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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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30日星期六

陳嘉文: 假如重頭來過?




李嘉誠說,如果可以重來,他或者會從政。

說完這話,他沒有解釋什麼,好像是很純粹的一種回首前塵的自我檢視,可是我們聽起來又覺得有弦外之音。於是,沒法追問的我們,都興致勃勃從他的說話裏自行解讀,各取所需。

訪問當中,惹人迷思的說話很多,我們這天找了十來人,聽聽他們如何解讀。沒誰知道什麼答案才最正確,但至少我們摸出了,他老人家想在人們呈現怎樣的一個李嘉誠,和人們看到的,又是怎樣的一個李嘉誠。

根據南方報系的專訪原文,

1. 李嘉誠說,香港不能人治。你怎樣解讀這句話?

2. 李嘉誠又說,撤資和地產霸權是笑話,你會怎樣回應他?

劉慧卿

1. 唔能夠人治,我都唔知佢唞乜。一係唔同意,但又覺得現在好多,佢覺得好錯。但佢又好似唔係咁講。我根本唔明白佢講乜,評論唔到。

2. 唔係喎,唔淨止佢,那幾個地產家族都係有霸權。而我都同意部分,政府政策係令佢哋有地產霸權。唔止係依家嘅事,我做記者時,已有議員同我講,咁辛苦賺錢,只為養幾個地產商!

葉劉淑儀

1. 我哋無人治吖,香港從來都是法治,跟程序跟規矩,我唔覺得有改變。

2. (撤資是笑話)佢可以咁講嘅,佢的確比其他地產商globally invested,電訊呀,科技呀,佢都有。(地產霸權是笑話)佢同巿民嘅睇法可能唔同,巿民會覺得地產嘅比重好重,打工為供樓,成世就幫地產商打工咁,尤其雙辣招之前,樓價每日兩三個percent咁升,完全同社會脫節,所以香港人先講地產霸權。地產商自己覺得唔係咁樣,佢哋的確都有貢獻。責任可能喺政府度,如果政府不偏重任何一個行業,咪唔會有霸權可以出現。

田北俊

1. 好簡單,香港以前注重法治,規矩最緊要。人治呢,就似係內地,以前鮋內地,現在內地都愈來愈唔人治。我都有同感,香港反而好像變回十年前的內地。

2. 作為議員,我都做地產,我好同意佢。地產霸權最勁的是政府,晒鱓地,一路以來用公平公正的原則賣地,當然就是價高者得,所以有高地價囉。地產商只是「運財童子」,把錢從巿民手中運到政府,運來運去,當然中間會賺少少。

田北辰

1. 以我的理解,他自己的判斷是以前政府比較依賴顧問報告、程序等,但現在梁振英政府似乎脫離了公眾對此的期望。但這是否人治呢?若只以顧問報告做決定,就唔使有政府啦?但若只以主觀判斷,蓋過專業看法,唔理顧問,咁人懐又會話人治。這是兩個極端,公眾覺得要拿個平衡。但好像限奶令咁,順應民意解決了一些問題,又無人話人治喎。即係企喺飱你那面,就唔會有事囉。

2. 我同意嘅,因為有高地價政策,價高者得嘅原則就會造成樓價高。政府鍾意一忽忽咁拿地出來賣,鍾意控制供應,人們看上去就好似是地產霸權,但不是地產商偷呃拐騙呃地回來,地產商都想要多啲地嘅。

郝鐵川(昨接受傳媒訪問時說)

不予評論。

何秀蘭

1. 我個人好簡單,唔想揣測佢本來是否鍾意人治,又或者他的敵人是不是我的朋友。字面意思,就是要跟程序,唔似得CY唔跟程序,隻手遮天,好似電視發牌咁,完全唔交代。尤其怎可以刑不上特首?佢屋企僭建,現在如何?你叫公務員如何執法?

2. 撤資又真是一個笑話。當時傳得咁行,為何當時唔澄清?我相信,裏面當中一定有商業考慮,但政治形勢也是商業考慮之一。而無地產霸權,更是笑話!這是香港人的悲劇。

戴耀廷

1. 香港之為香港就是香港有法治。現在有些人常把法治放在嘴邊,但實際上卻是以人治換法治。李先生或許是對這些人發出警告。

2. 第二條無意見。

葛珮帆

1. 任何一個做生意的人,都注重一個地方的法治,因為他們要投資在一個地方,最重要是那地方穩定,而要穩定就要有法治。朝令夕改,有人治,就會令投資者卻步。

2. 撤資是笑話,是可以接受的,就算賣了屈臣氏、百佳,因為佢在香港仍有好多投資。佢可能覺得被冤枉。但說地產霸權是笑話,佢忽略了小巿民的角度。對生意人來說,做生意梗要賺多啲,合法就得。但衣食住行都在地產商控制之下,樣樣加價,樣樣賺到盡,不是霸權,是什麼?

李卓人

1. 香港不能人治,就是香港不應有李嘉誠治港!自從他與江澤民第一日勾結起,差不多就以此治港好耐。近來不知道是否江澤民失勢,抑或佢同阿習握唔到手,抑或人哋無住佢間酒店,於是就開始轉指梁振英人治。佢應該反省一下。若佢唔支持人治,係咪支持民主先?咁佢去佔中啦,佢肯去佔中,我就原諒佢咁多年人治香港。

2. 佢話笑話,這根本是風涼話,佢不是受害人。(但他說在訪問裏說地產商也是受害者?)可能因為佢畀人話咗咁耐,覺得自己被冤枉。他好明顯是霸權之最,綜合霸權、多元霸權,零售又係佢,屈臣氏、百佳,碼頭又係霸權,仲有酒店。

沈旭暉

sorry i'm occupied by my wedding and haven't followed news, hope i can help next time.Congrats !

姚松炎

1. 制度是香港最珍貴的,不可以放棄,他非常正確。

2. 但對於霸權,他是錯的。地產霸權,政府和發展商都有份。不如問他為何盈動可以不用競投就拿到數碼港的項目?這可以反映他的說話有多錯。

王慧麟

1. 九七前,英國佬殖民管治,法治包裝人治,土豪巧取豪奪,法治是一張包裝紙。1985Winfat Enterprise一案,從此新界農地盡變貨櫃場,土豪賺到笑,政府拖到1991年才改例禁止,2004年規劃署才有執法權。尊重法治嘛!所以改例改得遲,誰躲在法治下得益,不言而喻;九七年後,政府連包裝紙也不要,遠有胡仙案及人大釋法,近有電視發牌,上有飛主任政治語言解釋基本法,下有貪曾貪湯許仕仁。香港從來都沒有法治,何時轉變了成為人治?乜香港素來唔係人治咩?港督/特首權傾天下,沒有制衡,難道就是法治?

