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1月19日星期六

查映嵐: 追憶那個年代的宗師們


王家衛拍葉問,樓梯響聲都已聽了好幾年,殊不知拍出來的電影英文名The Grandmasters,重點在複數,葉問作為敍事者娓娓道出他和宗師們的前事。片子布局極恢宏,野心在於刻劃詠春、八卦、形意、八極四大拳派的盛衰 史,卻礙於長度問題,終將丁連山、宮羽田、一線天這幾條故事線剪至肢離破碎,甚至一線天的身世武功、丁連山是何許人、「面子里子」之說何解都沒法交代清 楚。不但可惜了張震和極有意思的情節(詳見張大春博客),出來的結果也予人結構鬆散、敍事混亂、枝節蔓生至不受控之感。王家衛舊有<重慶森林>和<墮落天 使>由一齣電影分拆成兩齣,我想何不老調重彈,乾脆把這些部分另輯成一部片子,豈不更痛快?如今唯有坐等四小時版了。

然而我對<一代宗師>的批評僅止於此,個人認為電影是瑕不掩瑜;敍事方面的缺憾,掩蓋不了它的優秀之處。在佛山金樓「比想法」一幕,葉問以一句「大成若 缺」折服宮羽田,說不定這也是王家衛對新作的評語。對於聚焦於電影之缺的觀眾,<一代宗師>至少還有一堆極漂亮的對白,可堪玩味的台詞俯拾皆是,編劇出身 的王家衛顯然在劇本上下了許多功夫,廣東話對白生鬼傳神,國語對白詩意大度,總之功架十足。要是連對白也不甚欣賞,那最低限度還有武打場面,流麗緊湊,尤 其雨夜和月台兩場,簡直是武打的極致了。

再說,王家衛的電影,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往往是一些零碎段落,還有人物之間的情感糾葛;有很多細部,你可以說他扮嘢、懶有型,但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和情感,恰恰是從這些地方滲透出來。會說故事當然是好本領,但不必是評價電影的唯一準則。

對於王粉而言,<一代宗師>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獨白、字幕卡、還有不時出現的王體台詞(例:「如果人生有四季,四十歲前,我的人生都是春天」、「世間所 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都令人心中不期然泛起一陣暖意,至少看文戲時不會時空錯亂,思疑自己在看侯孝賢。電影裏的時間不時被那些忽然出現的慢鏡頭打亂,又有火車站決鬥一幕,列車 久久未駛離月台:時間可任意擠壓或延宕,<一代宗師>雖設定在民國,卻保留了一貫的王式後現代時間觀。王家衛向來也擅寫情,<宗師>裏葉問和張永成、宮二 兩個女子之間「道是無情卻有情」,描畫得清淡而出色,還有葉問哀小女兒一幕,直接而克制的手法加上梁朝偉的表演,無懈可擊。



久違了王家衛,以上這些都令我當時微微激動。但話雖如此,這部戲的構想卻比舊作都要宏大,在兒女情長以外,王家衛濃墨重彩地描寫了一個大時代,還有專屬那 個時代的一種氣派。情之所在,他往往以失落和匱乏來表現;民國武林的氣魄,同樣以對照的手法描寫,最明顯莫過於前半佛山金樓之輝煌,對應後半香港深水埗街 頭的破落,兩處皆是英雄地,到了後來卻都是虎落平陽了。宮羽田丁連山那一代的宗師,奔走於中華大地矢志融和各派拳術,到了葉問那一代,戰後流落香港,能教 武且能拒絕做龍虎舞獅跌打正骨,已是最好的結局﹣這個最好是對比一線天的白玫瑰理髮廳而言,所以想來張震的部分其實同樣有對照的用途。

除了局部的對比,電影的整體結構也顯然花過心思。王家衛拍葉問,顛倒了武打片慣常由打嘍囉一路進化到打大佬的手法,最精彩的一場雨夜打鬥開首已經出現,流 麗、緊湊、張力十足,之後在金樓與宮羽田比試打戲欠奉, 和宮二的切磋是點到即止,後來流落到香港打羅莽,「兩隻手,八隻腳」已經搞掂,愈打愈容易,最初高漲澎湃的潮水,兩個多小時之間緩緩退去。後半部宮二稱已 遺忘六十四手,宮家武學滅絕,葉宮二人的感情在一剎的燦爛迸發後無疾而終,在在映照武林的煙消雲散。戰後的中國和香港,大義再無用武之地,人們所能關心 的,僅生活和生存二事而已。大時代終歸於日常,電影由聚而散,吟唱一曲舊日的輓歌。



然而<一代宗師>的野心,也並不止於為消散的武林唏噓感歎。從前王家衛愛寫失神的角色,為失落的人、物和記憶而頹廢沉溺,但到了<一代宗師>,卻表現出一 種豁達。宮二從年少氣盛並執着於宮家不能輸,到後來淡然謂「武學千年,憑甚麼宮家的就不能絕」,當中是有無奈,但同時也是看破,從見自己走到見天地。中國 的武學,體現了千年中華傳統最高的精神境界,講求無招勝有招、手中無劍心中有劍,從有歸於無,由無而生有,民國以後,武林似是煙消雲散,但「世事無常,沒 有甚麼可惜的」,其實已無所謂失落。葉問落難香港,教出一個李小龍,中國功夫於是得以揚名國際,我們因李的名聲今天得以重新認識葉問和他的時代,當初的宗 師們是始料不及吧?以四季喻葉問生平,因此饒有深意:佛山淪陷,他的人生一下子由春天渡到冬天,然而斗轉星移,冬去後總是春來,人生也好歴史也罷,一直一 直走,最終走出一個圓。

王家衛在訪問中說,他要拍中國人的美好,確實他成功描畫了一個令人無限嚮往的舊世界。曾經的民國人,叫我們自慚形穢,我們絕望於百多年來民族盛產阿Q、李 大頭,想望那種似已消失的正氣、剛烈與純粹,然而<一代宗師>表現的歴史觀提示我們,武學和它代表的精神,其實從不曾消失,其實仍然流淌在我們的血液裏靜 靜等待,靜待我們成俠。

延伸閱讀:
張大春博客 <丁連山生死流亡>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b736b5b0102e272.html
南周訪問 http://www.infzm.com/content/84878

何雪瑩: 別期望政府搞創意




周三發表的《施政報告》,第173189段題為文化藝術和體育發展。

我把它印出來,第二天去找梁款。

梁款的辦公室掛着一張海報,那是他的新開辦碩士課程Master of Media, Culture and Creative Cities的宣傳海報。

上面寫着Media is Power, Culture is Ordinary, Creative Cities are Desires

我想,Culture is power, Media is desire, Creative Cities are ordinary唔得咩?

梁款說,係呀,創意城市應該ordinary

咁,《施政報告》話要發展創意產業資助文化藝術,有用嗎?

梁款不寫文化專欄時,是港大社會學系教授吳俊雄博士,專門教香港流行文化和媒體研究。

梁款出名忙,好多搞作。

近年為人熟悉的有《黃霑書房》和出版關於許冠傑的著作。

兩者都是巨星,也是香港故事代表。

梁款開始說黃霑寫《男兒當自強》的故事。

港式流行文化:從霑叔說起

「早於80年代,徐克同霑叔已合作電影配樂。黃飛鴻時兩人已合作一段時間,深知要互相催谷才成事。霑叔有時亂來,三日寫八隻歌, 但徐克的電影配樂不能苟且,花上更多心機。最初為了做一首幾分鐘的配樂,花幾個月找一大堆《將軍令》的古譜加以現代化加disco beat。一開始只是instrumental無人聲,但一位電影高層提議配唱較好,大家開始思索誰適合唱,突然想起林子祥,但阿Lam當晚便要離港到美國,歸期未定;而且徐克作品一向今日剪完明天上,點算?找阿Lam試下囉。霑叔只有一日時間填詞,當時音樂部分未搞掂,奏鰦個rough版本,即錄,阿Lam大概知道首歌點去就唱。《男兒當自強》有國語版,阿Lam其實中文不太靈光,『為我聚能量』即係點唱呢?我翻查手稿,上面有阿Lam自己寫的英文拼音『wei wo ju neng liang』,好似咪嘴咁。」

霑叔過身後梁款整理遺物,香港流行文化黃金時代的故事,慢慢整理出頭緒。有些人總懷緬80年代至90中期電影電視音樂有多蓬勃,梁款以一個快字形容。

今日叫聽日要

「香港流行文化最勁時,全部一兩日起貨,又敢試,但霑叔這類人不願交行貨。《上海灘》25分鐘起貨,今天成為經典,因為他背後有大水塘,讀好多年書,古文全通,非常了解上海。快,要求高,於是平時不斷積累,要用時立刻準備好;而且無禁區,創作時不會考慮是否政治正確,是否合老闆口味,上海應該係浪奔浪流,所以就寫了浪奔浪流,其實這是很奇怪的組合。港式流行文化等於逼人做,今日叫聽日要,但做得好的是一班奇人,這班人本身積累了一個大水庫,一按掣就有佳作出爐。《黃飛鴻》就是典型例子。霑叔和徐克等人知道經常按掣有一天會乾塘,於是有升格過程,未乾前儲彈藥。《將軍令》其實只是幾分鐘的電影配樂,但花上幾個月時間研究,upgrade自己。以前多快好省等於厲害,90年代有班人,例如霑叔和羅大佑有創作者本身的自覺,深入鑽研,着重技藝。霑叔蒐集三十幾個南北方的《將軍令》樂譜;《滄海一聲笑》寫到第七個稿,寫到霑叔威脅徐克再改落去施南生(徐克妻)就變寡婦。手稿上最後一稿霑叔寫很多粗口,『徐xx如果你不xx我就會xxxx你』。幾批歌都係咁。」

《施政報告》說:「近幾年,香港的文化及創意產業面對不少困難。」梁款認為,世界變。

「以前的奢侈是第一次,咩都未試過。TVB 1967年開台,香港首個免費電視台24小時轉播,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沒人知道,於是有兩個出路:抄橋,由澳洲抄橋做歡樂今宵,現在抄橋畀人鬧,但當時無人知,抄回來再加本地元素;另外一個方法是膽粗粗唔係鰟行做鰟行。梁淑怡大學讀文學,去搞戲劇,又鍾意唱歌,走去報天氣。霑叔寫過67年無铫開台當天,鎮台旗艦節目叫《澳門大賽車》,現場直播,大家無經驗,但覺得賽車呢樣省鏡,於是將賽車作開台日重點節目。霑叔記載當日除了跑車什麼都影到,影到行人澳門街景,但衝刺鏡頭跑車全部影唔到。事後回想其實好可愛,一個台可以錯成咁都出到街,之後十年都差不多。好多根本不能預料,出街先算。」

香港perfect storm 「亂」世出高人

「這是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第一次。二戰後成個歐洲爛晒,由頭來過硬件都無埋,屋企無埋。歐美政府架構上第一次實行福利國家,既然打仗如此殘忍,那戰後重建,重新再來就試纒守望相助。文化就如一張白紙,由公營電視台如BBC到唱片公司都搞搞新意思。加上新技術出現,電台和電視台令樂隊可以紅遍全球。這些全世界都是第一次,就是一場perfect storm。這場風暴在香港重演一次,再加上香港特殊狀態﹕國共內戰加日本侵華,隱世高手包括葉問來港,個個身懷絕技,在這個環境發生他們的第一次。由葉問、錢穆到黃霑都是如此一個故事。」

混沌下「亂」世出高人。今天資金和技術理應比以前成熟,但似乎無論香港人抑或文化產業,背負太多包袱。

「我們進入資本主義第二期,或稱為第二個現代性。資本主義第一期的perfect storm後制度慢慢建立,由不懂做車胎,到福特主義盛行,每架車都由齒輪好順滑做出來。政府機構做文件亦如是,一切皆有既定規章。資本主義第二期不再流行一模一樣的車,再做下去實唔掂;已經睇過300套《東方不敗》,再拍301套一定失敗,所以第一個現代性的信心和制度開始崩潰,第二期象徵是唔知點搞。第二期成為危機社會,不斷想減低風險,大講藍圖,於是創意產業做好多baseline mapping,起碼知道自己定位。整個資本主義社會都好驚,一齊計劃,香港97回歸更加要計劃。以前無為而治有時會有問題,我同呂大樂經常講以前讀書幾自由,但而家四五十歲想學彈琴手指都硬晒,第一期現代化有好處,但有時不夠系統會有甩漏。計劃或自覺減低風險不一定差,但文化或創意上做好多計劃可能真係幾差。歸根究柢,創意不能由《施政報告》搞出來。 」

我問,韓國政府推動創意產業,不是為人津津樂道嗎?

