 級 片 , 他 來 真 的 。 」

話 說 回 來 , 筆 者 身 邊 有 朋 友 讀 完 那 篇 獲 獎 文 章 , 對 筆 者 說 : 「 《 低 俗 喜 劇 》 本 來 就 是 一 齣 純 粹 搞 笑 的 電 影 , 給 它 賦 予 那 麼 多 『 背 後 的 意 義 』 是 一 件 很 無 聊 的 事 。 」 誰 說 不 是 呢 ?

套 用 郭 德 綱 的 話 , 喜 劇 就 是 讓 人 開 心 , 何 必 承 載 其 他 功 能 。 如 果 非 要 用 政 治 的 眼 光 看 待 喜 劇 , 說 它 體 現 了 、 反 映 了 或 者 激 化 了 「 中 港 矛 盾 」 云 云 , 這 本 身 難 道 不 就 是 一 種 低 俗 嗎 ?





李怡 :五萬公帑給了五毛黨

藝評獎獲獎人賈選凝終於在內地《南方都市報》作了回應,她大言不慚地反問港人如此不滿,「是否代表我講中了?」

賈小姐,你那篇文理不通、前後矛盾、不知所云的文章,講中了什麼?反擊的輿論與網民,有誰從頭到尾拜讀過?一篇影評為什麼有這麼大的風波?大家針對的主要不是你的文章是好是壞,而是懷疑藝評獎的評審與你之間以私相授受的方式,拿公帑給了你這個五毛黨。證據嘛,請看看昨天本報論壇版鍾祖康的文章,其中指出你得獎文章說,《低俗喜劇》「將guilty pleasure變成guilt-free pleasure」,整句是來自藝評獎主席評審林沛理在2006129日《亞洲週刊》上一篇文章,上面正正寫道:「性奴役的觀賞性亦由一種『罪疚的快感』(guilty pleasure)變成『無罪快感』(guilt-free pleasure)」!

你的大作,我倒是耐着性子讀完了。文章主旨就在最後那段扭扭揑揑欲言又止的文字,說《低俗喜劇》這種「反大陸化」的意識,「只會令香港在中港關係中更被動不安、失卻理智、並無益於建構新主體性。」「香港也好,香港電影也好,都需要以智慧去探索積極、進取的生存空間,重塑符合當今語境的自我形象和自我意識。」

「新主體性」是什麼?香港要重塑的自我意識是什麼?不就是放棄香港原有的自主、放棄原有並在近來一直被有良知的文化人強調的核心價值嗎?如果除了要求藝評獎的程序公正之外,香港輿論對你「講中了」的話有所回應,針對的就是你這種五毛言論。還有,就是埋沒良知的文化人與你之間的拉扯。
你說因為你是大陸人,所以在港有「原罪」。錯了,香港人是怎麼對待劉曉波、艾未未的?你不是不知道吧。
 

朗天﹕誤讀與顛倒  ——從得獎藝評看香港電影的低俗與主體

【明報專訊】藝術發展局藝評獎結果公布,來自內地的賈選凝,憑一篇題為〈從《低俗喜劇》透視港產片的焦慮〉的影評拿了獎金達五萬元的金獎,一石激起千重浪,引起媒體廣泛報道和爭議,事件很快升溫到激化中港矛盾的民粹主義程度。

「畀五萬蚊大陸妹踩香港!」這句網絡流傳的標語很能概括箇中非理性。賈選凝接受訪問時回應稱:「如果以我得獎者身分,加上又是大陸人,以這兩點遷怒於我,我無話可說,這是我的一種『原罪』。」明顯聰明地看出這種非理性而予以柔性的反擊。

好一句「遷怒」,她當然是被遷怒的。因為事情鬧出來後,較有理性的評論已針對整個藝評獎徵文的理念、評審團如何組成、有否足夠具藝評公信力的人擔任評審、評審過程具體如何、如何能把不同類別的藝評放在一起評定、官方如何看待藝評及其判別優劣標準,以至藝術發展局所謂推動本地文化藝術的固有機制、如何使用公帑等等。她不是唯一被批評的對象,也早有論者呼籲﹕「放過賈選凝吧!」她背後千瘡百孔,被詬病多年,甚至曾鬧上法院的藝術資助評審標準和機制,才是更值得投放怒氣的對象。

