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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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30日星期日

陸以正: 一位新聞從業人員的告白




台灣俗稱的「新聞記者」,英文有兩字可適用。真正跑新聞,晚上要交稿的,才叫做reporter。其餘各類人等,像我這樣每周寫一篇專欄的,統稱為journalist。此字在中文並無統一譯法,因而這兩種稱呼也常混淆不清。我一生中,外交是為國家民族在工作,心血則投注在新聞,兩者並行不悖,沒有孰輕孰重之分。

我有六十六年當記者的資歷。民國卅五年,對日抗戰獲勝已過了一年,卻因學校復員工作不具優先性,我還在重慶南溫泉的中央政治學校(今日國立政治大學前身)讀外交系三年級。試想一所有兩千餘學生、六百餘教職員的大學,從重慶遷回南京,有多少麻煩?教育長程天放索性發給每人旅費,讓個人自行設法「還都」。我和幾位同學搭大卡車,從重慶經成都、西安才回到上海與家人團聚。

到那年十月,我才到南京紅紙廊政校報到,過最後一年的大學生活。四年級的學生沒人管,上課也不點名,因此許多同學在外兼差,賺點零用錢。同班好友吳道生當時在《大剛報》當編譯,介紹我進報社當實習記者,從此與新聞這個行業結下了不解緣。

《大剛報》是政校第一期校友毛健吾民國廿六年時,在湖南衡陽創辦的。出刊第一天,恰逢國軍撤守武漢,一炮而紅。勝利後在衡陽、漢口和南京同時出版。而張季鸞的《大公報》也有重慶、天津和上海三個版。政府為獎勵民營報業,准許這兩家各結匯十八萬美元。《大公報》規規矩矩地拿這筆錢去買捲筒印報機,而《大剛報》則先拿它進口一批商品,準備賣掉後再買機器。這就是「正派辦報」與拿辦報當作買賣的不同。
     
我當實習記者時,循規蹈矩,從不敢偷懶造假,或抄別人跑來的消息。最先從夫子廟開始,跑社會新聞。慢慢升到跑文教新聞。再升一步,負責不重要的部會如農林部、水利委員會之類。幸虧因為懂英文的關係,半年後脫離苦海,奉命改跑外交。
     
時來運轉,逐漸升到跑立法院。我曾親眼看見時任行政院長的宋子文,初次到立院備詢,被周一志委員連譏帶諷,挖苦得幾乎發心臟病,由兩名隨從攙扶著,腳步踉蹌地離開議場的景象,當年大家都搖頭嘆息。相較之下,今日從行政院長以下,各部會首長到國會備詢時,受盡立委們的冷嘲熱諷。拿這點做比較,台灣確實改變得異常民主了。
     
中華民國進步的另一衡量,是新聞自由。第二年,馬歇爾將軍(Gen. George C. Marshall)奉杜魯門總統(Harry S. Truman)之命來華,企圖調停國共無休無止打打停停的內戰。我與《大剛報》另一位記者陸平,共同負責採訪和談。多年後才知道陸平是共產黨潛伏黨員。大陸變色後,北京大學校長也叫陸平,至今我還不知道這兩位是否同一個人。
     
當時最高層次的談判,由雷震、周恩來與馬歇爾三人分別代表國民黨、共產黨與美國三方,每天閉門討價還價。雷震字儆寰,以守口如瓶著稱,在他嘴裏挖不出半點新聞。大陸變色後,他來台灣,創辦《自由中國》雜誌,與他代表國民黨和中共談判的經驗,恐怕不無關係。
     
所謂和談,不止國共雙方,還有許多「民主黨派」都來軋一腳,如青年黨的李璜、左舜生;民社黨的蔣勻田、夏濤聲;民主同盟的張瀾、史良、黃炎培等人。今日即使專跑政治新聞的記者,對這些當年高談闊論,不知天高地厚的「民主政客」,肯定毫無印象。但共產黨駐南京辦事處的周恩來、梅益、陳家康等人,確實與眾不同,使我難以忘懷。
     
馬歇爾壓根兒不接受採訪。因此不僅是我,各報採訪和談的記者們,每晚交稿後,總坐採訪組專用的吉普車,到梅園新村中共駐京辦事處,以聊天為名,實際想挖點獨家消息。我的經驗是跑新聞必須有耐心,但也要看對方願不願意把獨占性的消息,只漏給你而不給旁人。
   
話說大陸淪陷之前,我早已到台灣,逃過了坐最後一班「太平輪」的命運。既以從事新聞做為終生志業,但苦於阮囊羞澀,恰好韓戰爆發,去當了兩年多盟軍翻譯官,才存夠去美進修一年的費用。感謝剛與我成婚的葉小珍女士全心全力支持,由她挑起養家活口的重擔,使我能進入享譽世界的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研究所,花九個月取得碩士學位。
     
拿到文憑後,我立即回台與家人團聚。政校六期的曹聖芬學長恰巧從密蘇里大學新聞研究所學成歸國。在政大創辦新聞系的馬星野老師就是密蘇里畢業的,所以該校在中華民國聲名遠播。曹聖芬原是蔣公中文祕書,回國後接任《中華日報》北部版社長。
     
我原已回到油印的《英文中國日報》(China News)工作,經不起曹先生一再苦勸,只好上午去China News工作,晚間則到《中華日報》北部版,以副總編輯名義兼採訪主任,起早睡晚,相當辛勤。當時《中華日報》南部版獨霸台南。北部版因須與《聯合報》競爭,頗為辛苦。我的競爭對手是馬克任兄,兩人不打不相識。多年後克任兄奉王惕吾之命,來美籌辦《世界日報》,我曾聊盡棉薄,幫了些小忙。他去年十一月在美以九十高齡去世,在報上讀到消息,不免黯然。
     
轉眼又逢新年,顧前思後,我在民國十三年出生,實際雖僅八十八歲四個月,照中國人習慣,明天也算九十歲了。兩個月前,我就告知《中國時報》總主筆說,承倪前總主筆炎元好意,讓我每周一寫篇「陸以正專欄」,一年五十二篇,至今年底已連續十五年,總數當在八百篇左右,從沒脫過期,如今年滿九旬,到了應該讓賢的時候了,費了一番口舌,好不容易獲得總主筆同意。
     
寫這最後一篇專欄,除追思此生真正的愛好,是新聞而非外交,也藉以向本欄讀者諸君告別。今後如有什麼事物,使我實在看不下去的話,我仍可能寫篇短短幾百字的小品,投給各大報,以消胸中塊壘。但每周長達一千五百字的專欄,必須參閱幾十份有關文件與國內外報刊評論,耗費時間與精神太多。趁此最後機會,寫這篇「封筆」啟事,做為我向國內外萬千讀者的新年賀卡,感謝大家過去的鼓勵與支持,除多謝之外,還是只能說:謝謝!

2012年12月9日星期日

陸以正: 巴勒斯坦、台灣豈可相比




上星期初,巴勒斯坦政府主席阿巴斯去了一趟聯合國(左圖,美聯社)。由於他活動的結果,十一月廿九日,聯大一百九十一個會員國投票,有一百卅八國贊成,九國反對,其餘四十一國棄權,通過了議案:主旨就是把巴勒斯坦的地位,從所謂「觀察實體」,提升為「非會員觀察國」。

由於本案獲得過半數通過,台北有少數人為之雀躍,誤以為台灣亦可仿效此例,至少恢復在聯合國的部分權利。電視談話節目也拿這個話題來做文章,找些對國際法與聯合國憲章一知半解的專家們,高談闊論一番。

巴勒斯坦以「非會員」取得「觀察國」的事例,台灣可以援例申請嗎?套句大陸方言,可說「連門兒都沒有」。

為什麼呢?首先,從巴勒斯坦升格案內容去看,阿巴斯遊說活動的結果,只是升了一級,從「觀察實體」變成「非會員觀察國」。對巴勒斯坦而言,已經得之不易。因為巴勒斯坦建國的土地,雖然只有約台灣六分之一大,約六千二百二十平方公里,自古以來卻是阿拉伯人與猶太人拚死必爭之地。

猶太人說:這塊土地是公元前一千二百年,摩西率領被埃及法老驅逐出境的猶太人,首先定居的地方,對猶太人和今天的以色列國而言,這是祖先居住,富有歷史意義的遺產;不是用金錢或其它任何物品,可以交換的。這種心情,中國人不但懂得,而且可以了解。

其次,巴勒斯坦人真正要爭的,是耶路撒冷聖城。它雖然在名義上是巴勒斯坦首都,其實約旦河西岸地區真正的行政首府在拉瑪拉,距聖城還有六公里。
     
巴勒斯坦四百廿六萬人口中,九十二%是阿拉伯族後裔。以色列只因為三千三百年前,摩西率領猶太人來此定居,因此在一九六七年六月五日至十日的所謂「六日戰爭」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強奪了這塊土地,據為己有,至今連和約尚未締結,在國際法是說不過去的。
     