2. 97前,英國佬散水,扶植華資,特別係地產商,壟斷各行各業,華資老闆被捧為商界神話,英資敗走香江。英國佬撤資?怕什麼?有華資頂上。97後,華資景氣不再,中資氣勢如虹,騰籠換鳥,隨時日後獱車搵蜆殼加德士入油,仲難過搵中石化中石油。地產霸權是英國佬扶植出來的結果,但沒有銀行推波助瀾,80年代的華資怎會有米蛇吞象?沒有銀行大做按揭利誘市民上車炒樓,地產商如何資金回籠?地產霸權是果,銀行放水是因,政府高地價是因也是果。誠伯在意地產霸權之負面標籤,因為要佢食晒所有責任,唔公道。但是,為什麼我們不去批評銀行的巧取豪奪?為什麼我們不去奪回屬於我們的金融秩序?今天,「英資」中電賣盤,南方電網入股,融資機構,哈哈,竟然係獅子銀行。九七前,諸殖民地銀行(包括獅子)操盤,捧華購英,成全華資進取各行各業。97後,又係諸前殖民地銀行捧中購華趕英,成全北水南購。香港人不去追究銀行家幕後操縱,反而為他們搞的馬拉松爭崩頭,究竟香港人幾時至願意醒呢?

石禮謙

1. 香港是法治起家。每個地方都不能夠人治。他沒有說香港有人治。

2. 地產霸權在哪裏呢?在最大的地主,即是政府。地價是政府定,樓價都是跟地價;地產商跟條例起樓,條例是政府定的;樓如何賣,也有法例監管。地產商循規蹈矩,唔係強搶土地回來,跟法例做的話,點樣有霸權?

李慧玲

1. 李嘉誠一語中的。香港現在正由一個「不能」的「人」管「治」!

2. gag一個,除了講的人自己笑,其他人笑唔出。

陳健民

1. 李可能不滿CY獨斷獨行的作風。特別是房屋政策出台前未有與地產商有詳細溝通。可以見到,今屆政府相當孤立,一方面與利益集團有矛盾,另一方面又因為政治原因無法獲取民間的支持。但假如政府在房屋問題打退堂鼓,則民怨隨時爆發。結果是落入現時兩面不討好的狀態。

2. 地產霸權在曾蔭權時期形成,它當然是在政府政策配合下才能發生,所以是官商勾結的產品,而不是地產商單方面造成,所以李覺得怪地產商沒道理。在他眼中,誰也不夠CY霸權。我覺得香港很可憐,在地產霸權與行政霸道中不斷輪迴。我相信民主有助對抗這兩種霸權。

2013年4月28日星期日

陳嘉文: 誰偷走了我的香港?




「佔中三子」早預告,月底會公布第一批參與者名單。這些人大概是專業人士,來自不同行業,中年,甘願身先士卒,表態參與公民抗命,萬一事情發展至政府要強行收拾群眾的地步,這群人自當率先承擔法律責任。以「死士」名之,或者太過悲情,當事人應更樂意以先頭部隊自許。聽說名單出籠了,今日會對外公布,當中有一個名字,一聽意外,她叫陳慧。

陳慧一直低調。之所以,當聽到她名字的時候,就如眾人看溫和理性的戴耀廷倡議佔中一樣,感到一點匪夷所思。九七年六月,回歸前最後一天,陳慧動筆寫下她的首部小說《拾香紀》,一鳴驚人,奪下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書尾頁的後記裏,她說:「城巿的躁動沿著地表傳了給我,我坐立不安,張口卻無言」,於是成就了九七前的香港故事。這天,香港依然躁動,電話裏的陳慧,卻似乎沒有了當年的忐忑。我問她,《拾香紀》後的香港如今怎麼了?她只吐了一句:「我唔見我香港。」

「我的香港」,那是什麼模樣兒的一個香港?陳慧無法從無形的感情中,具體找出準確的字句描述定義。不過,現實就是走了樣。回歸快十六年,特首換了三個,香港頭頂的烏雲久久不散,說好了的民主普選,愈伸手,愈發現難以觸及。

「因為你唔睬我。」

她說,和牧師朱耀明是朋友,隔不久就會見面。年初戴耀廷提出佔領中環後,朱牧隨即舉腳支持,矢言沒有代價的底線。年近七十,朱牧熱血如昔,感染不少香港人,當中包括陳慧。「朱牧很早就跟我提起,說要找幾個先頭部隊,我沒多想,就答應了。」陳慧說得純粹,「有什麼要考慮呢?若到最後真的要坐監,若政府真的要用咁離譜的方式處理,那就接受吧。上豬籠車就上豬籠車,打指模就打指模」。這種事,陳慧想像得到,因為她在童年看見過。六七○年代的釣魚台運動、學生運動,當年的香港人為爭取不同訴求也同樣落得過如此下場。她當時還小,只記得父親自此常說不要搞事。父母不在了,陳慧說她比平常人少了一個參與佔中的考慮,不過,說到底,她認為佔中壓根兒不是搞事。「是『傾』。我們預見,到了應該要諮詢的時候,不會有諮詢。你(中央)再唔同我傾,唔得喎。我們的前設不是為犯法而犯法,而是因為你唔睬我。」正如小時候的她看見保衛釣魚台的學生被捕,「他們不是做壞事呀」。

未曾聽過陳慧談政治論普選,不過對於她願意當先行者,訝異也許亦有點過了頭,城巿的冷暖,她從來就比一般人都要敏感,都要在意。現在的香港,陳慧說,只管上facebook看看就知道,毋須她代言。近來的日子,讓她樂觀向上的是佔領中環,「有個方向,有執行步驟,可見的,清晰的」。

「我有講呀。」

陳慧本來就不是一個激烈的人,她的文章,以本土人的生活小節為養分,從小事寫出香港的小悲小喜。她的含蓄,卻讓她在先頭部隊中格外突出,也更能呼應戴耀廷常強調佔中的溫和理性。甚少接受訪問的她,突然為了普選甘願站在鎂光燈前,是否如陳健民所說,臨界點在前,不能不挺身而出?「我不是企出。我只是一個公民,是一萬人裏的其中一個。只是我比較早表達我會參與。當然,星期日當天(今天)會有記者,但我只當是一個聚會,讓我也聽聽別人的看法。」可是,自此可能變成新聞人物、社會談論的對象?「有討論咪好囉!大家討論的其實不是我,是佔領中環這件事。」陳慧說,事件其實並不如想像中複雜,香港人公民抗命也不是第一次,○三年七一,幾十萬人跨越警察原本規定的行車線遊行,政府也可以拉人,「這樣的話,香港人每次遊行上街都有風險啦」。

陳慧強調,她的決定其實很簡單,香港人的願望也同樣簡單,就是2017年有普選。只是,政府似乎借了聾耳陳的耳朵,聽而不聞,於是,公民如她,就唯有再喊大聲一點,「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電話裏的陳慧提起聲調,「我有講呀,你究竟聽唔聽到唧?」

《拾香紀》

故事由女孩「連十香」第一身說起,寫連家十兄弟姊妹——大有、相逢、三多、四海、五美、六合、七喜、八寶、九傑、十香,還有父親連城和母親宋雲的故事。陳慧在九七年寫《拾香紀》,刻意把時間設定於回歸前,小說一開始就交代十香的一生,由一九七四年開始,至九六年終結。書中情節圍繞連家生活瑣事,記有要事日子,出生、開店、畢業等,大多都與當時在香港發生的事情掛,報紙創辦、股巿大跌、大罷工等。連家的故事,其實說的是香港故事。陳慧曾道,「故事是屬於大家的」。