事件最大的輸家是本地藝評,最大的贏家是《低俗喜劇》和彭浩翔(電影趁此事重新公映!)。賈選凝作為惹火尤物和嫌疑棋子的雙重身分,雖然猶抱琵琶半遮臉地同時扮演獲利者和受害人的角色,但不中計的評論人仍大可取其大者,將目光從她那具選美質素(賈被揭曾參選內地華姐選舉)的臉蛋離開。

然而,對不起,我卻無法把目光從她寫的文章離開。那不關乎她的評論是否寫得好,足資摘獎(因為比賽總有評審品味的主觀元素和參賽者的相對優劣),也不關乎辯駁社會意識批判是否影評的適當進路,而是其得獎文章以至之前在香港媒體發表的香港電影評論,所表現出來的,對香港電影和箇中所謂「港味」的一再誤讀,既典型又嚴重,只是港事太多紛擾,人們無暇細顧,藝評事件恰好提供良機,讓我們進一步審視和了解這種誤讀。

低俗與本土的錯綜關係

認識港片北進情的人都曉得,「低俗」兩字乃內地官方和傳媒近年在北上港人作品上經常加上的形容詞。王晶,以至劉偉強,都曾被批評以至「勸喻」不要再拍攝散播「低級品味」的電影,部分內地電影觀眾責怪合拍片成風後,部分香港導演只懂「食老本」,粗製濫造。偏偏,這些觀眾只要有機會,都不吝表示他們其實熱愛香港電影,其中更不乏自稱喝港片奶水長大者。《低俗喜劇》的推出,正是因應這怪現象的商業計算之舉。

你說我低俗,粗製濫造,我便粗拍(據說《低俗喜劇》只用八天完成)低俗給你看,而且以此為包裝、招徠。所謂只拍給港人看云云,也是推銷手法,明白彭浩翔的,自然知道他從未放棄內地市場,只是他更懂曲線賺錢,名利雙收;正如《3D肉蒲團》,標榜純港味之餘,貢獻票房的始終是組團南下觀看的內地人。

賈文並非只批評《低俗喜劇》低俗,文章最大的重點,在指電影偷換了概念,視「低俗」作為「本土性」,卻大受香港觀眾歡迎,反映出港產片已「誤入歧途」。

把商業手法誤讀成本土性打造工程,不能只以「過度認真」形容。香港電影的確原本便有它低俗的元素,其實說得真切點,是不怕低俗、不避低俗才對。我認識的一名內地電影學者,不止一次向我「投訴」港片歧視內地女性,因為港片中的內地女性不少是妓女。我說怎麼會呢?你看《香港有個荷里活》的妓女是找周迅來演,《旺角黑夜》的妓女是張芝,她們都是當時香港影人和觀眾最喜歡的演員喔。妓女在香港電影中常是正面人物,除了因為「銷魂處便是英雄地」(《一代宗師》對白),也與妓女本是香港人常有的自嘲認同對象有關——凡事向錢看,什麼也可交換……你說這是低俗,但對不起,正如我經常強調,男盜女娼,正好便是香港電影的最大特色之一。

低俗也有真假

不過,《低俗喜劇》裏搞的,不是這種自然的低俗,而是故意強化、誇大,擺出成為賣點的「低俗」,情有點像資本主義全球化進程中,不同地區反而會各自標榜所謂本土或民族特色,促進一體化的資本流通。《低俗喜劇》中低俗和本土的「結盟」,成功讓觀眾受落,證明主創人懂得玩這種遊戲。

至於本地觀眾這一邊,由於以上的層次問題,他們喜歡《低俗喜劇》大可各有千百種原因,不能全歸結到「壞品味」勝利,以及再推一步,說反映了對「強國」的恐懼,然後推出第三步,眼紅大陸優勢而尋求「自我感覺良好」的「精神勝利」。

賈文這重重誤推並不偶然,因為這正是近十年內地人對「大國崛起」的心理狀態投射。說西方資本主義大國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歷史機遇造就;「××國能,中國人為何不能?」;他們歧視、針對以至圍堵我們,因為懼怕我們強大,懼怕「睡獅醒轉」……諸如此類的說法,不絕於耳。對於香港電影,以前拍出討人喜歡的「經典」,只是你們幸運,現在你們的優勢喪失了(港人自我矮化加強了這種看法),再拍不出好東西,反而害怕我們,來醜化我們了。

賈文作者可以因為自己的品味不欣賞「低俗」,但分辨不出「低俗」的真假層次,以至看不出或不承認香港電影原有的(不避)低俗成分,如果不作動機考察,大抵有更深層的文化(差異/誤解)因由,值得我們深思。面對這種明為誤解,實為顛倒(例如把彭浩翔討好大陸人的佈置倒讀為醜化大陸人),有心為香港電影主體性定位的,也不得不直面它們,奮起一辨/辯。

