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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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12日星期六

張鳴:踩着三個雞蛋跳舞的老兵——讀傅高義的《鄧小平時代》




早就聽說傅高義(Ezra F. Vogel)先生在為鄧小平寫傳,這樣一位國際漢學界泰斗,寫的又是當今中國最著名的人物,理所當然會為人所關注,想這部著作早點問世,先睹為快的,恐怕不止是學界中人。然而,先生的《鄧小平時代》英文版問世之後,雖然不乏好評,但爭議也不小。如我這樣的土包子,英文版倒未必不能讀,但耗神費力太多,幸好,《鄧小平時代》中文版即將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得友人之惠,我拿到了這部由馮克利先生翻譯的大作。

雖然,《鄧小平時代》是一部學術著作,但卻是一部能讓人一口氣讀完的書。一如既往,傅高義先生的著述,平實,紮實,立論堅實,同時又引人入勝。不可否認,雖然傳主三起三落的經歷頗為傳奇,但鄧本人卻不像毛澤東一樣,具有那麼強烈的戲劇色彩,所以,給鄧寫傳,很少能討好。應該說,傅高義的這部巨著卻平中出奇,讓人看得津津有味。

傅高義先生在中文版的序言中,回應批評者批評的時候說,「盡量理解鄧小平為什麼做了他所做的一切,是一個研究鄧小平的學者的職責。」也就是說,他的工作,是努力找出鄧小平行為的邏輯,而非一味地加以道德評判。無疑,從這個意義上說,《鄧小平時代》的作者,已經抓住了他想要抓住的東西。

我注意到,傅高義的書中多次提到,鄧小平反覆強調自己的身分,是一個老兵,一個軍人,甚至開玩笑說,自己是一個丘八。我們知道,丘八在鄧年輕的時代,是個貶義詞,是人們罵大兵的話,當然,有的大兵也會用來自嘲。比如,五四運動的時候,上街攔阻學生的軍警,就會說,「我們是丘八,而你們是丘九,比我們大一輩兒,求求你們回家去吧」。而一個跟鄧小平有過職業關係的軍閥馮玉祥,也自稱自己的詩是丘八詩。

在人們的印象中,鄧小平雖然也有過指揮作戰的經歷,但人們更多地感覺他其實是一個文官。筆挺的戎裝,似乎跟他相當的不搭。以至於說起他那段看起來還挺輝煌的戰爭經歷,人們也往往只把他視為一個「政委」,一個思想動員工作者,而將戰爭的業績,更多地歸結到他的搭檔,著名的軍事家劉伯承身上。但是鄧本人,卻更樂意說自己的本色是個軍人。顯然,人們日常的認知,跟鄧自己對自己的評價,有了很大的反差。

最愛讀金庸的老兵

說起來,中共具有文官形象的高級幹部,大多具有幾分文人甚至儒者氣質,而且出身多半是學生。但是,鄧小平卻不愛讀書,留法勤工儉學期間,大家都知道,他們都沒進學校讀書,但蔡和森、鄭超麟這樣的人,至少馬列經典著作,還是會讀幾本的。鄧小平雖然有「油印博士」的美稱,卻不愛讀書,只喜歡打撲克。所以鄭超麟回憶說,當年他動不動就教育年紀小的鄧小平,要多讀點書。然而,一直到晚年,人們都大張旗鼓地闡釋有鄧小平理論了,但真正的鄧小平,最愛讀的,居然是金庸的武俠小說。在那個我們都只能讀粗陋盜版的年代,鄧小平卻能讀到金庸親自送的精緻正版的「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依碧鴛」。我曾開玩笑地對某些鄧小平理論專家說,鄧小平其實不知道鄧小平理論是什麼,你們知道。應該說,鄧小平的自我感知很準,他就是一個老兵。

見血太多意志無比堅強

二戰和二戰之前的世界,是一個烽火連天的世界。那個時代的禍害是大兵,那個時代的英雄,也是大兵。從那個時代混出來的牛人,有幾個不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呢?一手攻克天京掃平太平天國的曾家老九(曾國荃),說他一生快意之事,就是殺人如麻,花錢如水。連那個喜歡跟文人詩酒唱和的徐樹錚,都感到「以殺止殺」是一件得意的事情。殺人,對於老兵來說,不算什麼。不是說他們個個嗜血成性,而是說他們見識了太多血,神經和意志,非尋常人可比。

