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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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10日星期二

黃宇軒: 中國政府在「白皮書」中扭曲的沙士論述





中國政府發佈的《「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10/6/2014),隱含對「沙士在香港」的歷史敘述和詮釋,雖然只有一小段,但卻為嚴 重偏頗的陳述。非典型肺炎疫症10年剛過,其歷史和記憶就被改至面目全非,是對2003年那個春夏之交,死去的299人,與及日夜與疫症搏鬥致力解除危機 的醫護人員嚴重不敬。
       
筆者曾對沙士稍作研究,以下僅以簡單羅列數點,說明在白皮書中的說法,是如何失實。

白皮書敘述重點:
(1) 中央政府在沙士時向香港「伸出援助之手」,包括提供藥物和器材和領導人慰問
(2)
與香港簽署《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CEPA),恢復香港經濟
       
有關「沙士在香港」,香港媒體和香港記憶中的主流論述:
(1) 有關香港與中國在沙士期間的關係,主要受關注的,是中國大陸隱瞞疫情和封鎖訊息的種 種。一國兩制下香港與廣東省及北京的不對等關係,會讓重要資訊無法順利向香港流通,而中國封閉的政治體制也會在突發狀况下對香港構成嚴重威脅:疫情初期, 就因廣東省已廣泛爆發,卻無向香港通報真實情況,以致香港公共衛生系統未有足夠防範。中國政府自身,也曾大量開除隱瞞疫情的官員(論者指出下台的多為京 官,隱瞞疫情的最大禍首地方官卻絕少被問責)。巧合是北京在受世衛牽制和全球批評而不得不開除官員和加強透明度後,立時宣佈出現沙士疫情。其時全球疫潮正 在退卻,讓人懼怕中國的疫情還有多少未被揭露。

(2)
沙士肆虐期間,北京為了強調一家親,讓人忘卻疫情功過的細節,20035月當香港有足夠藥物和疫情好轉,在自顧不暇的情況下,將少數的抗炎物資運往香港,作形象工程。此舉被認為是企圖壓下港人對內地隱瞞疫情的憤怒。

(3) 2003
5月中,香港疫情未過,未符世衛除去旅遊警告的三項要求,但中國為了顯露實力和緩與經濟影響,特派出吳儀向世衛施壓,用大國外交的方式替香港作 主。不久香港在未達要求下,世衛忽然解除旅遊警告。然而,這旅遊警告雖然衝擊香港經濟,卻一度是唯一可牽制內地,逼其加強對世衛的透明度的重要因素。

(4)
沙士期間曾一度讓香港人反省,中港兩地急促加劇接觸,會帶來許多尚未全盤摸索得到的問題,即使「融合」也要摸 着石頭過河,是為沙士的提醒。然而,CEPA(《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是在沙士疫情尾聲時,中國從上而下「贈給」香港的,那不是一 個協定,而是瞬間完成的「安排」,香港社會尚未商討沙士之後,該如何重新反省中港間的連繫。623日世衛才將香港從疫區的名單上除名,629日香港就 「被安排」了CEPA299位死者還是屍骨未寒,沙士調查還未完成。

(5)
立法會沙士獨立調查委員會開會期間,醫護人員相繼指出前衛生署長陳馮富珍輕率對待疫情,犯上眾多可避免的嚴重 錯誤,令原有可能逆轉的疫情轉壞,間接令死亡人數增加。沙士過後幾年,陳馮富珍作為「中國代表」參選世衛總幹事,部分沙士死者家屬難以接受,然而對中國來 說那些反對聲音根本微不足道。

2013年4月13日星期六

SARS十周年﹕從沙士到罷工——拾年四月兩茫茫



文 黃宇軒

 

每年四月寫文章,總想矯情地引用艾略特的詩句「四月是最殘酷的月份」。放諸2003年及2013年香港,這句真是準確無誤:十年前,香港人因不明病毒來襲,早成驚弓之鳥,剛踏進四月,先有謠言傳出香港將成為疫埠,將港人焦慮推至頂點,翌日世衛即宣布發出旅遊警告,香港頓時成為死城。

往後淘大花園整座隔離,醫護人員相繼離世,也算不出何者更教香港人更惶恐傷感矣。那種坐困愁城之感,趙良駿導演的《金雞二》再現得細膩準確,我們都像戲中吳君如飾演的阿金,看鞠躬盡瘁的醫生無辜死去,只能讓淚流進口罩之中。十年後的今天,「天意」之於這城市,難道不是同樣殘酷?在葵涌6號貨櫃碼頭,為了爭取合情合理的加薪,要求資方改善待遇,四百多位碼頭工人餐風飲露,先被法庭禁制令驅至馬路邊,踏入四月,十數場大雨更傾盆打在工人身上,似要把罷工面對之嚴峻加劇。那幾天,不斷在社交網站上見到人說:天怎麼要如此作弄人?

我們記得什麼,要記得什麼?

因教學與研究旨趣與疫症相關,年初就承諾了編輯要為沙士爆發寫點什麼。始料不及的是,二月開始,沙士十年的「回顧」成巷成市,像要堆砌起來向年輕一代說聲我們不能忘記。官方正式的紀念活動不多,但三月底香港面對眾多政策問題之際,一直低調的梁振英竟高調發表《香港家書》,港人不能忘記沙士、不能放棄沙士精神。然而,在特首口中,沙士精神忽然成了他的競選口號「齊心就事成」,似乎沙士之殘酷,帶給我們的教訓就只有在遇上困難時要團結、無私和發揮人性光輝等「教訓」。我把一份份刊物儲起,出席了數場回顧沙士的論壇,然後不禁納悶:到底疫症過後十年,我們記得什麼,要記得什麼?編輯三月催稿時說「就快回顧完了」,我打趣說也許可以回顧那些「回顧沙士」的敘述是何許模樣。那封「家書」一出,我想實在要由此說起。

說好的沙士精神

早前在網上見到有文化人戲言,關於沙士,港人只記得疫症來臨,一定不要怕死買樓去!讀到這句後沒多久,我親身在地下鐵聽到二人對話,說想到沙士就想到買樓。這不僅是一種譏諷,也是說明,如果疫症可能是種「警號」(就如其他天災總被我們想像為對人類行為的警告),它可說完全失效:沙士期間與過後曾有一段極短暫時間,香港社會出現一種論述,指出我們必須反省這個城市當年來吹捧的發展模式、政治制度的缺漏、以及個人生命的追求。可是,這種較為深刻的社群反省及對疫症教訓的思索,很快就轉化為對馬照跑舞照跳的渴望。十年前5月初,官方成立小組希望在公眾組織反思沙士與推廣沙士精神的工作,但開展不久後就被拋諸腦後,全因世衛在5月底解除對香港的旅遊警告後,政府就立時改變論述,把全副精力放在復蘇經濟與救市。凡此種種可濃縮在一個畫面:梁錦松得知世衛消息後即趕至蘭桂坊,執啤酒擁洋妞;伴隨這畫面溜走的,還有整個城市原本即將開展的省思。因研究需要,我把2003年三月到六月的報紙連續翻起來,見到從高度戒備到社群開始討論疫症的教訓,到一切恰似沒有發生過,分外感受到那戲劇性的轉折。

其時有過的反省包括,高密度的發展模式與不顧庶民居住環境的地產投機市場,會造成疫症易於散播的城市格局。另外,一國兩制下香港與廣東省及北京的不對等關係,會讓重要資訊無法順利向香港流通,而中國封閉的政治體制也會在突發狀下對香港構成嚴重威脅。除此以外,中港兩地急促加劇接觸,會帶來許多尚未全盤摸索得到的問題,即使「融合」也要摸石頭過河,沙士借微生物的移動有所提醒。在本土政治體制層面,沙士曾讓我城體會到官員誠信與能力之重要,市民與公民社會的團結一致,曾經用來揭破官員信口開河的謊言,用來替代無力與崩壞的政府。今天房處處樓市發燒、內地官員及其代理人在普選問題上指鹿為馬、高鐵起始中港一面倒融合、要官員問責與保持操守難過登天,我想,「說好的沙士精神」若然猶在,十年後這城市豈會如斯?

2003年時任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領導威院抗炎的鍾尚志教授,今年三月初在報上撰文,輕輕一問﹕「十年過去,股市、樓市回升了,零售興旺了,政府的盈餘也多了。禽流感、豬流感、新沙士的新聞像『狼來了』的故事般此起彼落。可是,我們的醫療系統處理突發巨變的『餘力』安在呢?」他指出,疫情過後醫管局花了不少時間檢討,提出沙士的教訓是香港的「醫療資源每天都是繃繃緊」,根本無力應付這個全球城市(global city)與高密度發展城市可能會面臨的疫症。但僅僅是醫療系統這一領域,長年為專家詬病及在沙士期間表現差勁的醫管局,在沙士後仍不見改革,公共醫療系統受過「教訓」,但像香港社會一樣,改變不了多少。沙士過後不久,何芝君教授所編的《沙士啟示錄》(進一步出版)中,香港重要知識分子馬國明與曾澍基的文章,都強調「危機」二字——沙士曾經是一場全盤性危機,喚醒我們這個城市許多領域都急需改變。

陳馮富珍的「教訓」

鍾尚志除了在專欄略提過沙士外,十年後的今天相對沉默,還有多少人記得這位香港英雄?在我心目中,他的英勇不獨因為他在病房抗戰,無畏無懼。十年前的317日衛生福利及食物局長楊永強堅持沙士沒有在社區爆發,又指世衛反應過敏,同日,鍾眼泛淚光在鏡頭前向香港人宣告,沙士已向社區蔓延。這肯定是香港主權移交過後,最振奮人心的其中一幕。流行以謊言蓋過謊言的今天,特首竟敢勸港人記住沙士精神,世事竟能荒誕至此?最近重溫一些立法會沙士獨立調查委員會的紀錄片段(此委員會特因醫管局調查報告「自己查自己」而生),看到醫護人員相繼指出前衛生署長陳馮富珍輕率對待疫情,犯上眾多可避免的嚴重錯誤,令原有可能逆轉的疫情轉壞,間接令死亡人數增加。當中,鍾尚志亦曾在席中直指感到陳太在沙士期間「耍」醫護人員。看到此片段,一方面感到當今有勇氣直斥官員不是的良心之聲並不易見,另一方面,想到這份全面的立法會報告對陳馮富珍作極嚴厲批判,譴責她在沙士期間的表現,而這位處理公共衛生危機嚴重失職的官員如今在日內瓦指揮全球抗疫!(楊永強受到相似批評,含淚問責辭職,後更向公眾表示反思後認為應付上責任,惟陳馮富珍未有辭職,後更在世衛記者會上斥責記者無知,指世衛認為其抗疫表現優秀。)她近日更在Foreign Affairs這本雜誌每年選百大思想家的候選名單榜上有名,是香港歷史上唯一的代表。或許,這才是沙士的教訓。