「南韓的狀特殊。他們有國家介入傳統,人民又接受,由經濟差到韓劇唔夠日劇好睇都由政府出面,而且介入有效。這點跟南北韓長期對峙有關,長期要由政府中央主導,由國家推文化工具上無咁尷尬。香港一向沒有介入傳統,而且政府認受性低,你最好唔好搞文化。南韓創意產業好似好蓬勃,但有人覺得只是學日本和荷李活,加以韓國化,除了偶然的例子如金基德,始終大家睇返經典電影會睇黑澤明、大島渚,底子不厚。」

創意產業 是尋常

諗到creative cities are ordinary,我好滿意,梁款卻下詔罪己。

梁款懺悔

「創意城市有一段時間煲得太勁。我這種衰人都有份。董建華政府03年第一次搞創意產業研究報告,想抄倫敦和英國Department for Culture, Media and Sport。英國創意產業佔GDP一大部分,自救要靠創意產業,董建華政府發現香港電影都好勁,不知是否可以將英國模式複製,就找來一班人做報告。創意產業承歐洲潮流出現,直至對上一屆政府將它列為六大產業之一,我覺得是因為搭上潮流便車,將創意產業神化。這股潮流是知識型經濟,現在是資訊年代成個社會都要知識,但香港的現實是金融風暴和貧富懸殊,好難全民知識。成件事變得好假,谷一個火車頭出來,不斷落藥,但沒有把脈,創意城市就變了泡沫。但細想一下,創意產業其實好ordinary,香港幾十年來一直做,文人寫詩無飯食不如寫報紙專欄,其實就是創意產業前身;將文化想像在商業場所出現,賺到錢,別人消費到,大家開心。如果不落藥它反而有自己的生命力,政府催谷就要核數要三年檢討成效,反而沒有自由。交完報告我自己都臉紅,好似淪為幫兇,將如此ordinary的事加上沉重包袱。」

創意,點賣?

Ordinary創意,香港周街都有,不信請上高登。問題是是否把高登計入官方的創意產業方程式。

「創意好似燈泡,將燈泡變成人家的消費品中間有道橋要跨過。有些人燈泡亮一世都無人買,例如高登巴打,極有創意,但成世都不會賣。香港社會極多這些小燈泡,市井、販夫走卒、茶餐廳創意,好多民間趣味小習作。過去十幾年開始擔心這些小燈泡能否匯流成河,成為搵錢工業,因為香港突然窮起來要搵新方法搵錢,而且可以省招牌,創造文化氛圍。突然責任好重,政府又要搵錢又要氛圍,以前反而少諗。」

「政府介入不一定差,軟件要如基礎教育要中央推,但特殊軟件可以放手民間。其實好矛盾,一方面覺得政府做得不夠,只畀錢但沒有想法。創意產業其實有三方面﹕作為商業、創意產業讓香港吸引遊客、創意產業令城市有文化內涵。但政府沒有宏大方向就畀錢。燈泡到處都有,但要包裝成香港品牌再鬥贏新加坡,中間其實有好大差距。其實文化、創意城市和媒體是混雜的場域,有不同方法劃分,由一個只關心經濟的政府劃分,就以搵錢來劃分。本來有文化局,理論上講軟件,但這個部分沒有了。」

「曾經訪問媒體話事人,訪問時講錢,一關咪就講文化。他們本身由perfect storm走出來,骨子裏其實相信文化要亂來,但身為CEO又要講策略。份報告好前後矛盾,前部分講數字講GDP,後半部講麥嘜其實不想發達,謝立文覺得衝出香港不是好事。」

文化工業就是左派觀念

有件事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今天才有機會問梁款。他的博士論文明明研究工人參政,為何後來走上流行文化之路?他正經地答:「我係一個左派知識分子,熟讀馬克思主義。」他笑,我也笑,可能因為梁款平時太和藹可親,跟基進左派的暴烈沾不上邊。「其實文化工業本身就是左派觀念。」

文化工業vs.創意產業

1930年代法蘭克福學派批評,文化一沾上工業本質必然差。及至6080年代翻案,另一批左派覺得工人應該享受文化工業,不一定係衰,提出文化工業為眾數(industries),有不好的,也有好的。80年代倫敦的Greater London CouncilKen Livingstone帶領下以文化工業為綱領,他本身是大左派(有Red Ken之稱),一個讀馬克思又型的人推文化工業,幫年輕人回復朝氣,又會幫到國家靠文化工業翻身。直到90年代末工黨貝理雅執政,成立Department for Culture, Media and Sport。當時的工黨行中間路線,比Red Ken右, 搭上知識型經濟, 將文化產業變成創意產業,漸漸跟工人階級劃清界線。發展創意經濟中產可以受惠,全民開心,集左右派大成向前看,有朝一日勁過三藩市,英國大翻身。雖然最後失敗但影響力好大,因為英國底子厚,可以回溯將The BeatlesDavid Bowie入埋數,重新包裝,成為全球最省鏡的創意產業基地。由新加坡到澳洲到加拿大想跟英國看齊。用創意產業總結以前的文化財產,再以知識型經濟行前一步。以前文化工業講草根,今日創意產業講人材、科技、創意階級等。政府應該想做呢種,但未必想得如此清楚,其實兩者有時相衝。左派會覺得創意階段是既得利益者,知識型經濟對工人不利。例如知識型經濟會視Soho為帶動城市發展,但左派會覺得是士紳化(gentrification),影響草根生活。」

流行文化有趣之處:了解過去

閒聊之際,談起HMV清盤。在英國念博士的梁款說非常可惜。「 這是一個年代的墓誌銘。HMV其實不只零售,還跟EMI結盟出唱片。一方面出The Beatles,同時出好多古典音樂照片。當時英國戰後古典音樂膨脹,Beatles唱通街,古典音樂歷史上最多人聽,真正既生瑜又生亮。以前古典音樂好小眾,一隻唱片78轉印到好密都只係得16分鐘音樂,一隻歌劇要三十幾隻唱片,無人聽歌劇。50年代中期剛出33轉黑膠唱片(LP),一隻唱片兩面可以播55分鐘音樂,HMV出版大量唱片。當時古典音樂非常普及,中學生都買得起一套歌劇,第一次可以買到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全集,不用推車推幾十度碟。60年代走在倫敦街上,左邊播Beatles右邊播歌劇,非常神奇。」

梁款97年開始教香港流行文化,15年學生下來都知道木村拓哉是他頭號偶像。他說現在還在看木村,今個星期才煲完新劇Priceless,上星期買林一峰、林二汶和胡琳唱片。記得我讀書時他以麥浚龍走音歌作例子,解釋流行文化質素差;兩年前他說今天Juno已是有想法的另類歌手,改播傅穎的《花吃了那女孩》。我問他15年來教材有何轉變。「以前教得好pop,昨日曾志偉上電視講咩今日上堂就教,好update。現在很自覺地不update,多講歷史,由葉問來港開始教。流行文化最有趣的不是今日好hit,最重要是了解背負一堆過去的香港故事,才知道為何今日咁hit,這樣教書比較有層次。」

港大社會學系教授梁款(林俊源攝)


朗天: 周日話題 - 葉底藏花——《一代宗師》的金句符號學及主體建構




王家衛式金句氾濫本地媒體,全城談論《一代宗師》。當我的一名學生在他剛提交的短片作品用上獨白﹕「打機,兩個字﹕左右、上落」(指那用箭嘴顯示的四個快速鍵;明明是四個字,卻仍要這樣說)作為開端,我無法不承認,新一輪「王癮」(如還不至於「王毒」的話)業已成形,新一代「王粉」行將出現。

《一代宗師》究竟有什麼魔力?除了照搬以往王家衛作品的大堆頭明星(從《阿飛正傳》到《藍莓之夜》到《一代宗師》,由香港一線紅星到荷李活大牌到大中華一網打盡)加話題炒作(透過訪問及幕後花絮報道)這公式,王家衛成功複製舊作引人入勝的敘事技巧,同時創造了新的金句系統,相信也是他再度點石成金的重要條件。

更重要的是,這金句系統儼然提供了一種集體無意識語言,循此我們可找到香港作為獨特之地的傷痛之源,從中構作的「香港故事」(同時是病歷),可視為為香港主體立傳。

放大跳敘手法

幾乎任何資深「王粉」都可一眼看出,《一代宗師》放大了《東邪西毒》敘事的方式。後者片前片後各出現一次,由張國榮飾演的歐陽峰在鏡頭前大講生意經(「老兄,我看你也有四十出頭……」)之類的場面,幾乎遍佈《一代宗師》;差點每個角色都在特寫鏡頭捕捉下說出他們的代表對白。也許這個手段來自《旺角卡門》的偷格實驗(劉德華衝入火鍋店怒斬羅莽一幕,當時評論便已指出是把錄像語言移用到電影上),但顯然經過《阿飛正傳》和《重慶森林》,到《東邪西毒》得臻圓熟。全片碎裂的敘事塊,宛如把本可平鋪直敘的影段剪開,每到若干位置便偷走部分菲林,再掉換次序,因而觀眾看到的永遠不會是全貌。這種方法固然留給觀眾很大的想像空間,懸念製造也變得方便起來,尤其配合《東邪西毒》貫注全片的消逝和遺憾感。缺失,形成一種美學。

不過,《一代宗師》已把跳敘放大到跡近濫用的程度。角色們逐一對着鏡頭說話,他們的對手都不見了。本來,電影的魔術正在於讓觀眾看得見可以看見的,也可進而看見鏡頭沒直接讓他們看見的。王家衛一直擅於把「看不見的」拍出來,但這一次,他不但偷走了大部分場景與場景之間的聯繫與連貫,甚至偷走了同一場景人物與人物之間,人物與事件之間的連接;更甚者,他還恐觀眾留意不到這「風格」,於是把特寫(以至大特寫)和慢鏡大量(以至差不多可說過量)使用,把偷剩下來的畫面營造至過度飽和。他要觀眾集中注意「該看到」的部分,「看不到的」即使不被排除,也宛如備受壓抑。