一度嗅不到的港味

香港電影有其有別於其他地區的電影特色,表現某種「港味」,以至體現香港精神和「香港性」(Hongkongness) ,其實是不必強調,也一眼看出,毋庸爭辯的事實。整個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末的香港電影發展史,本身便充滿取之不竭的例證。全世界的觀眾,要從一堆電影中分辨出哪一部是港片,毫無難度,因為這些後人常用「本土性」標籤的特色,是跟表現出強烈風格的導演調度、演員演出方法、電影敘事方式、慣用對白、固有觀念等扣上緊密的關係——許冠文與他的小動作、成龍與諧趣功夫、周潤發與飛躍雙手開槍、周星馳與「無厘頭」搞笑場面……都是可輕易認出,而且效法者眾,匯成一代風潮的電影文化現象。只是以往這些顯而易見的東西,一直缺乏理論的歸納、提純、整理,沒有一個漂亮的宏觀格度,沒有一個大而化之的名目(而這恰好也是香港特色)、招牌,以致在它們有所轉化和發展時,容易被視為等同消失。

論述上要定義港味或香港特色,以往一直採取枚舉法。枚舉法讓一盤散沙般的文化產品對象,集合到概念大旗下,但當這些對象在現實中再也找不到時,論者便要棄用這個概念,或把它送到歷史的神桌上供奉。「香港電影已死」,正是在這種操作下提出來的說法。

把香港電影比喻作生命體,有誕生、成長、衰落,之後自然是「死亡」。當現實中再直接找不到過往被視為「港味」的電影產品,便說「香港電影已死」,這固然不負責任,也是極其冒險的做法,因為一旦「港味」經轉化重新「出土」,尷尬難免。

不得不指出,藝評獎評審團主要成員,藝術發展局藝評小組主席林沛理,正是年來倡說「香港電影已死」的論者之一。他激賞誤讀香港電影本土性的文章,大概可以理解。

誤讀是詮釋學的共識以至策略,誤讀可以帶來新觀點,刺激討論發展;但詮釋學的誤讀在於開放,而非一棍打死。我誤讀,我存在;我誤讀,你我有未來;而不是,我誤讀,你不存在(或看不見你存在)。



 

2013年1月19日星期六

朗天: 周日話題 - 葉底藏花——《一代宗師》的金句符號學及主體建構




王家衛式金句氾濫本地媒體,全城談論《一代宗師》。當我的一名學生在他剛提交的短片作品用上獨白﹕「打機,兩個字﹕左右、上落」(指那用箭嘴顯示的四個快速鍵;明明是四個字,卻仍要這樣說)作為開端,我無法不承認,新一輪「王癮」(如還不至於「王毒」的話)業已成形,新一代「王粉」行將出現。

《一代宗師》究竟有什麼魔力?除了照搬以往王家衛作品的大堆頭明星(從《阿飛正傳》到《藍莓之夜》到《一代宗師》,由香港一線紅星到荷李活大牌到大中華一網打盡)加話題炒作(透過訪問及幕後花絮報道)這公式,王家衛成功複製舊作引人入勝的敘事技巧,同時創造了新的金句系統,相信也是他再度點石成金的重要條件。

更重要的是,這金句系統儼然提供了一種集體無意識語言,循此我們可找到香港作為獨特之地的傷痛之源,從中構作的「香港故事」(同時是病歷),可視為為香港主體立傳。

放大跳敘手法

幾乎任何資深「王粉」都可一眼看出,《一代宗師》放大了《東邪西毒》敘事的方式。後者片前片後各出現一次,由張國榮飾演的歐陽峰在鏡頭前大講生意經(「老兄,我看你也有四十出頭……」)之類的場面,幾乎遍佈《一代宗師》;差點每個角色都在特寫鏡頭捕捉下說出他們的代表對白。也許這個手段來自《旺角卡門》的偷格實驗(劉德華衝入火鍋店怒斬羅莽一幕,當時評論便已指出是把錄像語言移用到電影上),但顯然經過《阿飛正傳》和《重慶森林》,到《東邪西毒》得臻圓熟。全片碎裂的敘事塊,宛如把本可平鋪直敘的影段剪開,每到若干位置便偷走部分菲林,再掉換次序,因而觀眾看到的永遠不會是全貌。這種方法固然留給觀眾很大的想像空間,懸念製造也變得方便起來,尤其配合《東邪西毒》貫注全片的消逝和遺憾感。缺失,形成一種美學。