陳馮富珍當上世衛總幹事,內地多番強調這是國家的力量。大概這就是香港在兩制與一國強弱懸殊關係下,「被送禮」與「被光榮」,以及被教導要學會感激的開端。其實在沙士肆虐期間,北京已多次示範如何強調一家親,逼人忘卻疫情功過的細節,例如在自顧不暇之際將少數的抗炎物資運往香港,作形象工程,企圖壓下港人對內地隱瞞疫情的憤怒。20035月中,香港疫情未好轉,未符世衛除去旅遊警告的三項要求,但國家為了顯露實力和緩與經濟影響,特派出吳儀向世衛施壓,用大國外交的方式替香港作主。不久香港在未達要求下,世衛忽然解除旅遊警告帶來的「驚喜」,也是導致「恢復經濟」的全城論述壓倒原有在百廢待興中反省的最大原因。耐人尋味的是這旅遊警告雖然衝擊香港經濟,卻一度是唯一可牽制內地,逼其加強對世衛的透明度的重要武器(詳見下註陸恭蕙的文章)。沙士過後幾年,陳太作為「中國人才」參選世衛總幹事,部分沙士死者家屬難以接受,但往後幾年,港人才知道愛國愛港就是這麼一回事,陸續有來。

工潮中的沙士精神

說了這麼多,不過想問,關於沙士,我們到底想記得什麼,應該記得什麼?我偏執地想,若我們真記得沙士,上述都會是多餘的話。可是在諸多關於沙士的回顧與紀念中,最常見到是特首強調,曾經在例外狀態中存在的「齊心」與無私,一片偶然的溫情,還有那種對無常的體會、珍惜生命與感恩的論調。我大膽一問,疫症殘酷無情,帶走的不少都是枉死的人。瘟疫過後留下來活的我們,怎樣才能讓無辜逝去的人,不至那麼枉死?疫症本來像一切天災,本無意義可言,但就如日本311地震開啟了對核能與社會發展路向的反思;記住沙士應意味讓那些曇花一現、公民社會與體制層面的反省與改革不至胎死腹中,也不能磨滅人為的種種過失與不義。不過,畢竟香港還是錯過了沙士的教訓,299人的犧牲,並無為這個城市帶來持續的反省與改變。一位對我影響至深的老師讓我知道,鍾尚志在2003年受訪時曾說過,「沙士過後,世界將要不一樣」。這句話深深烙在我腦海。香港,還是一樣。君不見,十年前本應引發全城檢討,動搖各種體制的疫病,竟變成嫁禍外判清潔工人與基層公屋住客的「全城清潔大行動」,難道一場世紀瘟疫的教訓就只有香港不夠清潔?擾民傷財的功夫就像派六千元,總是易做,而核心問題就立時被遮蔽。執筆之時,工聯會王國興建議政府再辦全港清潔大行動,當年因沙士離任醫管局的高永文欣然答允,這回「清楚大隊長」又要讓多少小販與清潔工人受罪?

是故,十年前沙士最教香港人惶恐的一段時期,十年後忽然爆發貨櫃碼頭工人工潮,讓我感慨萬千。在許多關於沙士的回顧與紀念裏付諸闕如的「沙士精神」,反而展現在工潮之中,以及支援他們的市民身上。偶然而來的罷工運動,就像沙士一般截住了急促的全球化流動(病毒停頓了航班,罷工減緩了貨物流轉),也只有這樣,才可逐層剝開看似行之有效的社會,讓香港人可以片刻目睹這個城市發展模式隱藏的問題與邏輯,得見這城市如何病入膏肓。大量市民積極聲援,討論平常難以引來注視的政經與政策問題(如工會、勞工權益、集體談判權、工聯會)、公民社會協力拆穿有權勢者的謊言騙局,反思現有經濟發展為何等。一切一切,教人如此熟悉,十年前的4月香港也曾在另一種情景中進入那市民高度充權與反思的狀態。沙士疫症讓1755人經過鬼門關,奪去299人的生命。執筆之際,碼頭罷工勞資談判未有結果,資方姿態強硬,400多工人犧牲生計,多人承受極大風險。跟十年前一樣,這個城市徘徊在「差點」可向令一個方向前行的邊緣。

弱者不受苦的卑微奢望

但我憑什麼樂觀呢?早前碼頭工人罷工開始不久,有位在法律界工作的朋友在網上指出讓人萬分驚訝的資訊﹕在船隻泊運合約中,會有一條名為「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的條款細目,說明若在合約期間發生意料之外的事,「令雙方最後無法履行合約,雙方的責任就會解除,碼頭亦毋須賠錢給貨主,貨主只能自嘆倒楣」。這些意料之外的事,除了包括天災、瘟疫、戰爭,竟連罷工也包含在內;更教人欷歔是,這些事件又稱act of god!雖然知道那是法律術語,都不禁讓人聯想,如果這些真是「act of god」,又有多少暫時讓恆常秩序停頓的意外事件能令社群與當權者領受教訓,不讓善良而無權勢者受苦?我們都記得四川大地震中的學生、日本311地震核電廠中的員工、沙士期間緊守崗位的醫者與職工。十年前曾有論者,在報章寫下教人慨嘆的深刻評論﹕「我相信疫症將重來……但假如疫症有天意,我希望它在重來的時候,會公正一點,不要再殃及無辜……」寄望意外事件改變世界的權力不均與不公義、教訓世人,看來只能是種奢望。願它不讓無權勢者受苦,已是卑微的奢求。僅以此文誌沙士十年,並為罷工工人打氣——你們以尊嚴竭力停頓了我城的節奏,讓我們睜眼看到不應如此運轉的世界。

本文觀點,全得力於以下重要的「沙士書寫」,可作延伸閱讀﹕

1. Chan Wai Yin & Ma Shu Yun: 'The making of a Chinese head of the WHO' i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ealth Services (2009, vol. 39 no.3)

2. Christine Loh: 'The Politics of SARS: The WHO, Hong Kong and mainland China' in At The Epicentre: Hong Kong and the SARS outbreak (2004, HKU press)

3. 百年:〈防疫關鍵不在全城清潔〉(2003814日,《信報》)

4. 鍾尚志:〈災難〉(201333日,《蘋果日報》)

2012年11月17日星期六

黃宇軒: Francis Alÿs與以巴之間的綠線


2005年6月,比利時藉藝術家Francis Alÿs帶了數十罐可一手握住的綠色油漆,到達耶路撒冷,他決定要從該城的一端徒步走到另一端,這趟旅程的路線讓他經過街道、山嶺、廢棄無人之地與荒野。 在出發之前,他用瑞士軍刀在油漆罐底鑽了小小的一個洞,綠色油漆就隨著他的步伐,流在路上成了一條完整的線–這條線穿過了耶路撒冷。


由此行為而來、地上的綠色線,與Francis Alÿs踏著前行的路線,其實是1948年以巴停戰協定中,在地圖上分割以色列與巴勒斯坦控制領土的界線。這條綠線在當時分割了今天我們認知的耶路撒冷, 一部份屬新立的以色列國,一部份屬巴勒斯坦(約旦人管轄)。這條界線在及後60年,在不停的軍事衝突下,當然經過了天翻地覆的移位。Francis Alÿs就是要把那如今只存在於舊地圖上,停戰協定中的界線,重新畫在耶路撒冷的大地之上。為此,他待步走了24公里。


在他走這段路「漏油」時,沒什麼人理會他,即使經過管制站,連以色列軍人也不對他多加注視:只有在他走完這段路程後,這條指向歷史的綠線才會畫完,只望見他一時一地的行為,沒法看得出一個所以然。


Julien Devaux以攝錄機為他記錄了整段旅途,這件名為’The Green Line” 的作品,在展出時連同與1948年停戰協定相關的歷史文件與地圖,以及一些在當地的以色列人、巴勒斯坦人及歐洲人的訪問片段同時陳列。這條在地上的綠色 線,大概很快就被他人的腳步、風雨與塵埃擦去了;就像那條在1948年地圖上的綠線,被無數地緣政治、現實政治、軍事角力擦去一般。
Fracnis Alÿs, The Green Line (2005):



就此作品之政治性的詳細分析:’Aesthetics and the political: an essay on Francis Alÿs’s green line’ (by Tony Fisher)



2012年10月6日星期六

黃宇軒: 悼 霍布斯邦﹕讓學問走進生命




周一晚上海難發生前的黃昏,友人們都在互傳歷史學家霍布斯邦(Eric J. Hobsbawm)的死訊,像他般具知名度的西方公共知識分子離世,對上也許要數到法國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vi-Strauss)了。霍布斯邦逝世翌日,各大報章均讚譽他為上世紀最優秀的歷史學者之一。但是,也許不少人翻開過後者艱澀的《憂鬱的熱帶》(Tristes Tropiques),卻未必提得起勁去細讀霍布斯邦讓人稱頌、總數幾千頁的幾部普及宏觀史。當天晚上在網絡上見到不少人也這樣悼念他的離去﹕為自己書櫃上霍布斯邦的著作拍張照片,並補上一句﹕終有一天我會讀完你那厚厚幾冊的書!

較幽的徑 得其門而入

或許這亦是諸多讀者的心聲,三冊十九世紀史《革命的年代》、《資本的年代》及《帝國的年代》,加上二十世紀史《極端的年代》雖然行文極流暢通俗,是史學家寫給大眾看的歷史書,但其內容稠密,篇幅則比村上春樹的小說更長,在香港始終未算普及。然而如果愛好歷史,此前未讀過霍布斯邦的,趁此際翻開霍布斯邦在2002年寫成的自傳Interesting Times: A Twentieth-Century Life,定必會立時理解何以這位作者多年來受各方推崇備至,有其「江湖地位」。就像去年暢銷的李維史陀傳記《實驗室裡的詩人》讓許多年輕讀者「發現」了結構人類學的世界,霍布斯邦自撰的半回憶錄,也是一瞥他史學功架的窗戶。從學者生命本身進入其思想與文字技藝,雖是較幽的徑,卻又讓人得其門而入。

Interesting Times出版時霍布斯邦年屆85,也許外人會覺得人生走到那階段,被公認成就斐然的學者,寫自傳自然不過。但作者在整本書的開首,卻陳述了一些這本書不值得讀的理由,並反思「為何像我這樣的人應該寫自傳」。這種自省的態度,可說為本書奠下了基調,作者反覆設想此書存在的理由。用較理論性的說法,霍布斯邦念柾在柾的,是要公開自己投進歷史學所立足的思想位置(positionality),說明自己書寫與研究並非站在全然客觀抽離的視點,鳥瞰歷史翻動。這確是讓人折服的寫作動機,顯現了霍布斯邦的大學問不僅包含整理與分析史料的高超技巧,更有高度自覺的反身性(reflexivity),甚至連本可滿足個人寫作希望的自傳,他都讓這種使命感凌駕一切,以至於在書首向親人道歉,此書幾乎對他們絕口不提!由是觀之,此為非典型的自傳,應為思想理路的陳述,書中「歷史學者的自傳是研究工作裏面重要的一環」,就是這意思,霍布斯邦不過要把這一環隱藏在後的脈絡成書。所以,全書有十六章是交代作者生命跟世界大潮的交織糾纏,兩章關於歷史專業,五章談論曾逗留之地與他關心的世界角落,說是自傳,更像是《極端的年代》詳盡的後記。

