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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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10日星期一

蕭雪樺: 「馬到功成」與「馬到成功」




馬年重來。新年之際,到處可以看到、聽到以馬字構成的吉利語。出現得最多的,是「馬到功成」或「馬到成功」。這兩個四字成語似乎在不同地域的華人中各有喜好,香港都說「馬到功成」,而在內地和台灣,則愛說「馬到成功」。我,愛說「馬到功成」。

我曾以為「馬到成功」為誤用,後來查找一下,才發覺「馬到成功」是古來用語,《辭源》等各大詞典都收錄,「馬到功成」則鮮見。

各部詞典的有關詞例都源自元朝,例如張國賓的元曲《薛仁貴》楔子:「憑着您孩兒學成武藝,智勇雙全,若在兩陣之間,怕不馬到成功。」鄭廷玉元曲《楚昭公》第一折:「害我父兄之讎,誓當報復,管取馬到成功,奏凱回來也。」可是鄭廷玉在《楚昭公》的第四折又有:「只願你馬到功成,奏凱而還。」可見在元雜劇中,已是「成功」與「功成」混用了,可能以「成功」為多。

據「百度」的詞條,是元雜劇大家關漢卿首先創作「馬到成功」一語的,這四字首見於他的《五侯宴》中。至於四字的源頭,則要追溯到秦始皇之拜石。

據說秦始皇統一天下的第二年(西元前220年)到榮成成山頭拜日,途中聽說花斑彩石是女媧補天時遺落的神石,能保佑江山穩固,便率兵馬沿着修好的專用馳道直奔花斑彩石,恭敬而拜。回朝後果然事事如意,花斑彩石所在的附近沿海因此稱為「馬道」。百官為拜石成功作詩慶賀,後來出海求仙不歸的術士徐福有詩曰:「萬馬千軍禦馳道,始皇拜石得成功。」這首「拍馬」詩當時未獲喝彩,倒是關漢卿數百年後提煉出「馬到成功」一語廣為接納了,流傳至今,以形容事情順利,迅速成功。

至於「馬到功成」與「馬到成功」的比較,我認為「馬到功成」在修辭上較佳。

中國文字的修辭,有「自對」之法。「自對」有別於「相對」。在對聯中,上下聯的詞、句要對稱,要兼顧詞性相同、虛實相同、平仄相對,這是正格。但又有變格,即上下聯表面看似不對稱,而上聯下聯實際上各自相對。當上聯下聯各自為對時,上聯下聯之間的相對就可寬鬆對待。這樣的自對可以小到一字對一字而形成的雙字詞,如「登」對「臨」、「日」對「夜」。梁羽生在《名聯觀止》一書的附錄中有這方面的專論,其中一例是著名的黃鶴樓聯:
我輩復登臨,昔人已乘黃鶴去;
大江流日夜,此心常與白鷗盟。
不明白「自對」,就不明白為什麼「登臨」可以對「日夜」。

「馬到功成」其實是一個很好的自對聯,「馬到」對「功成」。「馬到成功」就欠了這樣的修辭效果了。中文的雙字詞、四字詞有大量這樣的自對聯,如春去秋來、時來運轉、眉開眼笑、昂首挺胸、人情世故……。

曾看到有人在網上的評語中嘲笑行文愛用四字詞的做法。寫文章四字詞連篇,如港台包青天劇集的對白固然不好,但四字詞成語大都是千錘百煉的文字,是漢語的精華所在,實在不應輕蔑視之也。

2014年1月29日星期三

蕭雪樺: 花點心思送大「福」



  

每年歲末給親友、同事寫揮春,除了傳統的四字句,都必附上一個大大的福字。今年同樣寫了不少,而福字寫得特別多,給同事就寫了幾十個。原因大概是大家看到今年的福字「唔止福字咁簡單」。

福字的寫法很多,查查書法字典,看看名為「百福」的書法作品,會見到各種不同結構、形狀、書體的福字,琳瑯滿目。但福字的原來意思是什麼?