毛澤東曾說,鄧小平開了一家鋼鐵公司。鄧的意志,的確像鋼鐵一樣,這其實就是軍人的意志,身經百戰的軍人的意志。這樣的意志,曾經讓有鐵娘子之稱的戴卓爾夫人,差點在記者面前,失神失足摔了跟頭。這樣的意志,也讓比鄧更強的政治強人毛澤東,雖然對黨內同志毫無情義,但卻也要讓他三分,兩次拿下,兩次都留有分寸,保留鄧的黨籍。至於鄧的同僚、部下,就更是對這個鋼鐵公司印象深刻。說要你做替罪羊,你就得做,說要拿下你,就會拿下。在鄧小平最後的輝煌,南巡之際,在電視裏,人們看覑鄧小平熱情洋溢地跟楊尚昆敘交情,但是過了沒多久,楊氏兄弟就從權力的頂峰滾落。

沒「鋼鐵公司」開放改革難實現

這樣的鋼鐵公司,只有在碰上美國人的時候,會打折扣。中美建交談判,美國就是在武器售台問題上不讓步,最後,兩國還是建交了。因為,中美建交,是開放的大局。中國的改革開放,就是對美國日本開放,對歐洲開放。不開放,改革則無從談起。甚至,1979年的對越動武,從某種意義上說,都是對美國送的「大禮」(據說是李慎之的建議)。

開放,是鄧小平後半生事業中的大局。即使六四之後,整個國家向左轉,鄧小平選擇總書記,還是首先想找一個沿海開放城市來的人,以示儘管鎮壓發生了,開放的格局不變。如果說,毛澤東的業績,是創建了一個共產黨的國家,那麼,鄧小平足以讓人記得住的事業,就是改革開放,如果沒有了改革開放,鄧小平就會跟他眾多的同事一樣,被淹沒在毛的陰影裏。而開放,則是改革的前提。中國的改革開放事業,在經歷了多年毛式的極權主義統治之後,如果沒有鄧小平這樣的人物,即使能夠啟動,也步履維艱。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的改革,比當年晚清的維新還難。畢竟,晚清不管多麼落後,市場還是存在的。做生意的人,不會被視為洪水猛獸。而改革之初的中國,讓農民自己種地,讓人們自由經商,都是大逆不道的背叛行為。一個年廣久賣瓜子發了點小財,居然會鋃鐺入獄,得由最高領導人鄧小平親自批示,才能暫時放出來。廣東、福建僅僅做了一點市場化的改革,領導人的頭上就烏雲翻滾,做檢討還是小事,項南等人還因此丟了烏紗帽。在一個女孩子穿樣式新一點裙子、男孩子穿條牛仔褲都會當成資產階級思想捱批的時代,改革開放的艱難,絕非今天的年輕人所能想像的。

傅高義先生將改革之初一系列中國領導人的出訪,比喻為日本明治時代的岩倉使團出遊歐美。然而,當年的岩倉使團回國,就做出了市場化改革的規劃,但是此番走出國門的中國領導人,卻只看到了人家精美的器物,先進的技術。也就是說,改革之初的多數中國領導人,即使走出了國門,其見識,也就是洋務運動初期洋務派的水平。儘管說,有文革的反面刺激,但是真正推動改革,沒有鄧小平和他的鋼鐵公司,估計也難。

三個雞蛋﹕改革開放黨領導政局

然而,即使像鄧小平這樣具有堅強意志的強人,推動改革事業,也必須維持政局的平衡。我們不知道,主持晚清新政的慈禧太后,在保中國還是保大清之間,有沒有做出最後的抉擇,如果她晚死幾年,會不會像後來的少年權貴一樣,在保中國和保大清出現碰撞的時候,選擇後者。鄧小平也一樣,他沒有在黨的事業和國家命運面前,做過選擇。也許,在他看來,兩者沒有矛盾。抗戰時的閻錫山,說他是在三個雞蛋上跳舞的人,一個老蔣,一個是共產黨,一個是日本人,哪個雞蛋都不能踩破。而改革中的鄧小平,實際上也是在三個雞蛋上跳舞,一個是改革開放事業,一個黨的領導,一個是政局。三個也都不能踩破。改革和黨的領導不必解釋,所謂政局,實際上就是三種平衡,一是陳雲的鳥籠經濟和市場化改革的平衡,一個是前台年紀較輕的操盤者和後台元老的平衡,還有意識形態中,左和右的平衡。有哪個平衡被打破,在鄧小平看來,政局就亂了。