半自嘲的幽默自述

書中有一段作者半自嘲的幽默自述,最讓筆者難以忘懷,至今已向身邊朋友覆述過十數遍,該段也是上述基調的最佳例子。書中第十五章,題為六十年代,霍布斯邦走筆至一九六八年的街頭與全球青年的反建制浪潮。眾所周知,霍布斯邦作為老一輩的共產黨人,傾向相信傳統組織與工人運動,對這些嶄新、企圖改變世界的方法,不大看得過眼,大多數都讓他「完全無法產生共鳴」。是故在這章裏,他亦未有對六零年代的一切表示少許熱情和給予正面評價。可是,此章到最後,霍布斯邦筆鋒一轉,用短短兩段文字寫出了筆者讀過最精彩的備註(remark)。他指出,1960代之後,二十世紀的確從此改頭換面,但他關注的是1965年發生的幾件「平凡」事情﹕女裝長褲產量超越裙子、羅馬教會接受神職訓練的人數急減。同時,「或許我們可以宣稱,二十世紀下半葉歷史上真正重要的里程碑……是藍色牛仔褲的大行其道」。

思索生活與歷史的關係

這歷史論斷本身已有趣非常,但下一段為該章作結的文字才讓人會心微笑,在此之後的一句為「然而,唉,我不屬於那段歷史的一部分」。霍布斯邦緊接交代一個或許在此之前無人知曉的秘密﹕他那時決定,「永遠不要穿上這種褲子」!終其人生,如果我們願意相信作者這「原則性決定」的話,他都不曾穿過牛仔褲。霍布斯邦連這個看似瑣碎的日常生活決定、一件軼事都不放過,要思索那與自己歷史書寫的關係。筆者總是想,這可能是我讀過一個學者最動人的反省:霍布斯邦說這決定「成為我研究1960年代歷史時的障礙:我是個局外人。我筆下的1960年代,就是一個從未穿過牛仔褲的自傳作者所能夠寫出來的東西」。這短短一句,是Interesting Times一書的縮影,也是霍布斯邦其人其文讓人敬佩動容的妙絕寫照。這是會讓人記住的一句話,Interesting Times讓我們觀照作者做學問的境界,借用周保松教授語,霍布斯邦讓學問走進了生命。



Interesting Times已有中譯本,《趣味橫生的時光﹕我的二十世紀人生》,左岸文化出版社,周全譯。本文引用書中內容,均出自這版本。)

2012年10月3日星期三

黃宇軒: Eric Hobsbawm與遠去的二十世紀




黃昏時份,《衛報》(Guardian) 在網頁頭條新聞發佈歷史學家Eric Hobsbawm的死訊,Hobsbawm的名字在英國早已深入民心,這則新聞也迅即在社交媒體上廣傳。Hobsbawm年近百歲,相信他的離去對許多人來說都不意外,而他在千禧年之後,似在意要為生命總結回顧,也寫出了兩本巨著,先是其自傳《Interesting Times: a twentieth-Century life》及為伴隨其一生的最親密「伴侶」- 馬克思主義思想 - 所寫的史書《How to Change the World: Tales of Marx and Marxism》。如要悼念與理解Hobsbawm的一生,此刻閱讀前者可說最好不過,作者一生與二十世紀人類瘋狂的起落跌宕緊緊糾纏,他亦自述活在這段歷史中,是他以歷史學家為志業的重要原因。

得知Hobsbawm的死訊,筆者立時憶起讀此書時教我難以忘懷的碎片。《Interesting Times》一書裡,有一章節論及六十年代的學生運動與新興的社運,眾所週知,Hobsbawm作為老一輩的共產黨人,傾向相信傳統組織與工人運動,對這些新出現、企圖改變世界的方法,不太看得過眼。至執筆之時,他仍對六十年代發生的一切,無多少正面的評價。在這章走筆至末之時, Hobsbawm寫出了一段發人深省而富幽默感的自省。他說自己對那個時代的評價,難免受制於自己成長與獲得成就的年代,碰巧遇上一切價值被重估、分崩離析的六零年代,也許他從那時起就必然無法明暸部份伸手可及的改變,他用了一個觸動筆者的例子來補充:Hobsbawm說他一生從沒穿過牛仔褲!他承認自己對牛仔褲有偏見,而剛好牛仔褲雖只為時裝,但回頭一看,文化史學者已視之為六十年代起文化大變遷,嬰兒潮與青年文化中,不可分割的物質部份與最重要的象徵。Hobsbawm說當年對牛仔褲看不過眼,轉眼已是四十年,一生不曾想試穿,他反思自己對學運的執著立場,會否像對牛仔褲的抗拒,因而想到自己也許從那時起已留在舊世界。作為一位舉足輕重的學者,用這則生命中的軼事來反省自身學問與時代的關係,不但顯示其器度,也是其文趣味盎然的證明。

Hobsbawm不獨是個歷史學者,更是個擅於書寫當下的作者,去年倫敦街頭暴亂之後,他仍第一時間執筆評論事件。《衛報》就說他比起同時代的所有英國公共知識份子所受的敬重、所有的讀者,遠超在其後的人一大截。筆者相信曾在倫敦留學與旅遊的朋友,如逛過BloomsburyJudd Books和其他廉價書店,都會記得永遠陳列在最當眼位置,厚甸甸四冊書,用十數英鎊就可全據為己有:《The Age of Revolution》、《The Age of Capital》、《The Age of Empire》及《The Age of Extremes》。四冊書所載的漫長十九世紀(前三冊)、極端二十世紀,讓無數剛接觸人文與社會科學的學生大開眼界,「惡補」當下世界的歷史根源。這四冊書早已有了中譯本,在各大學圖書館裡被借了又借,也不知道成了多少人第一本認知讀起來的全球史普及著作,進而對歷史多一分感興。

Hobsbawm在生前及千禧年前後,每受訪問,都表示對新世紀人類將開展的歷史十分悲觀,但亦打趣說歷史學家的工作將更重要,可惜是,Hobsbawm無法參與其中。對任何喜愛讀史之人,這兩年重要的史學家先後離世,尤其Tony JudtEric Hobsbawn,必然傷感。書寫二十世紀的大家一一離去,讓人真切感受到二十世紀真離我們遠去矣。Hobsbawm對爵士樂非常熟悉,曾有專著研究爵士樂與反抗建制,亦在雜誌《New Statesman》上化名Francis Newton撰寫過爵士樂評,除了讀他的書,讓我們聽一曲他寫過熱愛過的Billie HollidayDuke Ellington,悼念這位一代知識份子。



劉細良: Eric J.Hobsbawm

英國史學大師Eric J.Hobsbawm的自傳,終於翻譯成中文出版,這是讀書人必看的自傳,也是今年書展中最重要的中文自傳作品之一。

Hobsbawm的歷史鉅作是「十九世紀三部曲」,包括《革命的年代》、《資本的年代》及《帝國的年代》,廿世紀最後一部曲是《極端的年代》,他以深邃的歷史視野,描畫出人類近代史三大動力︰工業、資本及帝國如何塑造今天的世界。他本人是身體力行的知識份子,在批判工業,資本與帝國同時,投身共產主義運動,加入英國共產黨,終身成為共產主義者,他親身經歷歐洲納粹崛起、民族主義抬頭、二次大戰、冷戰及蘇聯瓦解。對共產主義由烏托邦信仰、歷史科學竟變成為一種人生慰藉。「國際共產運動已像一條擱淺岸邊的鯨魚,眼睜睜望着海水退潮。」八十年代,Hobsbawm已有這樣的嘆息。

這本自傳主人的經歷及寫作方式,令讀者可以認識歷史時代如何塑造一個知識份子的經驗。Hobsbawm很自覺的用這本自傳來作反省,即是他所謂歷史學生的「自知之明」— 「從自身的內在和外在進行觀察。」看Hobsbawm的自傳,是他回答了作為一位知識份子所擁抱的理念、態度與作為,這不是一本左翼懺悔錄,也不是為自己塗脂抹粉的自我宣傳。

馬克思曾說過哲學家不是要「解釋世界」,而是要「改造世界」,Hobsbawm的而且確用知識改造了世界思潮,這本自傳是一位馬克思主義者為馬克思名句作的最佳詮釋。






光明頂2012-10-03 Eric Hobsbawm





2012年8月19日星期日

黃宇軒:Pussy Riot 高唱——藝術與政治是同一回事



是什麼讓Madonna在巡迴演唱中接受訪問時說﹕「我認為藝術應該是政治的」?由年輕俄羅斯女子組成的女性主義Punk Rock團體Pussy Riot被帶到法庭受審判刑,將眾多國際暢銷榜上的流行明星變成非常主動談論政治的藝術家,讓人再次想起艾未未年前被拘所帶來的百般迴響。這些迴響在文藝高度商品化的今天,又再重新提醒了人們在世上一些角落(尤其是一些泱泱大國),從當代藝術到搖滾,仍然能刺痛當權者的神經,尖銳地挑戰既有建制的正當性。三十年前Punk Rock的「鼻祖」Sex Pistols,因為在音樂上攻擊英國王室與嘲諷衛道者而登上世界新聞,誰想到三十年後竟要由人權組織高呼一句﹕Punk Rock is not a crime

Pussy Riot的出現與近年俄羅斯的政治局勢不可分割,去年年底起數波青年人反普京的浪潮,零下20℃惡劣天氣下的大集會,用沈旭暉教授的說法,讓「原來毫無懸念的俄羅斯也爆發群眾運動」,千禧年後普京強權統治的局面終於出現些微裂縫。去年9月普京再度宣布參選總統,在加長的總統任期下,他可能統治俄羅斯長達四分之一世紀。至冬天大規模示威出現,數十個平均年齡只二十五歲的示威常客,有感整個國家制度已潰爛,既有的反抗方式無力改變社會論述,決定要從形式入手,改變國家就要改變反叛的文化,要比往常多走一步,推動司法、文化、政治與教育變革。

於是,我們見到一群用繽紛彩色頭套蒙面的搖滾客,在莫斯科的重要場所上演策略良久的表演。用香港報紙的措辭,他們「唱衰普京」,呼喚反抗的激情。頭套蒙面,立時讓人想起墨西哥查巴達游擊隊的「副司令馬科斯」,除了要保密身分,無法看見的面孔象徵的是他們可以是任何人。只是Pussy Riot的頭套還襯色配上了青年女裝流行的Stockings與鮮豔的迷你裙,利用鮮明的女性反抗者形象與聲音在媒體影像流通。今年1月她們在紅場上來了一次快閃表演,八人背向克里姆林宮高唱節奏急促的反極權Punk歌,已惹來警察與國家的高度監控。