無意識的語言

壓抑便會形成無意識,這是弗洛伊德(S. Freud)心理分析的常識。《一代宗師》被偷走的敘事(無論它們實際上有沒有拍攝),其跳敘所暗示的看不見部分,儼然構成了它的「暗黑面」。情節及人物設計上所謂面子及裏子的佈置,堪稱指涉對應。丁連山(趙本山飾)是裏子,宮羽田(王慶祥飾)是面子;一線天(張震飾)是裏子,葉問(梁朝偉飾)是面子。裏子是影子(shadow),面子是人格面具(persona),兩者合起來才是完整的自我(self)。這容格 (C. G. Jung)分析心理學的自我結構固然為王家衛好幾部前作的人物關係提供了詮釋的重要參考(例如《阿飛正傳》中最後神級出場的周慕雲/梁朝偉可視為本是旭仔/張國榮的裏子,後來翻上來成為面子。《春光乍洩》的張宛/張震可視為黎耀輝/梁朝偉的裏子),也彰示了王式敘事那底一層的存在。《一代宗師》偷走的敘事愈多,這底一層便愈廣闊;愈「呼喚」觀眾和詮釋者把它找回來。

明乎此,《一代宗師》那頗受視藝人指摘的,不惜犧牲色感層次的畫面數碼校色(大抵歸因於從《東邪西毒終極版》掙來的經驗不易),便也可得到同情的理解。扁平化效果引導出虛外之實,虛後之實,以及以虛引實的策略。

心理分析和分析心理學有特定的技術挖掘無意識,拉康(J. Lacan)便指示我們要掌握無意識的語言,尋找(同時是創造)被壓抑的原始創傷,從而以該創傷為起點,撰寫病歷(主體的傷痛故事)。無意識的語言每每有性的象徵,一般人耳熟能詳的戀母殺父、閹割焦慮等,便是這種象徵語言。假如我們把《一代宗師》放進這框架,那麼,那些充斥全片的氾濫金句,大抵可統統視為引導觀眾進入那暗黑底層的符號,並借這些符號之助,我們該可發現一個傷痛之源。

回不了頭的傷痛

「人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我在最好的時候碰到你,是我的運氣。可惜我沒時間了。……我心裏有過你,可是我也只能到喜歡為止。」宮二(章子怡飾)最後見葉問時,說出了上述金句。

宮二的漂亮遺言,情節上是表白,但葉問一早曉得她的心意(之前他們早互通魚雁——說什麼「葉底藏花一度,夢裏踏雪幾回」),她其實只是向觀眾交代,提交暗示。「王粉」從她的化妝和對白內容自然聯想到《東邪西毒》片末同樣時不可予的歐陽大嫂,但後者充灌全身的是遺恨,宮二則彷彿點到即止,求仁得仁。她始終也是另一個「一代宗師」,她口中緩緩吐出不是(正常)人說的話頭。

也許觀眾不得不有此覺悟﹕《一代宗師》裏的金句不是人說的,不是角色說的,而是他們的集體無意識抖出來的。情節上,它們是江湖人的套語,帶點古風,可以說得通,而就其呼喚觀眾從中順藤摸瓜而言,我們更不必苛求所謂生活化和現實性。

宮二在《一代宗師》的悲劇,在於她執著於報仇,不惜佛前立誓﹕不婚嫁、不傳藝。她評價詠春只有眼前路,不顧身後身,但她拳路(六十四手八卦掌)雖懂繞圈,個人的生命卻也不免於此。她是東北人,《一代宗師》鏡下的廣東人/南人,才是火氣大、直性子(假盧海鵬飾演的金樓老闆燈叔之口直接點出)。她老爹勸劣徒,她的師兄馬三要懂「回頭」(「老猿掛印,志在回頭」),除了是指漢奸之路不好走,也是一種北人轉圜的智慧。但回不了頭的豈止馬三、宮二,整個南方武林,以葉問為代表,最後也回不了頭。

回不了頭,是南人的故事,說真切點,是南向的故事。南向所在,就是香港!香港本是個移民城市,一九四九年後,中國各地的難民湧入,其中有廣東人,也有東北人,他們的悲劇,正都是回不頭(回不了家)的悲劇。

香港主體上限

早有不少論者指出,《一代宗師》中的一代,是民國最後的一代,王家衛的致敬對象,是這整整的一代文化精英;那時學武的,同時學做人,武術是功夫,是修養,不是一種運動;練武者要「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這一代人,一九五○年代開始雲集香港,他們回不了頭,葉問尚能自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宮二則沉迷鴉片,連眼前路也沒有了。

香港(人)的故事,上限該設在哪裏呢?這問題宛如問﹕作為主體的香港,該始於何年何月?《一代宗師》交出了它的答案﹕一九五○年!香港土生土長的第一代,便是一九五○年來港的這一代人的後裔。原始創傷之後,香港(人)只能一直向前走,走到一九八九,走到一九九七……

突入無意識,編寫屬於香港的故事,乃《一代宗師》在在暗示,處處呼喚之所依。金樓既是溫柔鄉,復是英雄地。情節上雖處佛山,但港式江湖的味道也呼之欲出。功夫的主題,也直指一種作為力度(表現為後來以活力、拼搏、靈活稱著的香港精神)的主體性。由個人到武林,由武林到世界,《一代宗師》敘事一路走來,終至全個森林,只成就了一個人。這個人,是葉問,是王家衛,當然也可以是任何一個具世界識見,主體挺立的香港人。

《一代宗師》片末的鏡頭顯示,葉問當年似該去了東北,卻在宮家門前徘徊未進。這個敘事被蓄意偷走了。宮二問葉問知否十年前的大年夜她在哪,葉問沒有回話(或觀眾看不見他回話),其實宮二也曾不知道葉問的行蹤——那次,他勒了馬,回了頭,但正好是取消北向南返。這種喻意只嫌太白。

葉(問)底藏花,《一代宗師》壓抑出一個暗處,一個底層,保障了詮釋之趣。是以當有人問及我對傳說中的四小時版本的欲望時,我幾乎是零反應。一百三十分鐘還不夠嗎?小心再長一點,底子藏的花便沒了。

香港(人)的故事,上限該設在哪裏呢?這問題宛如問﹕作為主體的香港,該始於何年何月?《一代宗師》交出了它的答案﹕一九五○年!香港土生土長的第一代,便是一九五○年來港的這一代人的後裔。

 

 



炒麵王: 周日話題 - 早了十年的《燕尾蝶》




上周三透過電視直播聽特首梁振英宣讀施政報告,他談及考慮土地是否開發和作什麼用途時說﹕「我們不能也不應等待百分百的共識。」那是針對新界東北計劃和啟德發展區而來,聽罷登時湧起一陣惡心感覺,皆因熟懂語言偽術的梁振英,沒理由不知道「共識」其實帶有「分歧」的意思,那是不同意見的持份者,經過磋商和互相退讓後達成的協議,民主地區所有需要諮詢的事件,從來沒有所謂百分百共識,有的只是相對的妥協。反觀極權國家才是毋須諮詢,輕易達到全體共識,因為異見都被河蟹了。

這份被謔稱為「拖政報告」或「輸政報告」的治港計劃,把地產和經濟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政府想方設法找地起樓,但被環保界人士批評為「盲搶地」,例如不去收回富豪專用的哥爾夫球場,卻選擇趕走農民的新界東北計劃,勢必令香港人窮得只剩下樓,而且還是屏風樓。

小時候家人在上水種田,後來收地被安置上公屋,但不時與村郊長大的朋友到馬屎埔一帶踏單車,有時去採摘黃皮、荔枝、龍眼和番石榴,那裏是我們少年時代的後花園。

在宣讀施政報告的兩個小時裏,我的腦海裏浮現推土機駛進新界東北的畫面,農田被狠狠輾過,瓜果花菜一一摧眦,轉眼就建成一幢幢浮誇豪宅,內裏所有植物都要「被規劃」,為了增加屋苑的異國風情,還引入了不少非本土植物,而且要像時裝一樣隨季節轉換。節日時樹上的燈飾比螢火蟲燦爛,只是冰冷而沒有生氣,而身處其中的人,當然也像植物一樣被規劃。

摘去鮮花 然後種出大廈

伴隨推土機進場的背景音樂,正是樂隊Shine的熱門歌《燕尾蝶》﹕

摘去鮮花 然後種出大廈

層層疊的進化 摩天都市大放煙花

耀眼煙花 隨着記憶落下

繁華像幅廣告畫

蝴蝶夢裏醒來

記不起對花蕊的牽掛

這首歌是填詞人黃偉文(Wyman)於2002年寫下的作品,隨着城市的發展得到愈來愈多香港人共鳴,去年2月在其作品展演唱會上,已拆伙的Shine合體唱出,短片在YouTube點擊率爆燈,同時令Shine翻生重組,比初出道時還要受歡迎,上月的除夕夜就在紅館開演唱會,創造了城市傳奇。

《燕尾蝶》無疑是贏在歌詞,從字面去解讀,誰都會以為是慨嘆城市發展過於急促,身處石屎森林的城市人忘記了青草地與花香,亦無法阻止發展步伐,只好參與其中,最後變成感覺良好,「為免犧牲/情願被同化/移徙到鬧市找一個家」。

這首歌真的這樣嗎?唱作人林一峰於2003年接受尚未停刊的《壹本便利》訪問時如是說﹕「黃偉文同記者講首歌鮋主題係寫環保,梗唔係啦!係講一個創作人受到現實環境影響,逐漸被同化,最後失去鰦自己。」

回看歌曲的創作背景,2002年的香港是怎樣的呢?當時前特首董建華在民望低迷下仍然成功連任,多得他施政無方,加上當年的行政會議召集人梁振英有份策劃的「八萬五建屋計劃」遺禍,香港私人樓宇價格在19972002年大跌七成,負資產滿街,失業率屢創新高,城市的發展步伐明顯放緩,甚至出現有樓無人買,商業樓宇空置率高,工廈沒被改建劏房,而是大模規丟空,直至03SARS殺到,全城陷入歷史最低潮。

為免犧牲 情願被同化

《燕尾蝶》出現的時候,社會氣氛傾向悲情和無奈,許多曾經風光的人,因金融風暴變得一無所有,只能懷緬九七前的紙醉金迷,主流想法不是控訴城市發展過快,而是渴望繁榮早日重來。因此,雖然有關解說並非出自Wyman,但林一峰的說法仍然相當可信,說不定他早就探問過Wyman的真正心聲呢。

Wyman在演唱會說過﹕「我懐鮋青春唔係沈佳宜,係燕尾蝶。」這首歌早寫了10年,恰好成為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如今眼見新界東北發展計劃被稱為「割地賣港」之名,樓價每天創新高,梁振英一方面推雙辣招徵收印花稅聲稱打壓樓市,另一方面卻一意孤行強推白表免補地價購居屋去創造需求,首份施政報告則未能在短期內增加建屋量,令地產商想窮都難。政府的房屋政策成功令樓價攀上歷史「癲瘋」,在創造香港樓瘋時代上,梁振英絕對是「功不可沒」。

但是,正因為令樓價茘升至常人難以負擔的水平,梁振英才能借增加供應,以加建居屋或公屋為名,致力准許農地開發成住宅。而放寬半山的發展限制勢將令地主利潤大增,但誰都知道只有極少數富豪受惠,對港人有何益處?近日有網民改圖,把半山的未來面貌變成密密麻麻的屏風樓,嚇人,但意境的確符合現屆政府的預期。

叢林不割下 如何建造繁華?