2013年3月16日星期六

通識導賞﹕視覺抗爭



文 陳嘉文

【明報專訊】新特首上場半年,香港似乎還未有一番新氣象,早些天還有報道說民情差如03年七一前。人人都有一籮筐訴求,住屋、通脹、教育,在這個示威普及的年代,單靠橫額對聯是不夠的,我們更要學懂如何「搶眼球」,加點創意多點變化,在芸芸隊伍中才能脫穎而出,讓大眾和傳媒記得你的訴求。若近日學者提倡的「佔領中環」真會上演,大概也可以向一班藝術系的同學偷偷師,為抗爭搞搞新意思。

示威如何多,政黨還是最有經驗的遊行組織。不過,沒想到它們卻是最保守的一群。曾替不少政黨做橫額、道具設計的榮仔說,政黨的橫額,可發揮的空間其實很小。「他們找我設計的時候,認為你是藝術系的人,又年輕,可以為他們帶來新鮮感。誰知落手做起來,人頭又要大,logo又要大,最後又回到最原始的那種,只能在顏色上微調。」

視藝二年級的Yan Yu說,團體組織做宣傳物有很大限制,尤其它們常顧慮「阿婆睇唔到」,她曾經在一個青年團體幫忙設計小冊子,字體不斷被其他成員要求放大再放大,原本的設計其實都無法實踐,「這是個青年團體,主要宣傳的對象應該是青年,長者其實很少拿來看」。

遊行中展示「空間」

榮仔和Yan Yu,都是浸大視藝校園關注組的成員。去年,一直租用的前皇家空軍基地校園,突然被政府加租逼遷,視藝學生和舊生成立關注組捍衛校園,沒有政黨加諸的框框,發揮空間更大,有份做示威工具的還有寶鋒和Apple。他們曾經在旺角街頭做裝置藝術,路人好奇圍觀,又在七一幾萬人遊行時,在人群中隔出10米乘10米的空間,讓人感受他們所想要爭取的學習空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香港人從前示威都只得一兩道板斧,不是橫額就是直幡,其實示威還可以有很多其他可能性。」就算同樣是掛banner,也可以有不同形式。寶鋒去年曾做過「浸大視藝院 學生救校園」和「政策短視 扼殺創意」的橫額,不過他的橫額雖然雪白無色,但卻十分注目。「我在街巿撿來幾十個盛菜的大發泡膠箱,在底部用天拿水寫字,就能輕易『雕』出橫額,一個箱雕一個字」,把箱串連起來的橫額,氣勢果然不凡。

■慳家道具

自己動手慳得多

每逢立會、區會選舉,四處都看到排山倒海的旗海,榮仔說,大量訂貨的話,每支直幡都要近100元。去年為保衛校園,榮仔與戰友們也要用到大量直幡,不過沒有政黨財團資助,他們都要慳得就慳,於是放棄向印刷公司訂貨,自己動手做,在五金舖買來幼管,再套上人手印製的旗幟,每支不過10元。

■示威新點子

道具互動

寶鋒建議,道具可以走出「只能遠觀不可褻玩」的層次,若能增添更多互動元素,信息可傳達得更深刻有效

事先張揚

榮仔建議,若有意造示威道具遊行,可仿效奧運、世界盃的吉祥物,事先設計、張揚,讓示威以外的人也能接觸到相關設計、圖像,可把信息傳達得更廣泛

■示威藝術貼士

1. 有效傳達信息

.示威方式不能花太多時間,最好在幾秒間就能傳遞信息,例如街頭話劇動輒演幾分鐘,就已經太耗時,即使有路人肯花時間駐足了解,媒體也沒有時間

.要顧及受眾理解能力,一看就明最好。寶鋒說曾經有人建議做雕塑表達意見,但最終被指太難明而放棄

2. 便攜

浸大視藝同學做的學校模型,用木砌成,寶鋒說,其實這件示威道具也嫌太重,可以再造一次的話,他會想辦法造得輕一點

3. 製作簡單

示威通常有迫切性,而且一般要爭取權益的貧苦大眾也能做到,準備時間有限,不可能造一些太複雜耗時的道具,所要用到的物資要少、便宜

4. 搶眼

回歸基本步,示威最大的目的是要引起民眾、傳媒注意,所以示威道具一定要搶眼。不過寶鋒提醒,不能只追求搶眼而放棄緊貼議題,九唔搭八引起的注意也不會長久

■示威進化

榮仔說,十多年前的示威,常見的只有橫額和直幡。回歸後,示威活動愈見頻繁,2003年七一遊行,已見有不少示威道具玩惡搞,如有人戴上「掃把頭」倒葉劉淑儀。直至2010年的反高鐵運動,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捩點,苦行、音樂會,也成為抗爭的新形式。

教育局稱大學生平均只須佔用7呎乘7呎的學習空間,指浸大視藝校園過大。關注組成員於是在旺角街頭搭製裝置,劃出7呎乘7呎的空間,安排同學在裝置中畫畫,頭頂還有藝術系同學常用的工具在盤旋,想要讓民眾知道,在有限的空間學藝術是什麼一回事。(受訪者提供)

去年七一,浸大視藝校園關注組造了一座校園模型往遊行。(受訪者提供)
沒有顏色的「橫額」,反而很突出。寶鋒說這個橫額很易,只要在發泡膠箱的底部,用天拿水寫字,就輕易雕出大字。(受訪者提供)

 

七一遊行時,為體現「空間」,榮仔想出用一幅透明膠布隔開人群,是一種概念性強、能營造強烈視藝效果和容易讓人「入腦」的示威道具。(受訪者提供)
(左起)榮仔、寶鋒、Yan Yu、Apple(陳嘉文攝)
幼管(受訪者提供)

 

2013年3月2日星期六

陳嘉文: 崩落雜誌牆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香港雜誌界人人都識王松柏,他的捷刊雜誌店,堪稱全港最齊貨,

熱門、前衛、偏鋒,王老闆環看擺滿雜誌的四面牆,「這裏有超過二千種雜誌」。

捷刊一星期開足七天,朝十晚七,

不過,隱沒在環球大廈菲傭群落中,除了幾百個熟客仔,香港其實沒多少人會來這裏閒逛尋寶。

於是,捷刊要結業的消息,一直只在兩地微博流傳,「三月尾前要多來一趟」,「又少一個來香港的理由了」。

平板電腦令印刷媒體巿場萎縮是事實,王老闆大半生與雜誌業一同起跌,然而,最艱難的時候,在iPad面世前已開始。

經濟結構嚴重傾側,在只有炒賣能賺錢的地方,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道理早已失效。

賺來的錢,全拿去交租,王老闆已十年沒收過人工。

為熟客開足七日

踏入七字頭的王松柏,人如其名,精神爽健,腳骨力尤其讓人深刻。捷刊的店面,一百方呎不夠,二千種雜誌陳列有致,沒桌沒椅,他一直站着打點,在雜誌堆上寫單。這是我第一次站足兩小時做專訪。