可以想像,直到今年3月普京以六成六選票再當總統為止,PussyRiot10個樂隊中人與背後數十個成員,已因不斷被拘捕與同時再策劃表演而非常忙亂。她們三名成員在日前被判流氓罪及囚禁兩年,就源於在普京當選前一系列示威中,在莫斯科最大的救世主大教堂的另一場「游擊」﹕她們的「龐克禱告」(Punk Prayer)。那次成了她們最後一次快閃演出,因為在此之後三名成員一直被拘留並不願保釋,而普京上任後的政府亦將矛頭指向她們。

荒謬審訊變成普京對自己的審訊

Pussy Riot在教堂中來了一場非常突然的「佔領運動」,在祭壇上表演了一曲攻擊俄羅斯東正教教會與與普京政權的親密關係,再一次「唱衰普京」。用Punk的標準衡量,這次充滿氣勢與顛覆性的演出非常精彩(片段可以在網絡上看到),卻讓這班高學歷、中產與年輕的匿名女子被教會指控為魔鬼,亦引來普京政府的高壓維穩機器。因為創意衣飾、在公共空間舞動與用言語「不檢點」的搖滾樂曲批判國家,即因表達而被拘補,對香港人而言該愈來愈熟悉。及後那些在獄中受不合理對待,明顯的政治檢控等大概也可以預期,三個已為人母的女子被拘待審訊期間,莫斯科在鎮壓言論的空氣中,漸漸積聚起Pussy Riot vs. Putin的微塵,輿論靠向發聲的權利。

意外地,當Pussy Riot無法表演之際,卻成了她們最成功的時刻,在囚的成員面對的恐嚇,暴露了再上任的普京政府對反對聲音的焦慮。尤其當「強人」面對的是看來平凡不過的幾個女性公民的藝術行動,一次檢控及審訊隨時可變成前者從政以來最大的危機﹕誰能預料那些歌聲已點起了多少壓抑的反抗火種?擁權者的反應與Pussy Riot「無傷大雅」而俏皮的行動反差太大,畢竟,她們不過是在表演、在用藝術及搖滾述說她們所相信的,而Pussy Riot那強調女性的名字與形式,又剛好針對着總是強調陽剛性的普京。Pussy Riot作為近年反普京浪潮開始後第一批與最重要的政治犯,在7月底那蘇聯式荒謬審訊開始後,正如一些評論形容,將這場審訊倒轉成對普京自己的審訊。她們堅持無罪,讓Pussy Riot希望宣傳的信息變得異常有力﹕普京害怕了。其中一個成員在庭上說﹕「這是對整個體制的審訊,一個對個體殘害的體制……壓制我們的這個政治體制,是害怕真理(truth)的」。就此而言,日前那三個成員被判刑,也許不過是另一浪反對運動的開始。

《衛報》的評論員Suzanne Moore說,Pussy Riot提醒我們革命永遠由文化開始,觀念是難以抵擋的。許多年前讀張鐵志的《聲音與憤怒》,總是記得其副題「搖滾樂能夠改變世界嗎?」就如從前捷克的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搖滾樂能改變世界——當它走出搖滾樂的範圍,從將(表演)藝術變成抗議,到將抗議轉化成藝術形式本身。記者也會問Pussy Riot她們幹的是藝術或是政治,她們就回答﹕對我們而言兩者是同一回事。她們也說所有的演唱將成為純粹的異見,告訴人們戴頭套穿緊身褲的漫畫英雄在莫斯科的公共空間出現。不知為何,Pussy Riot的藝術文化能量,總是讓人想起近日上映的一齣香港電影。Pussy Riot打正旗號用上女性生殖器的俏皮名字,相對於那電影中出現無數次的女性生殖器,讓人發現,所謂「低俗」本來可以是一種武器來,文化既能是所謂喜劇也可以是英雄片。


 

 

3 August: Nadezhda Tolokonnikova (left), Yekaterina Samutsevich (centre) and Maria Alyokhina (right) sit in a defendant cage awaiting the beginning of a session of the trial

Opposition members shout slogans and hold a placard saying 'Freedom for Pussy Riot' during a rally in St Petersburg

Russian policemen detain opposition activists during an unauthorised rally supporting Pussy Riot

The defendants peer through the glass window

2012年6月30日星期六

黎佩芬: 嘔吐物橫飛賀回歸


國家主席訪港,扭開電視,只見嘔吐物橫飛——那個叫胡椒噴霧的東西。嘩——嘩——嘩嘩。視覺上,好核突。最笑話是,警察竟然強行拉走扣留發問的記者!警長先生一定以為記者都是跟他們一樣,企定定當個佈景板,然後博得一句「同志們,辛苦了!」,就好。但記者不是佈景板。平反六四,李旺陽死因查成怎樣,李旺玲的下落,記者問,因為香港人好關心。

胡錦濤說想要聽聽香港人的心聲,我們這裏收集了許多,今日七一,最百感交集的,不是退下的那幾位,是香港人。






黃佳鑫、尤思聰、蕭健滔、陳詩韻: 致香港巿民書

六月六日,李旺陽先生在邵陽「被自殺」,距今,已經整整過去二十三天了。他的家屬或朋友,以及所有關心這件事件的人,都絕不相信他是自殺。要求徹查死亡真相,追究責任,本是天公地道。然而,屍體被強行火化,李旺陽的妹妹,李旺玲一家「被失蹤」,與世隔絕,音信全無。李旺陽的朋友,無一倖免,在拒絕簽署不再關注李旺陽死因的聲明書下,全被軟禁,失去自由。

消息傳到香港,全城哀悼,二萬五千人懷覑悲憤的心情,遊行到中聯辦門外,遙祭李旺陽。網上發起全球聯署,近十萬人要求徹查真相,還李旺陽一個公道,迫使到湖南省當局要重新調查,並會公布調查結果。

這,就是結局嗎?

絕不!這只是一個開始。至少對我們而言。

在他死後,我們才認識李旺陽這個名字。為追求中國民主,他被囚禁二十三年,導致耳殘眼廢,仍然砍頭也不回頭。當我們仍未趕及,為他送上廉價的關注前,他已經被迫離我們而去,更被恥辱地掛上「自殺」的名義。還有哪一種死亡的宣稱,比起「自殺」,更能羞辱李旺陽的靈魂呢?

我們羞愧,因為我們忘記了他,以及那些為覑中國民主運動及工人運動,默默地忍受覑中共獨裁政權打壓的工人——那些不屈的靈魂。在閃光燈照射不到的地方,他們默默抵受政權嚴厲的壓迫,只為覑心中的信念,無怨無尤。在這個只會計算利益的世代,他們要面對,更可能是旁人的冷眼與嘲諷。

我們只是平凡的年輕人,無權無勢,更無砍頭也不回頭的氣慨。我們只想回應自己的良知,做我們認為對的事情。我們希望,親身到達李旺陽先生長眠的土地上,為他舉行一個路祭,親口告訴他,遠在千里之外的彈丸之地,有數以萬計的人,曾為他舉行悼念活動。更有近十萬人聯署,誓要迫使中共交代真相,追究責任,還他一個公道。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就正如我們也不容許自己,忘記他的妹妹一家,以及他的朋友,必不容許他們繼續失去人身自由。還有那些,我們記得的,與及曾被我們遺忘的,為覑中國民主、自由、公義而受到壓迫的維權人士,支持八九民運而遭受打壓的工人民眾,我們都會一一記住。

面對殘暴的中共政權,誰人敢輕言必定成功?但我們決不忘記,向李旺陽先生許下的承諾。

中國政府不但令李旺陽親友沒有自由,甚至連小小的支持聲音也要制止。當我們四人星期四出發前往邵陽時,在廣州相信已開始遭政府人員監視;當我們其中兩位到達邵陽不出一小時,就在你「被自殺」的大祥區醫院附近,便被公安粗暴地押上車,帶往附近的城北派出所。

我們在香港,總相信政府人員執法都應該有其理性。可是,我們其中二人連路祭都未開始,就以「境外人士進入中國都必須往派出所報到」這原因把我們扣押廿二小時,還說我們的行動是「造謠生事」!

我們四人之中的陳詩韻,在被扣押期間,被公安批評牙尖嘴利,詩韻說「我話不快,普通話也不特別好,但我說的是真相!」今天,是香港主權移交十五年,剛回港便見胡錦濤主席訪港消息鋪天蓋地,彷彿歌舞昇平,想起這兩天的遭遇便覺荒謬﹕強國之下,連說真話的人都容不下。包括李旺陽,也包括香港人。

在決定這個行動的時候,我們也明白,這個政權可能會作出的打壓。只是我們更加明白,如果往後的人生,我們要堅持走一條反抗獨裁政權,堅持爭取公義,追求社會平等的道路,所遇到的困難和打壓,遠遠不是今次的行動可以比較。

面對中共獨裁政權的壓迫,除了那些與其勾結的,誰又能夠獨善其身呢?河水早已明目張膽地大量介入井水,妄想只憑香港一己之力,就可以獨力回天,或者幻想回到英殖的懷抱,重溫那短暫的幸運歲月,實在太過一廂情願。這短短十五年,政治變化之急速,就連與之勾結的勢力(如唐英年及地產財團),也措手不及,中箭下馬,更何是我們普羅巿民。香港的民主運動,早已與中國的民主運動及民眾運動,連結成一個命運共同體,唇齒相依。

我們能夠做的不多,但也不少。七月一日,就讓我們揮動手上的旗號,再創○三年的光輝,也好讓李旺陽先生在天之靈,看看我們香港人的骨氣,也好叫香港特區的傀儡政權,以及魚肉百姓的中共政權,不要以為可以永遠的隻手遮天,無法無天。

黃佳鑫、尤思聰、蕭健滔、陳詩韻

2012630



黃宇軒: 七一送大禮

時間倒流98天,你還記得否?只是數月之距,剛踏進今年325日,港大民意研究計劃總監鍾庭耀夜半在記者會上宣布,其民間全民投票選特首計劃有逾22萬香港人參與。當中,超過12萬為棄權票。「全民」已然表態,我和一些朋友望住電視畫面,情緒激動,只覺那是香港主權移交將近15載以來,最動人與重要的時刻之一。然而不夠半天之後,1132人進入灣仔會展迅速完成另一個投票過程,宣布梁振英以689票當選香港特首。前後不過十多小時,我城22萬人公投表態的過程、情勢與結果,一切一切,好像剎那間煙消雲散,比一場夢還要短。回頭看來,好像沒有發生過。