這段歷史對台灣更無法適用,一望可知。如果這種歪理可以放諸四海而皆準,台灣的高山族也可向聯合國提出訴願,要求明朝末年隨鄭成功來台的福建人和客家人,把寶島交還給他們。事隔三百餘年,物是人非,這樣的官司就是《聖經》裡的所羅門王也判不清。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是,寄望於聯合國的大人先生們,忘記了聯合國並非是為世界各國裁決爭執,排難解紛的地方,那是國際法庭的職責。說老實話,聯合國只認得誰的拳頭大,胳膊粗。此所以安全理事會五個常任理事國是頭等強國;次一級的六個非常任理事國,每逢改選就要你爭我奪,一旦進入安理會,討論議案涉及的國家,少不得來爭取你手上那一票,使人有飄飄然之感。
     
巴勒斯坦能從一個「觀察實體」,升格成「非會員觀察國」,最大的收穫是被稱為「國家」了。你以為它得來全不費工夫嗎?錯了。巴勒斯坦建國的一部血淚史,台灣沒幾個人研究過。
     
早在二次大戰結束後,一九四八年巴勒斯坦人就發表宣言,自行宣布獨立建國,但忙於收拾戰後殘局的同盟各國,沒人有餘暇管他們的閒事。巴勒斯坦人左等右等,無人理會,阿拉伯各國縱然同情,卻因巴勒斯坦人微言輕,無人理會。
     
直到一九八八年四月八日,等候了四十幾年後,巴勒斯坦才壯起膽子,借戰勝國的庇護,聯合國在挪威首都奧斯陸開會同時,自行宣布獨立。正因為當時除阿拉伯反猶太諸國外,大部分國家為免惹起麻煩,都不敢給予正式外交承認。
     
那又是什麼道理呢?一半是大家都在觀望美國的態度。美國政治與猶太人密切相關,而巴勒斯坦則與巴勒斯坦游擊隊的領袖阿拉法特關係密切到不可分隔的程度。雖然已有一百多個國家正式承認了巴勒斯坦,而且巴勒斯坦也接受了聯合國安理會第二四二與三三九兩項決議文,包括以色列在內的一百多國都已承認巴勒斯坦是個獨立國,唯獨美國還不肯承認。理由何在,沒人說得清。


2012年12月2日星期日

陸以正: 埃及「憲」入困境



Morsi supporters and riot police
Morsi supporters and riot police outside the entrance to Egypt's top court

大家都記得,「阿拉伯之春」從埃及開始,推翻了鐵腕統治三十年的穆巴拉克。不僅埃及,整個中東地區都受到波及。直到今年六月十六、十七兩天,秩序業已恢復的埃及,總算依照制憲會議通過的新憲法,舉行歷史上首次大選,埃及全體人民都參加了投票。

競逐大位的兩個人,一是曾任內閣總理的沙菲克(Ahmed Shafiq),另一位姓摩爾希(Mohamed Morsi)。六月廿四日,我曾在本專欄報導中說:此人當選後,將成為「全世界阿拉伯國家中,第一位當選總統的伊斯蘭教長,阿拉伯語稱為『阿訇(Ahung)』」。

摩爾希是何許人也?踏入政治之前,他是當時在阿拉伯各國都有分會的「穆斯林兄弟會」(Muslim Brotherhood)的總會長。穆斯林兄弟會視信仰伊斯蘭教義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任務。它創立於一九二八年,創辦人名叫巴那(Hasan al-Banna),也是埃及人,以遵奉真主與《可蘭經》為主,即使透過聖戰也在所不惜,只求建立一個理想的伊斯蘭世界。易言之,他屬於那種「一手執劍,一手持可蘭經」的人物。

埃及今年大選剛投完票,六月十八日穆斯林兄弟會就自行宣布:他們的候選人摩爾希贏了,造成一面倒的情勢,使原本幕後掌權的「最高軍事委員會(Supreme Council of the Armed Forces,簡稱SCAF)」也不敢出面干涉。摩爾希於是順利就職,打破了土耳其革命以來,中東各國政教分離的傳統,稱之為革命,可謂當之無愧。

但所有關係人在事前未曾想到的是,埃及人民在享受到新獲得的公民權利後,已經不是昔日那樣乖乖聽話,任人宰割的綿羊了。他們對民主自由有了新的認識,懂得怎樣做國家的主人翁。這種心理,休說早年在納吉布(Muhamed Naguib)、沙達特(Anwar Sadat)時代,就是在穆巴拉克最獨裁專政的三十年中,也難以想像。

上星期五、即十一月三十日,在摩爾希總統強硬指示下,埃及議會正式通過了新憲法草案。但其後果並不如他認定的會舉國歡騰,感覺一個嶄新的時代來臨了。相反地,有識之士為憲草中規定以伊斯蘭教義中涉及信眾為人做事的法則(阿拉伯文稱為Sharia)概括並取代一切成文法律,感覺憂心。

世界已進入廿一世紀,這樣把先知莫罕默德時代的宗教訓示,從灰燼裏撿出來,取代行之已久的民法、刑法、親屬法、以及其它所有涉及人際關係的法定準則,除了「開倒車」外,別無其它字眼足以形容。
     
制憲議會有議員一百名,都是追隨摩爾希的穆斯林兄弟會死忠份子。這已是去年穆巴拉克被推翻後,第二次組成的議會。前一次在今年四月,原因就是它的「代表性不足」。這句話出自行政法院法官譚納格(Nazih Tanagho)之口,足以代表有識者的共同意見。
     
它也顯然是司法界共同一致的意見。法新社引述前司法院長馬拉吉(Ahmed Medhat al-Maraghy)的話說:「憲法的作用在於長治久安。要制定一部新憲,應由懂得法律的專家們集思廣益,存同去異,方能成功。這部新憲法顯然不符合我所說的標準。」
     
批評歸批評,制憲議會裏那些宗教狂熱份子,反正豁出去了。他們不眠不休地每天開會十六小時,把全部二百三十條的憲法,照原文通過。在場議員中,只有四名是婦女。信奉其它宗教的居極少數。這些人為表示反對,也怕在街上被攻擊,統統躲在家裏不敢出門。出席的穆斯林兄弟會的議員,儘管不停地打呵欠,甚或閉目養神,仍然支撐到底。

據倫敦《每日電訊報》十一月三十日報導,新憲法已被議會正式通過了。埃及有識之士,敢怒而不敢言。所餘能表示反對意見的,只剩一般百姓。但是木已成舟,他們只有採取其它方法,表示不滿。

反對「政教合一」的人士為洩憤起見,把位於開羅以北亞力山大港的穆斯林兄弟會分會,放火給燒掉了,但此類行動,只能出口惡氣,實際上於事無補,這才是問題所在。

以報導非洲新聞著稱的倫敦《每日電訊報》,十一月廿九日刊出一篇該報名記者考夫林(Con Coughlin)署名的評論,標題是〈埃及人民要求的是民主,但埃及是否正在變成另一個伊朗呢?〉可謂一語中的。關心這個中東歷史最悠久,文化最古老的國家前途的人們,對這個難題都沒有答案。

2012年11月25日星期日

陸以正: 東協還存在嗎?




如果有人不相信的話,最早由菲律賓發起,一九五四年在馬尼拉簽約成立,總部設在泰國首都曼谷的「東南亞條約組織」(為行文方便,以下簡稱「東協」),依照所有可靠資料,已在一九七七年壽終正寢。

然而從最近發展去探索,東協非但沒被裁撤,本月十八至二十日間,還在柬埔寨首都金邊召開高峰會議。美國由歐巴馬總統親自出席,以表示美國對東南亞的整體戰略思考,東協尤其是早年促使它成立的軍事因素,使得這個機構重新成為美國關注焦點。我最初看到這條新聞時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東南亞盟約又稱為「馬尼拉公約」,或「東南亞集體防衛條約」。一九六七年時,參加簽署者有八個國家:澳洲、法國、紐西蘭、巴基斯坦、菲律賓、泰國、英國與美國。一九六七年印尼、馬來西亞和菲律賓相繼加入。一九七六年巴布亞新幾內亞被接納為觀察員;隨後婆羅州也取得了觀察員資格。

無須隱瞞,東協當然是美國在幕後促成的。出力最多的是冷戰時期的白宮國家安全顧問肯南(George F. Kennan)和國務卿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他們二人的考慮,坦白而言,就是防阻中國大陸將勢力伸入中南半島,純粹是冷戰初期那種戰略對抗與防阻共產勢力擴張下的產物。

檢視這份創始會員國名單,五十八年來從無變化。八個國家裏,真正地處東南亞者只有菲、泰兩國。越南、柬埔寨、甚至寮國當年都不在其列。這也是三十五年前,當東協自身宣告走入歷史時,無人覺得惋惜的原因之一。

今日研究現代外交史的專家,以及一般政治學者,可以分兩派。一派認為東協盟約,即使在它仍然有效期間,無論就其軍事組織或嚇阻作用而言,都是失敗的。另外一派則不理會史實,認為東協並未失效,仍可為美國對東南亞政策所用。

