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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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1日星期四

章海陵:懷念胡耀邦反貪六親不認




中國人民難忘胡耀邦改革年代,朱德孫子朱國華因流氓罪處死,上海高官之子犯強姦罪也判死刑;胡耀邦批准公安進入中南海,帶走胡喬木長子胡石英,而鄧小平也全力支持。

美國《紐約時報》曝光中國總理家族坐擁二十七億美元巨資,溫家寶罕見委託律師發表聲明,堅稱清白。據報載,一位接近中共高層的消息人士透露,溫家寶已正式寫信給中共高層,堅決要求「立即成立專門機構」,「對我的貪污傳言,進行全面的、公開的調查」;「公開給人們一個交代」;溫家寶期待真相與事實還他一個清白。

其實,溫家寶事件是不折不扣的制度建設之痛,折射中共黨內政治生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不正常。長期以來,不止是溫家寶,就是胡錦濤、江澤民、李鵬、朱鎔基及其他領導人的負面消息也時有所聞,有時越傳越烈,困擾視聽,而中共有關部門一律不澄清,聽憑污泥濁水四處飛濺。各方大老爭做「清者自清」的謙謙君子,寧可將透明化、財產公示等制度建設束之高閣。這次若不是大名鼎鼎的《紐約時報》發難,溫家寶事件豈不仍被視若無睹?

難怪今天的中國大陸民眾懷念改革派領袖胡耀邦,他反貪腐「六親不認」的堅決、義無反顧的勇氣令人感佩。人們難忘,在胡耀邦主政的改革年代,朱德總司令的孫子朱國華因在天津犯有流氓罪被判死刑,政府不因朱有紅色家族背景而予以寬恕。上海巿委第二書記胡立教的養子胡曉陽、上海巿委宣傳部副部長陳其五的兒子陳小蒙因強姦女青年多人,被胡耀邦批示「不殺不足以平憤」而命喪黃泉。胡耀邦說,反貪腐「要從中央抓起」;要「光明正大,鐵面無私」;「寧可得罪個人,不可得罪十億人」。人民激賞他的純潔真誠,讚揚他「人人平等」的理想主義情懷,而這些品格在當下中國官場已成為稀貴之物。

人們也難忘,胡耀邦當年備受民眾讚頌,同時備受壓制。他曾批准派出所警察史上首次對中南海家庭「抄家」,當場搜獲贓款,帶走犯罪嫌疑人。據胡耀邦女兒滿妹撰寫的《回憶父親》(海外繁體增訂版)披露,當年警方搜查的是中共元老、知名「筆桿子」胡喬木的家,帶走他的長子胡石英。

事情的緣起是,一份涉嫌胡石英詐騙的請示報告送到胡耀邦面前,偵查人員「因不能進入首長駐地而無法找到當事人,也無法取證,以至案子長期擱置」。胡耀邦批示:各級領導機關理應協助公安人員依法辦案。「理應」二字本身蘊含了胡耀邦的苦衷。中央辦公廳為了不傷害胡喬木,特地趁他到中央書記處開會時,安排公安人員前往他家,從當事人房間的床底下搜出十五萬人民幣現金,當時約合八萬美元,在普通百姓眼中簡直是天文數字!

胡喬木曾質問胡耀邦

事隔一天,中共政治局開會,胡喬木提前來到會場,大發脾氣,厲聲質問,「為什麼抄我的家?為什麼逮捕我的兒子」?胡耀邦解釋:「三個部門要求立案審查,我們不能干涉司法程序,等案子結論出來了再說吧」。胡耀邦說話「理直氣不壯」,帶有幾分顧忌與安撫,目的就是不想激怒胡喬木,但心中的悲哀可想而知。

當時是四人幫已被打倒的改革開放初年,思想解放運動如日中天。文革殷鑑不遠,而在一些中共元老身上,黨大於法的特權思想及老虎屁股摸不得的脾氣不僅依然如舊,而且越演越烈。胡喬木在中共高層會議上「龍顏大怒」就是例證。順便一提,文采斐然的胡喬木是一個複雜的政治人物,他的思想有時非常僵化,有時也十分開明;他擁有居高臨下的威嚴,也具備身段柔軟的謙卑。毛澤東當年不顧引發萬人空巷的轟動,堅持對胡喬木登門拜訪,胡喬木也曾獨自一人對福建朦朧派女詩人舒婷進行家訪。

但問題是,胡喬木在高層會議前大發雷霆時,「會場上鴉雀無聲,無人作答」,沉默者中間就包括總書記胡耀邦和總理趙紫陽。原來,胡喬木長子胡石英的案子一拖再拖,有關部門要求調查他的報告之所以長期擱置,就因為高層無人表態。胡耀邦不信邪,作出查處胡石英的批示,臨到頭來又默默地、屈辱地承受胡喬木的雷霆之怒。胡耀邦反貪腐如逆水行舟的艱困處境可見一斑,但同時也彰顯了他力挽狂瀾的責任心和光照神州的正義感。

鄧小平指如果是事實就要辦

值得一書的是後來,當鄧小平等元老來到會場時,趙紫陽介紹剛剛發生的事情。鄧小平問:「這些是不是事實?」心有餘悸的趙紫陽回答:「是事實。但是,是不是應該這樣對待喬木同志?」鄧小平嚴肅地反問:「既然是事實,為什麼有意見?喬木平時對人家那麼嚴,怎麼對自己就另一個樣了呢?」一場強詞奪理抗議抄家的風波遂告結束。

但歷史不會忘記總書記曾屈尊政治局委員的威勢,真理在手卻不敢拍案而起的一幕。「程序正義高於是非之爭」是普世真理,但制度建設只能憑藉「公平正義比太陽還要光輝(溫家寶語)」的信念,持之以恆、孜孜不倦、忍辱負重地來落實,其中還包括胡耀邦「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犧牲精神。