當然,在我看來,也許是局面更加複雜的緣故,鄧小平遠沒有閻錫山舞技高明,三個雞蛋雖然沒有踩碎,但破倒都是破過了。不僅前台操盤手接連兩任落馬,還發生了六四風波,中共不得不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出動軍隊開槍鎮壓和平示威的民眾,不僅讓自己的國際聲譽跌到谷底,甚至對自己以往的意識形態,也是一種深深的傷害,讓自己統治的合法性基礎,基本上損失到了最大限度。

六四論述成敗筆

談到這兒,我不得不說,有關六四的論述,是本書的敗筆。傅高義先生把鄧小平六四前的價格闖關視為敗筆,其實並不確切。市場化的改革,價格闖關,是早晚的事。儘管引起了震盪,民眾的不滿,但這種不滿至少在當時,沒有動搖中共統治的危險,作為改革的領導者,其實正好藉此推行政治體制改革,打掉那些阻擋改革的人,迅速建立市場體制,改變政治結構。事實上,六四民眾的改革呼聲,也恰好集中這方面。正像後來趙紫陽所說的那樣,事實上只有政治強人鄧小平,有資格推動這一改革,然而,他卻按兵不動,刻意小心怕踩碎了某個雞蛋。

可惜的是,傅高義先生對此卻沒有任何批評。雖然他比較客觀地陳述了鄧小平在六四前後的作為,點明了他對六四鎮壓的責任,但卻對此沒有過多的譴責,反而強調了鄧的所謂不得已。有意無意地,還把六四鎮壓後的中國經濟20年的繁榮穩定,跟鎮壓聯繫起來。他寫道﹕「在天安門事件後的20年裏,中國人享受覑社會相對穩定和經濟的快速增長,甚至是奇蹟般的增長。小規模的抗議不計其數,領導層為發生更大抗議的可能危險而緊繃覑神經,但是中國在『六四』之後的20年裏避免了更大的騷亂。今天,億萬中國人的生活要比他們在1989年時舒適得多。與中國歷史上任何時期相比,他們都得到了更多的國際資訊和觀念。教育水平和人均壽命也在繼續迅速提高。由於諸如此類的原因,中國人對民族成就的自豪感遠超上個世紀。」事實上,六四之後,中國馬上進入了嚴重的衰退,政治上的倒退,幾乎堪比晚清戊戌維新失敗後的情形。沒有招來義和團,已經萬幸。以至於鄧小平要重新啟動改革,居然需要採用「非組織手段」,自下而上的倒逼。傅高義先生所說的經濟奇蹟和繁榮,跟六四鎮壓無關,恰在於鄧小平南巡之後,局部地開放了政治,確立了市場經濟體系。

政改沒啟動繁榮帶來瘋狂貪腐

然而,即便如此,中國的政改仍然沒有啟動。連晚清那種預備立憲,諮議局的選舉都沒有,民間精英的參政,都沒有做到。所以,在經濟繁榮之後,無節制的政府擴張,瘋狂的貪腐,幾乎把經濟迅速成長帶來的民眾幸福感吞噬乾淨。被經濟高速發展激化的社會矛盾、官民矛盾、貧富矛盾,環境問題迅速惡化。中國社會結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不平衡過。精英的大規模出逃,堪比當年廣東的大逃港,而官員的瘋狂掠奪,也舻近歇斯底里。也可以說,鄧小平的改革,一方面製造了中國奇蹟,一方面也把中國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危險境地。

「人民」只是抽象的符號

鄧小平跟台灣的蔣經國曾經是莫斯科中山大學的同班同學,他們都是二戰留下來的打過仗的強人,但是,蔣經國開啟了台灣的政治改革,但同樣是強人,鄧小平卻把難題留給了後輩的庸人,平白增加了改革的風險,很大的風險。當然,在鄧小平的字典裏,沒有動搖黨領導的政改,他不是戈爾巴喬夫,更不是蔣經國。這就是鄧小平自己的局限,一直到死,他都是一個黨化的獨裁者。其實,他並沒有理解他所親手啟動的改革開放的真實意義。他自稱是人民的兒子,但這個人民的兒子對於對手無寸鐵的人民開槍,卻毫不手軟。說到底,鄧小平這個共產黨的老兵,他心目中的人民,還是抽象的符號,並不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鄧小平時代》來了,在這個似乎又要重啟改革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好事。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再一次一起走過從前,那改革歲月的從前。

2012年5月3日星期四

張鳴:重慶模式為何還有魅力?