福字可以追溯到甲骨文,《殷墟甲骨文》實用詞典有對福字的圖例分釋,圖中左邊的「示」旁是為祭台:(1)是祭台上的貢品,(2)是祭台。福字右邊:(3)是酒爵,(4)是酒瓶,(5)是一雙手。《說文解字》說,福,「祐也。從示,畐聲。方六切。」意思跟從造字原意,就是祭祀神靈,祈求庇祐。
大抵,人所祈求的內容,隨時代而不同,而且越來越多。清代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說,福者備也,「無所不順者之謂備」。福與富同音,富當然就是福的主要內容之一。依五福之說,除了富貴,還有長壽、無病、子孫滿堂、善終。



如今的福字右邊從「畐」,直觀是「一口田」,但有「一口田」就算有福嗎?據《漢典》,「『畐』,本象形,是『腹』字的初文,上像人首,『田』像腹部之形。腹中的『十』符,表示充滿之義,則『畐』有腹滿義。」

這「田」中裝滿什麼,代表着你對「福」字內涵的理解。我今年寫的「福字」就往「田」裡裝上不同的東西。這是受一位習書法的朋友啟發的。朋友不久前在臉書貼上兩個「福」字,一個在田字的四個方格中以陰文(「福」字為陽文)寫上四個福字,合起來寓意五福臨門;另一「福」字的「田」中寫的是2014。這是朋友的老師和師姐寫的。

  

這很有意思,我也仿照着寫了送給朋友。後來覺得還可以有更好的發揮,「田」裡於是就熱鬧起來了,馬、惜、大順、靚、平安、大吉、大吉大利、春、財、勤等字陸續進佔。「福」字裡嵌入不同的字,意思都一看就明。同事們見到,很歡迎,還有人提出新的要求。

有人要求嵌入「贏」字。筆劃很多,頗有挑戰性。後來一試,其實不難。有人恐怕自己不「贏」即「輸」,也要「贏」。有人要求嵌進「發」字,但這麼一來就變成「發福」──發胖──了;有人因而要嵌進「秀」(瘦)字。

最受歡迎的是什麼?答案是「平安」,平安是福也。

我相信,華夏先民幾千年前以各種祭品向上天祈求的,首先是平安。「平安是福」一語其實是人生在世最大的祈求,幾千年不變,社會富裕了亦一樣。沒有安全,其他的都失去意義,或者根本無存。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而是源自《莊子》的「平則福」一語。

送出很多「福」字,換來很多感謝。很開心,感覺是,「施比受更有福」。


  

2014年1月28日星期二

蕭雪樺: 從「南蓮園池」看粵語之變調




在〈怎樣貼春聯?擲骰子決定算了〉這篇舊文中,曾拿香港近年新建的「南蓮園池」為例,說明什麼是陽平聲──「南蓮園池」四字就都是粵語中最低沉的陽平聲。四字連讀,說者聽者都不暢順。近日有讀者留言說:「園字且讀陰上聲,可免拗口,又更合廣東話之語言習慣,何必故(固)執?」這就是說把「園」讀作「院」,讀成「南蓮『院』池」。

我也聽朋友這樣讀過,有「耳」目一新之感,可是覺得很不自然。這樣的讀音是否會為大眾接受、約定俗成?我大有疑問。

粵語有很多變讀字,「園」是其中之一,花園、幼稚園、頤和園、醬園中的「園」都從本來的陽平聲讀作陰上聲。可是,並不是所有「園」字都可以這麼變讀的,下列這些詞中的「園」字就不變:墓園、大觀園、動物園、田園、庭園、樂園、陵園、果園、清華園、校園、莊園、茶園、伊甸園。以上的「園」字都在詞尾,都不變。也有可變可不變的,如御花園。

再看這些構詞:園藝、園圃、園地、園丁、園田、園林、園陵、園區、園子、園遊會,「園」字在詞首,音調都不變。就我所知,沒有「園」字在詞首而變調讀出、說出的。

所以「園池」中的「園」讀陰上聲以成特例,難免奇怪。

黃錫凌在《粵音韻彙》的〈廣州標準音的研究〉一文中,對廣府話的變音有不少論述。文中列舉的變調詞彙甚多,例如:前年、上樓、書枱、冇錢、花藍、南洋、沙梨、工頭、鎖鏈、祠堂、公園、紙牌、木鉋、芥蘭、耳環、香芹、圍棋、畫眉(鳥名)、竹簾、二弦(樂器)、風爐、旗袍、楊桃、燒鵝、車輪、臘腸、對聯、笑話、圖畫、燒賣、監犯、鋪位、地下、雞蛋、臘味、有料、隨便、書薄、歸隊、草帽、模樣、姊妹、太太、花旦、小販、金鋪……系統地列舉出各個聲調字的變調。