 除共同防衛外,東協在其它方面倒也並非毫無成就。東協秘書處下設有資訊、文化、教育、勞工等委員會。三十幾年來,這些委員會倒做了不少有益於東南亞整體的工作。例如一九五九年,在首任祕書長薩拉辛(Pote Sarasin)主持下,在曼谷設立了全國第一個工程研究所,現已改名為「亞洲技術研究院」,並兼辦「教師發展中心」,替東協各國造就不少科技教育人才。

如果要問:這麼多年來,東協是否真被撤銷了?可說既是個謎,也是最大的謊言,它的組成份子也未改變;英、法、澳、紐這些在地理上並非東南亞的國家,直到一九七七年東協對外號稱解散時,仍為創始會員。只有巴基斯坦在一九七二至一九七七年間,因為領土包括今日的孟加拉,後來分為兩國,算是例外。

上星期一,即十一月十九日,曾參加東協的各國元首或政府領袖,在金邊舉行高峰會議,名為紀念,實際則對中國大陸顯示力量。美國歐巴馬總統親自前往出席,意在支持東協,免受中國大陸威脅。他先到緬甸稍作停留,和正在競選總統的翁山蘇姬攝影留念(見圖,美聯社),象徵美國對她的支持。

歐巴馬下一站,是趕往越戰期間,曾被美機高空轟炸,成為一片瓦礫場的金邊。外國記者裡,當然有人記得這些陳年舊帳,但聰明的歐巴馬,對將近六十年前的這些並不光彩的舊事,一字不提。這也難怪,因為那時他還沒有出生呢。

十一月十八至二十日間,在金邊舉行的東協高峰會,你可說它的紀念性大於實際效能,但也可說它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不僅台灣,許多國家主要媒體和報紙在處理新聞時,傾向仍把東協視為仍然運作的國際組織。讀者中難免有人被搞得糊裡糊塗。但它的實際效用,是暗示北京,東協豈但仍然存在,而且愈益強大。

為掩飾起見,東協會議舉行時,還有一場「第七屆東亞峰會」在曼谷開會。舉行這場峰會的目的,正是要象徵性地表達對柬埔寨的戰略支持,讓越南和背後支持河內的中國大陸,知所警惕。

「東亞峰會」創立於二○○五年,它的會員國名單除舊日東協各國外,尚有澳洲、紐西蘭、印度、中國大陸、日本、南韓、俄國和美國。如果真能有效運作,可稱為亞太地區最大的集體安全組織。但在今日世界局勢之下,有這種可能嗎?我個人很懷疑。

2012年11月11日星期日

陸以正: 歐巴馬連任 票房有憾




歐巴馬當選連任,不僅美國,世界各地都有人為他高興歡呼。但也有更多的人,深夜看CNN轉播開票現況,被那些數字搞得頭暈腦漲。代表民主黨勝出的歐巴馬,他總計得了多少票?鎩羽而歸的共和黨羅姆尼,票數比他差多少?翻遍本月八日台北各報,都沒有確數;令習慣於立即可知選票確數的我國人民,感覺有些奇怪。

即使上網搜尋,所得也只有一對數字,那就是歐巴馬三○三,對羅姆尼二○六。不瞭解美國大選制度的同胞們,恐怕只有極少數懂得這兩個數字的含義,其餘則仍說不清楚。甚至有人猜測那是以百萬為一單位。果真如此,三億零三百萬再加上兩億零六百萬,遠遠超過全美人口總數,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原來三○三與二○六,所代表的是「總統選舉人(Elector)」的票數。這是美國特有的制度;因為二百餘年前,交通與通訊極為不便。因此當年想出了這個辦法:由人民選出「總統選舉人」,再由這些人集會,選出總統與副總統。這個制度一直保留到廿一世紀的今天,雖然早就毫無作用,但美國人還是不捨得取消。

因為要查明得票數,我浪費了不少時間,到處找不到確實數字。直到本月九日,即投票後三天,CNN才報導出兩人得票數:歐巴馬共獲六○五六七一二二票;相對於羅姆尼的五七七四四五○六票,歐氏淨贏了二八二二六一六票。這些數字,上周頭三天的台灣大小各報,沒一家刊載過。各報使用的三○三與二○六,恐怕弄得許多人一頭霧水。

不僅此也,如果只看票數,你會誤認美國人對國事漠不關心。查看選舉確數時,有件事使我很訝異。那就是今年的美國大選,兩位候選人所得票數的總和,僅有一一八三一一六二八票。比起美國總人口數中,年滿十八歲具有投票資格的人數,僅及五十四.七%。

換句話說,年滿十八歲,有權投票的美國人中,尚有四十五.三%放棄了憲法給他們的權利。這些人到哪裏去了?相形之下,台灣民主起步雖遲,我國歷次總統及立法委員選舉的投票率,要比美國高出許多,令人難以置信。

美國幅員廣大,雖然波多黎各與南太平洋諸小島居民,在總統選舉時,都沒有投票權。其原因是波多黎各人民不斷要求獨立自主,美國遲早總要放手。太平洋諸小島嶼呢,則因為居民都是南海土人,美國人心底仍有點殘留的白種人優越感,所以始終未能一視同仁。

皮膚同樣黝黑的歐巴馬,難道不瞭解美國仍有若干殘留的種族歧視存在嗎?他當然知道。如今他以總投票數的五十.四%贏得連任,擊敗了羅姆尼的四十八.一%。興奮之餘,他和把票投給他的美國人,恐怕也難免心有餘憾,只是難以說出口而已。

連任成功,歐巴馬在當選演說裏,向全美人民許下什麼心願?依照美聯社報導,他期望在二○一六年卸任前,做到幾件他在第一任內提都不敢提的事:一是推行像台灣早已實施的全民健保;二是解決聯邦政府龐大無比的債務;第三才是管一下華爾街,包括股票、期貨乃至芝加哥的穀物市場,期能避免長時間被資本雄厚的大公司行號操縱。

美國五十州裏,還有極南的佛羅里達州,到十一月十日即本文見報前兩天,還沒有報告投票結果。其實緬因州、馬里蘭州和華盛頓州也都拖到十日才報出選舉結果。除此之外,不要忘記還有四百卅五名聯邦眾議員,和三分之一的聯邦參議員,此次須與總統選舉同時辦理,其結果一向是「幾家歡樂幾家愁」,雖已揭曉,尚須時日正式通知。

整體而言,民主黨這次雖然贏了總統選舉,在其它方面並未大獲全勝。習慣以驢子為代表的該黨,只在參議院勉強保住了多數地位。人數眾多需要全部改選的眾議院,則仍然輸給了以大象為代表的共和黨。

另外,選舉日照例有許多「搭便車」的附加公投案,更是有得有失,無法以偏蓋全。友報標題說,自由派大勝,吸食大麻菸和同志婚姻都變成合法了。仔細讀美國有關報導後,似乎與事實略有出入。深夜趕撰發稿,類此小疵在所難免。

說來難以置信,到前天亦即十一月十日晚間,佛羅里達州仍舊沒有計算出兩位候選人的得票數字。依法佛州應選出廿九位「總統選舉人」;但因Palm BeachDyval兩郡始終尚未呈報選舉結果,耽誤了時間。此外,緬因州、馬里蘭州和華盛頓州也遲未將選舉結果正式呈報到華府。美式民主辦事之呆板與不知變通,有時和台灣也差不了多少。
 

信報社評:財政墮崖應可避 市場翻波勢難免

奧巴馬勝選連任後,「財政懸崖」風險隨即顯現,發展並未出人意表。目前奧巴馬乘勝選之機,藉選民之力以挫共和黨人氣勢,謀打開僵局。但照參眾兩院分別由民主、共和兩黨控制的分治形勢看,共和黨顯然不會輕易就範。

如今在緊迫談判時限下,衡量到持續衝突將對經濟帶來負面影響和群眾反感,相信兩黨在關鍵時刻,可望達成短期性妥協方案,避免殃及脆弱的復蘇步履,並損及各自的政治資本,兩敗俱傷。

當奧巴馬成功連任後發表談話,即急不及待表示須就削赤和增稅達成一個平衡方案,並強調對富有階層增稅主張不讓步,定下談判底線。

較早前,眾議院議長共和黨人博納亦發表講話,希望兩黨能就削赤展開有成效對話,並建議通過堵塞稅務系統漏洞和加強監控稅收減免項目,來增加政府收入,反映兩黨都不願被對方指為導致協商不果的罪魁,雙方有避免財政「墮崖」的現實政治考慮和需要。

從 最近包括大選後公布的經濟數據看,製造業、房地產、消費和就業狀態均有好轉。十一月消費者信心指數更攀至八十四點九,創二○○七年七月以來最高水平,反映 美國經濟復蘇步伐開始增速;加上年底節日消費旺季到來,家庭消費增加有助提高企業的銷售和盈利水平,在這種情況下,「墮崖」的機會成本無疑也成為兩黨當前 需要考慮各自讓步的因素。