從股市和樓市的數據看來,香港再次進入繁華盛世,但市民的眉頭比任何時候束得更緊,尤其是低下階層難以分享經濟成果,劏房戶只有愈搬愈細,卻聽到特首說着「不會派糖」的風涼話,難怪民怨難以止息。

須知道,香港年輕一代奔走吶喊的,不是追求無止境的發展,而是需要有讓燕尾蝶可以停留休息的地方,但特首卻說﹕「我們既然要取捨、要抉擇,就要有勇氣,要果斷,要顧全大局。」然而在染紅了的政府班子裏,大家看到是政府取捨時要「顧全大陸」。

「力竭聲沙 情懷承受不起風化

叢林不割下 如何建造繁華?」

若說《年少無知》是去年香港社會的主題曲,那《燕尾蝶》今年很大機會接力頂上,單是把快要消逝的農民生活情配上音樂,已是末日前的美麗與哀愁。割下叢林製造的繁華,真的是香港人想要的嗎?

黎佩芬: 鴉!鴉!鴉!


梁振英上任推遲三個月才交出《施政報告》,梁粉和非梁粉都萬千期待,於是派出新入行的小記去親自見識,誰知他回來,變了鸚鵡:好悶呀好悶呀好悶呀,鴉!鴉!鴉!

是個凶兆不錯。

比起夠不上競選承諾那個「一年3萬」的數字,我最不寒而慄是,他說要研究更改半山發展地積比,大腦即時冒出樓山樓地塞爆香港的畫面,都是網民勁,立即就有圖睇(頁二)。梁振英說得多麼自然有氣派,彷彿打着解決房屋問題的名號,什麼都是妙策,邊度放得落就放邊度囉,橫空填個島出來,又得;學校社區設施公園通通讓路,起到樓就是神仙。OMG,他不是神仙,他是個測量師,no more, no less.

大西九海旁醜陋碩大的豪宅群,標誌一代特首曾蔭權的豐功偉業,看來,梁振英的氣魄更雄偉,可說回頭,要解決問題,隨口就說出要填個島,即便是,街邊阿伯都可以是特首。從此不要再說,香港沒人。

香港當然有人,Sunday Workshop訪問梁款,創意一街都是,只不過,吹得過大以為可以救港,就變成泡沫。香港還有宗師,安裕(頁三)看完早場說大早起脇都抵。影評人朗天更神,說那些金句對白,都是抖出了香港的集體意識(頁五)。

還有一個大師,大島渚(四維出世悼,頁二)。太可惜。

姚松炎: 朝令夕改,猛藥亂投的長遠房屋政策

特首的首份《施政報告》,劣評如潮,其中有關房屋政策,雖然着墨最多,卻被評為無心、無力,只講長遠願景,不見當下對策,市民在熱窩之上,難待遠水來救近火。

然而,這份施政報告的房屋政策最令人擔憂的,不在於短期對策的不足,而在於長期對策的藥石亂投,用力過猛。所謂「治大國若烹小鮮」,治理房屋問題,最忌朝令夕改,時急時緩,更忌忽然猛火,矯枉過正。

九七前 6場災難的教訓

鑑古而知今,其實香港的樓市在過去50年,已經因為政府的朝令夕改、猛藥亂投,而曾經引發6次災難,實不宜重蹈覆轍。

第一次災難源自1955年,當《建築物條例》全面修訂,取消多項重要的「發水」優惠,發展商群起反對,最後政府讓步,給予長達十年的寬限期,因而引發大批趕搭尾班車的發展項目,形成大量新建樓宇在這期間落成,60年代頭的私人住宅落成數量比50年代尾的急升三倍,從每年一萬個單位上升至三萬,比今天還要多。可惜時值大旱連年,發展商為趕政策死線,不惜以海水開石屎,導致今日滿城鹹水舊樓,造成安全隱患,釀成塌樓悲劇。

第二次災難源於5070年代,自從石硤尾山邊木屋大火,政府決心大規模興建公營房屋,而且必須在短時間內落成,以安置大批無家可歸的難民。可惜,正如前房屋署高官所言:「為求快速提供人們居所,犧牲了建屋質量,後遺症卻在幾十年後才浮現出來。」19804月葵芳鸷發生了首宗塌樓板事件,房屋署遂進行全面檢查,才發現公屋石屎強度嚴重不足,其中26幢更被確認為無法補救,必須拆卸。但情比想像中更為嚴重,終於在1987年,房委會議決,把所有建於1972年以前的公營房屋全部拆卸。因亂投峻藥所造成的浪費和危害,於此可見一斑。

頭兩次災難發生在突然大幅增加建屋量,而第三次災難卻因突然限制供應而來。事緣90年代《中英聯合聲明》之後,因中方恐防英方在回歸前把香港土地賤賣,因而制訂每年土地供應少於50公頃之限,但可惜港元已與美元掛鹇,又適值美國減息周期,令香港出現負利率,導致樓價瘋狂上升,直至1997年泡沫爆破,樓價下跌超過五成,全城負資產,無數小業主的家園被銀行強行拍賣,仍負一身債,最終走上自殺的絕路。

九七後 八萬五的不存在

1997年特區政府成立,但並沒有汲取前朝的教訓;當時泡沫還未爆破,樓市火熱朝天,首任特首銳意糾正因「50公頃限制」所帶來土地長期供應不足的弊病,決心大幅增加土地供應至每年興建八萬五千間房屋,公屋的建屋量由每年的三萬間急升至2001年的九萬間,足足上升了三倍。但急遽上升的建屋量,不過是長官意志的「大躍進」,最終難逃「假大空」的結局。20002001年間,相繼發現短樁公屋地盤,圓洲角一處更須把兩幢已建成的公屋拆卸,損失超過六億。前房委會高層向立法會議員指出:「突然高速增加至史無前例的建屋量,是引致樓宇質素出問題的主因之一。」

經歷1997年的亞洲金融風暴,樓價下瀉長期不止,失業率居高不下,經濟陷入通縮和衰退的惡性循環。政府欲救水深火熱的市民,來一次政策急轉彎,原本大幅增加土地供應的「八萬五」政策,不但已經「不存在」,還剎停所有興建中或計劃興建的居屋工程,停止一切賣地及樓宇貸款資助計劃,更須賠償「私人參建居屋」的發展商,樓宇供應量因而急遽下跌至每年一萬間左右。但頭痛醫頭,解得了當時燃眉之急,卻種下今日供應不足,樓價暴漲的禍根。

SARS後 沒規劃就放行

加上2003SARS一疫,香港經濟陷入谷底,政府走投無路,竟急就章,推出投資移民計劃,開放國內旅客來港「自由行」,發展醫療和教育國際產業等等,但供應配套完全跟不上,甚至根本沒有規劃準備就放行,結果引來大量熱錢來港炒起樓市,大量旅客每日來港掃貨,導致本地資源緊促,繼而推高物價,引起族群衝突;最終政府要出招限制內地人來港分娩,取消置業移民申請,推出「港人港地」限制非本地人士來港置業,又推行「境外印花稅」,懲罰非本地物業買家,實行「閉關銷港」。

可笑是,經過了這麼多次教訓,政府仍然沒有學乖;建築工程本身就需要長時間規劃和興建,對千變萬化的市場,實難以靈活適應;加上政府的穩健作風,房屋政策必然嚴重滯後,過去二十年的數據清楚顯示,政府的房屋政策屢屢滯後於市,往往是在樓價上升的時候才減少供應,又在樓價開始下跌時才增加供給,形成「落井下石」現象。

遠水如何救近火?

正如今次《施政報告》一樣,為糾正過去多年低供應量的問題,再一次突然大幅增加長遠土地供應,公屋量亦會以倍數(長遠)增長至每年建屋三萬間,遠景宏圖,短期對策欠奉;但正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本周發出的警告,香港樓市泡沫已位高勢危,隨時爆破,這些所謂長遠措施,很可能再一次與市背道而馳,變成刺破泡沫的幫兇,到時市逆轉,莫說增加供應,剎停供應唯恐不及,下任特首怎會繼續執行「超錯」政策?那豈不又是朝令夕改?

其實房屋規劃,必須具備前瞻性,平衡發展及持續可行等原則,最忌好大喜功,朝令夕改,頭痛醫頭,顧此失彼。短期的市場波動,只需以短期對策解決,絕不可長期施行峻藥,傷及真元。短期的樓宇需求增長,大可以中轉屋或臨屋解決,快速靈活應對。長遠的房屋政策,必須根據原則規範,固本培元,不急不緩,不寒不燥;使各屆政府依從,無朝秦暮楚之弊。


姚松炎 房地產專家

【明報專訊】姚松炎是大齡大學生,一九八三年首次高考因病失敗,工作十多年後,儲夠錢,憑着超人意志重讀再赴考,成功入學,後來更成為教授,「沒理由不讓自己多個機會去嘗試。你可以話不認命,而我要證明自己是可以的。」身為過來人的他在大學時負責收生,每每遇上表現優秀的學生因出身IVEhigh dip而未能升讀大學,都令他握腕,「他面試好好,之前在A Level失手而已,今次表現這麼好,何以不給他機會呢?」

鑽研房產也可抗爭

上個月,他離開大學,放棄眾人眼中的夢想職業。本地學者做本地研究不受大學歡迎,他自立門戶,創立房產發展研究中心。寫blog數年,他發現自己在房產界的獨特位置。現存業界上只有幾類人,一是發展商大班,只憑經驗、無數據無理論;第二是只談論無研究的專業人士,「整個行業沒有學術研究支持,我們想在討論這些議題時有多點數據和科學證據,用科學方法驗證」,他所關注的是如何用科學方法做經濟命題的研究,「學術研究是有真憑實據,不會有立場,就這個證據分析,只講道理」所學所教都是專業知識,然而直至現刻,他依舊毫不妥協地堅持一句話——「世上沒絕對的對錯,只有怎去說服別人,證明你的答案比別人好,這個就是科學精神。」研究中心沒有金主支持,只有一位研究員,就是他自己,他笑說往後可能「冚旗」,「未必賺到錢,但在社會上有它的角色」。

助人買樓 自主小單位

他經常在專欄準確預測樓市起跌,然而他本和家人只自住一個三十多年樓齡的小單位,「03年買,好平的!」「人很多時覺得有幾千萬的家就是終極理想,但有了那個居處,卻會很空虛,因為每個人都把房子當成投資保值的工具, 因此就沒有社區參與,沒歸屬沒感情,留在那兒行屍走肉」有樓在手,也是朝不保夕的;聯繫匯率一日存在,天天承受樓價的起伏波動,「最尾多數輸,因為你讓聯繫匯率玩你。」聯繫匯率的波動跟實質經濟無關,難以預測,一如賭博,「買樓可保值,其實是說現在這時空:美國經濟差,香港經濟好,買樓就可抗通脹」;一旦時差逆轉,結實的幾千萬,可稍瞬蒸發。我們最要保的「值」,不由外圍大市影響,深存心中,「簡約主義生活不用太多錢,有社區關懷,健康生活,有文化有歷史,生活會提升很多,即使沒有樓。」