王老闆早在內地大逃亡潮前,已申請來香港,「我是從東莞搭車出來的,那時候無人偷渡嚟」。不像當年普遍的內地移民看到香港遍地黃金,年少的王老闆體弱多病,在香港的阿姨說,不如來香港檢查一下。就這樣,他隻身來香港後不久,在阿姨的雜誌店打工。「後來,當時的老闆退休,說給我們一年時間接手做,我們搵唔到食的話,一年後就畀錢遣散。」最後,他們搵到食,沒被遣散,王老闆就和另一個拍檔做下去。變成自己生意,依舊簡單樸實,拍檔早已退休,一個人做起老闆來,看不出半點架子。

「少了來香港的理由」

王老闆說,賣雜誌一般用寄賣形式,代理送什麼貨來,他們就擺什麼上架,定價跟足巿價,賣出的雜誌,代理收七五折,他們賺差額。「有些商戶嫌麻煩,怕不同代理來貨重複,就拿少幾間,我懐拿齊七間。」每做十元生意賺兩個半,薄利靠多銷,散客少了,王老闆近年都主要做熟客生意。「軒仔(張敬軒)久不久會來一次,DoDo(鄭裕玲)現在多派助手來,偶爾也會自己來。」「有部分客,上了內地工作,兩星期回港才一晚,也會專程來拿走預早訂好的書,一次拿一兩包,都有十幾廿本。」捷刊店面雖小,仍是有預留不少空間為客存貨,地上有兩三疊用膠袋包好的書,上面貼有訂書人資料,順字母排序。「所以每個星期要開足七日,這批客,部分周六晚才回港,周日晚飛走,過往我們休星期日,幾年前開始都不休息了。」

在香港,有些大型書店也有入口外國雜誌,貨量也不少,不過還是不及捷刊齊全,而且近來也陸續用透明膠紙密封,每每過百元的雜誌,香港的讀者無法試看就要掏腰包,封面如何吸引,到底還是讓不少人卻步。所以,捷刊快要結業,知道的人無不惋惜,北京微博甚至有人說,又少了一個到香港的理由。對於踏進店門的客人,王老闆總個別問要什麼書,愛看什麼書,自己就是一個雜誌導賞員,拿起新書,還會拆封任你看。「不怕,隨便看,看完唔飱心水,無人買,咪退番畀佢(代理)囉。」

賺埋交租零人工

捷刊的店,原本在新世界大廈一帶,一九八七年,寄居的大廈要拆樓,於是搬到環球大廈。那時候的環球,仍未變成菲律賓人的聚腳點。「搬來這邊,多了很多新客,但最近七八年變了『賓場』,就少了散客上來。」「當時,中環未有交易廣場、ifc,這裏至少還有四分一的店舖是做本地客生意,賣化妝品、賣名牌、租CD,鱓人都會上來行下。有間時裝在我們店後面,他們不是賣假貨,衫呀裙呀同連卡佛一樣,但價錢是連卡佛的三分一。每個禮拜有貨到,一開紙皮箱,鱓寫字樓職員就來這裏挖好。」「寫字樓妹」來淘寶的情景不再,時代變遷,自由行改變香港生態,環球的租金隨整個香港穩步上揚,「一加租,這些店舖就走,再加再走,走剩我」。捷刊店外,四周九成九是做菲律賓人生意的商店,糧食、仿皮皮鞋、冒牌錢包,「我都很疑惑,他們的生意是否很賺錢,賣十元八塊的東西,究竟如何圍到皮?」

捷刊捱到今時今日,王老闆說,雜誌店從來不是一門賺錢的生意。「當年的租金,一萬元以下,現在四五萬。賣雜誌賺到的錢,畀了租,我就無人工。」人人都勸他不要做下去,但他總笑說「由得佢先」,他不願意讓有心人損失了尋寶地,也讓自己可以為多年的心血堅持一年得一年。兒子不是未嘗過落舖學打理生意,不過最後還是無意繼承衣谰。的確,若艱苦耕耘無法維持生計,還不如打份政府工,至少可以定期出糧,也毋須返足七日如此困身。拖了好幾年,租繼續加,年紀漸大,王老闆最終還是選擇退租,捷刊三月尾光榮結業。

電子化衝擊

專賣雜誌的商店買少見少,印刷媒體工業走向夕陽,我們已無法否認。自從互聯網進駐人們的生活,印刷媒體的傳統經營模式開始受到考驗,起初雜誌商能善用網絡便利,把訂閱雜誌的服務電子化,吸納一批年輕讀者群,當文字內容電子化,實體雜誌銷量就開始受衝擊。平板電腦,更是一場顛覆性的革命。有報道指,美國審計媒體聯盟調查北美二百一十個出版商,有八十七巴仙已實行數碼化,在平面媒體能閱讀其發行內容;去年美國雜誌銷量大跌一成,總量僅及十年前報攤銷量的一半。「呢個行業,真的開始式微。將來iPad那些,再普及多點,雜誌行業跌得更快。」

讀者變 世界變

賣雜誌賣了五十五年,入貨出貨、上架下架,王老闆曾經看見八十年代catwalk雜誌取代了舊式時裝雜誌,也目睹出位雜誌賣了兩期就停刊,雜誌店高低起跌,伴隨有整個印刷雜誌業的興衰。「外國雜誌當然跟潮流走,好像七十年代尾、八十年代頭,電腦雜誌冒起,的確風行一時。八十年代中期,突然出現很多catwalk的雜誌,很瘋狂,像《Collezioni Donna》,一本賣成三百幾蚊,每次來貨三十本,其後逐十本逐十本咁補,算是很多。還有一些超長的書,一頁印一張catwalk照,千多元一本,但都有高級時裝公司買來放在店裏,覺得這樣才夠威水。此前的巴黎米蘭,其實仍未有大型時裝展年年舉辦。」王老闆站在架前,舉例地拿起幾本現在仍有出版的catwalk雜誌,的確,多看《Cosmopolitan》、《Non-no》的八十後如我,確是對這種封面感到陌生又新奇。「然後,時裝雜誌的潮流又改變了,《VOGUE》、《ELLE》這類型最多人買。不過,它們的銷量都開始跌了。」又有新種時裝雜誌取締?「整個行業的銷量都在跌。」「新一期的貨都未上架,在iPad、網上已有得睇。」「看看《Newsweek》就知道,去年尾已出了最後一本雜誌,從此只做網上版。」

站在巿場前線的王老闆,看出整個行業在衰落,客人的心態也起變化。早年的客人還有大律師、大醫生,「以前有個在瑪麗醫院做院長的,叫麥花臣,在附近吃完高級西餐,會同鱓大學生呀大教授呀,來買《Little LuLu》、《Donald Duck》這類公仔書來看,在醫院工作好緊張,鬆弛纒」。今時今日,走上環球二樓買雜誌的,還有一批熟客,廣告人買設計書、時裝店買時裝書,「大多是用來做搵食工具」。讀者變,世界變,一店之主也不得不隨着大勢改變。「都無話唔捨得」,王老闆頓了兩秒,「仲會見得番鱓客」。今後,捷刊拜別門巿,王老闆長駐油麻地老家,「只做代客訂貨」。