他接着指出:「由上面的許多例子看來,我們卻發現了一個通則,就是從文法上講,差不多都屬名詞類,而變聲都是末後的一個音。」還可以補充一點是,都是從低往高變。他又指出,類似的詞不一定要變讀,例如鐵牀、紅茶、精神、白鹽、鳳凰等的尾字不會變讀。變讀的音有時會在詞首,如黃沙(廣州地名)、綢衫、絨衫、轎伕。我還可補充皮褸、婆(「頗」音)乸數、腸粉、帽徽、樣靚聲甜。相對於尾字的變調,首字的變調少得多。

名詞以外的變調,主要是雙字副詞,如:慢慢,漸漸,都是尾字變音。若把首字變調,詞義也變了。紅紅、白白、重重、靚靚、壞壞……的首字若變調了,都有「很」的意思,語氣加重。我覺得,這也是西關口音的說話,年輕一輩好像不會這麼說了。

有時,音調改變是為了表示不屑、輕蔑之類態度,例如說橫門、後門的「門」字讀 mun2,沙塵友、西裝友的「友」字讀「柚」(奇怪的是道友不叫道「柚」),嗰個人的「人」字讀「忍」。所以「中華」若是鋪號,「華」可讀作「畫」,否則「華」仍讀陽平聲。

香港的電視、電台的新聞報道員似乎都不知道粵語變調之微妙,愛把兩個人、三個人讀成兩個「忍」、三個「忍」,我聽到總覺得礙耳。

2014年1月22日星期三

蕭雪樺: 難再「年青」,何妨「年輕」




「年輕」還是「年青」?這不是新話題。在香港,由於《施政報告》有「讓年青的各展所長」一句,立即有人「捉字虱」,指責特首用錯字了,而且似乎很有根據地說,「年青二字只用於萬年青」。

在廣東話,「輕」字有兩音,即 hing1 和 heng1,hing1是文讀音,heng1 是白讀音。「輕諾寡信」主要用在書面,其中的「輕」當然讀 hing1,但輕重、輕巧等的「輕」就兩音都可讀。「年紀輕輕」,說 heng1更好。我一向慣用「年輕」和「年輕人」。

「年輕」是傳統用詞。據網上的《漢典》,「年輕」詞例中有以下例句:《紅樓夢》第三十六回:「一則年輕,二則老爺也不許。」台灣教育部《國語辭典》則引用晚清的《文明小史》:「那個叫船的小廝,畢竟年輕,聽說小主人要逛上海,並且帶他去,便把他興頭的了不得。」

「年輕」一詞,字典普遍都收。「年青」則否,有些字典,例如台灣教育部《國語辭典》、北京的《新華字典》就找不到。《漢典》兩詞兼收而視兩詞同義,在列舉上述《紅樓夢》例句之後,又列出老舍《黑白李》中的:「四爺年青,不拿我當個拉車的看。」

再翻《現代漢語詞典》,則對「年青」、「年輕」各有解釋:
【年青】處在青少年時期,young, juvenile, youthful:~ 的一代;你正 ~,應把精力用到學習上去。
【年輕】年紀不大, young (多指十幾歲至二十幾歲)。
兩個解釋的分別是,「年青」的年齡段比較明確,「青」指青春、青葱,定在「青少年時期」;而「年輕」之「年紀不大」就較模糊,「多指十幾歲到二十幾歲」意味着也可以指其他年齡。

我的理解是,「年輕」的意思比輕寬泛,可以用於年紀相對較小而實際上並不年青的人身上,例如一老漢可以倚老賣老地對四五十歲的中年人說:「年輕人,……。」一個八十歲的老奶奶可以對一個七十歲的老奶奶說:「你比我年輕。」很明顯,這兩個地方,只能說「年輕」,不能說「年青」。

任何語言中都不斷有新詞出現,「年青」看來屬於這一類新生詞。它最初可能是因為在國語.普通話中「輕」與「青」同音而把「年輕」寫為「年青」。這很好懂,讓人馬上聯想到「青年」。它補充了「年輕」之模糊的不足,出現在很多人的筆下,已是風行。