但你肯定記得的﹕二十多萬人因為害怕無法完成一件注定「徒勞無功」的事情,不辭勞苦,用盡力氣來一場「表演」。整個城市協奏的表演。黑客癱瘓了投票網站,工作人員日夜搶修,網民refreshrefresh,一旦投票成功就四處呼號。更多人怕參與不了,湧去幾個僅有的投票站,即使輪候上一小時也在所不計。投票延長至第二天,多個地方自願借予港大民意研究計劃作票站,早上票站一開,人龍處處,來的不獨是「選民」,還有協助維持票站運作的一批又一批義工。32324日,兩天「全民投票」,就像一個宏大的裝置,移動了許多人的身體,牽動了許多人的心。

我想為那兩天一些香港人移山的嘗試留下痕舻,尤其在梁振英正式上任這天重提這可能在歷史上無關輕重的數十小時與十多萬票。全民投票完結不久,我向港大民意研究計劃查詢那兩天實體票站剩下了多少張空白的選票,並希望用那些沒被投下的票來創作,慶幸得到他們同意。那些剩餘的選票,象徵的正是每個香港人潛在握有的權利與力量。帶覑那些選票,等待佔據城市每一角落的地產店舖關門之後,我讓它們覆蓋取代原有的筍盤﹕不久之前,我們曾經透過那張紙,來選或不選屬於我們的筍盤。在何俊仁可能提出選舉呈請、要求小圈子選舉重來之際,重看這張選票真讓人百感交集。重來一遍的,可以是這一人一票麼?記得這張票的,今天走到街上吧。

(選票只在關店後的櫥窗上留下一陣子,及後已被自行清除)


2012年6月2日星期六

安裕周記﹕人民不會忘記




周六清晨讀報,候任特首梁振英周五被記者問到「六四至今未平反有何看法」時沒作回應,「快步踏上政府私家車外出午膳」。到了周六下午,香港電台即時新聞網頁報道,「候任特首梁振英出席地區論壇後見記者,他兩度被問及六四問題時回應,六四問題最近已談了很多,沒有補充」。競選特首期間,梁振英也遇過類似提問,記得在電視上看到的回應是三番四次說「沒有新補充」。我不記得近期梁振英有沒有就六四事件說過些什麼,「沒有新補充」這句話因何而來,令人納罕。前兩天,我在facebook上看到一張帖子,那是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的一則聲明﹕

 深切哀悼所有壯烈成仁的北京愛國同胞
 強烈譴責中共當權者血腥屠殺中國人民
 向文匯報全體員工致崇高敬意
 梁振英 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

這個聲明裏的「梁振英」,很可能是我們七月一日之後的新特首梁振英;也就是說,由於梁振英一直沒有公開回應六四事件,他所說的「沒有新補充」,是不是對這個聲明的「沒有新補充」?當然,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這個刊登聲明的「梁振英」不是今天風頭甚勁的候任特首。或者說,連當事人也許忘了某年某月曾經刊登聲明,這不奇怪,十年前的事亦不一定人人記得,在記憶的沉澱過程裏總會有著遺忘,哪怕是刻意的遺忘。

六四二十三周年,我看著二十周年再版的《人民不會忘記》,書題蒼勁的毛筆字是舊友手筆,還記得他在燠熱夜裏在毛紙上寫字的情景。刻骨銘心的事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六四已經成為香港特首的原罪,而且這一發展趨勢是愈來愈「沒話可說」。到七月一日,十五年間三名特首,董建華是曾經回應六四事件的,他的六四「包袱論」要香港巿民放下六四,云云。曾蔭權也回應過六四,「我明白港人對六四的感受及看法,事件發生之後,國家發展有驕人成就,為香港帶來繁榮穩定,相信香港人對國家的發展有客觀的評價……我的意見就是代表香港人整體的意見……這也是我現在的看法」。董曾都表了態,梁卻一言不發,不置一詞。有人說,這題目是難以開口評論,也有人認為連表態都沒有,不敢面對社會。我卻在這些嘮叨講話和拒絕評論之間找到一個共通點﹕機會主義的成分多得駭人。

機會主義成分多得駭人

一九七六年打倒四人幫前後正值我的認識中國政治啟蒙,也是中國政治翻天的年代。父親是工會鐵桿成員,天天拿報紙讀「帝國主義一天一天爛下去,社會主義祖國一天一天好起來」,可是家裏老是三天兩頭把花生油寄回大陸親友處,看母親把舊衣服用白布包起,用毛筆寫上地址到郵局寄回老家。在那腥紅的年代,工會裏沒有人質疑偉大祖國出了什麼事。年輕的朋友也許不知道,那些年左毒氾濫,一角錢一份的香港《文匯報》是用簡體字印行的。一九七六年初是四五天安門事件,之後工會天天開會學習中央指示,一個幾百人的工會的「中央最高指示」其實是幾份左報的新聞,內容八九不離十是狠批翻案風,或是狠批唯生產力論,早些時則是學習《反杜林論》。對於一個剛上中學的少年來說,這些字我都認得,說的內容一句都不懂。只是聽父親說,工會批判起來,有人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鬥垮鬥臭走資派。

同年十月的一個星期五下午,我一身汗水從學校跑到亞皆老街洗衣街交界,報紙檔的《工商晚報》頭版斗大標題是江青張春橋被捕。那時還沒有「四人幫」這個名詞。變化是從那天傍晚開始,工會沉寂下來,學習會馬虎交差,人人心裏激盪不已——北京出了什麼事?大半個月後,北京上海廣州都有幾十萬以至上百萬人上街慶祝打倒四人幫,工會的學習會重新展開。今次是狠批四人幫,再有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聲震天批評四人幫禍國殃民,把毛主席的紅旗玷污了。這些人包括幾個月前也是涕淚交零的那幾位,不知就裏的,往往容易把他們誤認在文化大革命吃盡苦頭的一群,殊不知這幾號人半年前才要把毛主席的革命推行到底,要誓死保衛無產階級專政的紅色江山。

中國政治最容易培養兩頭蛇,文革之後有個詞很妙:騎牆派,一個人騎在高牆上兩邊盡收眼底,這邊風光獨好就倒過來這邊,一到風雲色變就倒向另一頭。對於至今不渝的極左派,我總覺得他們有政治信仰的自由,改革開放都三十幾年,他們要信毛澤東那套是他們的事。就等於今天美國共產黨那樣,又或是七十年代末的日本共產黨一樣的充滿毛派色彩,他們篤信只有共產主義才能救世界,沒有壞心腸,只是相信。英國倫敦海德公園在我勾留的時日裏,每逢星期日都去看人演說,有個英共老頭,站在肥皂箱上,前頭貼英共機關報《星晨報》(The Morning Star),大談共產主義;當時是戴卓爾夫人民望最高峰期,半左派的工黨連混都沒法混下去,何英共。老頭的聽者寥寥,他卻口沫橫飛,不能自已,沉醉在共產主義世界大同。日共機關報《赤旗報》是另一類,一九七九年中共出兵越南,《赤旗報》認為北京是帝國主義者,於是派人到越南採訪,記者高野功在戰地被子彈擊中身亡。英共早於一九九一年隨蘇共解體,日共也失去了安保鬥爭年代耀目的光彩,儘管在國會還有幾個議席,但與宮本顯治當委員長時相比,今天日共只是邊緣小黨,但仍是挺直腰板的小黨。

不談六四早已料到

梁振英不談六四早就料到,很簡單,他在中國政治這一塊只能規行矩步。這不是與他得到或得不到中聯辦的支持有關,而是從根本上他不是曾鈺成那種。中共一貫以「用」和「信」交替處理港事,曾鈺成的是「信」,他的忠誠不會因為一件事兩件事產生根本變化,這就是劉賓雁《第二種忠誠》主人翁陳世忠的那種「向親愛的黨獻出我一顆僅存的赤誠之心」,所以曾鈺成可以講「關於六四,我曾公開說過,很清晰的,當年政府當然是做錯,否則就不會死人」仍然獲得充分信任。梁振英在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的聲明說過,但至今沒有再完整置喙,除了他小心翼翼,更多的是不存在中共足以信膺的第二種忠誠。

中共近十年全力塗改六四史實,包括「經濟發展優次論」——以經濟成就高於一切來矮化六四衝擊;有「中國人權進步論」——中國人民普遍能吃飽飯,證諸今天比以前好,以此蓋過六四屠殺;有一種「西方和平演變論」——六四後曾經盛行,但當鄧小平的孫子也是美國人之後便漸次銷聲;最下三濫但也最常見的是「理性討論、客觀分析論」,把一件人人都知道都看過的事實,以所謂再討論來分拆剖開,以枝節小疵圖推翻大局。香港一些人對此很熱中,但都無法扭轉形勢,徒變小丑。

諸多法寶俱無作用,因為事實太真實亦太血腥,完全與人們理解的「愛民如子」的中共背道而馳。我在寫這篇周記前,到YouTube上找了一大批和六四有關的錄像,再把相關的評論快讀一遍。我猜,可能要待親眼目睹六四的一代全部死清光、YouTube被中共中央宣傳部收購,指鹿為馬的伎倆才能有操作空間。

人的大腦其實有好多空間,可以永遠儲存大量記憶,創立相對論的愛因斯坦也只用了十分之一的大腦,所謂遺忘歷史之說,非但經不起科學的測試,更經不起道德的考驗。

午夜夢迴的不能忘懷

說忘記了六四,人們會明白不是由於大腦記憶體塞滿的緣故,而是刻意的忘懷。二十三年來的六月四日晚上都是維園燭光遍地,我每次到維園參加燭光晚會,總會想一個命題﹕二十三年前在愛丁堡廣場上、在快活谷的人群裏、在蜿蜒港島北怡和街軒尼詩道上的成千上萬示威民眾裏,這些人今天怎樣——是繼續走上這條路?是假意忘記當年種種?是刻意抹黑民主運動?香港是自由社會,不可能強制不容抹去那腥紅久了後轉為暗黑的血記憶,一些人有他們忘記的自由,也有撒謊以轉移視線的自由。我只是想問,六四深夜午夜夢迴,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的那幾十分鐘,你們真的沒有想起那年那月揮拳疾呼「打倒法西斯」麼?真的沒有想起年輕的身體在五十噸的坦克下壓成肉泥的景象麼?