最八卦﹕《National Esquirer》、《Star》、《Sun》、《Globe

最八卦的是英美小報和八卦周刊。王老闆說,互聯網還未發達的年代,這些雜誌一出,香港報館的記者就上來搶買,「買回去翻譯,做外國娛樂新聞」。哪本最開放?王松柏拿起《National Enquirer》,低頭靦腆說﹕「這本最少布。」

最另類﹕《Fool

單從封面的設計,絕對想像不到這是一本關於食物的雜誌。薄薄幾十頁,售價高達二百多元,最新一期早就被搶購一空。

最短命﹕名字忘記了……

王老闆說,他見過的,「最短出鰦兩期就無鰦」。是什麼雜誌?「太短暫,完全唔記得。」

最長壽 ﹕《National Geographic

幾十年來仍有不少人買。

捷刊雜誌店老闆王松柏(劉焌陶攝)
客人訂閱的雜誌一有貨到,王老闆便會把膠袋包好,根據客人的名字順字母排好,等待客人來取。(陳嘉文攝)
《National Esquirer》、《Star》、《Sun》、《Globe》(陳嘉文攝)

《Fool》(陳嘉文攝)
 

2013年2月2日星期六

陳嘉文: 什麼史見證香港



本土史專家高添強(陳淑安攝)

香港歷史性地有建築被青睞,志蓮淨苑納入中國的「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

身在出產地,我們卻沒多少人與有榮焉。

我不知道,我們是歷史冷感,抑或認為這無論如何都不是一種榮耀。

議員未表態,教授沒評論,發展局雖然說支持,不過如何聽下去,他們都像是門外漢,我很好奇,這當中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倒是一個對建築不大在行的高添強,忍無可忍,連日捱更抵夜翻查資料文件,寫了幾千字反擊志蓮的理據,替我們補補課。

香港地,開埠百多年,真可與世遺扯上關係嗎?

志蓮淨苑代表香港?

有報章質疑,志蓮破天荒擠進預備名單,是因為九○年代負責復修的工程師張之平,丈夫是國家文物局的高官。牽涉人事的說法當然無真憑實據,關於世界文化遺產的陰謀論,也並非頭一回聽聞。只是,志蓮的申請,的確讓人匪夷所思。高添強閱讀過志蓮的申請文本,再比對世界文化遺產網頁上列出的要求,結論是「志蓮淨苑不代表香港本地文化,更無法見證香港的任何一段歷史,這樣的遺產與港人何干?」

我以為,世遺都是古蹟,與時間有關,志蓮重建落成十多年,跟世遺根本沾不上邊。發展局多番解畫,提出建築物的歷史長短並不是決定性因素,說世遺名錄上,就有一九七三年建成的悉尼歌劇院,也有華沙作為「重建」的經典。在高添強眼中,每一個例子都是詭辯。「悉尼歌劇院的建築,被一致公認具有劃時代意義,志蓮是仿唐建築,不是藝術創造,而是藝術複製」;華沙更是無可比擬,古城在二戰被眦滅性破壞,華沙人戰後回鄉,悲痛中合力重建家園,這種歷史意義是志蓮所不能相提並論的。

本土史 又有多少人認識?

高添強對歷史如數家珍,尤其對香港歷史研究甚深。他不是歷史系出身,沒正式上過大學。人人稱他為本土史專家,更曾經做過本地大學的歷史系顧問委員,他說,他也曾與普遍香港人同樣,對自己的城巿歷史沒有認識。「我是讀日文的,有一段長時間為日本傳媒工作。九七前,八○年代以後,很多外國傳媒對香港很有興趣,電視、雜誌、報紙。剛出來工作,其中一個最重要的任務,是跟外國傳媒介紹香港。那時候,帶他們看香港的景點,好像上環文武廟,他們問廟宇來源是怎樣?唔識答。」自問從小就對歷史有興趣,卻沒有一個問題答得上,「尖沙嘴為什麼有間福德宮?唔知;長洲打醮,咩嘢嚟?唔知。那時開始,我覺得我要做關於香港歷史的事。」

香港開埠百多年,比起很多地方,留下的歷史痕跡都少。英軍登陸初期,住在島上的人數僅幾千,人口能發展成現在的七百萬人,絕大部分都來自難民、移民。香港人即使要追源溯本,追不過幾代,就要在香港以外的鄉鎮再追下去。於是,根深柢固的情懷,要培養才有,可我們的歷史科,沒多少頁談香港史。

保育是我們的走向

志蓮淨苑
這次志蓮事件,讓高添強很困惑。近年香港人的保育聲音愈來愈響亮,偏偏坊間來到今次卻沒多大感覺,就連議員、學者,幾乎沒人站出來說句話,「這到底是香港人的文化遺產」。香港從未有人就世界文化遺產提名什麼建築,志蓮是第一次。「不要說遞表申請,就連提出討論的人也沒有。」世界文化遺產,看起來太遠太高,香港這彈丸之地,真能高攀嗎?「澳門的舊城區已入冊,那是絕對值得登上榜的。」台灣未有,不過台灣政府會定期出版關於可以討論提名的項目,仔細探討。在香港,關於世遺,討論該從哪裏談起,我們手足無措。「我們常常談保育談保留,有時我也很擔心。這幾年,我們聽得最多是集體回憶,要反對遷拆,要保留,就說因為那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

若要申世遺 炮台更有資格

高添強說,香港對保育的理解很奇怪。「若保育只為集體回憶,這是很危險的想法,但這正是我們的走向。你看我們的炮台,魔鬼山、摩星嶺,是十九世紀香港史,甚至是世界史,很好的實地教室。」「十九世紀後期,包括現在『有幸』發展成海防博物館的鯉魚門炮台,當時的功能主要不是要防中國或日本,而是要防西方列強。英軍的假想敵是法俄,俄國一八六○年佔領了中國華北港口海參威,發展太平洋艦隊,法國在一八七四年又侵佔越南的安南,而當時香港已發展成很重要的轉口港,於是英國在維港東西入口各立炮台。從這裏就看到世界的形勢,歐洲擴展版圖,imperialism(帝國主義)、colonialism(殖民主義)。香港絕對是世界歷史的一分子。若香港要認真把古建築申請世遺,炮台有資格。」

誰來捍衛上一代集體回憶

龍虎山炮台
可是,重要的炮台,不單沒受過保護,反而不斷被破壞。有一段時期,魔鬼山成為野戰友的戰場,四圍射BB彈;七○年代,又是很多電影喜歡取景的地方,拍爆炸戲、推車落山;區議會更離譜,「九七年說要建一個升旗的地方,在炮台上、堡壘上起了一個很大的石屎台;十年前,又說要建一條樓梯,方便晨運客上山,就疊住本來的戰壕上建」。不過,罪魁禍首還是政府,「對這些炮台,法例沒任何保護,就算拆鰦佢,都完全唔需要知會古諮會」。集體回憶,由我們這一代人來捍衛,但上一代的集體回憶呢?再一代呢?「皇后碼頭有集體回憶,炮台也有,不過都死清了,難道就不值得保留嗎?整個社會,把保育的資源都投放在『集體回憶』。」