不過,《一代宗師》已把跳敘放大到跡近濫用的程度。角色們逐一對着鏡頭說話,他們的對手都不見了。本來,電影的魔術正在於讓觀眾看得見可以看見的,也可進而看見鏡頭沒直接讓他們看見的。王家衛一直擅於把「看不見的」拍出來,但這一次,他不但偷走了大部分場景與場景之間的聯繫與連貫,甚至偷走了同一場景人物與人物之間,人物與事件之間的連接;更甚者,他還恐觀眾留意不到這「風格」,於是把特寫(以至大特寫)和慢鏡大量(以至差不多可說過量)使用,把偷剩下來的畫面營造至過度飽和。他要觀眾集中注意「該看到」的部分,「看不到的」即使不被排除,也宛如備受壓抑。

無意識的語言

壓抑便會形成無意識,這是弗洛伊德(S. Freud)心理分析的常識。《一代宗師》被偷走的敘事(無論它們實際上有沒有拍攝),其跳敘所暗示的看不見部分,儼然構成了它的「暗黑面」。情節及人物設計上所謂面子及裏子的佈置,堪稱指涉對應。丁連山(趙本山飾)是裏子,宮羽田(王慶祥飾)是面子;一線天(張震飾)是裏子,葉問(梁朝偉飾)是面子。裏子是影子(shadow),面子是人格面具(persona),兩者合起來才是完整的自我(self)。這容格 (C. G. Jung)分析心理學的自我結構固然為王家衛好幾部前作的人物關係提供了詮釋的重要參考(例如《阿飛正傳》中最後神級出場的周慕雲/梁朝偉可視為本是旭仔/張國榮的裏子,後來翻上來成為面子。《春光乍洩》的張宛/張震可視為黎耀輝/梁朝偉的裏子),也彰示了王式敘事那底一層的存在。《一代宗師》偷走的敘事愈多,這底一層便愈廣闊;愈「呼喚」觀眾和詮釋者把它找回來。

明乎此,《一代宗師》那頗受視藝人指摘的,不惜犧牲色感層次的畫面數碼校色(大抵歸因於從《東邪西毒終極版》掙來的經驗不易),便也可得到同情的理解。扁平化效果引導出虛外之實,虛後之實,以及以虛引實的策略。

心理分析和分析心理學有特定的技術挖掘無意識,拉康(J. Lacan)便指示我們要掌握無意識的語言,尋找(同時是創造)被壓抑的原始創傷,從而以該創傷為起點,撰寫病歷(主體的傷痛故事)。無意識的語言每每有性的象徵,一般人耳熟能詳的戀母殺父、閹割焦慮等,便是這種象徵語言。假如我們把《一代宗師》放進這框架,那麼,那些充斥全片的氾濫金句,大抵可統統視為引導觀眾進入那暗黑底層的符號,並借這些符號之助,我們該可發現一個傷痛之源。

回不了頭的傷痛

「人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我在最好的時候碰到你,是我的運氣。可惜我沒時間了。……我心裏有過你,可是我也只能到喜歡為止。」宮二(章子怡飾)最後見葉問時,說出了上述金句。

宮二的漂亮遺言,情節上是表白,但葉問一早曉得她的心意(之前他們早互通魚雁——說什麼「葉底藏花一度,夢裏踏雪幾回」),她其實只是向觀眾交代,提交暗示。「王粉」從她的化妝和對白內容自然聯想到《東邪西毒》片末同樣時不可予的歐陽大嫂,但後者充灌全身的是遺恨,宮二則彷彿點到即止,求仁得仁。她始終也是另一個「一代宗師」,她口中緩緩吐出不是(正常)人說的話頭。

也許觀眾不得不有此覺悟﹕《一代宗師》裏的金句不是人說的,不是角色說的,而是他們的集體無意識抖出來的。情節上,它們是江湖人的套語,帶點古風,可以說得通,而就其呼喚觀眾從中順藤摸瓜而言,我們更不必苛求所謂生活化和現實性。

宮二在《一代宗師》的悲劇,在於她執著於報仇,不惜佛前立誓﹕不婚嫁、不傳藝。她評價詠春只有眼前路,不顧身後身,但她拳路(六十四手八卦掌)雖懂繞圈,個人的生命卻也不免於此。她是東北人,《一代宗師》鏡下的廣東人/南人,才是火氣大、直性子(假盧海鵬飾演的金樓老闆燈叔之口直接點出)。她老爹勸劣徒,她的師兄馬三要懂「回頭」(「老猿掛印,志在回頭」),除了是指漢奸之路不好走,也是一種北人轉圜的智慧。但回不了頭的豈止馬三、宮二,整個南方武林,以葉問為代表,最後也回不了頭。