回憶是永遠抹不去的。


 
黎佩芬: 六四未完

大家都知道Tank Man王維林的故事。二十三年前,幾個新聞攝影師拍下他擋坦克的驚世照片後,從此下落不明;其中一個猜測是,他本人並不知道自己成了世人眼中的英雄。際此周年祭前夕,網絡在流傳一張沒有王維林與坦克的照片,它是捷克藝術家一系列視像作品之一。或者可以如是想像:如果沒有六四,沒有坦克輾人,沒有開槍,中國、香港,以至世界,會有什麼不一樣?可以肯定的是,方政可以保住一雙腿,很多人不會死,丁子霖應該是個祖母了。再往下想,中國貪官也許不會多成這樣,劉曉波不用坐牢,陳光誠不用出走——如果,歷史沒有轉彎。

可悲的是,這些年來,不斷有人試圖抹去歷史,一就是否定一切曾經發生,一就是為開槍的政權開脫,也有人,反正就信了。兩年前在美國哈佛大學開展課程,系統將六四史實轉化成知識教授的何曉清博士,在課程進入第二年,遇到好些「反正就信了」的同學,讓她猛醒﹕六四沒有結束,而是一個結束的開始。 至於安裕從facebook摘下那個下屆特首當年幾乎泣血的聲明,大概亦是「件事未完」的一個例證。可在今年,一個喊了二十三年的口號,竟傳出有望成真,是耶非耶!北風說得對,估鈬㎡氣。

感謝「藝術初體驗」班底包括楊秀卓老師和中二、中三同學,提供今期「六四23周年」專題系列版面的插畫,像楊sir說的,不論如何,薪火將會一直傳下去,因為,忘不得。維園見。


楊秀卓: 那年那夜



〈瘋女人〉

中國,一個殺死自己兒子的父親,

這一夜,又凌辱了他的女兒,

中國,中國,一口活的棺材,

我白白地陪葬了你幾千萬年,

我的雙乳,變成了我自己的墳墓,

全身長滿了像霉菌一樣的苔蘚。

八九那年,這首由無名學生所寫的詩被貼在北京天安門廣場上。後來,導演舒琪先生在他拍的紀錄片《沒有太陽的日子》開首時,將它以沉實的聲調朗讀出來。影片內的受訪者中有葉德嫻女士和舒琪本人,看見兩位當時年輕的模樣,感慨良多,一晃不覺已廿三年!再過些日子,我們這輩人都能以長者身分半價睇戲了。一九八八年夏天,我辭去幹了十七年的會計工作,準備揹起背囊遠走他方一年半載,打算耗盡半生積蓄後才回來,管它到時一無所有,也想一嘗浪遊自在的經歷。怎料父親患上食道癌,醫生說只可以多活九個月。由於兄長妹妹各自要搵食顧家,責任自然落在我這個無業漢身上。唯有取消計劃,留在香港陪伴父親走畢最後一程。一九八九年春,自胡耀邦逝世開始,連續幾個月,中國成為全球新聞焦點。數以萬計學生從各省蜂湧到北京天安門廣場,決心為中國的前途獻上青春與激情。這段日子,我陪伴父親進出醫院覆診,接受後期的電療。三個多月來,我倆坐在電視機前見證了這一切,一同默然無語目睹學生們視死如歸的勇氣,他們以血肉之軀作工具,絕食抗議麻木不仁的政府。父親偶爾坐在身旁,目光呆滯,而且因病無法發聲,如一個啞巴。望覑他瘦弱的背影,只能一邊看,一邊搖頭,氣弱如絲,想對我說話,卻吐不出一言半語。八九年四月二十六日《人民日報》社論指學生運動是反革命動亂。五月二十日宣布戒嚴,香港掛起八號強風信號。我不甘心只坐在電視機前做個旁觀者,便從石澳截的士直奔向維園涼亭參加集會。未入維園大門,經已全身濕透。置身於人群中,我索性收起雨傘,任由雨點順覑周邊的傘尖滑到頭上、肩上、背上。太多的傘子掩沒了視線,我只聽到華叔的演說。後來,我跟隨數萬人從維園遊行到跑馬地新華社門前大叫口號,當時群眾的情緒非常激動,大雨仍嘩啦嘩啦地下覑,也分不清我們臉上流的是淚水還是雨水。至今我都忘不了那個情景——互不相識的民眾同一條心到來支持北京學生,在風雨中感動覑每一個人。點點滴滴,仍在心頭。

「《沉淪的國土》脫稿時,胡耀邦去世,八九學運已展開;這一篇作品在北京團結湖的夜晚誕生時,稿箋上是確有我的淚痕的。『倘若你們沉默、中國將無聲!』我一邊嗚咽一邊寫完這文章的最後一句話。」



這是徐剛先生在他的第二十七版增訂版《沉淪的國土》裏寫的一段話。十年前,徐先生啟發了我對中國生態環境的關注,令我明白水源危機的嚴重性。這十年中國經濟飛快增長,又上太空,又有美國官員到訪求助,大國真的崛起了嗎?為什麼一個大國會怕一個失明人士陳光誠、一個老婆婆丁子霖、一個書生劉曉波、一個工人譚作人、一個作家余杰(這些人有2位被監禁、一位被監視、2位被送往美國),甚至連小小一朵「茉莉花」也怕得要命?為什麼要花數千億元維穩?全中國的水源已有50%被污染,二○一九年中國的水危機可能會令這個國家從此沒落(見《信報》1/1/2010)。我單純地想,如果當年總理李鵬願意誠懇地跟吾爾開希和王丹對話,肯聆聽學生與民眾的訴求,在經濟政治改革上有多一點長遠周詳的規劃,今天可會釀成這個局面?然而,歷史是沒有「如果」的。

〈中國孩子〉

不要做克拉瑪依的孩子,

火燒痛皮膚,讓親娘心焦,

不要做沙蘭鎮的孩子,

水底下漆黑,他睡不覑,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

吸毒的媽媽七天七夜不回家,

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

艾滋病在血液裏哈哈地笑,

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

爸爸變成了一筐煤,

你別再想見到他。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

餓極了他們會把你吃掉,

還不如曠野中的老山羊,

為保護小羊而目露凶光,

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

爸爸媽媽都是些怯懦的人,

為證明他們的鐵石心腸,

死到臨頭讓領導先走。

哭了幾十年 還可做什麼

這是中國失明詩人歌手周雲蓬唱的一首歌。究竟詩人是含覑多少悲痛和心傷才能寫出這樣的一首歌?我驀然想起被毒奶粉毒害的孩子、在汶川地震中因「豆腐渣」工程而喪命的小學生、天真無辜的小悅悅……還有今天五千多萬農村留守兒童,他們每年也難得與父母相聚一次。七十年代看過由劉曉慶主演的《巴山夜雨》之類的電影,故事主人翁總是哭覑臉感嘆中國人是個苦難的民族,連溫家寶也說要「國難興邦」。但哭了幾十年,今天除了有人索性叫大家不要做中國人的孩子之外,還有什麼可以做呢?為什麼苦難至今仍舊纏繞不斷,它究竟是制度上所引致的,還是人為的?而在這些當中,我們又反思了什麼?

每年五月開始,我都會對同學講述六四事件,一講便講了十七年,從未間斷。有些畢業的同學聽了七年,每年都有不同的感悟,但我最希望的是同學能學習當年天安門廣場上大學生們的道德勇氣和堅持;敢於對不公義發聲以及對實現公民社會的追求。每當我讀到有中學生在寫給總理溫家寶的信中,要求中央當局釋放趙連海、許志永、陳光誠等維權人士,都會深深被打動,想覑有一天我教出的學生裏也會有這樣關心社會、關心世界的一個。廿三年前,一群年輕人為世人展示了他們敢於承擔的勇氣和對公義的堅持,但願這份精神能一代接一代的傳下去。

做老師的,責無旁貸。





北風:(六四23周年)北京當局有意平反六四?

今年三月間,根據英國《金融時報》發自北京的報道引述消息指,溫家寶近年已分別在三次中共高層秘密會議上,提議重新評估六四事件,彌補六四事件所造成的創傷。

這篇報道引起海內外的猜測,北京當局是否有意「平反六四」?

此後的一些現象也讓外界產生一定程度的樂觀解讀。三月下旬,有媒體報道說,中國互聯網的一些運營商突然對「六四」等敏感詞彙解禁。報道稱,網民可以在百度上搜索到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的網頁,以及「六四」事件的照片。有人猜測這是中國將放開信息管制,為政治改革及「平反六四」創造條件。

平反六四樂觀說法

「六四」紀念日前夕,貴陽多名異見人士於五月二十八日起連續兩天在市區人民廣場舉行紀念六四活動,來自維權網站「參與」網的消息說,整個過程持續約兩個小時,其間沒有受到官方的阻撓或騷擾。有媒體對此解讀成中國執政當局授意而為,為「平反六四」試探水溫。

中國的政治氣候自去年以來發生一些變化,似乎也為「平反六四」的樂觀說法提供了支持。早在二○一一年上半年,在中國中央軍委總後勤政委劉源智囊張木生發布新書《改造我們的文化歷史觀》,劉源為該書長篇作序。該書及序言提出重回「新民主主義」的政治主張。二○一一年的下半年開始,北京公開關於中國未來的座談會連場召開,其中前總書記胡耀邦兒子胡德平等人異常活躍。

此後,「平反六四」等關鍵問題重新被人提起和討論。另外幾個關鍵問題包括法輪功、漢藏關係、兩岸關係等。二○一一年底,有北京傳言稱,去年大病痊癒的前總書記江澤民是愈活愈明白,想在有生之年解決兩件事件,一是作為最大受益者的「六四」事件,二是作為最大責任者的法輪功事件。會議亦稱,江澤民得到了未來接班人習近平支持。

在二○一一年底及二○一二年初,一些據稱是未來接班人智囊的外圍人士開始接觸海外的「六四」事件參與者,試圖物色有代表性可以對話的對象,為解決「六四」問題鋪路。

據了解,三種可能的方案正在被討論,包括「事件定性徹底平反,對參與者徹底平反」、「事件定性軟化,參與的人全部平反」、「事件定性不變,參與的人給予一定平反」三個選項。當中最被看好的是第二種方案。據稱,第二種方案將參照當年對待「反右」的處理,即認為「反右」是必要的,但存在「反右擴大化」,除極個別人士之外,對參與者都給予平反。同樣,相關方案將「六四」定性為一場反腐敗的愛國學生運動,但不否定鎮壓的合理性。即過程當中存在過激行為,因而採取行動是必要的。絕大多數參與者出發點都是好的,給予名譽上的完全平反和一定程度上的經濟補償。

不過從反饋情來看,尋找合適的有代表性的對話對像仍是件困難的事件。對於北京當局來說,完全平反對政權衝擊太大,未必能夠承受;如果不能完全平反,「六四」的參與者又沒有人願意為此背書。另外,近來有些聲音認為,光是「平反六四」已經不足夠。接受「平反」是仍然承認執政當局的合法性,「平反六四」不能接受,必須追究相關人士的責任。

一九八九年時任北京市委書記的陳希同在今年六四前夕出版的一本書中表白自己在「六四」事件中沒有向鄧小平謊報軍情。這本對話錄中記述,陳希同認為,當時如果處理得當,就一個人都不應該死。外界猜測,「這種現像是否顯示中共內部已經有反省當年做法的舻象。」

揣摩上意毫無意義

不少政論學者認為,在整個國家被利益集團完全綁架之後,執政者已經完全沒有能力推動改革,包括政治改革及作為具體措施的「平反六四」。在集體不負責的決策體制之下,任何人都沒有能力推動開明的政策施行,溫家寶總理十餘次談及政治改革卻無任何實質行動就是明證。