曾經明星似的薄熙來倒了,雖然,導致薄熙來垮台的薄王交惡的原因,中共提供的解釋,還遠不能服人。一個依仗薄熙來起家,像打手一樣,在重慶的打黑過程中,導致多人莫名其妙死亡,多人冤死的王立軍,似乎很難因為牽扯主子夫人的一樁刑事案件跟主子翻臉。但是,畢竟王立軍戲劇性地去了美國領事館,引爆了薄熙來事件,也引爆了重慶模式。讓這個曾經寄託了很多人希望的模式,一個不進行政改就可以穩定中國的試驗,戛然而止。

儘管如此,重慶模式的魅力,卻並沒有因薄熙來的倒掉而消逝,相當多的人,包括很多知識份子和底層民眾,依然認可這個模式。甚至覺得儘管薄熙來倒了,但重慶模式卻未必有錯,否定薄熙來,但重慶的民生建設卻不能否定。退一萬步說,重慶的唱紅不好,但打黑和民生工程卻不能說不好。

是的,儘管我們可以說,所謂的重慶模式,不過是薄熙來為了進一步上位,自己給自己搭的梯子,但是,這個梯子本身,的確有著濃烈的民生工程的色彩,在短時間內,也給部分的重慶人,帶來了看得見的實惠。所謂的五個重慶,十大民生工程,雖說有些不像是能真正落在實處的,比如醫療資源的向下傾斜,照顧好130萬留守兒童等。有些實際上不過是領導人的政績工程,面子工程,比如規模巨大的暢通重慶工程,大幅度的提高重慶的森林覆蓋率,用昂貴的銀杏樹替代重慶原有的樹木,即所謂的森林重慶等等。但如果真的建成,也的確間接地對民眾有些好處。但其中相當多的,比如發展微型企業,3000萬平米的公租房建設等等,無論怎樣挑剔,都不能說不是跟民生直接相關的。

不用說,現在的中共的地方大員,即使沒有薄熙來這樣大的野心,所謂民生工程,也是政績的焦點。1992年鄧小平南巡之後,中國經濟飛速發展,但由於國企改革的中途停止,政改遲遲不能啟動,這種唯GDP主義的發展,也迅速積累了巨大的社會問題,資源的枯竭,環境的破壞,也達到了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境地。經濟發展的紅利,絕大部分都落到了權貴集團手裡,中產階級雖然也分享一些餘瀝,但底層的民眾卻分得的很少,即使收入有所增加,也因為社保和醫療保障的不到位,不僅焦慮感在增加,而且也真的很容易重新返貧。整個社會收入差距之大,已經達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也就是說,雖然經濟發展,但發展的好處,卻有很大部分的人群沒有得到分享。相反,經濟發展過程中所犧牲的環境,資源,以及土地,負擔甚至災難都落在底層民眾頭上。特別在最近十年,由於中共領導人的無所作為,所謂的改革,成了利益集團掠奪的藉口和工具,因此,社會矛盾非常尖銳,官民矛盾,已經達到了歷史上的最高點,很少能見到一個政權,民眾對於官員有著這樣普遍而深刻的敵視。這樣的敵視,跟普遍的民生困局密切相關。近幾年來,不僅底層民眾日益貧困,就連城市中產,都市白領,也陷入困境,國進民退的囂張,司法環境的惡劣,逼得中產紛紛逃離,堪比改革前的大逃港。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幾年中共領導人對民生的強調,無非是一種修補,一種基於修補其統治合法性的嘗試。然而,由於利益集團的格局已經形成,地方政府公司化的傾向已經成型,所以,這樣的修補,落到具體的地方,往往成為樣子工程或者乾脆就是具文。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誰能呼應民生難題,誰肯定就可以贏得民眾的擁護。薄熙來也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放手一搏,花大力氣打造自己所謂基於民生的重慶模式。