大選之後,國會預算局發表了一份報告,除警告「墮崖」將令明年GDP收縮零點五個百分點、失業率到明年第四季將攀 升至百分之九以上水平外,還分析即使解除了財政懸崖威脅,但展望一段時間內,美國經濟仍將處於潛在增長率水平之下;未來十年,聯邦政府債務將繼續膨脹,財 政風險難以消除。

看深一層,「財政懸崖」的風險根源無疑在於美國巨額公共債務的不可持續性,這個包袱亦成為經濟可持續增長的羈絆。二戰後,美國上調聯邦政府債務上限超過一百次,債務上限規模從不足一千億美元攀升至目前十六萬億。

奧巴馬對上一任內,債務滾動規模和速度相當急遽,由不足十二萬億水平大幅增至十六萬億以上。目前,美國十年期國債孳息率低處於約一厘七水平,利息負擔還堪足以支撐持續大量舉債,但當低息走勢有逆轉端倪,美國公共債務的持續性風險恐怕便刺激市場的神經末梢。

眾議院議長博納日前一再強調,二○一三年是政府解決財赤、債務和稅收制度議題的一年。美國財政部日前亦發出警告,表示政府債務總額將於今年底觸及十六點四萬億的上限,意味奧巴馬隨後必須說服國會點頭,提高債務上限。

可 以看到,避免財政懸崖與再提高債務上限,民主共和兩黨在今年底及明年初將進行連串角力。基於兩黨在政府與市場功能上的理念差異,黨派之爭難以消除,埋身博 弈,使政府政策形成的可預測性大打折扣,不僅使評級機構再有「發威」之機,敲響降級警鐘,尋且令市場的不確定性風險持續發酵,干擾運行秩序。

照發展形勢看,期待兩黨衷誠合作並不切實際,但在公眾利益權衡下,避免財政「墮崖」對復蘇的衝擊,此舉牽涉社會整體性利益,兩黨有妥協基礎,相信「墮崖」可 在有條件下達成短期性急救方案,有限度削減政府開支,並把減稅法案延期;至於徵稅和重大削赤計劃,則以「拖」字訣,待明年新一屆國會議員就任後再定最終方 案。

然而,接踵而來提高債務上限的爭拗,兩黨角力不停,恐怕市場樹欲靜而風不止;也令全球經濟復蘇蒙上一層陰影。



2012年11月4日星期日

陸以正: 美國大選 人算vs.天算




紐約遭氣象學所謂「颶風」襲擊,台灣同聲驚駭,國人深表同情。但不論國內外,很少人知道:西半球對這類短時間能造成對人畜和財產重大損失的暴風雨,也有一套整體追蹤和管制的機制。只因發生的頻率很低,像這次美東遭颶風襲擊,非但外國人為之驚詫,連美國人自己都認為是百年未見的天災,其餘各國就更不用提了。

在亞洲,各國氣象當局因為幾乎每年都有「颱風」,次數頻繁,有時一年會發生許多次,早就建立起追蹤制度;對每次颱風均有命名,以資識別。其實美國也有類似制度;美國「國家氣象局」,在離加勒比海最近的佛羅里達州,建造了一棟能抵抗「第五級颶風」襲擊而屹立不搖的研究中心,稱為「國立颶風中心」直屬國家氣象局管轄。

為何選在佛羅里達呢?因為那兒鄰近大西洋和太平洋,遭暴風雨襲擊的機會也最大。該局把颶風分成五級,最高的第五級風速每小時超過一百五十五英哩,沒有任何建築能夠抵擋。

正如東南亞各國給每次颱風都取個名字,美國氣象局對每次從大西洋颳來的颶風,也都給它取個名字,以資識別。台灣時間十月三十日襲擊紐約地區的那次颶風,名叫珊迪(Sandy),一度造成大紐約地區八百萬人停電,連累紐約股票市場休市兩天,損失以百億美元計。台灣各報都以頭版頭條處理,也是雙方關係密切的佐證。

依照美國氣象局電腦中心的資料,這次的珊迪颶風,雖然威力巨大,尚不及二○○五年的「卡崔娜颶風」。只因為受創最重的是紐約與紐澤西兩州,紐約又是全世界的金融中心,不像「卡崔娜」來時受創最重的是路易斯安娜州的紐奧良。雖然紐奧良當時也死了一千八百餘人,財產損失慘重,總不如這次紐約風災,引人注意。

世人常稱的紐約,其實是指大紐約地區,而非僅曼哈頓島一區,或紐約市的五個區。我在紐約前後住過十幾年,知道在紐約周邊地區的公共工程建設,並非如一般人想像得那麼完善。只要下一場大雨,曼哈頓下城常會淹水。上星期三亦即十一月一日那天,風災剛過,歐巴馬就以總統身分到災區(左上圖,法新社)。

你以為他是去紐約市五個區之一,例如皇后區或布魯克林區嗎?非也,他去的是受創最重的紐澤西州,亦即與紐約市只隔一條赫德遜河的鄰州,而非台灣各報強調的紐約市任何一處。

為什麼呢?因為紐澤西那邊基礎建設不足,依照白宮所獲確實資料,受害比紐約市任何一區,包括曼哈頓在內,嚴重得多。所以他在共和黨籍的紐澤西州克利斯諦州長陪同下,前往紐澤西州視察並慰問受災民眾。他要對人民顯示,作為國家總統,在遭遇重大災禍時,他並不在意黨派之分,他沒有親疏之別。其中固然含有政治意義,但純就表面去看,一副國家總統的架式,使人無可批評。

總統親自來慰問是一回事,紐約的商家與住戶如何才能恢復正常生活,又是另一回事。只要想想,經過這場大風雨後,有多少做不完的工作?紐約人日常生活仰仗的地鐵,泡湯後全部停駛。美國人固然每家都有汽車,但曼哈頓能擠得下這麼多汽車嗎?

世界金融中心的華爾街,上星期被迫停市兩天。究竟損失多少億元,算都算不出來。到星期三下午,總算恢復交易。但作為全球股票市場的紐約證券交易所和全球證券商公會自動報價系統(NASDAQ)現在都停擺了。各國股票交易公司人員急得跳腳,卻毫無補救之法或替代方案。

明天(六日)就是美國總統大選的投票日。上周末的蓋洛普民意調查顯示,在「珊迪颶風」來襲之前,歐巴馬已經以百分之五十四比三十四的差距,大幅領先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羅姆尼。經過紐約風災這場表演之後,相信歐巴馬的勝算更大,只能說天助人助,都被他占盡了。
 

徐家健:大選左右股市升跌

拙作「美國經濟衰退及QE3的政治解讀」一個多月前在本欄曾介紹經濟學上的「機會主義的政治經濟周期」(Opportunistic Political Business Cycle),但結論是政府不易在選舉前操控整體經濟增長及失業率。政治經濟周期的理論,花開兩朵。美國總統選舉前夕的今天,想談談投資者關注的「黨派的 政治經濟周期」(Partisan Political Business Cycle)。究竟執政黨左傾或右斜,將怎樣左右美國經濟呢?

一個規律是,民主黨總統執政頭一兩年的經濟增長,往往比由共和黨執政的時候略高;在股市表現方面,更有所謂「民主黨溢價」(Democrat Premium)──民主黨執政年代股票市場的回報率,竟比共和黨執政時期高出近一成。

一個說法指出,此現象是凱恩斯學派總需求管理政策的結果。先不說總需求管理政策的成效,這個說法的其中一個問題是,民主黨執政年代的通脹竟然較低;另一個問題是,當選民認為不同黨派處理經濟外交問題各有長短時,黨派政治經濟周期的規律可能只是倒果為因。

預測大選也有市場

要避過因果謬誤的陷阱,我們要緊貼跟蹤市場預期的走勢。熟悉股票市場的投資者都知道,市場在利好消息發放的一刻,反應可以是平靜,甚至是負面的,皆因利好消息發放前,市場可能一早已消化並反映在股價上;因此,股價的波動只會受市場意料之外的新消息左右。

預 測選舉結果,香港慣用民意調查和票站調查,但這些民調的代表性一向被質疑。在美國,歷史悠久的蓋洛普民意調查(Gallup Poll)的代表性是建基於每天訪問過千人及其以往預測大選結果的準繩,但備受推崇的蓋洛普民調不是沒有爭議的,尤其在今次美國大選上,當其他民調認為奧 巴馬與羅姆尼勢均力敵之際,蓋洛普民調的結果竟顯示,羅姆尼的支持度比奧巴馬領先差不多5個百分點。

基於美國總統選舉選舉人制度,全國支持度較高的候選人不一定當選,更何況除了統計誤差,不同民調機構計算支持率時,不同種族受訪者的比重都不一,難怪愈來愈多傳媒質疑一些個別民調的可靠性。