可嘆的是,在現實生活中,害死人更害死黨的「團結高於是非」的潛規則一發不可收拾,在中共內部盛行至今。儘管有過查處政治局委員陳希同與陳良宇的案子,但難脫以雙重標準辦案之嫌。為保持團結、維護形象而高舉輕放的「政治切割」戲碼不斷上演,形形色色的腐敗案也不絕如縷,比如薄熙來案或溫家寶事件都在重創中共。若問何以至此?因為像胡耀邦那樣赤膽忠誠、剛直不阿的改革派領袖看不到了,而像鄧小平那樣敢問「這些是不是事實」、「既然是事實,為什麼有意見」的威權之聲也成了絕唱。

2012年7月19日星期四

章海陵: 胡適啟示十八大制度建設化解權力焦慮




中共十八大前夕的權力焦慮,暗藏太多微妙變數,反映不同利益集團的博弈,尤其薄熙來事件後,各方勢力合縱連橫。在這危疑的時刻,近年被悄然平反的胡適思想,如政治的春風,超越意識形態之爭,吹來制度建設的信息,要化解權力接班缺乏制度化保障的焦慮,也要掃走政壇的不安全感。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中,人大與政協的制衡角色重新受重視,而政法系統與宣傳系統的敏感領域,更需要權力制衡,避免濫權的惡果。

胡適與十八大?這提法似乎很「穿越」。一個去世五十年的學者,跟將於今年下半年舉行的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有何關係?

胡適的「穿越」,可從近來的十八大焦慮症候群說起。說是焦慮,都因為十八大這個關係中國最高權力交替的會議,暗藏太多微妙的變數,反映不同利益集團的博弈,薄熙來事件後,各方勢力合縱連橫,也使這次會議充滿了戲劇的張力。這包括了當前的九常委制度,是否要改成七常委制,避免太多的最高決策者拖慢了決策的過程,陷入了議而不決的困局。而廣受全球關注的,就是十八大常委的名單,到底誰會脫穎而出?

現在除了習近平和李克強兩位現任常委會留任以外,其他七人包括胡錦濤、吳邦國、溫家寶、賈慶林、賀國強、李長春和周永康,都任期屆滿退休,不會留任。誰來填補這些「中國最有權力的人」的位置,已經成為全球華人的熱門話題,甚至出現不同版本的名單和光怪陸離的流言。

其實,更受關注的不僅是九常委或是七常委,而是不再由個別常委主管政法委和宣傳口的變動。也就是說,目前由周永康掌管的政法系統、李長春掌管的宣傳系統,以後可能都不再是由個別常委來負責,而是將這兩個非常關鍵領域的負責人的層級降低,僅是中央委員,而由整個常委來領導。這樣的制度改變,就是要避免政法委與宣傳口領導人權傾一時,擁有太多不受制衡的權力,引發危機。但這樣的變動是否可以實行,抑或只是空想而已?

另一個懸念是,國家主席和總書記胡錦濤在十八大之後,是否會效法當年的江澤民,續任半屆軍委主席?還是實現「裸退」,鞠躬下台,而不再給人「垂簾聽政」的印象?更深層的問題是:在種種流言中,蘊含了一個關鍵信息:中國的政治權力的傳承,仍然缺乏制度化的保障,仍然有太多制度以外的變數。這對中國的政治進步,都帶來了太多不可言說的不穩定性和不確定性。

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的「懷仁堂事變」中四人幫被抓,僅是毛澤東九月九日死後不到一個月內發生。不少政治學者和歷史學者都認為,這其實是一場宮廷政變,中共元老陳雲驚呼並警告「下不為例」。儘管這件事受到很多中國百姓的歡迎,但也說明政治缺乏制度化,無法化解內部矛盾。剃人頭者,人亦剃之。用政變來解決矛盾,畢竟有悖政治文明,可能成為黨內動盪的危險根源。

薄熙來事件的詭異色彩

今年王立軍、薄熙來事件之後,北京傳來了「政變」流言。三月十九日那天,到底北京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都成為全球關注中國新聞的網站的報道重點,但紛紜眾說,大相徑庭,似乎抹上了一層分外詭異的色彩。

在這危疑、充滿焦慮感的時刻,中國知識界不能不懷念胡適。加上今年是胡適逝世五十週年,而去年二零一一年是他誕辰一百二十週年,兩個紀念年接踵而至,彷彿是歷史反覆提醒走現代化之路的中國。人們止不住要浮想聯翩,遙想胡適當年的論述在今天的意義。

與毛蔣關係皆密切

胡適這位五四運動先驅和新文化思想家,生前一直急切追問中國的制度建設,而他和蔣介石與毛澤東的密切關係,也使他不斷思考和探索制度化的重要性。他「多談問題,少談主義」的主張,也剛好吻合了當下中國發展「要超越意識形態」的趨勢,而他在大半個世紀前的許多警示之言,也是今日中國現實的寫照。

五四後中國向何處去?中華民族怎樣現代化?這些都是強烈牽動人心的世紀之問,越來越多的民眾發現,胡適是最具資格被尊為五四及新文化運動的靈魂人物。儘管北京大學紅樓紀念浮雕上有李大釗、毛澤東、魯迅和蔡元培,獨缺扮演過關鍵角色的胡適,但也唯其如此,民眾才想到同是文化和政治的巨人,魯迅是在拷問良心,而胡適卻在追問制度。歷史證明,對國家命運而言,胡適更加重要。

上世紀八十年代,神州百廢俱興,從政治高層到平民百姓,人人都對「制度」津津樂道、期盼殷切。鄧小平說:「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甚至會走向反面。即使像毛澤東同志這樣偉大的人物,也受到一些不好的制度的嚴重影響,以至對黨對國家對他個人都造成了很大的不幸。」

最近,政治局委員、廣東書記汪洋也強調,「一個好的制度比一個好的領導更重要,改革要從黨和政府頭上開刀,堅決打破背離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改革方向的利益格局」。