他是少數認同新一代為土地抗爭的六十後,「愈來愈多人把香港當作自己的根,那應被看成是很正面的,不應當作負面。人們緊張自己的地方,因為把她當成家鄉。」不少人覺得刻下的香港亂得使人發慌,但姚松炎說來坦然篤定,「這種衝突是非常有價值的,是成長一個非常重要的踏腳石,沒有這混亂是無法成長的。」所謂浪費發展時機資源,其實價值超然,「我們能重新檢視什麼是我們珍惜的,不願意放棄的原則。」

許禮平 : 奇女子呂碧城



「女子無才便是德」,現在說這話會被平機會控告,罪名是性別歧視,但在百數十年前的中國社會,卻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古訓。所以過去女子識字者寡,更遑論受高等 教育。逮至晚清,風氣丕變,有識之士深感「興學育才實為當務之急」,更有提出「張女權,興女學」者。呂碧城(1883-1943)及秋瑾即係此中翹楚。呂 係《大公報》女記者,在《大公報》上發表一系列提倡女學的文章,深受時流傾慕,有所謂「到處咸推呂碧城」。而秋瑾也曾號碧城,也辦學堂,也傾慕呂碧城,兩 人經《大公報》創辦人英斂之介紹相會之後,一見如故,秋且「慨然取消其號」。一九○七年秋雨秋風,秋瑾犧牲,呂碧城用英文撰〈革命女俠秋瑾傳〉,刊紐約、 芝加哥等地報刊,呂非革命黨,僅激於正義,報相知、酬死友而已。清廷本擬查拿呂,終幸得袁項城翼護而得以安然。

呂碧城之鼓吹女學,獲士紳名流若梁士詒、嚴復、嚴修、傅增湘、方藥雨、盧木齋等讚賞和支持。學界鉅公傅增湘嘗與人言:「喜其(呂碧城)才瞻學博,高軼事 輩」。英斂之在一九○四年七月十四日的日記中記有:「晚間潤沅(傅增湘)來,言袁督(世凱)允撥款千元為學堂開辦費,唐道(紹儀)允每月由籌款局提百金作 經費。」有袁世凱支持,使呂碧城倡辦的北洋女子公學得以在這年十月開幕,這是中國第一家官紳合辦公立女子學堂,當時由傅增湘任學堂監督,而呂自任總教習。 其後女子公學併入北洋女子師範學堂(現為河北師範大學)。日後鄧穎超、劉清揚、許廣平諸君均出自這學堂。

呂碧城之父呂鳳岐係光緒丁丑進士,國史館協修、玉牒館纂修,山西學政。呂門四女呂惠如任兩江女子師範學校校長,呂美蓀任奉天女子師範學校校長,呂碧城任天 津北洋女子師範學堂校長,呂坤秀任廈門女子師範學校教師,姊妹四人,同事教育工作,而以呂碧城得名最早。時人有「旌德一門四才女」之譽。或有得於乃父遺傳 的基因而奉獻教育歟?

時袁世凱治下以女子而參社會活動者,分為三派:(一)高尚派由呂碧城領之。除任女子師範學堂校長,後來更聘為大總統府諮議。其從者多名門能文女子,絕不與 時髦女子往還,袁嘗譽為可作女子模範,常出入袁家。(二)活動派的安靜生是女請願總代表,署名為「女臣安靜生」。(三)流浪派的沈佩貞,其人是拜九門提督 江朝宗為乾父,名片是「大總統門生沈佩貞」,是她親率「女志士」搗打《神州報》,所以濮一乘《新華竹枝詞》有:「何人敢打神州報?總統門生沈佩貞。」(詳 見載劉禺生《世載堂雜憶》)看來,沈和呂同時並名,但一薰一蕕,呂碧城人品高尚,而沈佩貞只是民初的「谷開來」而已。

呂碧城得恩師嚴復之薦而為袁世凱賞識重用,惟籌安會立,呂即淡出,辭總統府秘書職,南下滬瀆,可見呂碧城極有識見。

名女人的婚戀總讓人關注。呂碧城九歲已與同邑汪姓鄉紳之子訂親,十三歲時父親病卒,族人佔其家產,母親更被幽禁,呂碧城已懂寫信到處求援,得江寧布政使兼 兩江總督樊樊山(呂父同年)發兵相救,呂母嚴氏始得脫,而汪家見呂碧城這小小年紀已如此厲害,他日過門汪公子如何駕馭得了,或見呂氏已無家產,總之退婚, 害得呂碧城自小在婚姻方面蒙上陰影。一生小姑獨處,或緣眼角太高。一九○九年,駐日欽差大臣胡惟德斷弦,屬意娶碧城為繼室,呂母、大姐、嚴復輪番勸說,皆 不從。費仲深曾以袁克文徵求碧城意見,碧城微笑不答,謂「袁屬公子哥兒,只許在歡場中偎紅倚翠耳」。大概民初吧,葉遐庵約呂碧城、楊千里、楊雲史、陸楓園 諸人於其家懿園作茗敍,無意中談及碧城之婚姻問題,碧城云:「生平可稱許之男子不多,梁任公早有妻室,汪季新(精衛)年歲較輕,汪榮寶尚不錯,亦已有偶。 張嗇公(謇)曾為諸貞壯作伐,貞壯詩才固佳,奈年屆不惑,鬚髮皆白何!我之目的,不在資產及門第,而在於文學上之地位。因此難得相當伴侶,東不成,西不 合,有失機緣。幸而手邊略有積蓄,不愁衣食,只有以文學自娛耳!」(此事見錄於鄭逸梅之《藝林散葉續編》)婦女要解放,首要經濟獨立,信焉。

呂能詩,有《信芳集》,樊樊山、易實甫等多為題句。潘伯鷹曾署名孤雲作長文評讚之,大意謂作者才情橫溢,蘊蓄深富,獨得風氣之先,漫遊大地。遂以其根柢於 世家之舊學,溶於歐美之新知,優於天才,飽於世變,復得山川之助。(載《大公報》文學副刊第九十一至九十二期)。民國三年呂碧城經朱少屏之介參加南社, 《南社叢刊》第十一集刊有其詞作。《光宣詞壇點將錄》選出一百零八位詞人,呂被選為女將之一。

呂年輕貌美,活躍於上流社會,民元呂而立之年,聞得英國駐上海總領事之助,投資外匯、證券巿場,數年間獲利豐厚,積聚鉅資,遂得以生活優裕,環遊世界,兼可捐款行善。

呂碧城不甘於養尊處優享受人生,一九一八年遠赴美利堅深造,入哥倫比亞大學攻讀文學與美術,兼作時報特約記者,向國人介紹海外見聞,四年學成歸國。一九二六年再遠涉重洋,漫遊歐美達七年之久,將見聞撰為《歐美漫游錄》(也名《鴻雪因緣》),傳誦一時。

呂碧城與佛有緣,中歲遇高僧諦閑法師,深受啟迪,信佛益虔,後讀印光諸著述,頓覺醒悟,遂皈依印光法師。

呂碧城也與香港有緣。一九一八年冬到香港短住療養,一九三五年在香港置業,購跑馬地山光道十二號一幢三層新洋樓,次年遷港居住。跑馬地樹木多,白蟻也多, 呂的居所為白蟻蛀樑,呂信佛不能殺生,只得廉價(兩萬五千元)出讓房子,遷入離山光道不遠的菩提場大殿四樓居住。嗣後去星馬、瑞士遊歷、養病,並撰譯佛學 諸書,提倡蔬食,弘揚佛法。一九四一年返港,經方養秋(同是印光弟子)之介,識山光道東蓮覺苑負責人林楞真,而該禪院為何東爵士之妻張蓮覺所建,林是張的 表妹,呂得以入住該院,誦經修法,決心刊落浮華,不事詞翰。一九四三年一月二十三日早上八時碧城死,由該院經紀其喪,遵遺囑「將遺體茶毘後,骨灰和麵粉混 合送請水濱,與水族眾生結緣。」碧城蓄有港幣二十萬金,捐入該院。

筆者藏有呂碧城斷簡零箋三紙,其一為收條小片,毛筆行書寫在朱絲欄八行箋上:


收到女子公學捐款銀規元四千乙百六十九兩正零六分。辛亥十二月二十五日。呂碧城具。

末鈐「碧城」朱文小圓印。這張收條原由傅增湘保存,這筆大錢或是傅老所捐獻的。

另一為致陸丹林短箋暨題詞各一葉,均墨水筆書於洋紙上。迻錄如下:

丹林先生大鑒:惠緘祗悉,遠承雅屬,勉為報命,題詞錄後。現中西筆墨至冗,已譯馬鳴菩薩說法一篇,佛教在歐洲之發展,及撰英文佛學巨著評論等,決定此後刊落浮華,不事詞翰。今為尊集之題乃破例也。專復。即頌文安!呂碧城。一月二日。

〈玉京謠〉

紅樹室時賢畫集為陸君丹林題

斷綺悽紅樹。瘦入霜晴。世外斜陽換。倦羽傳牋。題襟催寫依黯。渺故國、無恙溪山。恨不與、仙雲分占。低迴徧。荊關畫筆。鄒枚詞翰。  年時肯負名場。舊擅 琱蟲。記早馳茂苑。粉縞離箱。蟫塵緘恨應滿。眄翠瀛、都是東流。儘蘸影、十洲秋澹。閒展卷。光惹睡驪爭瞰。(予幼亦擅丹青,去國後拋棄久矣。今秋於瑞士看 紅樹甚多。)

客中無中國筆硯,來箋恕不能寫。

此題詞見載《曉珠詞》,似為一九二九年一月仍遠在瑞士時所書。陸丹林是葉遐庵部下,交遊極廣。一九四一年香港淪陷間,陸丹林也居跑馬地奕蔭街黃般若宅,為 日軍登門指名搜捕,當時雖不在寓所暫逃一劫,惟迅即在別處被抓。聞倭寇以刀架頸,迫令投降,陸虛與逶迤,當了三日「漢奸」後逃出魔掌,間關萬里始抵重慶報 到。但蔣公批示永不敍用云云。(黃般若公子大成見告二○○四)此件輾轉得自方養秋公子方寬烈,方少年時由乃父領着到東蓮覺苑見過呂碧城。方經營豐昌順,本 港中小學校服多由豐昌順供應。呂碧城往生近七十載,而見過這位奇女子的少年方氏子今日也是望九的耆獻了。


呂碧城詞選

《百字令》

排雲深處,寫嬋娟一幅,翠衣輕羽,禁得興亡千古恨劍樣英英眉。屏蔽邊疆,京垓金弊,纖手輕輸去,遊魂地下,羞逢漢雉唐鵝。

《瓊樓》

瓊樓秋思入高寒,看盡蒼冥意已闌;
棋罷忘言誰勝負,夢餘無跡認悲歡。
金輪轉劫知難盡,碧海量愁未覺寬;
欲擬騷詞賦天問,萬靈淒側繞吟壇。

《鷓鴣天。七夕》

一杼流霞織錦躔,小樓涼思到雲鬟。鴛針乞巧憐芳序,蛛網牽愁恨夜闌。
煙採散,露華漫,碧空一鏡瀉秋寒。天河萬古喧銀浪,不見浮槎客再還。

《南樓令》

葉落見城廂,疏枝恨早霜。喜山林,乍換秋妝。多謝倪郎傳畫筆,渲絳赭,染蒼黃。
橋影戀殘陽,沙痕引岸長。鎖羈愁,十里清湘。著個詩人孤似雁,雲黯淡,水微茫。

《醜奴兒慢》

東橫泰岱,誰向峰頭立馬?最愁見銅標光黯,翠鳥雲昏。一旅揮戈,秦關百二竟無人。從今已矣!羞看貂錦,怯涴胡塵。
鼎沸依然,殘膏未盡,腐鼠猶嗔。更繡幕,閒燒官燭,紅照花魂。遍野哀鴻,但無餘唳到營門。迎春椒頌,八方爭道,木草同新。