但是,薄熙來這樣做,無非是為了攫取上位的資本。在本質上,跟諸多的政績工程沒有區別,而且,由於他的野心特別大,這樣政績工程,做的也格外出格,很像是一場顧前不顧後的豪賭。五個重慶和十大民生工程,每年需要3000多億的資金,但目前重慶每年全年的財政收入,不過1000個億,扣去人頭費和日常開支,所剩無幾。那麼薄熙來拿什麼來做這樣的工程呢?雖說重慶國企擴張很快,但全世界的國企,除了中國這樣的國家壟斷性的央企,基本上少有贏利的。短時間擴張速度越快,贏利能力就越差,重慶當然也不例外。同時,重慶的房價也不高,土地財政收入有限。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借債。現在,重慶的債務已經達到5000個億,如果這些工程都建成,重慶的債務,將是天文數字的。即便只是現在的債務水準,實際上已經是寅吃卯糧,透支了重慶人此後多少年的錢糧。古今中外,世界上有過這樣的發展嗎?有過這樣的民生工程嗎?這樣一種毀掉子孫前景的發展,不過是殺雞取卵。當然,按薄熙來的如意算盤,只要他能上位,這些債務也就沒有人追究了,自有人來給他擦屁股。

事情的災難性,還遠不止此。人們都知道,在重慶大規模開展民生建設之前,重慶有一場聲勢浩大的打黑運動。這個運動,在政治上是罔顧法律的黑打,但在經濟上,卻是所謂的掃蕩灰色經濟。為重慶拍馬的一些學者說,發展中國家在市場經濟過程中,勢必會出現所謂的灰色經濟,即一些人用涉黑的手段建立起來的企業,用涉黑手段欺行霸市等等。因此,為了社會主義市場的健康發展,必須打掉這樣的經濟。當然,在中國這樣欺行霸市的人不是沒有,但怎麼能夠說整個重慶到處如此?為了打掉這些所謂的灰色經濟,打掉涉黑企業家,重慶抓了5萬人,判了2萬,把一些規模大一點的民營企業家,都打成了黑社會頭子,殺了一些,沒等司法定罪,就沒收了人家的全部財產。據給這些所謂黑社會頭子辯護的律師說,這些案件,幾乎沒有有確實證據的,普遍地刑訊逼供,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引起法理界震驚的李莊案,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出現的。此案一期,李莊的罪證,居然有他眨眼睛暗示辯護物件翻供這一條。那些學者們,憑什麼認為重慶存在著如此龐大規模的灰色經濟?憑什麼相信這些企業家涉黑都證據確鑿?

打掉了原來成型有規模的民營企業,然後用沒收來的少部分錢(大部分的資金都進了警局),去扶植所謂的微型企業,也就是個體戶。這就是一些學者說的重慶國進民進。但是,世界上有過這樣形式的民營企業的發展模式嗎?這樣幹,無非是為了贏得部分底層民眾的民心罷了。這不是搞經濟,而是在搞政治,特別惡劣的民粹政治,說白了,無非是新時期的殺富濟貧。

經過共產革命洗禮的中國大陸,民眾對於殺富濟貧,對於罔顧法律的運動式打黑,有著高度的親和力。儘管在歷史上,他們的前輩,也經歷過這樣的殺富濟貧,經過這樣的打黑,後果都相當不好,等於自己幫助統治者剝奪了自己的土地和財產,剝奪了自己的自由。但是,人總是健忘的,而且很多人即使不健忘,也沒有這樣的水平,認清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正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薄熙來一直在學習毛澤東,他跟毛一樣,也喜歡操控人們的心理。他明白,在這種貧者感覺越來越差,越來越感覺得被剝奪情況下,他只要重新祭起毛主義的旗幟,切實殺富濟貧,打黑整頓秩序,就一定會贏得一部分民眾的擁護。眼前得了好處,治安好轉,就足夠了,長遠的事情,有誰能看得清呢?