有專欄作家「翻舊帳」說,香港七八十年代有家著名的雜誌叫《年青人週報》。這是香港今天不少文化人當年嶄露頭角之地。他們大概都是受到這家雜誌的年青人氣息而聚集起來的,「年青人」這三個字若換作「年輕人」,那股青銳之氣似乎就大減了。

人不能永遠年青,也不該永遠年青,因為那意味着不成熟或者拒絕成熟;但何妨年輕一點,在心境上、心態上。

2014年1月21日星期二

蕭雪樺 :「淡定」的擴散




語言不斷變化,這常常是由不同語言之間的互相影響而來。外來新詞能夠被接受,既是因為它有新意,也是因為對它有需要──文化、心理上的需要。一個新例是「淡定」。

曾在中央電視台聽到著名評論員白岩松用這個詞,當時很覺新鮮:怎樣這個粵語詞北上到央視了?後來發現,「淡定」不但已在大江南北廣泛流傳,連海峽對岸的台灣也大行其道,還由之派生出「淡定紅茶」──一個在Google的台灣二零一二年關鍵字排行榜中排行第五的火爆詞。

到《在線新華字典》去,沒找到「淡定」詞條;《漢典》上有,《百度百科》、《互動百科》也有,而且篇幅頗長,把這個粵語人都掛在嘴邊的用語,從人生、感情、生活、工作、幸福、思考方法等不同角度闡釋一番,說出不少大道理來。

簡單地說,淡定就是「冷靜,鎮定」。《黃帝內經》稱之為:恬淡虛無。它「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鎮定程度,遇事沉穩中又積極果斷,老練裏卻又重視有加,勝不驕,敗不餒」,是為「榮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雲捲雲舒」的境界、態度,是為「有才而性緩,定屬大才;有智而氣和,斯為大智」的底蘊。

「淡定」兩字觸發了不少作者的寫作靈感,內地近年不少勵志書以「淡定」兩字招徠,如《每天學點佛學智慧Ⅲ:淡定》、《有一種力量叫淡定》、《淡定的人生不寂寞》、《淡定的智慧》、《淡定:不浮躁的活法》、《淡定的女人最幸福》等等。

「百度」舉了兩個「淡定」的例句:一是「惟有幾朵山花在我們眼前淡定地看那在溪澗裏逆行的魚兒喋著它們的殘瓣。」(許地山《空山靈雨.銀翎底使命》)二是「最後一位大姑娘,看上去正在二十左右,也輕盈淡定地站了起來。」(歐陽山《苦鬥》)歐陽山是著名的廣東作家,但許地山呢?許地山是台南人,小時候隨父到汕頭、南洋生活,再移居廣州,在廣州讀書多年,學會了廣州話、粵曲、粵謳,筆下於是就「淡定」起來了。

這樣的解釋有所不足。廣東的粵語專家羅康寧對「淡定」的一番鉤沉,有很值得介紹的見解:「廣府地區流行這麼一句俗語:『淡定有錢淨(剩)。』可見『淡定』是廣府人崇尚的一種處事態度,指不浮躁,不慌亂,從容冷靜。」「『淡定』中的『淡』原寫作『倓』。《說文解字》解釋:『倓,安也。從人,炎聲。』讀音與『淡』相同。《廣韻》則解釋:『安也,靜也,恬也,亦作澹。』注音為『徒濫切』。例如《荀子》:『倓然見管仲之能,足以托國也。』後因為『倓』字過於冷僻,故寫為『淡』。」「『淡定』這一粵語詞應來源於古漢語。」

在台灣,有作者指出,淡定是「一種內心的平靜;生活中能讓人沉澱;工作中能讓人沉穩;愛情中能讓人看透」;是「某種脫離、超越、洞視的精神」。這位作者專事翻譯工作,發覺以英文中的calm, calm down, composed, unruffled, poised, collected, sober, dispassionate, imperturbable, level-headed來翻譯都有缺失,最可接受的是remain Zen。這把「淡定」提高到禪的境界了。

「淡定」兩字之所以廣為接受,我覺得主要是出於對社會上到處浮躁的反彈。你不能對周遭的躁動有什麼改變,那就先自己淡定下來吧,「不遂春風上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