《蘭陵王。秋柳》

亂鴉集,寫入蕪城秋色。隋堤畔,一片斜陽,紅到枝頭黯成碧。宵來夢鬱抑。比似,眉痕更窄。憐憔悴,薄黛殘妝,付與西風弄梳掠。
春華去誰惜?憶簾卷紅樓,處處煙影。朦朧盡是相思纈。奈絮朵吹散,白華宮怨,還憑飛燕認艷跡,拾來淚沾臆。
淒淒,訴漂泊。又響徹陽關,魂斷橋側。霜條待共梅枝折。望故國千里,暮雲愁隔。歸心何許?
托笛語,問舊驛。

《沁園春。遊匡廬》

如此仙源,只在人間,幽居自深。聽蒼松萬壑,無風成籟;嵐煙四鎖,不雨常陰。曲欄流虹,危樓聳玉,時見驚鴻倩影憑。良宵靜,更微聞風吹,飛度泠泠。
浮生能幾登臨?且收拾煙蘿入苦吟。任幽踪來往,誰賓誰主;閒雲縹緲,無古無今。黃鶴難招,軟紅猶戀,回首人天總不禁。空惆悵,證前因何許,欲叩山靈。

陶傑 : 冒名誌慶

李純恩被人冒名寫了篇挺梁愛國範文,我早也收到,看了嚇一跳。

語文用廣東話,如果是李才子的長粉(就是「長期粉絲」的簡稱),就知道不可能是他李某人真跡,因為李純恩文字絕少用粵語,就像天香樓,不會賣雲吞麵。

其次是文字未經提煉,粗糙不堪,而且擦大陸的鞋,姿態陋劣,李公子雖然不是文天祥,但絕不會講出這種八婆腔。就像一家米芝蓮星級食店,菜端出來,不會滿碟子都是蟑螂蛋:

「誰在香港最冇言論自由?係中央。佢打個噴嚏都比香港人鬥就爆叫佢收皮。點解咁反對梁振英做特首?唔係口口聲聲話政府弱勢對住班有錢佬冇符咩?而家終於有 個唔賣有錢佬帳嘅強人出現,你哋又唔要,咁你哋想點?幾年前東江乾涸,中央都唔肯減少一滴水供香港,你哋幾多個節約用水同國家共渡時艱?」

李才子看了,可以想像,像給雞姦了一回一樣氣得哇哇叫,四處緝兇。我打電話去慰問,請他李某節哀:政府說,不可以坐着捱打,你看,有成績了。不過,文字冒得粗劣事小,被人以為他李純恩跟那幫在公廁門口排隊領現金二百五的那等金毛MK人。

「咩你咁等錢使咩?」我幸災樂禍,笑嘻嘻說:「這種文字,活脫脫是個滿頭粉紅色髮卷的睡衣女人,在天井左手提着個馬桶、右手挨家逐戶揮舞着一個刷子開罵的豬籠城寨風格嘛。哎喲慘咯,邊個這麼生仔無屎窟的陷害啊?你還要帶團的喲。」

但是我又安慰:有人冒偽,在巿場上是成就。金庸小說在大陸的地攤,九十年代,還有楊過小龍女玉女性經床上春宮版,跟莫言的「豐乳肥臀」放在一堆,每冊人民幣八角錢呢。

沒有人冒我,我很羨慕他李先生成了品牌,趕緊給他大婆牛肉麵店補送個花牌。

張大春: 台灣人為甚麼不會說話?

我們台灣人普遍重視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模樣,卻似乎很不在意他人耳中聽到了我們說的甚麼、或者是怎麼說。人人都懂得若干塑身美白養顏健體的門道,但是一旦講究起說話的品質,就會招致異樣的、質疑的眼神:你要參加演講比賽嗎?

在我上中小學的那個時代,幾乎沒有人不對於裝腔作勢的國語演講比賽反感,然而比賽的優勝者通常就是那些裝腔作勢的同學。這種反感多少也帶有某些政治意識, 彷彿字正腔圓者演而講之的內容特別虛情假意,或者是趨炎附勢。連帶地,在生活中字正腔圓地說話的人,反而成了不受歡迎的異類。

語言的使用在於使用者對語言認識的程度與堅持的態度。中國古代講究言談的人也是在一定的階級和文化圈之中。在某一些特定的歷史進程裏,一群又一群主導社會 發展的中堅分子不約而同地講究談吐,使言說之趣蔚為風尚,甚至啟蒙了思想。不過,一旦佔居大多數的庶民都在潛意識或無意識的狀態之中排斥「準確地講話」, 則言談就無所謂優雅風趣,甚至連清楚明白都談不上了。

現在的人也不是不愛說話,大部份說着話的人都把說話視為天生而能,便不加琢磨鍛煉,也沒有人會勞神分辨談吐之高下深淺,甚至多以經常有機會公開說話者為 「名嘴」、而誤以為「名嘴」之「甚麼都能說」、「甚麼都敢說」就是會說話,「如何造就說話的典範」是一個已經不存在的美學問題。大眾既然看多了電視,也就 朗朗然跟名嘴們學會了種種口頭禪。這是近年來常民社會言語品質益發低落的原因。

試舉一例以明其本源:由於在電視談話節目中人人爭鋒,最好能在他人語句之間鑽縫攔截,是以具有攔截力的簡短發語詞最容易達陣,如「其實」、如「事實上」。 按照修辭的慣例,此二三字一出,必定表示攔截發言者一定有甚麼不同於前一位發言者的高明意見,殊不知攔截則攔截矣,搶話說的人經常是這麼往下說的:「其實 ──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

氾濫的電視言談非但不能保障談吐教養之提升,反而保證了修辭品質之匱乏。我還可以舉一個例子——近年我的香港朋友來訪,會不約而同地問我:台北人為甚麼不 再像過去幾年那樣談書、談電影、談藝術,甚至談政治經濟……「大家都在談吃!」而且談來談去,用的都是「好吃」、「好好吃」、「好吃得不得了」以及「感覺 好舒服」、「很有質感」、「口感很特別」、「感覺對了」這一些徹底缺乏感受能力的話。為甚麼?我的答案也很乏味,千篇一律就是電視新聞,新聞電視。

趣味的淺薄、題材的貧瘠、修辭的枯乏,都還不算甚麼。你還會越來越熟悉下面這樣的語言,電視劇演員都這麼說話:

「你造嗎?有獸,偉直在想,神獸,偉像間醬紫,古瓊氣對飲縮,其實,偉直都宣你,宣你痕腳阿──做我女票吧!」

簡單繙譯成我少年時聽過的、不算字正腔圓的普通國語,這段話應該是這樣說的: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一直在想,甚麼時候,我會像今天這個樣子,鼓起勇氣對你說:其實,我一直都喜歡你,喜歡你很久了──做我的女朋友吧!」

2013年1月18日星期五

陶傑: 土地多的是




特首施政報告,又引起不滿。不是沒有建屋大計,而是沒有顛覆型的新意思。

譬如,土地短缺,有大把可以開拓。首先,將香港的各大監獄:赤柱、石壁、芝麻灣什麼的,北遷到廣東腹地,監獄用地即刻可以騰出來建住宅。


犯刑事,一聽說要去大陸服刑,即刻魂飛魄散,信不信由你:一舉兩得,香港的罪案也會少許多。

從前英國的囚犯流放澳洲,新加坡馬來亞的囚犯放逐婆羅乃,法國有一個圭亞那,在加勒比海,還上演過一齣「巴比龍」呢。誰說監獄一定要在本土?不錯,台北有一座土城監獄,但孤懸太平洋,也有一座火燒島。

赤柱監獄一搬遷,「保育」也可以有一部份。譬如從前「三狼案」執行死刑密室,就不必拆,原樣保留在中間,四周夷為平地,建成屋邨,讓父母帶着孩子走過時訓誡:長大了,不要做壞事,不然你看,就是這等下場。

中國的「解放軍營」也不必要這許多,駐紮在深圳東莞,效果一樣。加起來,土地夠多的,一點也不用再去新界徵收農地。

還有哥爾夫球場、木球會、草地滾球會,從清水灣到九龍的佐敦鬧市,此等場所,純粹是殖民地時代特權產物。有幾個香港人會打草地滾球?土地收回來,也建居屋公屋,香港人口再多兩百萬,也夠地方。

人家英國殖民地政府,本來在遮打道有一個木球場,洋人在打球,黃包車夫在外面拉車,又是「華人與狗」的特權禁地。但七十年代末期,英國人眼見時勢變了,不必你來要求,也不必諮詢,主動把地交出來,這點洞燭先機的智慧,後來「當家作主」的人,再投胎十次,也學不到。

特區的「施政報告」,是模仿殖民地總督的「承傳」動作,喜歡東一句「高瞻遠矚」,西一句「長遠規劃」,中環人也時時學着洋人說「在盒子以外思考」,全是泡沫口號,怎怪得香港人覺得殖民地好?最怕貨比貨呀。

古德明: 英文試卷的英文




問:香港中學文憑試英文科閱讀試卷有選擇題,問Which do each of the following people say can be learnt from board games?(以下各人說可以從棋盤遊戲中學得的是什麼?)那do字是不是應作does

答:「Each of+複數名詞」,應配單數形式動詞,例如:Each of the boys was given an apple(=The boys were given an apple each)(每個男孩子獲得一個蘋果)。讀者示下那一句,doeach of the following people連用,的確應改為does

問:同一試卷還有以下句子:Use one word to complete each blank. Hyphenated words count as one word(各空白處請填入一字。連字號接連的字,當作一個字)。Complete是不是應改為fill in?第二句是不是應作A hyphenated word is counted as one word

答:填充一般是說to fill in a blank,但說to complete a blank也可以,例如:You must complete all blanks(所有空白處都須填寫)。Complete也許不如fill in那麼好,卻不能算是錯誤。

Hyphenated words是說用連字號(hyphen)接連的兩個字,即two words joined with a hyphen,所以hyphenated words不應改為a hyphenated word

至於count字,除了解作「計算」,還可解作「視為」或「被視為」,例如:(1I count him as my best friend(我視他為最好的朋友)。(2This unsigned letter cannot count as evidence(這封沒簽名的信,不能當作證據)。試題那一句,count是「當作」的意思,也不應改為is counted