而即使集體回憶是保育重要一環,拚死守衛過後,保育的方法又似乎偏離了正軌。皇后碼頭在鬧得滿城風雨後,政府「讓步」「折衷」,順應民意「保留」,「保留」組件,再另找地方重組。不過,拆了件的皇后碼頭,搬了家的皇后碼頭,怎重組也沒可能再是皇后碼頭。連根拔起,生命就完結,保留下來的,徒具軀殼。除非這個地方,已悲哀得只留住沒有靈魂的古蹟,也夠讓我們安慰。「美利樓當年創了先河,在保育意識幾乎等於零的年代,已算是很難得,至少當時有英國人想到把組件留下來。但非原址保留,從來都不可以是保育的一種方案。凡是古蹟,都要原址保留,『原址』不是一種option(選擇),而是必要的基本條件。」

石 一座砲 政府會關心?

長久以來,香港都是保育的門外漢,政府不見得如何重視歷史建築。香港的古蹟辦、古諮會,沒有實權,在政府的架構裏位置極低。這些年,聲音大了,保育的歷史建築也多了。中環街巿列三級歷史建築,因為它是香港碩果僅存的包浩斯建築;何東花園談保留,政府一開口就說因為它是中國文藝復興式建築。從建築價值上看,它們當然理應留下來,高添強認為,歷史建築不應單從外表、物料去判斷價值,歷史價值同樣重要,尤其是當保育資源有限的時候。例如何東花園,「歷史價值就遠超過它的建築價值了。二十年代,海拔七百八十八呎以上的地方,出現一座中式建築,還要是非歐洲人所建所住,在對香港華人充滿歧視的年代,何東花園絕對有劃時代的意義。但這些觀點都沒什麼人提出,政府都只關心它是中國文藝復興式建築。」所以,高添強覺得,歷史更悠久更重要的炮台,沒人關心都是有因的,「梗係啦,一石,一座炮,當然唔及飛簷斗拱」。

民間自發尋歷史

「港大後面有座龍虎山,你知道嗎?山上有松林炮台,有沒有去過?那兒豎立了說明牌,介紹炮台歷史。」政府是不是如你所願,開始重視炮台了?高添強苦笑,「多得漁護署那些人有心,畀我立!」政府依舊未重視,有心人,唯有從民間找尋方法,保護屬於這個城巿的歷史。高添強身體力行,試過深入研究地區,卻發現最有效的,還是深入淺出、用最簡單的文字把歷史整理,替歷史冷感的我們補補課。最出名是一九九四年寫的《香港今昔》,是不少學校的參考書籍,「據我所知,已印到第十七版」。這次志蓮事件,難免讓高添強失望,民間對文物的知識,似乎未夠保持高度的警覺。「所以,接下來最重要要的,是做更多教育方面的事。」不止為保育工作做得更好,「懂得歷史,知道從前如何艱苦,就明白現在的社會得來不易,人人都多一份包容」,老套一句,世界也就更美好。


耐人尋味的世遺申請

【明報專訊】訪問過後,我在網上四處找資料,試圖為自己的知識填補一點空白。要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究竟要符合什麼要求?官方網頁內,列了十項條件,包括「代表人類天才的傑作」、「表現人類價值重要交流」、「不可多得地見證一種文化傳統」、「標示人類歷史重要階段的建築」等,納入名冊的,必須符合其中一個條件。志蓮淨苑的申請文本,就認為建築物能反映文化交流(重建時聘請了日本建築師),同時能標示歷史(沒明示什麼歷史)。當然,這些條件,對應在不同歷史痕跡時可以有不同演繹,而發展局想必也同意志蓮的說法,所以決定協助志蓮代表香港向國家文物局提出申請。

去年十一月,國家文物局公布預備名單,有志蓮的名字出現。被納入預備名單,其實與真正成為世遺,距離還有多遠?「志蓮主動遞申請,必須由香港政府代表提出,發展局支持,就把它遞給國家文物局,放進預備名單。國家文物局正式向世界文化遺產委員會提名前,要再做一輪篩選,因為每年每個國家只能提名一項文化遺產。」據高添強所知,國家文物局今個月將開會討論,正式提名哪一項。結果如何仍未揭曉,不過前天登上國家文物局的官方網頁,卻又好像看到什麼蛛絲馬跡:預備名單上本來有四十五個項目,減少至前天的三十五項,志蓮不見了。發展局回應說,據他們了解,志蓮淨苑仍在最新發布的預備名單之內。高添強則有另一個發現:名單上,居然出現早在二○○八年成為世遺的福建土樓,真箇耐人尋味!




2012年5月27日星期日

郭梓祺:(悼六四)兩部禁片——兼論理想與虛無




星期三機緣湊泊,同日看了兩部禁片。

下午看的,是應亮的《我還有話要說》,關於2008年在上海因襲警案被判死刑的楊佳,電影的主角卻不是他,而是他媽媽王靜梅。

電影今年完成,並在韓國全州電影節上映,因公安與國安近日的干涉,一時頗受注視。

晚上看的,是婁燁的《頤和園》,2006年拍成,前段以1989年的北京作背景,探討主角個人愛慾的掙扎,「這一代的六四」舉辦的電影會選了來放映。

雖然二者都是大陸導演的作品,原來錯了,歷史彷彿自有生命力,枝節總在暗角交纏,並一直攀援延伸,斷非人力所能禁制。

同日看這兩部禁片,有意思的正是,《頤和園》講的是在一個富理想的時代,一個女子不理國家大事,只顧個人愛慾的故事。相反,《我還有話要說》說的則是在一個虛無荒謬的時代,一個母親追尋公義的過程。這兩個女性的故事有任何關連嗎?八九年的大學生,現在都是四十幾歲的中年人了。回溯歷史,啟示似乎在於,我們既不應輕視環境對人的影響,以為八九年時所有人都充滿理想,把歷史當作浪漫的神話;也要抗衡更主流那種對昔日理想的嘲笑,將之歸納為天真的夢囈,以為再講理想都是多餘,最重要只是當下的利益。否則,我們慢慢必然會對所有荒謬的事情都習以為常,直到荒謬徹底失效。在這擁抱理想與放棄理想的二極裏頭,我們又應如何自處?