作為黨和國家的高層,汪洋發表尖銳犀利的政見實屬罕見。其實在制度建設領域,胡適才是一座政治金礦,蘊含了豐富思想,儲存了熾烈激情;既切中時弊,也穿透後世,並擊中癥結,這就是胡適思想的力量!事實上,連主導大批判的毛澤東也清楚,胡適不是群眾性運動所能撼動的。胡適資源的歷史價值,特別是關於制度建設的思考與論述,也絕不是哪個政黨否定得了的。

胡適思考一直縈繞中國權力交替的機制、制度化與現代化。他重視權力的制衡,對國共兩黨的列寧主義元素,都非常警惕。他認為國民黨應該分成兩黨,彼此制衡。他這方面的思想,其實成為後來台灣黨外運動的思想基礎,從《自由中國》半月刊的雷震、殷海光、夏道平、傅正等人,都認同胡適這方面的想法,也形成了台灣知識界的共識。

刺激小蔣開放黨禁報禁

這對以後台灣政治的突破,都有深遠的影響。國民黨歷經兩代的獨裁統治,甚至出現了「父傳子」的世襲局面,但在胡適所鼓吹的民主自由與制度制衡的時代氛圍下,蔣經國心裏有數。這位曾是台灣「特務頭子」的蔣介石兒子,於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去世前,就先安排了開放黨禁與報禁,為台灣日後的政治自由化埋下了伏筆,也導致台灣最終可以達到今天的民主開放,成為台灣可以頂住大陸壓力、傲視全球華人社會的軟實力。

胡適長期拒絕被意識形態「牽著鼻子走」,他認同普世價值,但他絕非「洋奴」。恰恰相反,他具有強烈的中華民族主義情懷,重視中華文化的主體性。但他敢於揭開那些打著民族主義招牌、掀動民粹的思想畫皮。

胡適告訴國人,世界上有兩種根本不同的政黨。一種,「有嚴密的組織,有確定的人數,有詳細精密的黨籍;黨員必須服從黨的紀律;目標是一黨專政;不承認也不容許反對黨的存在」。另一種,「黨員沒有確定的人數,沒有黨籍可以查考;黨員投票是無記名、秘密的;目標是在兩個或多個政黨之中爭取多數黨的地位;選舉結果確定之後,在法定的日期,勝利的黨從失敗的黨手裏依法接收政權」。

這也是政治學所說的「柔性政黨」。有了多元選擇的法律保證,才有政黨政治、「遊戲規則」及人權的存在,實實在在維繫所有從政者的人身安全。蘇俄共產黨既不承認也不容忍反對黨,自然更不允許黨內反對派。於是,布哈林、托洛茨基、圖哈切夫斯基、貝里亞等人的政治生命,統統以卵擊石般碰碎在黨的「不能抗辯,不可告退,只能被開除和消滅」的剛性制度和紀律上。而當下中國,遠離胡適年代的王立軍,昨天還是公安局長、「打黑」總指揮,氣勢薰天,不可一世,今天轉眼被指控為「具涉黑背景」人物,「昨嫌紫蟒長,今把枷鎖扛」(曹雪芹詩詞),完全被當年的胡適講中。

如果當年胡適的思想導致國民黨走向民主化,明天他的思想也可以令共產黨走向民主化。但胡適不是只將夢境築在空中樓閣,而在當下這一刻,如果他為中國共產黨把脈,開出他的藥單,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建議,就在現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框架下,立刻恢復人大與政協的制衡角色即可,不要將這兩個民意機構虛位化,而是要讓他們重新「擁有牙齒」,不再是政治的花瓶,而是政治的花朵,為政壇帶來芬芳的氣味,可以對行政權力的濫權提出制衡。

尤其在十八大前,傳出由人大來監督政法委,政協來管宣傳系統,避免這敏感領域失控濫權。

其實在過去十年間,中國的人大政協的角色不斷弱化,早已為學界所詬病,有些地方甚至比江澤民李鵬時代還差。國家審計署每年都公布違紀部門及違紀金額,但毫無約束力,被網民譏為「年年體檢,從不看病」。十八大後習近平李克強新體制必須要讓人大政協這兩個機構恢復生氣,行使憲法權力,才可以確實保障人民的憲法權利。

與普世價值接軌

胡適的制度建設論述具有充分反映民意的趨向。政治的本質是民意。政治權威來自民意,心靈秩序也暗含民意。「人民,人民,只有人民才是真正創造歷史的動力」(毛澤東語)。而胡適說得更徹底,「所謂文化本位不是別的,就是那無數無數的人民」,文化本位就是人民本身。

胡適理念與普世價值接軌。他一生滿懷熱情提倡民主、自由、人權及容忍,這是他論述的堅實核心,而其中最耀眼亮點就是反對專制主義。上世紀三十年代,丁文江、蔣廷黻、吳景超等胡適摯友,對制度建設產生動搖,覺得「專制」不失為建國的有效武器,等成功之後再建民主也來得及,但胡適堅信「只有民主制度才真能造成一個穩定的現代國家」;「專制——即使是『開明專制』——最後一定弄到強大的政府不受監督和制裁的地步」。為此,胡適大力主張言論自由、思想自由、出版自由等,要爭取人民批評執政黨及政府的合法權利。

胡適論述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道德文章,而也是重要的經濟主張。世上所有經濟成長的成功奧秘,無非都是通過合理的制度安排,實現資源與財富價值的最大化。「財產是神聖的人權之一」,制度健全也必定要包括法治完善,真正的巿場經濟一定是法治經濟。正是從這層意義上,胡適說,「誰都不得逾越法律規定的許可權,隨意拘禁拷打商人」;如果有侵犯人權的現象,「無論是駐軍長官或國民政府主席,人民都可以控告,都得受法律的制裁」。

