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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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23日星期六

董橋: 稱心歲月

公園散步是日課,老了。清晨露水未乾,花香隱約,遠近鳥語好聽。黃昏飛禽歸巢,喧鬧極了,一天的故事說也說不完。花氣暗暗襲人,都認不出花名,有些香濃,有些香淡,襯上一鈎新月幾顆星星,塵事再煩都淡然。 



然後樹叢裏路燈漸亮,昏黃,朦朧,文藝得要命:「誰說衙門裏的閒官不讀書?」血糖偏高的袁老先生厚道。天天在公園裏消磨晨昏,他說歲數大了兒孫星散,這裏一 花一草一櫈一籬都是親人,牢靠,安靜,晴天雨天默默相守。不談家事,他說家事「事寬則圓」,不必憂心。不談國事,他說國事「事與願違」,說也白說。我在英 國那些年英國朋友安布羅斯六十剛過老早養出這份智慧,說是塵世寡情,托庇艱辛,平日裏最好悄悄做人,悄悄做夢,悄悄作息,悄悄消受美好的寧靜,這樣上天也 許把你忘了,許你僥倖留在人間照料心愛的人和心愛的事。袁老先生說有一句老話叫「屐齒之折」,形容內心暗喜卻不形於色,語出《晉書.謝安傳》,說宰相謝安 之侄謝玄破敵,驛書至,謝安方對客圍棊,看書既竟,置放床上,了無喜色,棊如故。客問之,徐答云:「小兒輩遂已破賊」:「既罷,還內,過戶限,心喜甚,不 覺屐齒之折,其矯情鎮物如此」。屐齒是木屐底下之齒,多有兩枚,以行泥地。張大千畫蘭花題句云:「丙子二月二十五日寫時盆蘭方開,此在海外至不易者。予素 怯畫蘭,此際乃如謝公屐齒之折,忘形可笑。」老人童真忍都忍不住了。我近年留意中外老人言談舉止,最怕看到他們出醜,自甘墮進「壽則多辱」的圈套。這樣胡 鬧的老人名利場上多,老百姓裏少。傅青主筆記說:「老人與少時心情絕不相同,除了讀書靜坐如何過得日子。極知此是暮氣,然隨緣隨盡,聽其自然。若更勉強向 世味上濃一番,恐添一層罪過」。傅青主是傅山,明清之際思想家,山西陽曲人,明朝亡了他衣朱衣,居土穴,養母至孝。康熙詔舉鴻博,役夫舁其牀至北京三十里 拒不入城,以老病上聞,詔免試放還,特加內閣中書。博通經史諸子與佛道之學,兼工詩文書畫金石,尤精醫學,太原古晉陽城中有賣藥處,「衛生堂藥餌」五字是 他的手筆。打破儒家正統之見,開放子學研究之風,罵宋明人注經只在注腳中討分曉是鑽故紙,是蠹魚,笑道學家是「奴儒」,是「風痹死尸」。傅山篆隸正草樣樣 精,愛趙松雪董香光書法圓轉流麗,稍稍一學居然亂真,不久又學回顏真卿。論學書之法說「寧拙毋巧,寧醜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真率毋安排」。我想要傅青主 的字要不到。幾十年前台北看到一幅極佳,友人替我議價,一來一去才一宵,有錢人買走了。至今遇到愜意的尺寸都太大,掛不起。扇頁碰到二三件,不踏實,不敢 要,聽說坊間贗品多。昔日簪纓門第多舊藏,好東西不少,難得放出來。《故事》裏寫的蘇二小姐藏品我至今難忘,沈茵說人老早在美國了,前些年放出一些到大 陸,珍品還守着。聽說她有個兒子是畫家,畫油畫,天份高,起初幾家畫廊都看好,推了幾年紅不起來,意志消沉,終日酗酒。藝術真難,天份加用功加技巧加創意 還要看命數。法國大畫家馬奈畫作起初都遭譏,運道來了波德萊爾提點他,左拉推許他,馬奈終歸是馬奈。這樣宿命之論沈茵說蘇二小姐相信,她公子不信:「信 了,心中也許好過些。」南宋名將孟珙出巡,漢江上遇見一個漁父壯貌奇偉,一經詢問,兩人生辰年月日時都相同。漁父堅決不跟孟珙去做官,說:「富貴貧賤各有 定分,某雖與公相年庚相同,然公相生於陸,故貴;某生於舟,水上輕浮,故賤。」《兩般秋雨盦隨筆》引《宋稗類鈔》還說,司馬光八字與洛陽一老人符合,窮達 卻不同,說是因為「南北之分,水陸之異」!柳存仁先生說那真是形式邏輯說的「丐詞」了。丐詞是「竊取論點」,是「預期理由」,把未經證明的判斷當作證明論 題的論據。柳先生學問大,通儒通釋通道,八字命理懂得也深,聽他談天談到這些古籍故事很有趣,結語總是科學得不得了。我和蘇二小姐暌違多年,記憶中還是 《故事》裏那股媚韻那份嫻秀,還有風中飄散的長髮。四十多年往事。她喜歡讀我寫西洋舊書小品,托沈茵買了我好多本文集,不久還告訴沈茵要我看看美國小說家 約翰.丹寧John Dunning的小說,說是寫舊書懸案,很好看。我讀了《Booked to Die》,寫得很新奇,書肆乾坤熱鬧得很,得了美國書籍大獎,一九九二年暢銷書。手頭還有一本《The Bookman's Wake》匆匆看了一下,美國爵士味道濃,情節緊湊,一部愛倫.坡《渡鴉》害慘多少人。丹寧是初版舊書專家,在丹佛開舊書店開了好幾年,小說寫紅了才關 張。聽說他也主持電台節目,研究美國電台史,寫專書,也許出版了。二○○六年沈茵說二小姐讀了我寫的竹刻願意騰出幾件竹雕廉價賣給我。竹雕價格步步上揚, 我不可害她吃虧,婉謝了。她家幾件二喬並讀圖筆筒我印象最深,帶吳之璠款那件比上海博物館的館藏更精美,陽文七絕一首刻得好極了。這個題材清代竹刻家刻得 多,有優有劣,我家舊藏一件賣掉了,後來又收進一件小的,乾隆工,跟二小姐家那件刻工尺寸相仿,也無款,沈茵說連竹子顏色都近似。竹雕終歸好玩。碰見名家 名器買不起留一張彩色照片清賞半宵也過癮。王世襄先生說明代家具之外他最喜歡竹雕。王老生前與武漢竹刻家周漢生通信論竹刻藝術五十多封,周漢生和何孟澈正 在整理謄錄,準備出版。王老為復興中國竹刻藝術做了大貢獻。周漢生更是當代竹刻大家,作品超越明清高手,真了不起。這批書信集是曠世文獻。何孟澈收藏當代 竹刻最多。我家周漢生作品只剩三件了。我和漢生同齡,總想着請他給我刻一件二喬並讀圖,不敢說。我們都年邁,最怕為人役使,命題需索。文章書法如此,雕刻 竹器也一樣,「老牛破車不勝其辛苦了」,臺靜農先生說的。美國傅玫春節來電話拜年,談起中文讀書界近年追慕初版追慕毛邊追慕限量版本,她勸我自選十篇稱心 的小品找畫家畫插圖印成袖珍小書,手工佳紙精印五百本,一一編號,作者和畫家簽名,部份預訂,部份在網上拍賣:「西方老早有私人小出版社專出這樣的小書, 一出版便是速成珍本了,instant rarities,藏書家爭相購存,書裏加些原稿製版更好玩。」傅玫說《戰地春夢》一九二九年出過這樣的版本,限印五百一十本,海明威簽名。一九三七年斯 坦貝克《小紅馬》也出過。還有荷馬的《奧德賽》。她說她樂意飛回香港替我操辦。我一聽嚇壞,太麻煩了:歲數大了怕麻煩,怕多事。幾十年裏幾百萬言篇章我不 敢選:最稱心的還在襟懷裏醞釀。曹雪芹祖父曹寅有兩句詩寫得真好:「稱心歲月荒唐過,垂老文章恐懼成」!筆墨結緣半輩子才悟得出這十四字忐忑。曹寅的《楝 亭詩鈔》我找遍書齋找不到,幸虧昔年筆記堆裏錄了他一些佳句。《四松堂集》倒還在,線裝典雅極了,一九五五年文學古籍刊行社編印,說作者敦誠是曹雪芹好朋 友,詩文中多處關涉曹雪芹,是了解雪芹的重要參考資料。敦敏的《懋齋詩鈔》也還在,也是古籍社編印的。連富察明義的《綠煙瑣窗集》我都有,裏頭收《題紅樓 夢》二十首。這些線裝都只印兩千一百本,一律淺灰色書封。公園裏那位袁先生說他年輕的時候收齊文學古籍刊行社編印的線裝書:「選得好編得好印得好,線裝精 緻輕便,功德大得很!」那天晚風料峭,是深秋,滿園落葉彷彿初校文稿的錯字,掃都掃不盡。