張彧暋: 部落思維 - 不會思考的藝術




我從網絡偶然讀到一篇「五毛答話範例」,當中示範某些網民的言談特色。譬如你在網絡批評「這雞蛋真難吃」,很多人就會不斷質疑你的立場、人格,而不去考究這雞蛋客觀上是否真的難吃。譬如這些回應會說「比前年的蛋已經進步很多了」(遲早改善論)、「嫌難吃就別吃,滾去吃隔壁的鴨蛋吧」(嫌棄就走吧論)、「下蛋的是一隻勤勞勇敢善良正直的雞」(動機純正論),以至「你竟敢說我們養雞場的雞蛋難吃?你站在誰的立場上說話?」之類質疑你有沒有權力批評的話。詞窮就會拋出「大家小心此人網絡地址在國外」(外國勢力論),說你是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

我偶然認識一些朋友,也是以當下的人際關係作優先考慮,而非以道理去討論事情的。這種思維的特點,是論者先觀察對方是誰、跟我是什麼關係,以對方與自己的身分地位衡量世事萬物。一提出反對意見就會被認為是破壞自己人關係,如:「自己家雞下的蛋都說不好吃,你還是不是人!」

這類思維,很多時候是因為人們想分辨誰是「自己人」。人們最重視的,是這種思維的「和諧」,而最不希望見到的,就是見到我與我「朋友」在認知上的「穩定」被破壞。萬一有不同意見發生的時候,「我」跟「你」的想法不一致,就會被認為是破壞兩人關係的導火線。因此,這種思維的特徵,是無論如何都要設法用上述古怪理由,令一些不同聲音與反對意見,消失於萌芽狀態。

鄉愿思維非敵即友

孔子罵這些人為鄉愿,其特徵是誤以為一個人說的意見,跟一個人的社會關係,是一一對應的。你是我朋友,所以意見要一樣,不然就是敵人。如果你硬是提出我聽不順耳的意見,就算這是真理(譬如:這個特首真的在說謊啊),還是要千辛萬苦令你不要改變從來「大家公認」(其實只有他這樣想)的「思想和諧」(和諧定義通常只有他自己認同)。鄉愿會以動機純正論說「他有心有力啊!」,或倒果為因的後果論說「一個經常鰠外面做事的男人,又經常飛鈬飛去的人,點可能記得咁多!」。最後,只能用「遲早改善論」叫大家先等待,「讓他專心開好呢條船」。「事實」不可改變,因此只能事後追認。要是你還是在批評,這些人就會認為你是敵人搞壞社會安寧。

這種思維錯以為在這個世界非敵即友。誰知道朋友的相反,不是敵人,而是陌生人。不同意見的人不一定是敵人,客觀事實不符既有認識,也不一定是邪說。至於敵人其實是什麼呢?不知道,因為敵人的概念原來只是思想偷懶的結果。最後,因為意見隨社會關係與時間變化,道理自然自相矛盾、立場朦朧、指鹿為馬,違犯了希臘哲人說的邏輯定律,也就是矛盾律(不能說是A又不是A)、排中律(要麼是A、要麼不是A)、同一律(A就是A)。此等簡單道理,是人類經過無數部落間鬥爭流血,花了上十萬年歷史才學到的教訓。過了二千多年,還有無數人以「客觀原則不適用於我」的原則去討論公事,只因為想維持美好的朋友關係。而某文明大國,還留於部落思維,真可謂情根深種也。

呂秉權﹕「要吃糧,找紫陽」,「要公平,找近平」?




前天,是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逝世八周年,各界人士能夠在較寬鬆的環境下,到趙紫陽位於北京富強胡同的故居悼念。這可能是「既進步又退步」的「習李新政」釋出的點點善意,但我們不應認為這是皇恩浩蕩,大恩大德,因為這些所謂的「寬鬆」,其實只是逐漸回歸正常和人性,距離為趙紫陽平反昭雪和「平反六四」的目標,仍差十萬八千里。

「蓋棺未定論,何日見青天?」曾入獄的學運領袖馬少方,八年前所寫的輓聯一直拷問至今。

當年「要吃糧,找紫陽」。今天,趙紫陽要平反,是不是「要公平,找近平」?

筆者這篇文章,會分析為何「習李新政」會營造這種「寬鬆」,下次的文章會再談談2005年採訪趙紫陽逝世的一些見聞和感受。

對悼念鬆動 主因有三

「習李新政」對趙紫陽逝世八周年的悼念有所鬆動,原因主要有三。

第一,趙紫陽當年病逝,習近平的母親齊心,曾冒極大的政治風險,對趙家送上「沉痛悼念趙紫陽同志」的花牌弔唁,落款寫覑「齊心率子女敬輓」,花牌安放在趙紫陽書房靈堂的顯眼位置。一般相信,齊心率領眾子女,理應包括習近平在內。素知習近平侍母至孝,每逢能一起吃飯後皆牽其手,散步聊天,習近平的南巡之行亦特意看望在深圳養老的母親。

一直以來,齊心對子女管教甚嚴,除了限制他們經商外,對各人待人處世亦要求甚高。如果習近平鐵腕對待趙家,「反轉豬肚」,豈不等於說當年母親悼念趙是錯誤的?豈不暗示母親沒徵得他同意而亂用他的名字敬輓?這如何不讓母親生氣?當年仍為浙江省委書記的習近平會否根本就默許敬輓?

再講,習近平父親習仲勛與胡耀邦和趙紫陽共事多年有交情,曾與趙先後主政廣東和在中央工作,同屬改革派,又對胡、趙二人「六四」前後的遭遇感到同情。雖不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但對比鐵板一塊的胡錦濤而言,習近平肯定較能明白趙家的處境,更能從人性化的角度去處理,以免節外生枝。

第二,習近平大談法治,推崇「依憲治國,依法治國」,但如果在比較矚目的日子「法外有法」,「人治」壓「法治」,像上次六四紀念日一樣,以粗暴不讓天安門母親丁子霖悼念的手法對待趙家的話,那麼習近平只會再出洋相,自摑嘴巴。

很多人都記得,趙紫陽生前被軟禁的15年中,曾多次向中央政治局常委們發信,要求落實法治,還他公民權利。

被逼埋牆角的趙紫陽在信中說:「江澤民總書記剛剛在黨的十五大向國內外鄭重宣布我黨要堅持以法治國,要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時候,在中央身邊竟然發生了如此粗暴破壞社會主義法制的事情,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人們不會不把我身上發生的這些事情,拿來同十五大宣布的依法治國的原則相對照。從而對新宣布的重大原則的可信性,作出自己的判斷。而且我們的後人,將來評論黨的這段歷史時,也決不會把一個因保留不同意見的黨員竟然遭到長期被軟禁和剝奪公民權利這件事,看作是它的光彩的一頁!」

如果公民連悼念權都沒有,這如何是法治國家?

第三,趙紫陽逝世已久,要爆的《改革歷程》錄音帶已爆出,子女亦低調,他的影響力和範圍不會進一步擴大。且,中央當年仍以同志稱呼趙紫陽,靈柩以黨旗覆蓋,死者已矣口已閉,有時對人亦不能對得太絕。

但可惜仍能說話的趙紫陽秘書鮑彤,仍在軟禁之列,中央應及早依法還他自由。

各界對「習李新政」是有期望的。

希望有天在趙家的靈堂,習近平能用良心說出這句經典對白。

「我們來得太晚了……」

明報社評: 從金發局經發會組成 看香港的示範單位作用




政府成立金融發展局和經濟發展委員會,這類高層次諮詢組織,過去較少中資和內地背景成員,現在金發局中資機構要員約佔24%,經發會內地背景人士約佔18%,比例不小,有人以「赤化」或「染紅」解讀這種情,不過,從本港金融和經濟發展現,他們的加入,實際上反映現實和發展的需要;另外,這兩個機構按港法辦事,特別是金發局要按國際認同的規矩運作,相對於發展較落後的內地金融業,中資要員浸淫其間,耳濡目染之下,對促進內地金融業的完善和發展,或許會起到積極作用。從這個角度看來,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香港的示範單位作用,正在透過其他平台和形式表現出來。

中資淡入大勢所趨  關鍵是依港法辦事

香港經濟依賴內地,內地企業市值約佔港股45%,交投量更超過一半,所以,本港經濟、金融與內地的關係已經密不可分,「北京打噴嚏,香港即感冒」的描述,確切說明內地動態對香港的影響。內地人士對內地政策動向的了解和掌握,有先天優越性,這方面正是政務系統出身特區官員的弱項,內地人士加入金發局和經發會,可以彌補這方面不足。

本港金融服務業要走出股票市場的獨沽一味格局,要發展成為離岸人民幣業務中心和國際資產管理中心,需要熟悉內地金融政策和掌握日後路向的專才,獲梁振英任命的5位中資機構要員,相信可以在這方面發揮作用。另外,金發局其他16名成員,都是本港財金專才、國際金融機構負責人和高層人員,體現國際化的一面,符合香港背靠國家,面向世界的國際金融中心定位。所以,若因為有中資機構要員而全盤否定金發局,是背離理性認知的偏失。

內地人士成為特區政府智囊,雖然反映現實和有需要,不過從歷史發展的角度,事態仍有一定政治意義。上世紀80年代,英國決定向中國交還主權與治權之後,即使中英會談未完結,英資已經部署撤出,當時怡和遷冊,被認為是對動盪不安的香港落井下石,現在事過境遷,但是說明當時的政治情勢,英資淡出,華資乘勢淡入,填補英資淡出的空檔,目前本港幾個華資財團、打造了幾個世界級富豪,他們都是這個時候冒起的。

今時今日,以內地資金在本港整體經濟所佔份額,中資機構和內地人士淡入經濟、金融事務諮詢組織,是大勢所趨,不過,與當年英資淡出不同,中資淡入,華資毋須、也不會淡出,問題只是中資與華資如何相處共存而已。當年,英資與華資此消彼長之間,或明或暗都有角力。例如4大交易所合併為港交所前身的聯合交易所,中間經過激烈權力爭逐,聯交所主席李福兆因為處理1987年股災停市4日,與港英政府反目,他其後被指涉及其他案件而繫獄,箇中情節,是金權競逐秘辛的另一章。中資與華資應該汲取此事的教訓,避免重蹈覆轍。

中資與華資雖然並存,不過,基於商場如戰場,兩者相互競逐仍然無可避免。北京、中資機構對香港影響力日益廣泛而深入,基於香港事務的特質、過去發生的一些人和事,使人對日後的遊戲規矩是否公平有疑慮。例如,當年中國銀行的劉金寶案,案情與本港有關,本港的執法和司法機構卻無權過問;證監會調查上市公司的違規做法,但是當事人避居內地,證監會就無計可施;另外,有內地在港上市公司以公司資料屬於「國家機密」為由,拒絕披露。諸如此類事例,說明「香港規矩」未能彰顯,若不匡正,久而久之,金融中心最寶貴的公平、公正和公信力,將會被磨蝕淨盡。

金發局須名正言順  政府應清晰交代

金發局就金融政策向政府提供意見,他們在金融發展、以至制訂遊戲規矩都有影響力。我們認為,金發局要維護金融中心的核心價值,包括公開、透明、公平、公正等;另外,要按香港的規矩處事,遊戲規矩不能向中資傾斜,香港規矩不應遷就中資,反而是中資應該順應香港的先進機制。日後類似劉金寶事件,香港可以插手處理,應該是金發局其中一個工作目標。