溫家寶總理在十一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記者會上稱﹕「我深知改革的難度,主要是任何一項改革必須有人民的覺醒、人民的支持、人民的積極性和創造精神。」但一般民眾的反應是,溫家寶總理此前已經談了十多次政治改革,每次在講話之後揣摩上意並作出反應的人,都碰得一鼻子灰,只聽打雷,不見下雨。

中國政論作者莫之許認為,民間沒必要去揣測執政者是不是有政治改革的動向,完全無現實意義。「試圖從細節中發現高層政治意圖,其根本成因是極權體制對信息的全面逐級控制,屁民無從獲得較高層級信息,只得採用索隱方式。但是,全面逐級控制的極權體制下,高層政治意圖往往最後才傳導到末端,試圖從末端逆推是徒勞的。在這個意義上,導致索隱的原因本身,也正是其徒勞無功的原因。」

因此,也絕無可能出現在高層也沒有作出決定的情下,會允許基層出現試探的情,例如授意貴陽民眾舉行紀念六四集會。即使要平反,從歷史和傳統來看,更可能的模式是「真理標準討論」及「九二南巡」時的做法一樣,先從個別媒體發表評論文章開始,其他媒體組織轉載,各地召開討論會,統一思想,然後各地方諸侯表態,中央再統一定調。事實亦證明,多名參與紀念「六四」集會的貴陽民眾,在幾天後被警方傳喚抄家甚至拘捕。

同樣,民眾局也沒必要可能透過某些「敏感詞」能否在中國網站被搜索來判斷上意。中國並沒有統一的「敏感詞」管理平台,且由於中文分詞的技術問題,任何中國的互聯網運營商都不可能窮盡所有可能的「敏感詞」組合。如果官方要實現可控的逐步放開,那也只能是從官方的新聞網站,如新華網的討論話題開始,再到國內的商業網站,如新浪、百度,最後再放開境外網站的管制。

對於執政者來講,只放風是沒有用的,一次次沒有下文的放風只能更多的傷害民眾的熱情,要有實質的動作。一般認為,從各國和平轉型的實踐來看,第一步就是放人,包括﹕一方面是釋放仍然在牢獄中的「六四」人士及其他政治犯;另一方面,讓因為「六四」及其他政治原因流亡海外的人士能夠自由進出國門。如果要「平反六四」,第一步也是放人,其他都是空談。

「平反六四」時日臨近

中國經濟已呈惡化之勢,執政當局能從民間掠奪的財富已達臨界點。就如陳平先生在其《陳平對話錄》中所言﹕「所謂中國(大陸)經濟奇蹟,很大程度上是基於﹕五千年農耕社會基本未開發的『自然資源紅利』;二十世紀五○年代至八○年代,三十年軍管奴隸制工業化、城市化基礎建設的『野蠻積累紅利』和『人口超生紅利』;以及近三十年經濟全球化的『全球化紅利』。輝煌的背後是三十年(二十世紀八○年代起)耗乾一切資源,二十年(二十世紀九○年代起)花光血汗積累,竭澤而漁、透支後代,時至今日,資源用光、環境污染、人口老化、外需難以為繼。」

在民間,整個社會矛盾高度尖銳並集中爆發。由清華大學教授孫立平公布的報告顯示,二○一○年,中國發生了十八萬宗抗議和騷亂等群體事件,較十年前增加了三倍以上。中國的維穩政治已經難以為繼。二○一二年中國的維穩預算已經高達7017.63億元,超過國防預算6702.74億元。對於維穩的得益者來說,沒有敵人也要創造敵人,有了敵人就要誇大敵人,為體現維穩成效還得不斷加大整個社會的管制力度,從而又創造更多的敵人。維穩成為一個黑洞。維穩投入繼續擴大,國家不得不加大對各階層的掠奪,從而也製造了更多的不穩定,這也就是常說的「愈維愈不穩」。只有投入沒有產出的維穩,勢必將進一步侵吞整個國家在其他方面的資源與創造力。

財政部發布的數據顯示,二○一二年一季度全國財政收入增幅比去年同期回落18.4%,稅收收入增幅比去年同期回落22.1%。但一季度全國財政支出24118.05億元,比去年同期增加6064.48億元,增長33.6%。此消彼長,執政當局能夠掠奪的財富,已經難以支持龐大的支出所需。

權力分配方面亦出現危機,薄熙來事件已經讓外界看到北京當局高層權力分配的危機。在整個國家的逆淘汰體制之下,現執政當局不僅沒有能力進行協調權力分配選出合適的人選,更是沒有能力阻止黨內的「野心人士」進入執政高層,如果不是王立軍闖館事件引爆危機,捉弄民粹的薄熙來幾乎得手。薄熙來事件亦嚴重衝擊中下層官員及民眾對體制及高層的信心。

另一方面,民間卻是暗潮湧動。在精英階層,北京公開關於中國未來的座談會連場召開。在互聯網上,近幾年興起的微博,加快了資訊流通,也從而催生權利的需求。723溫州動車相撞事故、紅十字會郭美美炫富、北京政變傳言等事件在微博平台的傳播,極度削弱了執政者的管治權威。而在二○一一年,事先被張揚的大連反PX示威,也成功通過微博組織了過萬人走上街頭。而通過微博組織的「自由光誠」運動,更是明確由維物權轉向了維人權,從維自己的權轉向維他人的權,從傳統的利益導向轉向價值導向,這是一個重大的歷史意義轉折。

中國內地今年「平反六四」呼聲也遠高於往年。除貴陽多名異見人士公開紀念「六四」外,福建維權人士範燕瓊和其他冤民亦在三十日福建南平發起維權及「平反六四」集會並在街上游行。

對於執政者來說,現在是經濟死胡同和政治僵局雙面夾擊,「維穩政治」難以為繼,時日無多。問題不在於他們要不要改,而是如何改,剩下的時間還夠不夠。是由執政者自己親手結束共產黨的統治(主動轉型),還是等民眾葬送共產黨。現在還在台上以及下台的執政者能否逃過清算?

「平反六四」的主動權在民間。揣摩上意毫無意義,等待「頂層設計」亦是鏡花水月,唯有繼續啟蒙、喚醒、凝聚,形成壓力,以壓促變。整個國家的維穩力量看似無窮,但具體到一個地方一個領域能夠調動的維穩力量卻是有限的,就如能像廣東烏坎的村民那樣凝聚力量展示力量,執政者就不得不權衡武力鎮壓的後果,民眾正當的需求才有可能爭取到手。維穩力量與民眾力量此消彼長,臨界點出現,巨變亦即將來臨。


黃宇軒:(六四23周年)消失的王維林與四部坦克

自從過去幾年各式社群媒體(social media)逐漸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核心元素,一切歷史記憶好像多了一重集體流通與再生的載體:每年五月左右,總有有心人分享林林總總的片段、記錄片與文字,重構六四現場。小時候就知道,家裏影音櫃裏放覑十來盒只標記覑日子的錄影帶。我猜許多香港人家裏也有那樣一個角落,角落之外的其他錄影帶逐漸變了VCDDVDBlue-ray,而那些錄影帶還在,大概後來成為了在YouTube上流通影像的源頭。保留住他們的人當年也未必想像到,後來的人可以這樣方便地尋回記憶、拿取記憶。口耳相傳,已成了屏幕相傳,一切媒介,都共同組成記憶的生態。

那些廣為流傳的影像與文字,大多都屬紀實類型,透過重述與回顧,來加固記憶的實體。今年香港終於有了六四紀念館,但在那之前,一座虛擬的紀念館彷彿一直在被築造,「展品」散落各處卻又連成一體。博物館與美術館都是現代國家講述與傳達歷史最有力的體制,每一塊碎片加起來連成連貫的敘事空間。這樣理解的話,透過「分享」與「讚好」,以及許多伺服器、電腦與屏幕聚集的片段,莫不是一所在流徙(exile)的紀念館,逛畢博物館那一翼,走進美術館,會見到婁燁的電影《頤和園》、會見到黃子華在舞台上談六四、會聽到六四歌曲的合輯;對,都是由香港歌手樂隊創作與演唱的。去年曾讓許多觀者落淚,由高登網友獨立製作的三分鐘動畫,用似是泥膠娃娃但面孔一片空白褪去五官的人物,重演那個春夏之交的每一幕。三分鐘竟配對上六十年代的膾炙人口的一曲Sound of Silence,讓Simon & Garfunkel的民謠添上厚重的新意義。

《北京,1989

六四有它自身的文化史及藝術史,與上述由聲畫流通而成的社群虛擬美術館平行的,有一直在社會存在的實體藝術品與文化事件。為香港人熟悉的幾件雕塑,新舊民主女神像、國殤之柱、自由戰士等都把回應歷史與記憶的政治,寄放在幾個圖標(icon)之上,而戲劇、行為藝術、聲音工作坊、各式當代藝術等多年來不間斷地接力在「重述」的方法之外,尋找談論六四的方則。如果說,記憶與遺忘的政治是回應六四的藝術創作必須處理的核心主題,那今年不斷在網絡空間被廣傳的一張照片,定當是虛擬美術館歷來最重要的「館藏」了。

那是一張經加工而成的數碼照片,將198965日在長安街上的王維林及他所面對的四部坦克車,從原有的照片中刪去,讓畫面看似空空如也,只剩下行車路上的指示線條、淺灰的道路與畫面左上角的樹影。被挪用加工的照片,毫無疑問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影像之一,在西方這幅照片被稱為「Tank Man」,在香港大概沒有多少歷史照片比它更深烙人心。六四二十周年前夕,《紐約時報》曾特別以這一影像作專題,訪問四位同時在北京不同角落拍下那一瞬間的攝影師,記下這張往後象徵一切挺身反抗壓制行為的照片背後的剎那操作。眾所周知,王維林在那瞬間過後至今下落不明,過去幾年在網絡上流傳他在坦克前不願退讓的影片讓人分外悲痛。


捷克視覺藝術家Pavel Maria Smejkal創作計劃Fatescapes中的其中一幅作品
捷克視覺藝術家Pavel Maria Smejkal選擇了這張最廣為世人認知的照片(見封面圖),放在他的創作計劃Fatescapes時,也許沒法完全預料它非常殊異的特質,會讓它從那系列照片之中分割開來。Fatescapes計劃是用數碼方法,將著名歷史照片中的主要人與物移除。這系列照片原來探索的自是著名歷史照片的意義與它們視覺再現的本質,然而六四的歷史的傳達在二十三年後依然受不可思議的高度限制這一背景,卻正好讓空空如也的長安街超越了照片系列本身的主題,自身成了具高度批判性的影像。

當然讓人好奇的是,若這張「改圖」近日在微博或其他傳訊管道出現,大陸現存的審查員的指引與思想會如何應對?王維林站在坦克前的照片,雖然總是被視為史上最著名的影像,但十億以上的人口可能無法將它認出來。Smejkal這張觀念藝術作,可說把六四於香港人而言至關重要的政治意涵,輕輕轉化成一張以「減法」完成的數碼二次創作圖片。在Fatescape中這張僅名為《北京,1989》的照片,所說的其實是由維多利亞公園燭光悼念集會擴散開去、二十三年來關於守衛記憶的故事。《北京,1989》這張作品,根本是放在無數香港市民家中的陳年錄影帶的另一個形態。



何曉清: (六四23周年)在哈佛教六四有什麼難

哈佛大學東方語言與文明系何曉清博士自兩年前開設六四課程,去年秋季開始課程加碼,由原來一個學期一科增設至兩科,兩班學生修畢課程後,今年春季共同組織了「天安門運動歷史與記憶」研討會宣讀期末論文,來自哈佛不同學系的資深中國問題研究教授全程參與,普林斯頓大學的國學大師余英時教授為學生寫賀辭。六四課程的課堂照片連續兩年成為哈佛新生課程總目錄的封面,何曉清也連續兩年獲頒哈佛傑出教學獎;一切看似順遂無虞,實則,這第二年裏,她面臨種種挑戰。於今年六四周年前夕,她將經驗整理總結和分享,一次過回答關注這個課程的一些疑問。

哈佛學生整理天安門資料集的箱子,見證六四證物。


問:可否分享一下在哈佛教授六四的心得?有了第一年的經驗,第二年是否教得更得心應手?