胡適其實在中國改革開放後已被悄悄地、也是公開地平反。他從過去被視為近乎戰犯的角色,回歸思想大師的地位。胡適所有著作不但解禁,還成為暢銷書和長銷書。有關他的電影,甚至出現在主流的電影中。最有名的例子,就是二零一一年中國放映的《建黨偉業》,本來是紀念中國共產黨的九十歲生日,但戲中的胡適卻完全以正面形象出現,由香港知名影星吳彥祖演出,確定胡適是毛澤東之師地位,也顯示今日中國朝野重視胡適的思想結晶的趨勢,而思想界對他更覺彌足珍貴。

胡適的思想資源與中國命運交纏、融匯。胡適晚年愛吟誦宋朝詩人楊萬里的詩,「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等到前頭山腳盡,堂堂小溪出前村」。這正是胡適影響力無遠弗屆的傳神描繪。比如,神州告別文革浩劫,「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討論立了奇功,而當時學者對實踐檢驗真理之說似曾相識,卻不知「芳蹤」何處。中央黨校等智庫教授和學者在馬列及毛澤東著作中「地毯式轟炸」或「掘地三尺」地尋找,偏偏沒想到胡適的《杜威先生與中國》中,赫然寫著「一切學說與理想都須用實行來試驗過:實驗是真理唯一的試金石」。

民主是一種生活方式

人們耳熟能詳「民主是一種生活方式」之說,源頭也是上世紀二十年代初胡適的演講,他說有人「不知道科學是一個方法,民主是一種生活習慣,是一種生活方式」。

就是中國改革初期打造「經濟特區」,此概念與設想的第一人也是胡適。那是在國共內戰期間,堅信民意與法制的胡適「異想天開」,主張把東北讓給中共,「由他們去試驗搞共產主義,試驗好後,再行推廣」。

最有意思的是,中共元老鄧力群之子、理論工作者鄧英淘,在英年早逝前的最後時刻表示,要發揚多數黨員的民主,讓他們有發言權、監督權、決策權,「完全可以率先試行實名制的全體黨員公投」﹗黨內三權分立,可以實現有效的權力制衡,形成既有互動、監督、制衡、「輪流執政」的穩定結構。當然,鄧英淘與胡適在理念上仍有很大距離,但思考民主問題的「內在理路」卻驚人一致。

無獨有偶,十九世紀法國史學家、《舊制度與大革命》作者托克維爾也「穿越」時空,直抵當下中國大陸,在王岐山等高層領導及知識份子中間激起熱烈討論。「當人們讀到十八世紀大臣和總督們的來往信函時,就會十分驚異地看到一個怪現象,臣民百依百順,這個政府如此富有侵略性和專制特質,但當它遇到最微小的反抗,它便不知所措,最輕微的批評也會使它惶惶不安,簡直到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地步……」托克維爾描述缺乏政治自由的社會心理,「人們似乎熱愛自由,其實只是痛恨主子」。

二十一世紀為胡適平反

對於胡適,毛澤東說過「到二十一世紀再為他平反」。但「平反」終究不是戲言,是對「是非對錯」的認定,更是對精神資源、思想價值的敬畏。而胡適卻在中共兵臨北平城下的砲聲中倉皇離去,他在亂世中保存性命,也為日後自己思想贏得新的生命。作為「儒生」,胡適深諳「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但他的思想卻要穿透政治危牆。

但胡適永遠牢記自己知識人的使命,相信中華民族終有一天會融入世界,迎來現代化,「而成功不必在我」;「我所希望的,只是一點言論自由,使我們能夠公開的替國家想想,替人民說說話。我對於政治的興趣,不過如此而已」;「以智慧和潛能,貢獻給權力階層,借政治的力量,推動中國的現代化」。這是擲地有聲的政治宣言,也是「潤物細無聲」的思想春風。

中共十八大面對胡適思想的「穿越」影響,他有關制度建設的思想,是中國繞不開的問題。借胡適杯酒,化解當前中國政治塊壘與權力接班的焦慮,超越前進,才是全球中國人的期望。


胡適的主張正在中國實現

從實驗是檢驗真理標準到和諧社會,中國正在落實胡適當年的主張。

胡適,一支在缺乏理性的年代裏被長期低估的「歷史概念股」,如今在中國被重新估值。他主張的社會改良的價值,在中國跌跌撞撞地走過六十多年後,被知識界從史海中輕輕拾出,高高舉起。學者熊培雲在研習過《胡適全集》後,重新發現了胡適的現代價值——那些被政客們拿來包裝過的政治主張,早在胡適著作的吉光片羽中就已閃現: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胡適的真理觀:後見於鄧小平結束「兩個凡是」);

大膽地假設,小心地求證(胡適的「摸著石頭過河」:幾十年後見於中共經濟體制改革);

容忍比自由還更重要(胡適的多元論:見於二零零一年中共七一講話,對意識形態之爭的放鬆,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長期共存,胡錦濤的追尋和諧社會);

充分現代化(中國已實行改革開放,充分世界化,進入全球化的系統);

教育破產的救濟方法仍是教育(「再窮也不能窮教育」);

把國民黨分成兩半或成立一個新的政黨實行民主政治(胡適的兩黨制設想,已經在中國台灣實現)……

胡適主張的理性與容忍,構成今天所謂的「普世價值」諸多內核中的重要元素,也正是當下充斥著戾氣與極端聲音的中國所缺少的社會氣質。當中國再度面臨十年一次的黨內權力交替,人們定會關心,未來的中國將走向何方?