較 少香港讀者留意的,是像Intrade一類的「預測市場」(Prediction Market)提供的數據。預測市場的原理跟博彩或期貨市場相若,從電影奧斯卡獎到美國大選,真的什麼都可以賭一餐。當預測市場的賠率可能左右投票意向 時,你們可能擔心預測市場將被操控,但由於涉及金額龐大,可疑的賠率升跌往往只是曇花一現。跟「口講無憑」的民調比較,「真金白銀」的預測市場反映奧巴馬 連任的勝算持續地超過六成。

再談政治經濟周期

利用分秒必爭的預測市場及金融期貨市場的數據,加上2004年布 殊與克里的選戰中誤導市場的票站調查結果,一篇發表在鼎鼎大名的《經濟學季刊》(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的研究指出,共和黨小布殊的意外連任,導致股市向好:隨着票站調查結果最初的誤導,小布殊連任的機會率由大概55%跌至不足30%, 美國股市亦應聲下跌了1%;但當數小時後發覺票站結果逆轉時,股市隨即反彈,上升了1.5%。利率、油價及美元滙率亦同樣先跌後回升。
再用類似方法回顧過往一個世紀的美國大選,亦找不到什麼「民主黨溢價」。相反,每當共和黨候選人勝出總統選舉,股價都平均上升了2%3%【註】。

直 至交稿前,Intrade開出的「盤口」是,投資者可以每股6.69美元買入奧巴馬勝出,如果奧巴馬成功連任,投資者每股可獲10美元,羅姆尼勝出的話, 就血本無歸。換句話說,市場預測奧巴馬連任的機會率是66.9%,明顯地對奧巴馬連任看高一線。如果最後羅姆尼能意外地勝出,我們又再有一次機會驗證「民 主黨溢價」的假說了。

註 Snowberg, Erik, Justin Wolfers, and Eric Zitzewitz. Partisan Impacts on the EconomyEvidence from Prediction Markets and Close Elections.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122(2),2007807-829.

政治怎樣影響股票市場.二之一

作者為克萊姆森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信報社評:奧羅惡鬥無人穩勝 四搖擺州左右大局

美國總統大選進入倒數四十八小時,奧巴馬與羅姆尼的支持率差異很微,勝負關鍵,如今大有繫於四個搖擺州結果之勢。民調顯示,奧巴馬在俄亥俄州和維吉尼亞州輕微領先;羅姆尼則在科羅拉多州取得微弱優勢,二人於佛羅里達州的支持率打成平手,雙方埋身惡鬥,迄今無一人敢言穩勝。

今屆總統選舉,是在美國經濟持續低迷、高失業率、生產結構面對調整壓力、貧富懸殊矛盾由華爾街金融貪婪劇化之下而展開。

兩黨總統候選人,奧巴馬的政治主張代表左傾羅斯福式追求平等多於效率、向富人加徵稅項、強化政府角色;羅姆尼則強調個人權利、私有產權不容侵犯,並提出減稅,弱化政府干預,崇尚當代政治哲學家諾齊克(Robert Nozick)所說的「最弱意義國家」的主張。

普 立茲獎得主的《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Charles Krauthammer便曾形容,今屆總統選舉,是半世紀以來最重要的大選。前總統列根終結了近五十年左傾自由主義潮流;而奧巴馬政府則結束了列根以來三 十年的右傾保守政策,但能否「顛覆」到底,便視乎羅姆尼在倒數階段,如何在搖擺州扭轉下風。

很明顯,奧巴馬連任最大的失敗風險,在於國內失業嚴重。雖然最近經濟復蘇步伐有轉穩之勢,上周公布十月非農業就業人數增加約十七萬人,但失業率仍高處百分之七點九,因而羅姆尼上周在俄亥俄州拉票演講,即多次強調美國迄今仍有二千三百萬人處於失業狀態。

以當前失業規模衡量,即使每月能夠新增十七萬個工作崗位,要把失業率降至百分之七以下水平,恐怕起碼也需兩年時間;在分配方面,美國人平均周薪四年來由約七百五十美元,上升至約八百一十五美元,增幅約百分之八,但扣除通脹因素累積,收入其實有減無增,難怪人心思變。

十月就業報告亦顯示,當月平均小時工資下降一美仙至二十三點五八元,平均每周工時亦連續四個月在三十四點四,迄今仍遠低於四十小時的正常水平。可以說,失業引起的群眾強烈不滿,無疑為羅姆尼提供了戳破奧巴馬連任美夢的機會。

據 美國跨黨派的非政府組織Generation Opportunity(由前勞工部長趙小蘭的幕僚長Paul Conway擔任總裁,專注動員十八至二十五歲青少年關心國家政經問題),在俄亥俄州所作的調查,逾七成青年關注美國工作機會流向中國,意味着主張「把中 國列為滙率操控國」的羅姆尼,並非全無機會;換言之,奧巴馬目前在該州領先六個百分點的優勢,未必穩如泰山。

由於約二千七百萬選民已提前完 成投票,據稱奧巴馬在全美五十州確定選舉人票稍為領先對手,贏面雖被看高一線,但卻不穩。如今四個搖擺州的結果,對候選人能否獲得二百七十張選舉人票極具 關鍵。若奧巴馬在俄亥俄州取得十八張選舉人票,預料勝券在望;一旦羅姆尼在佛羅里達州失去二十九張選舉人票,恐怕便要敗走墨城。

自二戰以來,沒有一位總統能夠在失業率逾百分之七點四以上贏取連任,奧巴馬能否打破這個「魔咒」,結果很快揭盅。但不論誰人當選,美國目前的經濟困境和結構性改革,一切難題肯定不會倏然消失。

可以說,奧巴馬當選,羅斯福式的改革和政策得以延續;若羅姆尼當選,政府干預經濟的力度,包括貨幣量化寬鬆政策恐怕會受到節制,而弱化政府角色,卻追求軍事強大以維護美國王國利益的主張,預料成為政策性的方向。


 

2012年10月28日星期日

陸以正: 歐、羅選情緊繃




依照「美國人口鐘」上周六的數字,美國總人口數已經超過三億一千四百六十四萬人。這些人中僅有居留權、尚非公民的總數,沒有人敢冒險估計。為什麼呢?原因很簡單,因為美國沒有國民身分證,更沒有戶籍制度。雖然設有戶口普查局(US Census Bureau),按期提出全國人口數及男女統計,很少有人引為論證,和台灣比起來,準備性與反映真相的程度差得遠了。

從這些數字出發,去看八天後,亦即十一月六日的美國總統選舉,就個人喜惡而言,自然希望民主黨的歐巴馬(Barack Hussein Obama Ⅱ)和拜登(Joseph Robinette Joe Biden)能夠連任總統與副總統職務;台灣有許多人可能持同樣看法。但若就今日形勢地評估,對美國稍具瞭解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就民主黨而言,選情並不過分樂觀。

首先必須指出,國內報章極少提到,美國並非只有民主黨與共和黨兩個大黨,才提出總統候選人。今年至少還有四個小黨,也來趕熱鬧,提出它們的所謂總統候選人。其中包括自由人權黨(Libertarian Party)的約翰孫(Gary Johnson)、綠黨(Green Party)的史坦音(女、Jill Stein)、憲法黨(Constitution Party)的古德(Virgil Goode)、和正義黨(Justice Party)的安德森(Rocky Anderson)。

要登記作為總統候選人,必須繳納一定數額的保證金。如得票不及規定數額時,保證金會被沒收。所以前陣子出過風頭,包括一個以婦女權益為號召的小黨派,現在都銷聲匿跡了。

第三場辯論(見圖,美聯社)的主持人,是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名記者謝費爾(Bob Lloyd Shieffer),高齡已七十五歲,但寶刀未老,頭腦清楚無比,講話不快不慢。他先和在場聽眾約法三章:不得鼓掌,也不可有其他任何形式的反應。這是明知雙方都有捧場群眾,若事先不加約束,等辯論開始後,萬一發生鼓譟,聽眾席上先鬧起來,場面就無法控制了。

一般讀者可能以為美國總統競選最後一場辯論的地點,總該選在華府、紐約、或其它哪個大都市舉行吧。非也,選戰最後也最重要的那次辯論,地點選在佛羅里達州的巴頓魯治(Baton RougeFlorida)。那是老年人退休的勝地,而佛羅里達州離古巴最近,可說是右派根據地。我先擔心會發生什麼事端,幸虧太平度過。

最後這場辯論,對台灣很不方便。幸虧十月廿二日的《紐約時報》不惜篇幅,刊出了辯論全文。感謝國家政策研究基金會的同仁再把全文從網站印出,長達三十九頁之多,使本文能每字每句,皆有所本。

外國人或許以為這類辯論,真能影響投票結果。老實說,沒有那麼容易。我所瞭解的美國民意,從來沒有那麼簡單。有許多因素,老美們嘴上雖不好意思承認,心中早有定見。這也就是歐巴馬的選情雖然看來一帆風順,卻又有若干岌岌可危、難以啟齒的地方。