金發局是民間機構,自行籌措經費,成敗由特首任命,制訂政策建議供政府和監管機構參考,這樣的組織,是法定機構抑或民間智囊?政府有必要清楚說明。因為這個機構,從組織系統看來,不受立法會或政府部門監管;另外,金發局商議事項,需要政府提供機密敏感數據資料,然則,如何確保金發局成員保密,不會出現以權謀私情,如何監管避免出現弊端,政府必須向公泷交代,否則政府難免被質疑「製造」了一批特權分子,讓他們有空間假為香港金融服務業謀發展之名而謀利。金發局要名正言順,是其工作會否獲得認同的首個課題。

國家要推廣現代服務業,市場向香港開放,就是要借助香港的經驗,使內地的服務業升級換代。中資機構要員參與金發局,不能否定他們會提出真知卓見,協助強化香港的金融服務業,但是,他們參與金發局,也正好體會現代金融業與金融中心的成功要素,符合內地未來金融業大發展的趨勢。所以,金發局對中資機構要員而言,也是學習提升的機會,香港的示範單位作用,除了對台灣,在這裏也顯現出來。

古德明: 憲法夢




二零一三年伊始,廣東《南方周末》、北京《炎黃春秋》不約而同,趁習近平初即大位,撰新年獻詞,呼籲中共遵守中共自己定的憲法。結果《南方周末》獻詞遭當局大肆刪改,變成一篇「共產黨建國輝煌」頌;《炎黃春秋》網站則遭查封。同時,官方《環球時報》宣佈「中國今天不可能有自由傳播界」,還暗斥西方策動叛亂:「外部一些人愛看熱鬧。」

中共的觀點,和中國向來不同。比如說,他們以「萬馬無聲聽號令」為和諧穩定,中國人則不然。

《呂氏春秋》卷十五載,殷商末年,朝廷姦邪當道,諸侯周武王接到諜報:「殷其亂矣。」武王卻說:「尚未也(還未夠亂)。」不久,探子見殷商賢者出走,又回報說:「其亂加矣。」武王還是認為:「尚未也。」最後,探子回報:「百姓不敢誹怨(訴苦)矣。」武王這才說:「其亂至(到了極點)矣。」於是起戰車三百,虎賁三千,弔民伐罪。可見我國所說「至亂」,正是中共今天所說「穩定和諧」。

至於中共常常提到的「境外敵對勢力」,請看《大宋宣和遺事》亨集一句結論:「自古未有內無夷狄,而蒙夷狄之禍者。」宋徽宗宣和年間,朝內有小人、宦官等夷狄,然後國外女真等夷狄才能揮兵南下,直搗京師。清朝末年,朝內有慈禧太后、袁世凱等夷狄,然後四方夷狄才能魚肉中國。今天,中國不是內有夷狄,國土怎會遭俄國、日本以至印度相繼侵吞。只是這條中華道理,跟中共說,就是「陰謀顛覆國家政權」罪。

《南方周末》、《炎黃春秋》事件的結局,不可能有什麼意外。唯一教人意外的,是大陸兩位女演員竟然表現了中國伶人風骨。李冰冰在網上說:「南方無暖氣,大家保重。嚴冬裏期待春天到來。」伊能靜則說:「南方已遠,只剩下此刻的黑暗。」她們不可能不知道說這些話的危險。但請不要稱許二女為巾幗鬚眉,因為香港戲子成龍身為鬚眉,說的卻是:「香港人駡中國,駡中國領袖,什麼都抗議。當局應禁止隨便抗議遊行。」

南唐中主李璟即位之初,春秋鼎盛,不免貪歡好色,無心朝政。有一天,他喝得醉醺醺,命樂工楊花飛奏《水調詞》助興。楊花飛只唱一句:「南朝天子好風流。」如是連唱幾次。李璟明白過來,大為讚賞,「厚賜金帛,以旌敢言」,第二天,就罷卻宴樂,留心政事(《南唐近事》卷二)。但楊花飛其實比不上李冰冰、伊能靜。

因為中共領袖不是李璟。只要他們高興,李、伊隨時可以判處終身監禁。《南方周末》、《炎黃春秋》的憲法夢,始終是一場春夢而已。


古德明 專欄作家

吳志森: 向公民社會正式宣戰




董建華和梁振英的師徒關係,人盡皆知。唐英年大熱倒灶,黑馬梁振英突然殺出,董伯在中央領導人面前出力,起了關鍵作用。細讀梁振英刻意推遲三個月才出爐的首份施政報告,從大格局大框架,到遣詞用字到政策前景,處處都凸顯董梁師徒的影子。

梁振英宣佈新成立數不清的局、委和小組,由金融發展局,到漁業基金委員會,到單肢傷殘人士跨部門工作小組。輿論譏諷梁振英效法董建華委員會治港,是超齡研究生,但梁振英顯然潛藏着更大私心,拚命開位安插梁粉,用數以億計的公帑謝票。而更狠的是,把香港金融和經濟命脈,拱手相讓,給直屬中央的中資龍頭,在暗室裏進行利益輸送。

梁振英的土地房屋政策,也與董建華年代九成相似:為建屋量訂定目標,制訂長遠土地規劃。但梁振英比董建華講得更假大空,例如建人工島造地,維港以外填海,「綠化地帶」也用來建屋,總之是見縫插針,把整個香港變為大工地,不理空氣質素、屏風樓、熱島效應等等這些長期受人詬病的都市問題,置香港的長遠環境質素於不顧。

梁振英的長遠規劃的大計鴻圖吹得越大,能夠兌現的可能性就越低,連五年建十萬公屋也要等到任滿後的二○一八年。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以開拓建屋土地為名,放寬半山區和薄扶林發展,首先受益的是梁振英的金主恒隆主席陳啟宗。打着反地產霸權旗號,贏得不少知識分子支持上台的梁振英,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董建華大志未竟,腳痛落台,由徒弟繼承志向,董伯應該可以老懷大慰。但有所不同的是,董先生忠厚老實,給人的感覺沒有太大私心,政策遇到阻力會用較為軟性手段應對,不會刻意挑起矛盾。
徒弟梁振英的強悍作風,在施政報告表露無遺:「近年來,香港的城市建設出現了令人憂慮的轉折。社會對土地利用和基建工程經常有爭議,土地開發緩慢,樓房供應不足」;「我們既然要取捨、要抉擇,就要有勇氣,要果斷,要顧全大局。在取捨和抉擇之間,政府會盡力尋求平衡,但社會不會有百分百的共識,我們不能也不應等待百分百的共識」;「迴避問題是極為容易的選項,但將來蒙受惡果的只會是今天的青年人」;「上述土地開發計劃,在構思、規劃和執行階段,都可能遇到有關利益、安置、環保、生活方式等爭議,更會有政治上的阻撓」。

梁振英把話說在前頭,日後「造地」政策失敗,是外力阻撓,責不在我。但更重要的,是擺出一副遇神殺神,遇佛弒佛的戰鬥格,有任何不同意見,你就是不顧大局──迴避問題──蒙受惡果─政治阻撓。這份施政報告,吹響了向反對派和公民社會宣戰的號角,如何應對,大家要作好準備。

李怡: 不要使流星飛墜,光華消逝




民調顯示,市民對梁振英首份施政報告的滿意度,遠低於董曾兩位前特首的首份報告。也許有人認為這是因為董曾初上任時民望很高,而梁上任以來的民望持續走低的緣故。但若把董曾二人的首份施政報告拿來與梁的報告作比較,我們就會發現報告本身有本質上的差異。

通常在報告的結論部份,會有報告者個人的感性陳述,從這裏可以看到他們的人性特質。

曾蔭權發表的第一份施政報告是20052006年的報告。那時儘管中共已露出干預之手,曾蔭權在報告的結論中仍有自己的心聲。他說:「在我過去差不多四十年的公職生涯中,我和全港市民一起,經歷了幾許跌宕起伏,見證了幾許成敗得失。我們和香港一起成長,我們和香港精神同受歷煉。就是這樣,香港人自強不息,用自己的雙手,建立了一個有仁愛、有公義而又不失效率、不失活力的國際都會……此時此刻,我能夠以行政長官的身份發表施政報告,為香港人的福祉籌謀策劃,能夠為香港和國家多作貢獻,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大的榮耀。我一定不辜負香港廣大市民……證明香港人完全有能力管理好香港。」

董建華在他1997年上任的第一份施政報告的結論中,誠懇地表示:「當我在考慮這一份關係到香港未來發展,關係到香港每一個市民利益的施政報告時,我捫心自問我們的眼光是否足夠廣闊;我們的想法是否腳踏實地;我們的方向是否反映了自由市場經濟的基本要素和穩健理財原則;我們的思考是否已經吸納了市民的心聲;我們對形勢的估計,有沒有報喜不報憂;我們制訂的目標是否在向市民開空頭支票;我們是否穩步執行循序漸進的原則,有秩序地保障了民主的發展;我們是否會注意力過於分散,缺乏了關注的焦點。這些問題,伴隨着施政報告的整個制訂過程,而且,在我未來五年的工作歲月,也一定會時刻常伴左右。」

在梁振英的施政報告中,沒有「同香港一起成長」的回顧,也沒有董建華的種種「捫心自問」。這本來是一個好機會,可以讓他在叫他下台的聲音中,作些檢討,「捫心自問」地訴訴心聲,回應市民對他「呃番嚟做」的質疑,博取市民的同情,或挽回一點民望。但他似乎對民望已全不在意,一心只爭取黨望即可。他在報告的結論中只講他成立眾委員會的必要性,以及重複着中共領導人跟他說的「務實進取,迎難而上」的話,以表示他對領導人的話時刻不忘。從施政報告可以看出他是沒有人性只有黨性的人。

講到施政報告最後部份的心聲,最難忘的是末代港督彭定康1996年的施政報告。他在結論部份,提出希望國際社會未來用一些明確的基準來衡量香港。他提出的部份基準是:香港是否仍然擁有一支精明能幹且能秉承一貫專業精神的公務員隊伍?身居要職的人員是否深得同事及廣大市民的信任?香港的立法會究竟是因應香港市民的期望和特區政府的政策制訂法例,還是在北京的壓力下執行立法的工作?法院是否繼續在不受干預的情況下運作?港粵邊界狀況是否維持不變?人民入境事務處是否繼續實施獨立的過境管制?香港是否仍然享有新聞自由?集會自由是否會受到新的約制?香港在不斷演進的期間,是否會繼續以公平和公開的選舉,選出能夠真正代表民意的立法會議員?在《聯合聲明》、《基本法》訂明的各個範疇內,行政長官是否真正能夠行使自主權?

然後他說:「我感到憂慮的,不是香港的自主權會被北京剝奪,而是這項權利會一點一滴地斷送在香港某些人手裏。」


最後,彭定康拿美國作家傑克.倫敦(Jack London)一首詩來比喻香港:「寧化飛灰,不作浮塵。/寧投熊熊烈火,光盡而滅;/不伴寂寂朽木,默然同腐。/寧為耀目流星,迸發萬丈光芒;/不羨永恒星體,悠悠沉睡終古。」

拿彭督當年那段充滿感性的話來同梁振英的施政報告對比,顯得梁的報告更像中共甚麼大會的「工作報告」,沒有人性只有黨性。報告的對象似乎也不是香港市民,倒像是中共政權。香港的自主權恐怕不是一點一滴,而是會大幅度斷送在狼英手裏了。

香港市民是否能如彭督的最後期望:「前路不管有何挑戰,都不會使這顆流星飛墜,光華從此消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