過去三十年,權力與資本的迅速結合使如今的中國共產黨很難坦然面對自己曾經的階級屬性,於是,「打左燈向右拐」、「黑貓白貓論」等「實用」理論開始流行。其實,胡適早就為今日的這一切尷尬給出了答案: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

當江湖與廟堂結合

社會實驗是不可重複的,歷史的遺憾也在於其不可假設性。也許中國重演一次上世紀的磨難,胡適的理論仍難以熱銷,但今天的中國,當執政黨需要重新定位身份、詮釋歷史,當中國的未來需要清爽地選邊時,胡適的理性與社會建設的主張變得重要起來——他主張在專制社會裏強調個人權利,通過一點一滴的個體狀況改善,求得社會的進步——這也是一個謀求改革的執政黨可以接受的溫和路線。把眼光放到華人世界裏民主最成功的典範台灣——只有當江湖與廟堂形成合力,改革才會以最小的代價完成。或許,這也是今天的中國執政黨在組建新的權力核心時,應該思考的議題。

2012年5月3日星期四

章海陵:反右五十五週年反思林昭冤案




反右運動已被否定,林昭也獲得平反,但對於她的討論,在中國依然是政治禁忌。今年互聯網上出現大量痛悼林昭的文章,中國青年報也罕見發文紀念。在風雨如晦的時代,林昭是獨立的思想者,她應該進入「先賢祠」,讓中華民族永遠紀念。

中國大陸五十五年前的反右運動已被否定,但也旋即成為禁區。當年因為批評毛澤東而被劃為「右派」的北京大學女學生林昭,更是政治禁忌。她以「反革命罪」入獄,一身是病,頭髮花白,槍決時年僅三十六歲。一九八一年初,上海高等法院宣布對林昭徹底平反,但媒體對她的忌日幾乎年年保持沉默。今年互聯網上大量出現痛悼林昭的文章,更罕見的是,官方《中國青年報》於四月三十日發表長篇文章《紀念林昭逝世四十四週年》。

林昭之死為當下昭示什麼呢?執政者要取信於民,必須光明磊落,公平正派。執政者倘若帶頭踐踏自己制定的憲法、法規,只能是不折不扣的自殺,而首先殺死的是執政的正當性和合法性。今天認真回想,林昭究竟何罪?按極左邏輯,說出常識,就是反革命,就是死罪。可是,「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憲法已在先保證了言論自由。何況,林昭等五十五萬「右派」當年不只是講常識,更是提意見,他們把國家看成是自己的國家,提及中共時常稱「我們黨」,根本想不到自己是「非黨」,這份愛國愛黨情懷常被海外譏為「自作多情」。

曾流行一個說法,毛澤東本來是要發揚民主的,但民主浪潮略有風起雲湧的樣子,葉公好龍性格又綁架了毛澤東。其實,當年四月初毛澤東就對上海書記柯慶施說:「我們要放,要硬著頭皮,讓他們攻!」「讓牛鬼蛇神都出來鬧一鬧!讓他們罵幾個月!」「我們要叫那些王八蛋出現唱戲,在報紙上放屁,長長他們志氣。」中國知識分子萬萬沒想到,讓人講話竟是圈套和陷阱,是國家領袖設的局。毛澤東洋洋得意、幸災樂禍的心態,只能是他人格的一種證明。

毛澤東號召大鳴大放方興未艾之時,中共開始猛烈反擊,發言者絕大多數都驚呆了,籠罩在深重的挫敗感中,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指控為「變天分子」、「思想犯」及「反革命煽動」,淪為「待宰的羔羊」。左派氣焰萬丈,聲色俱厲,痛打早前的「敢言者」。一九五七年的過來人,最痛心疾首也最不堪回首的共同記憶,就是在手無寸鐵又毫不設防的情況下,被毛澤東指揮的左派趕進槍林彈雨的火力圈。恐怖、沮喪、無奈、憤怒、屈辱、噤若寒蟬、百口莫辯、痛不欲生。

但就在這徹底潰敗的絕望氛圍中,唯有林昭,這個被稱作「林妹妹」的弱女子,在北京大學飯堂辯論會上拍案而起,一次次登上權充講台的飯桌﹕「不是號召黨外的人提意見嗎?人家不提,還要一次一次動員人家提!人家真提了,怎麼又勃然大怒了呢?」「值得這些人這麼惱怒、群起而攻之嗎?今天在這兒群體討伐的小分隊我都認識!」林昭說,鳴放中她一直不說話也不寫東西,就因為她「料到,一旦說話也就會遭到像今晚這樣的討伐」!

林昭發言被「你是誰?」的陌生聲音打斷,林昭高聲回答:「我是林昭。那麼,你又是誰?竟是如此擺出一個審訊者的腔調!你記下來,雙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告訴你,刀在口上也好,刀在頭上也好,今天既然來了,也就沒有那麼多功夫去考慮那麼多的事」!對方分明來自權力部門,在場者人人膽顫心驚,不敢再問,但林昭不肯放過,追問﹕「你是誰?還是你們是誰?你怎麼也不敢報報你的家門?」對方怯懦地沉默了,權力的傲慢也瞬時化為了腐朽。可能,這也是毛澤東後來堅決打擊林昭的由來之一。

摯友倪競雄曾對林昭有絕精準的描繪,稱她「做什麼都做到了極致」,林昭探索、思考問題,對自己做到了極致。曾有到訪大陸的海外學者在講演現場問台下聽眾﹕在風雨如晦的文革年代,你們知識人中間可曾有堅持獨立的思想者?有人站立起來,大聲說:「有,顧準。」其實,更有資格的是林昭。在失去人身自由的情況下,她就國家現代化等制度層面的問題,寫下了許多可貴的文字。

林昭做囚犯,把獄方逼到了極致。她在任何時候都不屈服,揭發監獄黑暗,甚至通宵喧嘩抗議虐囚,展示威武不能屈的氣節。監獄當局為打擊她的「氣焰」,唆使「爭取立功表現」的女犯對林昭進行殘酷無恥的毆打,「這些潑婦扒掉我衣服,叫作“脫胎換骨”。那些傢伙(周圍男性)在一旁看熱鬧,可見他們是多麼無恥,內心是多麼骯髒!頭髮也被一綹一綹地揪下來」。

林昭做兒女,把父母逼到了「極致」。母親探監,對她說:「你腦子放清楚些,你死後誰也不會追認你為烈士的,你死在溝壑中,無聲無息……你的所做所為,只會給我們家庭帶來無窮無盡的災難……」母親沒說完,林昭就堅定地告訴她,「那也只能對你不起了,我為真理不惜任何代價」。何其蕩氣迴腸,這是永垂青史之言。