打開天窗說亮話,歐巴馬的皮膚顏色,以及他與生俱來的自由主義傾向,已經共和黨右派候選人羅姆尼定位為歐巴馬的第一大罪狀。正因為他是美國建國二百七十一年來第一位黑人總統,凡內心仍視黑人為低級民族,尤其美國中西部(the Midwest)的白人農民,嘴巴上雖不便講,心裡總有點看他不起。

紐約著名的「外交關係協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的高級研究員Stewart M. Patrick在該會網站上發表了他對美國總統選舉第三次辯論的看法,可謂一語中的。他指出:兩人在外交課題上的立場大體相同。從以色列到伊朗,從敘利亞到阿富汗,大體都符合美國長久以來的政策。

台灣人最關切的一點,自然是兩人對日漸重要的中國大陸,政策方向會否改變。我仔細聆聽這場辯論,並詳細研讀全文的結論,是兩位候選人都強調北京應該「照規矩辦事(play by the rules)」。兩位候選人話說得雖很含蓄,但他們都有不滿之處。歐巴馬代表從事對華貿易的美國工商界人士,對中共鋼品與輪胎輸出管制的不合理,作了批評。

羅姆尼就沒那麼客氣了。他指責大陸政權「操縱匯率(currency manipulation)」、甚至提到大陸貿易商在國外做非法生意,大陸甚至大量印刷偽鈔(他指的當然是美鈔,而非人民幣)。這個指摘當然會踢到中共的痛處,要看《人民日報》會不會接招了。
 

畢老林: 美國大選殺到 跟羅姆尼算賬

1028日,周日。美國著名私募基金黑石集團(Blackstone)創辦人兼行政總裁蘇世民(Stephen A. Schwarzman)訪港,上周五會見本地傳媒,久違了的前財政司司長梁錦松亦有露面(見本報1027/28A4頁「新聞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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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記得五年前,黑石紐約招股上市,集團既為全球管理資產最多的私募基金,又邀得其時剛成立的內地主權財富基金中投(CIC)入股,聲勢一時無兩。事有湊巧,黑石2007IPO,適逢創辦人六十大壽,蘇世民遂於生日當天(213日)搞了一個豪華派對,衣香鬢影星光熠熠之餘,還豪擲百萬美元請來「樂壇長青樹」洛.史釗活(Rod Stewart)獻唱一小時,成為投資界一時佳話。黑石上市四個月後,美股見頂﹔不出一年,雷曼倒閉觸發金融海嘯......以後的,都是歷史了。

私募基金再度備受注目,除了因為金融危機最黑暗時期已過,私募基金重拾集資能力,而黑石的最大對手凱雷(Carlyle)亦在籌劃上市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數美國共和黨總候選人羅姆尼於198499年出任另一著名私募基金貝恩資本(Bain Capital)行政總裁,雖早在十三年前金盆洗手棄商從政,惟不管初選期間的黨內提名,還是大選前在辯論中跟奧巴馬的舌劍唇槍,羅姆尼政敵皆不忘圍繞其私募基金背景窮追猛打,把他的形象引向見利忘義唯利是圖的一面,以彰顯羅姆尼跟99%與私募世界沾不上邊的普羅大眾對立,只為鞏固強化社會上最富裕1%人的利益辦事。

對港人來說,美國大選焦點離不開中美關系以至選後重要財金官員的人事任命,當中尤以聯儲局主席貝南奇何去何從最受矚目。羅姆尼在掌管貝恩資本時的種種表現,本港以至美國媒體似乎俱著墨不深。為了反駁政敵指控,羅姆尼不止一次以貝恩資本在他治下十五年令不少企業「起死回生」,証明自己在改善經濟創造就業上能力過人。另一邊廂,與羅姆尼師徒相稱、素以不屑跟傳媒打交道見著的貝恩資本創辦人比爾.貝恩(Bill Bain),近日罕有地接受新聞意見網站The Daily Beast獨家專訪,替愛徒羅姆尼護航。

黑石總舵主訪港、其頭號勁敵凱雷籌劃上市,而早已不彈此調的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則全力「洗底」挽回民心,此時此刻,私募基金大有深入討論的空間。美國總統大選尚餘一周便「殺到」,是時候跟羅姆尼「算算賬」了。

企業狙擊手惡名昭彰

私募基金最富爭議性的策略,莫過於涉及大量債務的「杠杆式收購」(leveraged buyouts, LBO)。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KKR等大型私募集團把並購目標收歸旗下後,往往急不及待將公司資產「拆骨斬件」,在市場上以更高價錢轉手圖利。這種不理員工死活,猶如殺雞取卵的投資手法,令私募基金惡名昭彰,為其決策者掌舵人換來「企業狙擊手」(corporate raiders)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外號。史上最著名的LBO,自非1989KKR「蛇吞象」,以250億美元收購美國煙草及食品集團RJR Nabisco,為私募基金奠定Barbarians at the Gate的「江湖地位」莫屬。

今時今日,這種赤裸裸的資產「拆骨」行為已不常見,私募基金在完成並購後,對企業日常營運多有一定程度的參與,入主後以改善效率提振盈利為目的「執靚盤數」,若干年後透過出售或把公司上市,替投資者和合伙人賺取豐厚回報。

在深入探討羅姆尼領導貝恩資本十五年間對公司的建樹前,有必要先就杠杆式收購略作交代。假設私募基金(以A公司為代表)看中一家企業(並稱之為B公司)並立意收購,且決定以LBO形式進行。在交易中,A公司只會拿出佔總收購金額一個極低比例的資金作股本(equity,比方說10%),繼而把B公司的資產用作抵押品向銀行舉債,以籌集收購所需的餘下90%資金,在B公司股東和監管機構無異議下,交易水到渠成。然而,在LBO模式下,收購B公司的錢絕大部分由銀行處借來,而這筆巨額貸款將悉數體現於B公司的資產負債表,令其成為一家高負債企業。

私募基金(A公司)的如意算盤是,買入後馬上採取行動整頓營運提高效率,在增強B公司盈利能力之餘,還本付息亦綽綽有餘。顯而易見,這個算盤若打得響,B公司的現金流足以應付債務償還且有餘力向股東派息,以債務股本91的比率,那等於私募基金出資1元卻賺足10元,充分享受順境時杠杆效應帶來的好處,股本回報(ROE)當然和味。

不過,就如所有牽涉杠杆操作的金錢游戲,被收購的企業一旦遇上行業不景經濟衰退,又或突如其來的金融風暴市場恐慌,銀行落雨收遮債主臨門,LBO便隨時令並購目標深陷財困甚或走上破產絕路。

換句話說,企業不幸遇上困境,杠杆這把雙刃劍會逆向發揮可怕威力,使高負債公司瞬間沒頂。由此可見,LBO的成敗,很大程度取決於時機與周期。順流逆流,不同的時機、周期,可以為LBO帶來南轅北轍的結果。一句話,LBO的本質是一場金融賭博。

羅姆尼出掌貝恩資本時,LBO交易做了不少,惟從績效/回報出發,其實際表現如何?單看數字,抵佢「牙擦」。這位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出任貝恩行政總裁十五年期,貝恩資本平均每年投資回報高達五成,羅姆尼常以此自夸具有使企業脫胎換骨之能,強調美國在其治下,經濟就業必能「照辦煮碗」重現生機。

然而,看清楚一點,有二事值得商榷:羅姆尼掌管貝恩資本,時為19841999年,標普500指數從160點起步,一直升至他決定棄商從政時的1270點。換句話說,不必動用杠杆,「齋」買指數每年平均回報(連股息)亦達17%。貝恩期間表現雖遠勝大市,惟以大量債務涉及的額外風險換來的高回報,是否真的像羅姆尼所說般「難能可貴」?

根據《華爾街日報》所作調查,在羅姆尼領導貝恩資本的十五年裡,集團完成了77宗大型並購。然而,貝恩為客戶創造的資本增值,75%來自當中的10項交易。此10宗並購,投資本金加起來僅2.5億美元,但總利潤卻高達18億美元,回報率逾6倍!可是,在這10宗交易以外,貝恩投資表現僅中規中矩,餘下67宗並購,以平均持有期五年為准,年回報只有12%,比之標普500指數同期17%的年均回報尚有不如。

順流逆流金融賭博

更值得一提的是,在上述10宗為貝恩帶來75%投資利潤的交易中,多達四家公司在羅姆尼退出後走上破產之路!羅姆尼於1999年決定棄商從政,隨之而來的是科網泡沫爆破,美國經濟衰退,而美股則在200002年陷入長達三年的大熊市。顯而易見,羅姆尼掌舵期間對貝恩獲得高回報貢獻不少的這四家企業(合共產生6億美元利潤,佔10家公司合計18億美元總利潤的三分一),在逆境時無力償債,LBO的高杠杆逆向發揮威力,四公司盡陷絕境。

羅姆尼在貝恩資本的輝煌戰績,與其歸因於整頓企業有過人之才,還不如把其成就歸功於運氣和時機,既得助於一見大風大浪便減息的格林斯平,經濟穩定融資成本低企,更令杠杆式收購事半功倍無往不利。運氣以外,羅姆尼選擇在股市浪頂急流勇退轉戰政壇,彰顯了此人時機拿捏准繩,確有一些真本事。然而,這只能証明羅姆尼是一流的金融賭徒、華爾街的菁英。這種不惜令企業孭下巨債,透過杠杆谷回報派高息的投資手法,如何確保美國經濟「起死回生」,為基層創造大量職位?