大時代只是佈景

1989年,婁燁剛在北京電影學院畢業。《頤和園》的主角,正是在八十年代末期,從家鄉到了虛構的「北清大學」讀書的余虹。六四前後的政治氣候與歷史都成了底色,反襯余虹對愛慾的追尋乃至沉溺。《頤和園》內的民主牆、學運、論政場面,全成了男女主角相聚與分離的背景。最接近六四的,也只是街上零星的火光與槍聲,而那也只限於聯想。這當然與內地的創作環境有關,忌諱只能以曲筆或暗場交代。雖然如此謹慎,電影拍成之後,中國廣電總局還是以畫面太暗為由,不發證明;婁燁卻拿了《頤和園》到康城參展,觸怒當局,電影結果被列為禁片,婁燁也被判五年內不准再拍電影。

論電影,《頤和園》的畫面富美感,電影前半部分描述大學生的宿舍生活、玩樂、愛恨,或因與導演的成長經歷有關,拍來神采飛揚,熱情澎湃。但電影的敗筆可算是音效。配樂太強太密,雖能反映余虹情感之動盪,但整體失於紊亂,騷擾了畫面,也破壞了節奏。余虹以畫外音的方法讀出日記,雖然方便交代內心起伏,但用得過多,又未免嘮嘮叨叨。電影後段追蹤戲中各人在六四後的出路,縱有花果飄零的味,卻未能寫出立體的人生觀,李緹的自殺就更欠說服力了。

生活比電影更糟糕

2008年,楊佳在上海因殺警罪被拘留,連帶他的母親王靜梅也像人間蒸發一般,被非法關在精神病院一百四十三日。雖然她希望幫助兒子,為案件提供更多資料,但中途卻知道了兒子被判死刑的消息,中間的法律程序更教人懷疑。事情自然引人關注,艾未未工作室便為此拍攝了紀錄片《一個孤獨的人》。應亮則選擇以劇情片切入,《我還有話要說》試圖重構王靜梅回家以後,得悉兒子判刑前後的生活,以及她面對龐大司法體制的無力。

論電影,電影拍來克制平靜,開頭一幕也好看﹕王靜梅從醫院拘禁回來,在家中伏案專心書寫。旁邊是個來回吹動的暖風扇。原來因為久未回家,家中連暖氣都壞了,另一人就在她低頭抄寫資料時,於鏡頭前來來回回,在電話裏嚷覑叫人快來修理。由夏入冬,人去樓空,以暖氣的有無交代時間消逝,實在巧妙。但整體而言,部分長鏡頭拍攝的畫面,力量似未足夠。演員的演出有時略覺生硬,對白也寫得太規矩,因而少了實感。雖然是低成本的獨立製作,但我還是希望他能更真實,更具觸覺,影響一時一地以外更多的人。

說話爽朗風趣的應亮在討論會說,在中國拍電影真難,因為作品總是追不上時代﹕電影拍出來之後,生活已比電影更糟糕了。何等準確,又何等悲慘。正如《我還有話要說》其中一幕,兩個穿著整齊的官員,向王靜梅與親友宣布楊佳被判死刑的消息。大伙追問官員,何以當局能繞過程序,迅速判刑。兩個官員說,我們只負責通傳,其他都不知道。王靜梅說,但我還有話要說。官員說,你不正在說嗎?王靜梅再說,但我還有話要說,官員再說,你不正在說嗎?多像貝克特的戲劇。不知權力的源頭,便不知如何辯駁。荒謬的卻是,當局愈是覑重「依法」,就愈是此地無銀,愈教人驚心。又多像卡夫卡的小說。

在縱慾與虛無之上

世事很微妙,在《我還有話要說》飾演王靜梅的演員,碰巧就是《頤和園》的製片人耐安。1989年,大家叫覑爭取自由民主的口號。2012年,國人爭取的,只不過是基本的公民權利,例如公平審訊,不被非法囚禁,自己被對付時家人不受牽連,像楊佳的媽媽,像應亮的親人。這兩種爭取,好像前者高遠而富理想,後者卑微又無可奈可。但難道他們真的沒關係嗎?

《頤和園》其中一幕,有幾個人在酒吧內討論政治。一女子說,重要的是保護工人、農民和知識分子。做那閒角的,正是關心中國民生狀的崔衛平教授。由是想到,崔衛平有次訪問台灣學者錢永祥,文章的題目取自錢永祥一本著作,叫做〈在縱慾與虛無之上〉。六四前夕,看完《我還有話要說》與《頤和園》,再重讀這篇訪問,只覺別富深意。在此引錄錢永祥一段精到的話,以為本文作結﹕

「理想雖然旨在否定和超越現實,但它生在現實世界、由氣血之人構思和推動,注定會受到現實的玷染與镟絆。換言之,在理論與實踐兩方面,我們都有必要認清,理想要靠你自己來經營與發展,要靠你來展示它的價值,而你是時時都有可能錯誤和失敗的。若是輕忽了這中間的艱巨考驗,認為理想主義不過是一件靠善意、信仰與獻身就可以完成的事業,那麼來得容易,去得也快,它往往會以虛無主義為結局。在拙作裏,受到韋伯的擧發,我寫過這樣一段話﹕『如果對於意義的渴求是一種慾望,縱慾指的便是對於意義的存在有太多幻覺、對於人類的作為創造意義的能力有太大的信心。相對於此,縱慾的亢奮高潮帶來的只是虛脫挫敗,幻覺與信心會在瞬間崩解,淪為對於一切價值的麻木心態。』在縱慾與虛無這兩極之間,我很盼望能守住一份對於理想的『切事的責任感』。我有義務澄清自己所相信的價值何以是理想的價值,也有義務不要令這些價值淪為虛榮的裝飾品。如果無法如此維護理想,就不如回頭過『平實的日子』,還能保留一絲尊嚴。」

陳嘉文:六四平反路 一走18萬步

五月天,春夏之交,又到了這個敏感時候。

這個時節,若北京的敏感詞,是「天安門」、「木墀地」、「長安街」的話,那麼,香港的關鍵詞,當是「遮打」、「快活谷馬場」、「維園」。

1989年以來,為八九民運烈士,港人風雨不改,每年遊行浩浩蕩蕩步過軒尼詩道,每一步都是悲憤,都是汗水。

若真有一個人,堅持一直走下去,從未缺席,23年來,他已一共走了18萬步。

而這個「他」,肯定不止一人,當中包括張文光。

18萬步的長征,第一步,始於維園。

1989年,數千學生在天安門絕食,李鵬宣布戒嚴,港人披覑風雨,為聲援北京的學運走了第一次遊行。那是520日星期天,小島打風,但來維園集會的人數以萬計。現任立法會議 員的張文光,當年「未入議會,什麼都不是,只是個熱血青年」,被委派負責組織支援學運的集會。「那個年代,什麼集會、遊行,有一千幾百人已很巴閉,暴風雨 下的數萬人,甚至其後的百萬人遊行,根本從未想像過」。「打倒李鵬」的口號喊遍整個維園,群情洶湧,他們從維園走到新華社,每人走了3040步(以每 100米約160步計算)。

熱血百萬人癱瘓中環

北京戒嚴第二天,香港風暴過後天朗氣清,百萬人聚集遮打道,當時的直升機鳥瞰圖拍到的中環被癱瘓,每一寸土地都站了人。一星期後的528日,響應 北京學生號召的「全球華人民主大遊行」,150萬人再次擠滿了中環,從遮打道出發,一直往前走,沒有確實的目的地,「一百萬人遊行,我們無法想像領頭的要 走多遠,中環的人才能完全起步。終點?哪有地方可容納過百萬人!」張文光率領超巨的隊伍,沿軒尼詩道一直走,走過金鐘銅鑼灣,走上東區走廊,直至警察通 知,最後一群人都開步了,領頭的已然走到北角,掉頭轉往跑馬地快活谷馬場。這天,熱血的一百萬人,每人走了1萬步。