同時,林昭的人格也昇華到了極致。獄中召開公審大會,林昭口中被塞入特製的橡皮塞,可防止她發出任何聲音。不管是按規定也好,營造氣氛也好,哪怕出於立功的動機也好,出席大會的囚犯都須呼喊「打倒林昭」的口號,可是當林昭被人用擔架抬進會場時,迎接她的是一片鴉雀無聲。主持人大怒﹕「你們這些囚犯都死了嗎?」於是,他帶頭呼口號,但和者寥寥。不難想見,沉默者中間就有曾經奉命毆打林昭的女犯。

追討五分錢子彈費

一九六八年四月二十九日,林昭被槍決。當局事後派專人上門向林昭母親追討五分錢子彈費。即使在當年,製造一顆子彈絕對不止五分錢,上門收錢者的往返交通費也超過五分錢。五分錢,只為了再次凌辱死者,以及朝死者親人的傷口上撒鹽。不知當年何人想出這種殘忍卑劣的伎倆?林語堂曾怒斥北洋政府殺了死囚,還要家屬花二十五大洋去買割下的人頭。五分錢子彈費是一捧最腥臭的污泥濁水,潑向了曾信奉理想主義的毛澤東。可以說,這也是一種「射擊」。

一九五八年,韓國義士尹奉吉遺骸回國,從釜山港口到首都漢城,沿途下跪迎忠骨的民眾達數百萬人。尹奉吉於一九三二年,在上海虹口公園用炸彈炸翻開慶功會的多個日軍將領,從容就義。將來中國必會建造先賢祠,到時移放林昭永遠三十六歲的花白頭髮和一段小臂骨時,或許能看到類似追悼場面。

2012年1月12日星期四

章海陵:亞洲週刊2011年十大好書揭曉




二零一一年亞洲週刊十大好書(非小說)揭曉,既有從史學家角度借古諷今,也有從治國經驗揭開國家發展真相,更有從完整生命角度提出創意教育觀點,岳南、唐寶林、朱鎔基、熊培雲、周德偉、司徒華、張鳴、羅 海雷、尉天驄和嚴長壽都寫出這一年的好書,展現出全球華人的軟實力以及不斷「向上的力量」。

揮別二零一一年,中國大陸的外匯存底已達三萬二千億美元。在不少華人心間,這天文數字般的巨大財富引起的不是由衷的讚美,而是沉重的嘆息:與之匹配的文化財富的積累在哪兒?當代中華民族的軟實力又在哪兒?一個國家的崛起畢竟不能僅只是為了送走人窮志短的自卑,也更不能只為一展財大粗氣的「豪邁」而得意忘形。

令人欣慰的是,在全球華人社會依然有無數「向上的力量」在運行。這就是全球華人知識分子和網民孜孜不倦的書寫﹑思考與閱讀;這就是台北敦化南路誠品書店﹑深圳書城似乎任何時候都擠滿讀者的「求知景觀」。當然,華人世界「向上的力量」也包括近年中文好書的不斷湧現。

二零一一年吸引讀者眼球的中文好書,首推對複雜的現代史進行精心梳理﹑三大卷同時出版的《南渡北歸》。兩岸讀書界對這套大書予以高度評價,稱其為「首部全景再現中國最後一批大師群體命運劇烈變選的史詩巨著」。作者的感嘆深沉而悲愴,也令人驚悚不已:大師遠去再無大師。值得注意的是,洋洋灑灑「史詩」的作者岳南並非見證左禍浩劫﹑飽經滄桑的「過來人」,而是生於一九六二年﹑畢業於解放軍藝術學院的新一代文化人。

學者唐寶林推出《陳獨秀全傳》則是一部「顛覆之作」,徹底推翻了長期強加在這位中共第一任總書記身上的污蔑不實之詞。作者憑著公民的正直與學人的良知,大力為傳主「正名」,奮筆整整三十年。「全傳」論證陳獨秀無愧於時代和人民,堪稱民主思想家、革命家和愛國者。陳獨秀不屈不撓,既抗議滿清、北洋與國民黨獨裁統治,也抗爭共產國際﹑斯大林及中共的專制主義。他浩然一生,可歌可泣。

注重對現狀的剖析,以及對現實的批判,是該年度中文好書的又一特色。人們饒有興味地讀到《朱鎔基講話實錄》,發現這位前總理講真話﹑揭黑幕﹑批現實,似火激情與犀利詞鋒絕不亞於「以憂國憂民為己任」的媒體人,甚至在有些問題上更有所超越。

學者熊培雲立足於故鄉村莊,考察百年中國鄉村的「淪陷」與希望,推出專著《一個村莊裏的中國》。其實,這部嘔心瀝血之書更是在為中國現代化尋找新路徑。作者認為,中國農村建設六十年的榮辱沉浮,與所謂不可知的命運播弄全然無關,而人的理性﹑決策與行為才是主因。中國今天的企業改制﹑城巿化﹑維權與維穩﹑農民工進城等一系列問題,也莫不如此。

亞洲週刊二零一一年非小說十大好書揭曉: (一)、《南渡北歸》(岳南、湖南文藝/台灣時報);(二)、《陳獨秀全傳》(唐寶林、香港中文大學);(三)《朱鎔基講話實錄》(朱鎔基、北京人民)、(四)、《一個村莊裡的中國》(熊培雲、北京新星);(五)、《落筆驚風雲》(周德偉﹑台灣遠流)(六)、《大江東去》 (司徒華、香港牛津);(七)﹑《辛亥:搖晃的中國》(張鳴、台灣聯經/香港中和/廣西師範大學);(八)﹑《我的父親羅孚》(羅海雷、香港天地);(九)、《回首我們的時代》(尉天驄、台灣印刻);(十)、《教育應該不一樣》(嚴長壽、台灣天下文化)。