閣下能看出中間的關係嗎?

2012年10月21日星期日

陸以正: 誤擊?被刺? 茅利塔尼亞在隱瞞什麼




十月十三日,非洲西北部的「茅利塔尼亞伊斯蘭共和國」發生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槍擊案。受傷者不是別人,而是這個北非回教國家的總統|莫罕默德.奧爾德.阿布得爾.阿濟司(Mohamed Ould Abdel Aziz,以下簡稱阿濟司)。

事件發生後,茅利塔尼亞政府立即發布新聞說,這並非什麼政治行刺案,而純粹是一樁「擦槍走火」的意外事件。公報明白地說:總統傷勢並不嚴重,只是腹部中了一彈,並無生命危險。草草在當地醫院包紮傷口之後,十月十四日,阿濟司就搭乘總統專機,飛往巴黎,找法國醫生開刀去了。

早年我曾去茅國訪問過。那裡的阿拉伯人皮膚一點也不黑,純粹是北非阿拉伯人的長相。西自茅利塔尼亞,東至埃及,都屬於所謂馬格列布地區,有撒哈拉沙漠橫亙其間。

此次總統府衛兵舉槍射中阿濟司總統的事件,無論從哪個角度分析都不可思議。依照茅國政府發布的新聞,這名衛兵是向簇擁著阿濟司總統的一群人開槍,直接射中了總統本人。

這次事件如果發生在任何其它國家,這名士兵一定立即被捕,甚或用刑拷打,查明他是受甚麼人指使,背後還有同謀者沒有。但茅利塔尼亞當局非但沒有那麼做,反而把這名槍手特別優待地保護起來。對外既儘量避免張揚,而且在新聞處理上儘量輕鬆化。

茅國檢察單位承認,槍手隸屬總統府衛兵連,但茅國總統府發布的新聞稿,只說阿濟司總統遭到槍擊,連槍手的姓名至今亦未公布。

阿濟司總統受傷後,依照茅國交通部長馬教伯在全國電視新聞上的說詞,是「因為總統車隊從郊外回到首都『諾克少』。這個不知名的衛兵不知道那是總統車隊,竟然朝總統車隊開槍射擊,因而誤傷了阿濟司總統。」

我因寫本文之故,上網查閱各方報導,發現眾多錯誤,無從判斷真偽。甚至阿濟司受傷的部位,究竟是臉部,肚子,還是大腿,也是眾說紛紜。

阿濟司總統和非洲許多國家領導人一樣,軍人出身;搞政變是他拿手好戲。從摩洛哥軍校畢業後,他在茅國情治機構中扶搖直上,創立了「總統安全衛兵營」。二○○三年六月和二○○四年八月,他兩度敉平軍方發動政變的企圖,建立大功。

二○○五年八月三日,阿濟司聯合時任憲兵司令的法爾,推翻了當時茅國總統泰雅。那時的國外觀察家多認為他野心不小,必然會覬覦大位。

果然,二○○八年,他發動政變,推翻了當時的總統柴克。聰明的他,自任「國家最高會議」主席;耐心地等候了一年。到二○○九年四月,辭掉職務,投入七月的總統大選,順理成章地當選。

非洲各國領袖中,像阿濟司這樣機靈善變的人不多。但這次遭逢伏擊,卻諱莫如深。那個開槍小兵的姓名、年齡、和行刺動機,尤其幕後受何人指使,茅國朝野沒人能說得一清二楚。在控制新聞如此嚴厲的國家,老百姓不敢公開議論。但竊竊私議是無法防範的。真相如何,只有等歷史慢慢透露了。

2012年10月14日星期日

陸以正: 美最大號頭疼─查維茲




不要以為今日世界最強大的國家─美國─無論軍事或經濟力量都居世界之首,可以肆無忌憚地呼風喚雨,為所欲為。其實華府臥榻之旁,還有兩個虎視眈眈的鄰居,整天就想給「山姆大叔(Uncle Sam)」一些顏色看。不必多說的是:這兩國一個是古巴,另一個就是委內瑞拉。

廿一世紀的今天,共產集團早已垮台,拉丁美洲雖然還有些舉棋不定,想走這兩個反美國家同樣的路線,例如厄瓜多與秘魯。但美國早已非百餘年前還帶著點「洋基帝國主義(Yankee imperialism)」的美國了。反而是反美最激烈的古巴與委內瑞拉,還戴著六、七十年前的老花眼鏡,把華府看作只想侵略別國的大壞蛋,整天罵個不休。

美國甘迺迪總統任內,誤聽了中央情報局(CIA)的勸告,在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七日,把中情局訓練過的逃美古巴軍人,送到豬玀灣(Bay of Pigs)登陸,希望推翻卡斯楚,卻被古巴革命軍殺得大敗:美軍有一千二百人被俘,囚禁了二十個月,其中百人死亡。這是甘迺迪一生所犯最大的戰略錯誤,他自己也坦承不諱。

從那時起,卡斯楚在古巴的聲望,如日中天,無論國內或國外,沒有人敢挑戰他。今日好幾個拉丁美洲國家,都有想推翻政府的叛軍存在,但號召力與實力都不夠,充其量只能和政府軍玩捉迷藏遊戲而已。他們雖想學卡斯楚成功的先例,但真能望其項背者,老實說百不得一。

卡斯楚是一九二六年八月出生,今年已八十六歲,雖然還活著,早已不問政事,把日常事務交給他的胞弟拉烏爾.卡斯楚(Raul Castro)處理。今天真正視美國如世仇大敵的,已經不是古巴,而是委內瑞拉的大獨裁者查維茲(左上圖,美聯社)。

查維茲是何許人?他比卡斯楚小廿六歲,一九五四年才在委國Sabaneta市出生,從小就自命為「社會主義革命」的急先鋒。一九九七年創立「第五共和運動黨」;十年後,改稱「社會主義聯合黨」。在委內瑞拉唯我獨尊,別的黨派連門都沒有。

總之,查維茲自視為繼承卡斯楚,高舉拉丁美洲反美與社會主義革命大纛獨一無二的人選,要改造資本主義世界為首的美國。其志雖然可嘉,其情未免可笑,因為美國的各種社會福利制度,早就走到世界其它國家無從想像的地步了。

查維茲已經做了十三年的委內瑞拉總統。他的政黨原來叫做「團結社會主義黨」,所遵奉的是所謂「廿一世紀的社會主義」。至於究竟什麼才是廿一世紀的社會主義,和二十世紀的社會主義又有何不同?他從來沒說清楚過。看來他只會喊口號,自己也沒搞得太清楚。

和卡斯楚治下的古巴差不多,委內瑞拉也有許多人為逃避查維茲滿口的反美高調,遷居來美,散住各地。他們仍然心懷故國,雖然不滿意查維茲,究竟不能放棄祖居之地。這次委國大選,有許多移民美國的委內瑞拉公民,蜂擁到紐奧良的委國領事館去投票。領事館中人也承認,開出的選票中反對查維茲,而把神聖一票投給他的競爭者卡浦里勒斯(Henrique Capriles Radonski)的人,竟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本月最有意思的一條新聞,是繼卡斯楚之後,查維茲也得了癌症。他不敢去美國治病,怕被美國人治死。只好到古巴求醫,妙在卡斯楚也得了癌症,兩個難兄難弟,靠古巴落後的醫療制度,哪裡有希望痊癒?只落得美國人暗中竊笑。

患了癌症還要繼續選總統。老百姓並非傻瓜。謠言四起,選舉委員會到本文截稿時,始終未發布本月九日投票後,官方計票的結果。政府發言人卻對外國記者宣稱:查維茲已經以百分之五十五對四十三的差距,贏得第四次連任。聚集在政府大廈的外籍記者們別無選擇,只能照發新聞稿。這就是至今勝負如何,始終沒有確實官方計票總數的原因。

外國記者必須遵守新聞報導不得偏頗的基本守則,獨裁政權則無此顧忌。委內瑞拉政府率先宣布這場選舉由查維茲大勝,卻避而不提雙方得票數,旅居國外的委國人民能拿它怎樣?還不是罵了一陣子,也就算了。要等卡埔里勒斯能聚集力量,推翻查維茲,真如中國古語所謂「俟河之清」,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