六四當天,20萬人參與黑色大靜坐,再從跑馬地行到中環,又走了4800步。其後每年的八九民運遊行,從回歸前由中環走到新華社,至回歸後從維園走到政府總部,每年平均走6755步。23年,18萬步,足夠從香港走到廣州,當中承載的,是始終如一的信念。張文光說,往後的日子,遊行或許又會改為走往中聯辦,但無論目的地在哪,每一步走向平反終點的信念,堅定不移。

遮打道路口 十字路上 警民同陣線

遮打道與昃臣道交界的馬路黃格上,當年臨時搭建了一個舞台,作為遊行前集會的中心點。1989520日凌晨,李鵬在北京宣布戒嚴,全港沸騰,參 與遊行的人數,遠超張文光所能想像。張文光負責籌辦當天的集會,把舞台置於十字路口,集會的人先佔據遮打道,然後是愛丁堡廣場、皇后像廣場、舊立法會外及 遮打花園,甚至匯豐銀行一帶的皇后大道中也擠滿人,癱瘓了整個中環。

當時示威者與警察的關係並非敵對,張文光說,當時負責在場的警方指揮官,遇到情緒激動或鼓譟的示威者時,他會掀起軍裝的手袖,露出繫在手臂的黑布 帶,表示同一陣線。而另一個負責整個遊行的洋人警官,其後曾表示來港最感自豪的成就,就是批准逾百萬人遊行的決定,他的辦公室還把遊行當天的鳥瞰圖,放大 後拼貼在牆上,效果相當震撼。

遮打花園 首個集會地 撻覑民主火

19895月,香港第一批支援北京學運的人是大學生,由當年學聯的蔡耀昌、陶君行等首先發起,而第一個集會的地點,就是遮打花園。那天54日,正是五四70周年,響應的3000多個學生各自從校園出發,遊行至遮打花園舉行集會,聲援學運。民主星火在遮打燃起,張文光說,這個地方很重要,沒有學生當天的集會,就沒有新華社外絕食,也沒有其後8號風球下的示威、百萬人的遊行,和23年來的六四燭光集會。

舊立會 平反六四動議 僅一次通過

最黑暗的日子過後,民主派一直討論如何在香港的議會聲援北京的愛國運動。直至1997年回歸前夕,時任立法局議員司徒華在馬路後方的舊立法會,提出第一次「平反六四」動議,雖然往後每年民主派都提出一樣的動議,但亦只有1997年這一次經投票後獲通過。當年在民建聯議員離場下,以29票對1票通過,反對的,是議員詹培忠。

大公報舊址 曾出版圖冊 震撼港人

1989年,在六四事件後,大公報曾出版一本《歷史的見證》,圖文並茂記錄八九民運的發展。這書冊在當時來說很震撼,香港人都對大公報十分尊敬。直 至事件稍為平息後,大公報重新「歸隊」,跟隨北京取態,往後每年,當愛國民主遊行隊伍走至大公報報社舊址門外,群眾都會喝倒彩。

文匯報舊址 左派新聞人也悲憤

當年香港不少左派人士不滿北京的做法,李鵬宣布戒嚴後,521日,文匯報的社長李子誦等人決定社論「開天窗」,只寫上「痛心疾首」四字,表示悲 憤。這個舉措給社會很大鼓舞,但也讓當時的左派出現分歧。其後,李子誦因此脫離了在文匯報一生的事業。張文光現在回看文匯報舊址,感覺唏噓,當年有風骨的 人離去了,現在只剩下一幢面目全非的大廈。

新華社舊址 學生門外絕食 感動民主派

1989515日,北京天安門2000多名學生絕食第3天,香港有20多名學生在新華社外絕食聲援,民主派深受感動,認為香港的民主派關注的不應只局限於香港事務,於是決定表態支持北京學運。當年,司徒華與張文光被委派來探望絕食的學生,其後決定發起全港集會及遊行。

1989520日,8號風球當天,遊行人數達4萬多,是首次打破新華社外的禁區,4萬人浩浩蕩蕩在風雨中踏上皇后大道東的馬路上靜坐。張文光記憶所及,現為全國政協常委的陳永棋,當年當天亦是靜坐的一分子。

現在,新華社舊址已改建成酒店,酒店後方的小巷厚德里,是當年警察佈防駐守的地方。

跑馬地快活谷馬場 馬會借場 草地爆滿

521日的聲援北京學運大遊行,終點原設在香港大球場,但由於群情洶湧,人數過百萬,當時警察建議轉往快活谷馬場,由政府出面向馬會借場。張文光說,難以想像的是,當晚竟也有從新華社來的年輕人上台講話, 表示支持。6日後,「民主歌聲獻中華」籌款活動,也在馬場舉行,草地坐滿了人。馬會曾提出要求主辦單位賠償草地損眦,但消息一出,輿論譁然,賠償之事也不 了了之。

維園 結緣六四 始於音樂亭

六四與維園的不解之緣,張文光說,並非始於每年舉行燭光晚會的足球場,而是音樂亭。

「當年是一個的涼亭,是石造的,有5根柱,圓頂,是很多社會運動的起點。」1989520日星期天,8號風球,涼亭下照常舉辦《城巿論壇》,節目完結後,距離聲授北京學運的集會時間尚有2小時,港台工 作人員相繼離去,涼亭對出空地仍有很多人站在暴風雨中。原來他們都不是看《城巿論壇》的人,而是來自新界偏遠地區、等待集會的巿民,老的、幼的。還未到下 午3點的集會時間,維園已坐滿了人。張文光說,原先的口號設計,是「李鵬下台」,至集會正式開始,左派的程介南,爬上長梯打算發表講話,張文光沒想到,程 介南也嫌「下台」未夠直接,第一句竟就喊「打倒李鵬」,然後,台下4萬人跟覑喊這四個字,一直喊至走出維園,到新華社的馬路上靜坐時,也未有止息。

民主女神 死而復生

現在每年維園燭光晚會聳立的民主女神像,雖受萬人敬仰,命運倒是坎坷的。

當年北京的20多名學生,用4天趕製神像,於530日運抵天安門,夤夜裝嵌,引來數以萬計的人圍觀。當時天安門管理委員會發表聲明,指聳立女神像是「對國家尊嚴與民族形象的污辱與踐踏」,64日鎮壓當天,女神像與千百個學生同被坦克粉碎。

兩星期後,香港學生仿製女神像,千萬巿民往維園仰望,卻因為後來無法申請永久地方安置,被摧眦長埋地下。

其後,支聯會再重新做民主女神像,在每年悼念六四期間展示。2010年,一個華人在美國做了達6.4米高的女神像,送運香港,支聯會將之放在時代廣 場「六四事件」攤位展示,卻被食環署沒收,一度被「扣留」,至當年64日前「獲釋」,在中文大學願意接收前,亦掀起一場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