事實上,即使相當清醒的知識份子,認清毛主義的危害,也都有一個過程,在當下巨大的民生危機的情況下,要想在打著民生幌子的重慶模式面前保持清醒的頭腦,並非一件易事。我們要明白,即使真的民主化了,完全解決民生問題,依然需要時間。斷然不可能通過像重慶這樣,聲勢浩大,耗費鉅資的超大規模建設,可以一蹴而就的。這樣的民生工程,如果真的建成了,實際上就是重慶乃至全國的災難。一代人,把子孫的糧食都吃光了,讓後代沒飯吃。

不認清重慶模式的危害,薄熙來的真面目就不能被揭開,相反,他甚至可能變成一個失敗的英雄。當年中國的文革,是以文革的方式結束的,結果到現在還有人為之張目。今天,薄熙來也不應以薄熙來的方式結束。

作者是中國人民大學教授

2012年4月13日星期五

張鳴﹕撲朔迷離的重慶模式



今年大陸兩會結束,薄熙來不再擔任重慶市委書記,交班過程,新班子好似去敵佔區接受敵產。一度吸引了全世界眼球的重慶模式,壽終正寢。雖然餘波未消,各種風 聞還在民間流傳,一度風聲鶴唳,但是,種種舻象表明,薄熙來和他的所謂重慶模式的謝幕,應該已經成為定局。剛剛得到的消息,王立軍的定性雖在情理之中,薄 熙來得到的嚴厲對待,顯然出乎一些人的意料。

但是,所謂的重慶模式,到底是怎麼回事,在很多人心目中,卻依然是個謎。譽之者稱之為「社會主義3.0版」,眦之者罵它是文革複歸。很多人儘管對唱紅持有異議,但總覺得重慶打黑,總沒有錯。儘管薄熙來已經銷聲匿舻多日,坊間關於他的去向,有諸多的傳聞,甚至在重慶以外相當一部分人眼裏,薄熙來至少還是個失敗的英雄。

唱紅不過是一種象徵

唱紅打黑是重慶模式的標誌,但唱紅不僅僅是組織人們唱紅色歌曲,也不限於樹毛的雕像、組織人發紅段子之類的搞所謂紅色文化。打黑,也不是簡單地打擊黑社會,整頓社會秩序。實際上,唱紅不過是一種象徵,一種「跟着毛澤東走」, 「按毛主席的辦法辦」(薄熙來語)的象徵,或者說,是重拾毛時代意識形態的象徵。顯然,在當今的中國,至少在統治系統內,沒有人可以否定這樣的「紅色」象 徵,包括它所代表的意識形態。甚至在某些人看來,這樣的意識形態,具有中國革命原初本色,因而更加具有合法性。當然,所謂的唱紅,也是對那些對現實不滿的 底層民眾的一種回應,這些底層民眾,用以對抗現實壓迫的武器,就是回歸過去,尋找毛的價值。而打黑,則是一箭雙雕的好戲,一方面整頓社會秩序,贏得民眾的 好感,一方面借打黑整肅重慶官僚層,建立自己的高壓統治。唱紅和打黑,都是毛時代運動式的推進,憑藉黨政的行政槓桿,警察的暴力,以組織系統,利用權力動 員群眾展開。值得注意的是,薄熙來賴以在重慶推行唱紅打黑的幹將,是一個從遼寧帶來的、以「鐵腕」著稱的警察頭子,所以,重慶的唱紅打黑,從一開始,就有 了警察統治的色彩。唱紅打黑,都需要重建和擴張重慶的警察,建設一支屬於他們自己的隊伍。

「打黑」還是「黑打」?

所以,唱紅本身意識形態所包含的「打富濟貧」,落實到打黑過程中,就是一大批重慶的民營企業家在運動中變成了黑社會頭子或者涉黑骨幹,據參與刑辯的 律師講,重慶打黑的案子,幾乎沒有一個沒有問題的。很多案件,根本就是假案和錯案,大部分都是靠刑訊逼供落實的罪名。在沒進入司法程序,還未及定罪之時, 這些企業家的財產,就已經被沒收,成為警察擴張的資本。在王立軍治下,重慶的警察裝備好,待遇高,連服裝都跟別的地方不一樣,靠的就是打黑弄來的錢。從這 個意義上說,把重慶的打黑說成是黑打,一點都不過分。