2012年10月7日星期日

陸以正: 喬治亞終圓獨立夢




台灣假如有人連喬治亞在哪裡都搞不清楚,還以為它是指美國南部的一個州,那就大錯特錯了。兩個喬治亞很容易分辨,本文所稱的喬治亞,是構成前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USSR)的一份子、俄共掌權時代大獨裁者史達林的出生地。
 
對看過歌舞劇或後來拍成電影的《屋上的提琴手》(Fiddler on the Roof)這齣戲的人而言,喬治亞是劇中主角泰維業(Tevye)整日對老天爺抱怨的故鄉。事實上,演活了這部歌舞劇的主角名叫莫斯特爾(Samuel Joel Zero Moste)。他靠此片一舉成名,享譽好萊塢與百老匯,歷久不衰,死後仍為百老匯歌舞劇偶像之一。
    
舊蘇聯解體到現在,已歷二十餘載,今天四十幾歲的中年人,對當時什麼戲走紅,印象已很模糊。比他們更年輕的一代,則對於舊蘇聯分裂、變成今日群雄並立的許多黑海與裡海周遭小國,更是所知不多。
     
喬治亞並不是個小國,它面積有六九七○○平方公里,比台灣大一倍有餘;人口則僅四四六萬人,其中大約七成是本地人,所餘則都是舊蘇聯時代就遷來的鄰居蘇聯各組成份子的公民。今日喬治亞國民總生產額如按PPP計算,每年人均五四九一美元,也不算太低。
     
很少人知道喬治亞傳統有句名言:「團結就是力量」(Dzala Ertobashia,英譯可作Strength is in Unity),不知聶耳當年作曲、田漢作詞的那首歌曲,是否從這裡獲得他們的靈感。今日喬治亞國和俄羅斯國分得一清二楚:俄羅斯國的傳統首都是聖彼得堡,莫斯科則為政治與經濟中心。喬治亞國的首都叫做第比利希(Tbilis)。台灣人過去未曾注意的是:喬治亞人最不願意聽的話,就是俄國如何如何。二次大戰時,喬治亞人被史達林強徵當兵。有三十五萬人死在替蘇俄賣命,提起來他們就有氣。
     
公元一九八四年四月九日,一心想獨立的喬治亞人在第比利希發動和平示威,爭取獨立。莫斯科那時也在鬧革命,自顧不暇。雙方乃舉行所謂RT-FGRound TableFree Georgia)會談。
     
到一九九○年十月,喬治亞選舉國會,主張獨立那一派在二百五十席中,獲得一百五十五席,成為壓倒多數;相形之下,喬治亞共產黨只獲得六十四席,望塵莫及。
     
那次大選充分顯示了喬治亞國人民追求民主自由的渴望。在新國會監督下,柯斯法伐(Merab Kosfava)與甘姆薩卡第亞(Aviad Gamsakhurdia)分別出任總統與內閣總理。與他們競爭的各小黨派都一敗塗地,從而引起內戰,老百姓受苦受難,軍頭則享用豪奢,和莫斯科俄共倒台後,幾無分別。
     
一九九一年底到一九九五年間,喬治亞國發生內戰,拖延不決。直至一九九五年,謝瓦納澤(Eduard Shevardnadze)回國,大家公推他出任總統,僵局方獲解決。謝瓦納澤後來又競選連任一次,一直做到二○○三年,由於境內兩個「自治共和國」(指阿卜卡利亞Abkharia與南奧賽帝亞South Ossetia,此類「國中有國」,本係前蘇聯留下的制度,當時蘇聯內部有十五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故稱聯邦),發生動亂,局勢又生變化。
     
謝瓦納澤做了兩任後,不能再連任。喬治亞又起動亂,約有廿五萬人為躲避戰火,逃離家園;其中至少十分之一逃往俄國投奔親友。繼謝瓦納澤任總統的,是反對他的國家團結運動為首的薩卡希維里(Mikhail Saakashvili),二○○四年當選總統。
     
一心要完全獨立的喬治亞國,和解體後的俄國談談打打,打打談談,直拖到二○○五年五月,俄國駐軍開始分批撤離。二○○七年十二月,俄軍撤出最後兩個基地。但雙方又為南奧賽第亞引起戰禍,俄國空軍還因此出動,轟炸喬治亞首都,最後在聯合國居間談判下,國際都承認了阿卜卡席亞與南奧賽第亞的獨立,俄國才被迫放棄。
     
喬治亞國以五月廿六日為獨立紀念日,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他們在一九一八年的這一天,曾宣布不受俄國沙皇統治,自行獨立建國。雖然立即又被列寧派軍占領了,喬治亞人民始終不曾忘記反對侵略成性的俄國。
     
這次喬治亞依照新憲法,今年十月一日選出國會,總算從一七八三年被帝俄統治後,畫下句點。美國國務院發言人也發表賀詞。
     
回想過去,一九九一年四月九日,喬治亞國才宣布獨立,同年的聖誕節,夢想成為事實。到二○○八年與俄國簽約互相承認,喬治亞國人民的獨立夢,從此成真,值得其他國家的人民為他們慶祝。

2012年8月26日星期日

陸以正: 「維基解密」惹禍上身




很多人都聽過「維基解密」(Wikileaks),它的創辦人艾山吉(Julian Assange,友報譯作亞桑傑,其實「阿桑哥」庶幾近之;為讀者方便,仍沿用本報習慣譯法)近兩個多月來,不僅自己變成風雲人物,還成為廿一世紀稀有的「政治庇護」(Political asylum)事件的主角。

不僅此也,艾山吉兩個多月前人在倫敦,英國政府要抓他,他卻躲進厄瓜多(Ecuador)駐英大使館,請求政治庇護。南美洲各國,二、三百年前政變頻仍,貪汙獨裁的元首或總理,碰到人民起來革命,就躲進外國使館,免得被捕,不但成為例規,而且在國際法裏,還創造出許多公認的原則。

從一九二八年起,世界各國簽署成立的國際性有關人身或政治庇護的公約,至今已有五種之多,皆已成為國際公法的一部分。它們包括:一九二八年生效的《國際庇護公約》(Convention on Asylum of 1928);一九三三年生效的《政治庇護公約》(Convention on Political Asylum of 1933);一九三九年生效的《政治犯庇護條約》(Treaty on Asylum and Political Refugees);一九五四年三月廿八日生效的《領土內庇護公約》(Convention on Territorial Asylum)與「美洲國家組織」(Organization of American States,簡稱OAS)的《外交庇護公約》(Convention on Diplomatic Asylum)。

有這麼多國際條約與公約的規範,外交庇護權應該被世上所有國家接受了吧?不然,今天在倫敦,英國政府使盡方法,要把艾山吉抓起來問罪。他躲進了厄瓜多駐英大使館裡,在厄國使館保護之下,閉門不出。儘管英國政府安排大批警探駐守館外,形同封鎖,除使館人員外,無人可以出入,但依照國際法,使館是本國領土的延伸,英國軍警也不得進入。這幕滑稽劇已經拖了兩個月,至今仍然無解!

艾山吉今年才四十一歲。和他那個世代的年輕人一樣,滿懷理想主義,要改革世上所有不公不平的事。年輕時他就是個「駭客」(hacker),縱橫世界各國政府最機密的電腦,沒有他打不進去的地方。為了理想,他獨立創辦了「維基解密」網站,專門把各國政府間的祕密挖掘出來,公諸於世。

尤其從二○一○年十一月廿八日起,艾山吉不知從哪裡弄到大批美國國務院與美國駐外館處的來往電文,內容當然都涉及外交機密,使山姆大叔尷尬萬分。有個名叫曼寧(Bradley Manning)的一等兵已經因盜竊國防部機密文件的罪名被捕;據說他就是把極機密文件提供給艾山吉的人。

各國輿論對艾山吉毀譽參半,讚譽他的包括「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兩年前曾頒獎給他;《時代雜誌》讀者票選他為二○一○年「當代人物(Person of the Year)」;二○一一年又得到澳洲「雪梨和平基金會」的金質獎章,和「瑪莎葛爾荷恩金獎」(Martha Gellhorn Gold Medal),可云譽滿天下。

沒錯,艾山吉確實是位民主鬥士。但他的私生活又如何?瑞典警方業已透過「國際刑警組織」發出全歐通緝令,要捉拿他,理由是他涉嫌強暴兩名婦女。這才是他逃進厄瓜多駐英大使館,尋求外交庇護的真正原因。

六月十九日至今,已經過了兩個多月,艾山吉躲在厄瓜多駐英大使館裡,每天站在門口與媒體對話,就是不肯踏出大門一步。英國軍警也拿他無可奈何。他還發表了洋洋灑灑的自白書,辯稱那兩案,原告們都出於自願,他並沒有霸王硬上弓。

艾山吉說,英國定要將他繩之於法,完全是因為他洩漏了太多外交機密,使美、英與其他盟國顏面盡失,才翻出舊案找他的麻煩。而在各國數以千萬計的上網族眼裡,艾山吉雖然得罪了英、美政府,卻仍然是大家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