回不了頭,是南人的故事,說真切點,是南向的故事。南向所在,就是香港!香港本是個移民城市,一九四九年後,中國各地的難民湧入,其中有廣東人,也有東北人,他們的悲劇,正都是回不頭(回不了家)的悲劇。

香港主體上限

早有不少論者指出,《一代宗師》中的一代,是民國最後的一代,王家衛的致敬對象,是這整整的一代文化精英;那時學武的,同時學做人,武術是功夫,是修養,不是一種運動;練武者要「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這一代人,一九五○年代開始雲集香港,他們回不了頭,葉問尚能自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宮二則沉迷鴉片,連眼前路也沒有了。

香港(人)的故事,上限該設在哪裏呢?這問題宛如問﹕作為主體的香港,該始於何年何月?《一代宗師》交出了它的答案﹕一九五○年!香港土生土長的第一代,便是一九五○年來港的這一代人的後裔。原始創傷之後,香港(人)只能一直向前走,走到一九八九,走到一九九七……

突入無意識,編寫屬於香港的故事,乃《一代宗師》在在暗示,處處呼喚之所依。金樓既是溫柔鄉,復是英雄地。情節上雖處佛山,但港式江湖的味道也呼之欲出。功夫的主題,也直指一種作為力度(表現為後來以活力、拼搏、靈活稱著的香港精神)的主體性。由個人到武林,由武林到世界,《一代宗師》敘事一路走來,終至全個森林,只成就了一個人。這個人,是葉問,是王家衛,當然也可以是任何一個具世界識見,主體挺立的香港人。

《一代宗師》片末的鏡頭顯示,葉問當年似該去了東北,卻在宮家門前徘徊未進。這個敘事被蓄意偷走了。宮二問葉問知否十年前的大年夜她在哪,葉問沒有回話(或觀眾看不見他回話),其實宮二也曾不知道葉問的行蹤——那次,他勒了馬,回了頭,但正好是取消北向南返。這種喻意只嫌太白。

葉(問)底藏花,《一代宗師》壓抑出一個暗處,一個底層,保障了詮釋之趣。是以當有人問及我對傳說中的四小時版本的欲望時,我幾乎是零反應。一百三十分鐘還不夠嗎?小心再長一點,底子藏的花便沒了。

香港(人)的故事,上限該設在哪裏呢?這問題宛如問﹕作為主體的香港,該始於何年何月?《一代宗師》交出了它的答案﹕一九五○年!香港土生土長的第一代,便是一九五○年來港的這一代人的後裔。

 

 



2012年12月9日星期日

朗天:剩餘與堅持——注定湮沒的書




生來算命多遍,但每次都忘了問算命的,自己是否注定有搬書之命。古人陶侃搬磚鍛煉,我則每隔一段時間,便要把數以千本的圖書從一方搬往他處,而身邊總有人搖頭嘆息,半嘲搬運者為「身外物」所累。

讀書人最難堪的被訪問經驗是什麼?其中一個共通的答案﹕被本地記者(外國和台灣大抵不會如此無理無禮)指着書房以至廳房的滿架書籍﹕「這麼多書,每一本你都看過嗎?」

在香港,書彷彿從來是剩餘之物,搬家時若空間萎縮最先考慮揚棄的東西。前一陣子,友儕都在談論威廉金恩(William D. King)的《無物收藏》(Collection of Nothing),書首作者在車房搬出收藏物的描寫令人印象深刻。那些表面沒有任何用處的奇異收藏物,不可能包括一般圖書——但香港老書癡身故,老伴第一時間把他收藏的舊書當廢紙扔掉的新聞時有傳出。好一點的,則把它們捐到圖書館、賤價售予舊書店等,好像有人要這些剩餘物,已是對未亡人最貼心的幫忙。

左派經濟學ABC一開始便要分析產品/商品的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書的使用價值可以奇高,但交換價值並不明顯,在凡事化約為價格衡量、比較的資本主義社會,會變得好像「無所用」。

最近寫了一本書關於《莊子》的(《懺者其誰——感觸莊子心靈自由》),書未付梓便在學海書樓辦了一個主題講座,題為「莊子與剩餘」,其時是用「剩(盛)男剩(盛)女」這一度熱吹的城中話題作引入點,借剩餘觀念析述《莊子》中「無用之用」的說法。其實,自問或自恐「沒有人要」的港男港女,又怎及那些註定湮沒的書更適合藉以在港搬衍《莊》義呢?