當然,由於唱紅打黑原本就有迎合部分民眾的意思在,走的就是某種民粹路線,打黑過程中,雖然罔顧法律,但畢竟能夠暫時地改善社會治安。建立街道的多 警種混合的警察平台,系統的治安報警網絡,也許主要是對付「群體性事件」的,但對於社會治安,也有好處。中國多次嚴打的經歷告訴我們,儘管嚴打是對法制的 破壞,但只要社會治安得到了暫時的改善,民眾就一定擁護。應該說,在唱紅打黑過程中,重慶的民粹路線是得到了重慶民眾的部分回應的,同時也贏得了重慶以外 的人們的某種好感。雖然歷史告訴我們,在毛時代,這樣由當局出於政治目的策劃的「打黑」運動,比如鎮反運動,由於完全無視法律,最終會的代價是民眾基本生命安全被置於沒有保障的境地,在此後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中,被傷害的人愈來愈多,直至到文革形成普遍的紅色恐怖,人人自危。但民眾都是健忘的,而且,即使當時經過這些事情的人,也未必能有這樣深刻的認識,畢竟,中國對於政治運動和文革,都沒能進行過反思。

不過,重慶模式並不僅僅有唱紅打黑,還有一系列的經濟動作。在一個號稱「經濟沙皇」的操盤下,重慶相當大幅度的經濟改革,有高調的招引外資,整合國 企,地產拉動的大幅度的國企擴張。當然,更引人注目的是一系列的民生工程和城市面子工程,這樣的工程,跟唱紅打黑展覽一樣,一直都是重慶的招牌性的項目, 都是給人看的。只要外面來了人,必然會被拉去看這些工程。據說,不僅有安居工程,而且重慶還有對個體創業的無息貸款,所以,一時間,雖然大的民營企業被打 掉了很多,但小的企業卻也興起了不少。這就是某個著名學者講的,在重慶,不存在國進民退,而是國進民也進。只是,這樣的民生工程和城市面子工程,是很費錢 的,而且基本上很難收回成本。這樣的工程,現在看來,就是靠寅吃卯糧和高額借貸實現的。換言之,後面的事很麻煩。重慶人可能暫時得到了好處,但以後可能會 陷入高債務的困境。

對於重慶模式的始作俑者來說,這一切無非是一場豪賭的手段。用唱紅來給自己披上保護色,吸引對現實不滿的民眾的眼球,用打黑來安撫民心,再用民生舉 措來給民眾一點甜頭。只要把民生和民粹的旗幟舉起來了,重慶也就成了面吸引世界注目的旗幟,而薄熙來和王立軍們,也就成了具有個人魅力的新時代領袖。可以 名正言順地進到中共的更高層,只要民意足夠,官意足夠,即使有人想攔阻,也擋不住。一旦爬到了高層,重慶這邊即使出了經濟上的問題,留下的爛攤子,自然有 人會給他去消化。

薄熙來現象和重慶模式的出現,是基於兩個背景。首先,在一個後威權時代,由於權威的不再,中共領導層的選拔,不能再依賴權威指定,所以,就給像薄熙來這樣的具有野心的人,以非常手段競爭大位的機會。其次,近十年來中國經濟發展很快,但政改遲 遲不肯推動,造成了社會結構的嚴重失衡,官民矛盾異常尖銳,中國社會問題成山,改革的果實,民眾不僅得不到分享,反而有愈來愈大的被剝奪感,群體性事件, 愈出愈多。如果一個地方大員出來,打覑為民眾做事,解痩民眾疾苦的招牌,出民粹牌,馬上就會成為全國視線的焦點,不言而喻地可以爭取到相當多的民意支持。 即使中共的高層,在困擾於群體性事件的紛擾之際,如果有種模式可以在不改變政體的情下,把社會穩住,似乎也看到了某些希望。重慶模式一度甚囂塵上,其 實,從上層和下層,都有相當的呼應。

經濟上難以為繼政治上內部緊張

只是,重慶這種半個毛體制的再現,具有毛體制自身的致命弱點,經濟上難以為繼和政治上的內部緊張。在今天,中國已經走向開放30多年之後,這樣的弱 點就更加突顯。重慶模式自爆之後,中國社會的問題依然存在,而且會愈來愈嚴重,野心家的土壤還在,野心家也還會有,這些,都是中共未來的新領導人所必須面 對的。

作者是中國人民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