●「南渡北歸」分為《南渡》、《北歸》、《傷別離》三卷,是作者岳南耗時八年,搜閱近千萬字資料所完成。該書詳述二十世紀三十至七十年代中國知識分子群體劇烈變遷的命運。岳南在書中披露,國寶級大師陳寅恪,面對政治時局具有令人驚心的預見。一九六一年,毛澤東發表詩辭「颯爽英姿五尺槍,曙光初照演兵場,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妝愛武裝」,陳寅恪旋即就在贈好友吳宓的辭賦中寫道「留命任教加白眼,著書唯有頌紅妝」。雙目失明﹑心思敏感的陳寅恪預感「刀光劍影﹑殺聲震天」政治動亂的臨近。僅過五年,「紅妝退盡﹑綠裝叢生」的紅衛兵登場,文革「五尺槍」沒有射擊帝修反,而是瞄準了各行各業﹑尤其從事文化教育的知識分子,「從捆鑥於綠軍裝中間寬大厚重的銅頭皮帶,所抽打的目標正是陳寅恪﹑吳宓之類千萬教授與自由知識分子那薄薄的腦穀」。但毛澤東不知道,知識分子也是經濟力,具有影響歷史進程與人心向背的強大作用。侮辱﹑敵視他們,會有什麼結果呢?四人幫那麼快就成了階下囚。

●其實,國際史學界也流行中國式「時勢造英雄」之論,認為若不是生逢其時或恭逢其盛,曾經大幅改變法蘭西國運與世界格局的拿破崙,終其一生也不過是普通的上校團長。此規律也適用於毛澤東。《陳獨秀全傳》作者唐寶林是研究中共黨史的專家,但他這部作品無法在大陸出版,而只能由香港中文大學推出。作者披露毛澤東曾承認,直到中共成立前一年,他的思想仍是「自由主義﹑民主改良主義和空想社會主義的大雜燴」,不知世上還有馬克思主義。是陳獨秀引導他將馬克思主義定於一尊。如果陳﹑毛之間沒有這場談話,如果陳獨秀沒有派毛澤東赴湖南建黨,如果不是陳獨秀全力將毛澤東提攜到與總書記擁有同等權力的中共中央秘書,毛澤東必定仍是傅斯年﹑羅家倫一類實驗主義信徒。「那麼不僅毛澤東的歷史要全部改寫,中國的歷史也要全部改寫。」

唐寶林還在書中描述傳主陳獨秀的性格特徵:天馬行空,獨往獨來,光明磊落,百折不撓。作者也不迴避陳的錯誤缺點、他的輝煌與失敗、他的不朽業績與英明預言、他的喜劇與悲劇、以及四次獨特的婚戀經過。

●在一般讀者心目中偉人著作﹑領袖文選﹑首長講話等出版物幾無閱讀價值,可是《朱鎔基講話實錄》的命運卻截然相反。對此書隨便翻翻,你就會發現中國大陸諸多報道不受群眾歡迎是什麼理由。在《實錄》中你看不到嚇走讀者的套話﹑空話,而深具個人特色的朱氏妙語比比皆是,比很多電視劇對白都要精彩。比如,關於反貪腐,朱鎔基表示,「江(澤民)主席講過,我有問題,你來查我。江主席都說可以查他,什揦人不能查?為什揦不能查」?「我是你們的後台,江主席是我的後台」;「原則一定要堅持。我全都給你們擔待,大不了我下台」。

可是,從另一角度看,朱鎔基《實錄》恰恰也是中國「病灶」的標本。在一個「黨比法大」﹑執政者將行政﹑立法和監察集於一身的國度,曾發誓「抬一百零一口棺材反貪」的朱鎔基遭遇大尷尬是必然的。比如,中共於上世紀八十年代曾有意出台官員公布財產的「陽光法案」,分明具有強大的合理性,更具有切實的可操作性,但卻無疾而終,不見下文。時至三十多年後的當下,還有什麼執政表現比制度建設淪為空談更令民眾啼笑皆非的呢?

●邏輯使人善辯,哲學使人深沉,而歷史使人聰明(培根語)。《一個村莊裏的中國》的作者熊培雲面對歷史,更注重心靈與真實。他汲汲營造關於「風險社會」的縝密論述並指出,正是當年人民公社的失敗,餓死了大量農民,「他們有種糧食的義務,卻沒有獲取糧食的權利」。

大災荒更重要的另一個源頭是,社會反對意見無立錐之地。對一個民族而言,反對意見是極其重要的生存資源。實際上,中國農民被活活餓死的慘劇,早在一九五零年就被一個名叫董時進的「留美海歸學者」不幸言中了。他上書毛澤東稱土改只是「慷他人之慨」,從邏輯上說,「一旦田地社會化了」,將造成極其嚴重的災難性後果。董時進走的是與錢學森﹑鄧稼先等海歸科學家相反的路。言路受阻後,董逃出中國,回到美國,後來成為美國國務院的農業顧問。可以想見,董時進的抱負若能實現,最起碼能讓三千多萬農民好好活下來,僅這一點而言,他對中華民族的貢獻不知超過錢﹑鄧等人多少倍。

●《落筆驚風雨》的作者周德偉,很多人只知他曾出任台灣關稅署長,卻不知道他在「五四」期間就讀北京大學,最早接觸共產黨,其後又參與國民黨黨務。周沒被左派牽著鼻子走,也因信奉海耶克的自由主義而不受當政者青睞。周德偉三十萬字回憶錄蘊含非常豐富的史料,讓讀者了解民國史不為人知的一面。在尊崇儒家的周德偉眼中,黃興的人格要比孫中山更接近於君子,汪精衛具有更明確的憲政理念,而蔣介石則有太多的私人權謀考量,所以才會用各種理由拖延立憲。這一觀點顯然與所有的現代史不同,從而也打開一條重寫現代史的通道。學者吳惠林認為,周德偉重新評估儒家傳統思想,並賦予了新的意義。而周德偉小兒子周渝稱,父親的描述「拆穿了蔣介石長期壟斷,以他為中心,自我美化,污辱先賢,極端扭曲的民國史及國民黨史。這段歷史不只是一段血淚史,更是一部中華民族良知受難史」。