答﹕按常理說,應該是這樣的——開新課是最難的,教過一次有經驗就應該相對容易了。不過,因為六四事件的記憶在過去二十多年在國內被有系統地刻意抹殺和篡改,還原這一歷史事件真相總是困難重重。事實上,第二年教學遇到的挑戰比我想像中還要多。

真相與偏見

問﹕為什麼?第二年有什麼變化?

答﹕第一年我教的六四課是新生課程(Freshman Seminar),也就是說只對哈佛新生開放,其他年級的學生無法報讀。但去年秋季哈佛一個學期就開了兩門六四課——一門是新生課程,一門是中國歷史課。這樣一來,哈佛任何學系的本科生研究生都可以報讀。一個學期開同樣題目的兩門課在哈佛是不尋常的,系裏也很支持這門課。一般來說,系裏喜歡開大課,吸引更多學生,不過大家覺得六四這樣的題目需要深入討論,因此決定六四歷史課也應該像之前的六四新生課程那樣以研討課(seminar)的方式進行——與大課(lecture)不一樣,研討課是有名額限制的。我利用暑假對閱讀內容和課程安排作了一些調整,包括安排每堂課開始前先播放一段與該周閱讀主題相關的短片。這些短片多是港人製作,從《自由花》到去年新製作的卡通《寂靜之聲》(Sound of Silence)。萬事俱備,只等開學。

開學第一周,一位學生在臨近下課的時候既慶幸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差點就決定不上這門課了,幸好沒有聽別人的勸告。他接着解釋說:負責義務接待他的(host family)一個來自中國大陸的人告訴他不要上哈佛的天安門課,因為這堂課教的是「有偏見的歷史」(biased history),並堅持要幫他填表另選一門課。這位來自歐洲的學生覺得自己意願不被尊重,決定先來聽一下課。話音未落,另外一個中國學生也說他是頂着壓力來上課的,他的另一位朋友就因為壓力不來了。另外,聽說一位中國學生也是因為「偏見歷史」杯葛我們的課。她說一看那「坦克人」(Tank Man)的海報,而不是「暴徒」打士兵的照片,就決意不選這門課。這些「偏見歷史」的說法和「頂着壓力」的感覺對我來說是不陌生的,但是對於班上其他剛剛從中學考進哈佛的美國孩子來說,這些傳言既充滿神秘感又有點不可思議。

同學們這樣的情緒開學沒多久又加深了。起源是我們班上的一個E同學聽到一個中國學生議論我們的課——該名中國學生在眾人面前宣稱她之前上過我們的天安門課,但覺得教的不是真實的歷史,就把課dropped了。E同學是一位特別有正義感的美國女孩子,她在課堂上問我﹕我們這門課一直是「爆滿」的,是不是?到底去年有沒有人中途dropped課的?我回答說﹕是爆滿的,沒有一個同學中途放棄,而且全班每一個學生都在教學評估裏給了我滿分,不可能有同學對這堂課不滿——這點班上的同學是了解的,因為哈佛學生很看重教學評估,他們決定選修一門課前一定會看前一年學生是怎麼評價一門課的。E同學覺得很困惑。類似的小插曲,在開學初層出不窮,歷史課班上也有。

問﹕這些情況對教學有什麼樣的影響?

答﹕這些例子,正好說明八九民運並沒有結束於一九八九年,六四只是一個結束的開始——八九民運與後天安門時代的中國社會密不可分。不過新生同學不一定都明白。為此,我相應調整了教案。按照原來的課程設計,前面幾個星期集中閱讀有關六四歷史的文獻資料,後面再講記憶。可是,因為同學們一開學就要面對關於六四記憶的爭議,因此歷史與記憶的討論無法再分開,而是雙線並行——一方面了解真相,另一方面回顧分析歷史在過去二十多年來如何在官方和非官方的話語裏被記憶和解讀。當然,這個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公義,愛國與身分認同

問﹕可否具體講一下遇到的困難?

答﹕大概因為想證明我們這門課不是有偏見的歷史,新生課程的部分同學一開始對傾向於中國官方的觀點更為包容而對批評的意見則有更多的質疑。例如,班上一位中國同學反覆強調中國現在很強大、六四已經過去西方嫉妒中國的崛起才糾纏這些問題等等,同學們也是老老實實地聽著不大爭辯。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有一天我們去燕京圖書館看天安門資料集。面對死難者的血衣,面對那些被坦克壓過連頭、手、身都無法在辨認的血肉模糊的照片,那位中國同學開始解釋中國政府是沒有辦法才鎮壓的,當時沒有更好的裝備。他說為什麼我們就不能相信政府是好意的,是為了經濟繁榮社會穩定才鎮壓等等。那一刻我有一種很強的無力感,半個學期大量的史實閱讀資料分析,加上眼前血淋淋的證物,還有那一箱箱充滿希望的八九學生的照片——那些曾經如同這位哈佛中國學子一樣年輕的臉孔,依然無法讓他理解二十多年來天安門母親的苦苦等待與抗爭。我不記得自己是怎樣把資料集的最後一個箱子交還的。當我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居然看到好幾個同學在雨中等我,陪我走回哈佛園。後來這幾位同學多次要求哈佛圖書館給他們機會不收報酬義務整理天安門資料集的箱子,他們希望六四證物重見天日而不是放在塵封的箱子裏。

問﹕那次經歷對學生有怎樣的影響?

答﹕同學們開始對關於八九後的清算、媒體宣傳、網絡控制、教科書修改、天安門母親等閱讀題目產生濃厚興趣。前面提到的那位因為別人中傷我們的課程而困惑的E同學,在哈佛校報上發表了一篇關於中國新聞和網絡審查的文章,指出言論自由的中國才有希望;班上另一位同學也在校報上發表了一篇關於五毛黨的文章。

當同學們讀到「愛國主義運動」的內容和修改過的教科書主題,發現裏面的論調居然如此熟悉——他們都在不同的中國學生那裏聽說過了,就愈發好奇。我開始引入政治社會化(political socialization)的概念,同學們在這個理論框架下有效地探討教育、傳媒、網絡、同齡人、家庭等社會化的媒介(agents)在民主社會會和非民主社會裏所起的不同作用,從而分析公民教育(citizenship education)與政治灌輸(political indoctrination)對年輕人產生的截然不同的影響。好幾位同學在期末論文裏不同程度地探討對後八九的愛國主義教育對大陸新一代年輕人的價值取向和身分認同的影響,以及掩蓋真相的做法對今天的中國社會意味着什麼。其中一位W同學用QQ的社交網絡方式與大陸同齡人探討六四問題的論文在研討會上讓人印象深刻。多位學者表示W同學的論文無論從文獻資料到數據到分析都是研究生水平,無法想像是出自大學新生之手。W同學中學期間在中國生活過三個暑假,與班上其他一些同學在大陸生活過的同學一樣,平時談起中國總是一往情深。在美國長大的孩子都明白批評政府不等於批評國家和人民——相反,監督政府是公民的責任。W同學也是當日雨中在圖書館門口等我的其中一位,我清晰記得他當時問我﹕為什麼他們知道真相還為政府辯護?W同學大概沒有料到:他提出的那個問題,竟然被一位大陸觀眾在我們的研討會以感嘆的方式表達。

問﹕是由學生組織的研討會?

何﹕是。當時的情况是這樣的﹕在研討會第一輪小組討論上,W同學宣讀完論文後,歷史課班上一位來自香港的J同學宣讀她的關於港人的六四記憶與身分認同的關係的論文。她用自己的個人經歷說明「為何香港的年輕人會關心六四」,她用維園的燭光來回答「香港人是否愛國」。她從一個八九年後在香港出生長大的年輕人的眼光,講述她小學的歷史老師陳先生明明知道六四不是必教內容,但依然在下課後在黑板上寫上「六四」兩個字,並向當時還是小學生的J和其他小同學講六四是怎麼一回事。後來這位陳先生又帶同班上的十多個同學參加維園紀念活動。

聽完J同學的論文後,一位大陸觀眾在提問時段舉手,並表示他不是要提問,只是想談一下自己的感受。一開始我以為「偏見」大批判又來了。結果,這位朋友說他看到J同學這樣的香港年輕人對六四的關注,看到香港是中國大陸唯一可以紀念六四的地方,再想想大部分大陸年輕人不了解六四真相,非常感慨。雖然這位朋友英文說得十分費力,說話時因情緒激動而聲音一度哽咽,但他表達的擔憂我相信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感受到。值得欣慰的是﹕當天現場觀眾席上就有好幾位來自中國大陸的有批判精神、獨立思考能力、探討真相勇氣的年輕學生。J同學的論文也得到曾在諾貝爾和平獎上為劉曉波演奏《茉莉花》的音樂家張萬鈞先生的共鳴。

對那位大陸觀眾的感嘆,我自己當然也感同身受。正因為那些顛倒是非黑白的挑戰,每一個人對真相的執著、對公義的堅持才顯得更為重要。J同學的小學老師陳先生一定沒有想到:他為同學們講述「六四」的聲音有一天在哈佛燕京禮堂裏迴響。

米蘭昆德拉把人民與強權的抗爭形容為記憶與遺忘的抗爭。一九八九年,北京市民學生用血肉之軀面對機槍坦克;在八九後的二十三年裏,港人用燭光面對強權,點燃真相。維園不滅的燭光,代表着不死的民心,無權者的權力,人民的力量就算在漫長的黑夜裏,我們都不言棄。因為,明晚,維園將再次燭光點點。

六四血衣(哈佛燕京圖書館天安門檔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