如何為「被剩餘」的東西挽回失落或忽視了的價值?《莊子》是取經的對象嗎?一般的思路正是如此﹕現代人遇上他們的困難,如「剩女」之苦、男人最痛之類,並無良策,乃取經典以閱,汲取養份,以古御今,以期解決問題。

《莊子》的「無用之用」

看似沒有用的人與物,無法面對被遺棄的處境。《莊子》卻有「為之不用而寓諸庸」和「無用之用」的說法,拿來化解豈不正好?

在世俗人眼光底下無用的人與物,只是世人不識貨,始終會有人最後看到箇中的價值。還有,人們今天看不出,可待來日,總有一日會看得出的。這種進路,可稱為「橫向的化解」。

另外的思路則如下﹕表面看來無用,其實內裏卻有大用。通常,這也是外在美與內在美的關係。內在美看不出,要挖掘深究,深刻體會才可見證。我們可稱之為「垂直的化解」。

以上兩種化解,坊間的心靈讀物都可觸及,無待引用《莊子》。如果《莊子》也是這個層次,歷來人們也不會高度讚揚其文本透發出的智慧。

《莊子》〈逍遙游〉篇有大木及大葫蘆的寓言故事,〈山木〉篇復有類似的重言。讀者當然可依循類似上述兩種思路,把這些文本解讀成「無用者其實有用」,因而鼓勵當事人不要忘記被遺棄的人與物那暫時不被確認/發現的用處,不要因為別人的目光、言行、暫時的見棄而沮喪,諸如此類,把《莊子》的意義向下拉,與凡智扯平。

然而,《莊子》的啟發正好在於徹底地否定「有用」的觀念,而且根本其實連《莊子》本身也是沒用的,不該拿來作為照亮現代人生活的古哲明燈。事物有用是變態,是扭曲,是人為的投射;事物本來便是無用的,所謂「無用之用」,並非無用遮掩了看不見的用處,甚至也非「無用」本身便是一種作用。

「無用之用」是明白了事物的「無用」本然,以此明白了的智慧、心境,反過來於生活實踐中待人、處事、應物;如此生活下的你或我,如此生活中的事與物,無論作何種實際使用、操作,以至交換,都無礙了。

別去決定價值

無礙涵着無所謂,涵着無情緒之將迎,面對被忽視、遺棄、賤待,不會沮喪,不會自我感覺低落,因為主體的價值固然不由外而定,甚至不由內,不由自己而定。那是「根本無所定、不能定」的基本領悟,懷着這種種以實踐生活,便有望體現心靈的自由,亦即活出自由(這才是無用之「用」之所在,價值的落實處)。

人類文明中,自由人並不算稀有品種,只是人們不易發現他們,他們也不必四處引人注意,意氣風發,自詡其自由。人們覺得他們無用嗎?很好,事情本應如此。只是有時安靜,在世人眼皮底下消失了,有時不免重新出現,唱唱反調而已。

自由人的湮沒平常不過,世人的目光自然都在名利場。名利場中的大多為身陷桎梏者,這不難理解。書也如是,世上不乏注定湮沒的好書。人與物的得遇與否,要看太多的條件。正如莫言得諾貝爾文學獎,並不表示他真的比其他華文作者都寫得好(即使是同代人,也不必是他最好),若有斤斤計較,只是策略所需而已。

我的筆記電腦熒幕保護裝置是一組文字﹕「物物而不為物所物」,會家子當知是《莊子》「物物而不物於物」的變奏,意謂不受事物框架、支配,是自由人的寫照。「不物於物」是自由的當然。但怎樣「物物」呢?難道不正是以之為「無用之物」嗎?

人無用,物無用;人剩餘,物見棄。難道不正是沒有了被使用、被注目種種標準,不受其框限底下,在被遺棄的無垠大地和荒野上,人與物便可處於「怎樣都可以了」的自由境地嗎?明白這個並不困難,要甘於埋沒以至樂在其中,卻可能要真正浸入《莊子》的心靈境界,假以時日,方能有生活的實在性吧。

詮釋古人的書,便意味永遠對他,對其文本有所虧欠。作家,也不得不宛如對他/她書寫的對象不斷懺悔。至於作為讀者,能盡情欣賞湮沒的書,消失的人,才是世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奪走的樂趣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