●二零一一年歲暮,香港輿論界再次掀起「你是香港人,還是中國人」的論戰。香港民主派元老﹑已故領袖司徒華出版回憶錄《大江東去》,聲稱他至死都愛中國,因為他銘記中華民族的苦難;而新中國成立也曾令他熱淚盈眶。但他卻不是親中派。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由司徒華領軍的支聯會打出「愛中國、愛香港、愛民主」的紅色旗號舉行大遊行。親中派表示,紅色帶有慶祝的意思,表示慶祝回歸,認為司徒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應該給他頒發大紫荊獎章。而司徒華表示,他們並非在幫誰的忙。頒大紫荊獎章,雖是「開玩笑」,但也著實「太小覷了我。即使真的給我獎章,我會接受嗎」?司徒華的政治信念是「愛國並不等於愛黨,也不等於愛一個政權」。

●二零一一年是辛亥革命一百週年,北京學者張鳴推出《辛亥:搖晃的中國》一書。作者認為,戊戌維新是過於急促的變革,因為中國被日本打敗,整個國民的心理負擔都很重,光緒皇帝更想讓中國有一個急劇的改變。而改革人士康有為在當時人們心目中只是新近小臣,地位很低者要掀起大浪必須使用非常的雷霆手段,他的言論某種程度上硬把西太后給推到了亡國派那一邊,把一個最有實力﹑可決定政局的人推到那一邊,所以戊戌變革不可能成功。

作者張鳴說,清朝實行新政之後,民變在減少,一個王朝開始變好的時候,革命的言行卻越演越烈。這一次是因為皇族組閣犯了大錯:十二人內閣,四分之三是滿人,無能又要攬權,錯誤就犯得更大。的確,大局改觀不是革命黨的成功﹐而是當政者把一個王朝、一個國家的主體力量全都得罪了。這一切都盡收於《辛亥:搖晃的中國》這面鏡子。

●二零一一年夏天,香港天地圖書出版《我的父親羅孚——一個報人、「間諜」和作家的故事》,作者是香港知名報人、共產黨員羅孚(本名羅承勳)幼子羅海雷。二十九年前,時任香港《大公報》副總編輯、《新晚報》總編輯的羅孚突然被召回北京扣查,被指為「美國間諜」,判刑十年。「機緣巧合」、「歷史獨特環境的產物」,羅海雷如是說。他在書中特別舉出早年被指為中國第一冤案的潘漢年案,並與羅孚案做比較。他感慨二者都是「審判只是過場,法院只辦理法律手續,根本就不是審查案件的事實。」 這是一個革命不斷吞噬革命之子的故事,羅海雷說,這真是「讓人感觸的大時代故事」。至於誰是誣陷羅孚的元兇,經過推斷後,心中有數,但既沒有清晰證據,當事人也已離世,書中不再點名提及,反而,他格外感慨故事反映出整個體制的問題。羅海雷說,中共陶醉於自己的組織能力,不斷審查自己人的忠誠,這在戰爭時期是正常的,而且敵人也變相成為了一股制衡力量,但是到主政時,沒有民主法治制度,仍然不斷審查自己人,而且在整個體制下可隨便舉報,被告無自辯的機會,結果不但害了人民,也害了自己人。

●二零一一年﹐台灣教授作家尉天驄藉新書《回首我們的時代》,細數自己與二十三位、橫跨三個時代的作家的情誼。其中包括臺靜農、高陽、子于、俞大綱、楊逵、程兆熊、何欣、王夢鷗、姚一葦、無名氏、陳映真、唐文標、王禎和、紀弦、商禽、楚戈、逯耀東、奚淞、聶華苓等人,「大家一起走過那段歲月,相互激勵,也因此得到了往前的方向」。書中對陳映追憶真最令人感傷,深刻而傷感爬梳了他成為左翼思想家的過程。作者與他最後一次相聚時,陳竟對尉天驄說「大陸文革有它莊嚴的意義」。兩人政治與文學理念漸行漸遠。

尉天驄曾是作家無名氏的粉絲,自薦為他的論文講評,因而相識,無名氏逝世前最後幾日兩人曾經相處。無名氏人生最後經濟很困難,甚至還得請他代為買藥送飯。在與高陽的對談中,作者表示「明朝是歷史上最腐爛的一代,也是在腐爛中最顯現人格的一代。」他建議高拿這類故事當創作上的參考,而高陽也明白摯友在勉勵他做中國的巴爾扎克。「如今高陽已經已逝世十五週年,每當想起他,腦海裏浮現的,就是一個微屈著背﹑蒼茫獨立於輓歌聲中的寂寞身影」。

●台灣「公益平台基金會」董事長嚴長壽出版《教育應該不一樣》一書,發人省思。嚴長壽年過六十,人生歷程豐富,他說:「挑戰自我、常保熱忱,面對挫折是很好的學習機會,用正面學習的態度,放下執著煩惱。」

嚴長壽認為填鴨式的教育法,「是無法點亮孩子的天賦與優勢,因為教育不是倒滿一壺水,而是點亮一根蠟燭。而許多父母都認為讀書是唯一的方法和管道,怕輸在起跑點,卻沒贏在人生的最終點」。孩子長大後無法找到自己的生命價值,這為父母者最大的失敗。學童的「天賦、熱忱、溝通能力,及創作思考的能力,從中找到自己的真實價值,這也是社會的核心價值」。

放眼今日全球,權貴集團狂妄驕縱,奢華背後貧富懸殊,底層弱勢辛酸困頓,倘若對此追根溯源,可發現都因違反普世價值﹑背離現代性所至。如何能使這個世界不一樣?首先教育應該不一樣。因為「天賦是由一種不得不然的熱情所驅動,你熱愛一件事,熱愛到足以打死不退,全身有一股強烈飢渴往前追尋的力量。因此,必須強調任何天賦都需回到紀律的堅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