2013年2月16日星期六

董橋: 描紅《克雷莫納的月光》自序

台南求學時代常到一家書店買書。店不大,書種多,書架堆滿了還有兩張條案也堆滿,案下還有好幾堆。舊書好的收在閣樓上,去熟了老闆准許上去慢慢看。都是老民國北平上海南京出版的老書,外省人家裏放出來的舊藏本,平裝精裝線裝一叠高一叠低亂得像廢園。 



偶 爾還有一些卷宗收存舊信札,我在卷宗裏找到三五封名家舊信,吳稚暉于右任王雲五還有喬大壯,台北父執張作梅喜歡都給了他了。張先生說五十年代台北舊書攤信 札更多,六十年代好像少了。有一回我還找到兩冊線裝描朱習字簿,小時候描的那一款。描朱也叫描紅,印紅色工楷的習字紙,初學毛筆字摹寫的底稿,描紅描熟了 才臨帖,臨帖臨多了才寫得出風格。作文吟詩填詞模仿人家作品也叫描紅,《明詩紀事戊籤》裏說:「懋觀與崔後渠論詩。 崔云:唐人詩郊寒島瘦仝怪,俱自成一家;今人詩皆是描紅,未有自出機軸者」。我十五歲跟亦梅先生學做詩也做描紅詩:「別怕,」先生說,「總要先模仿,模仿 多了還寫不出自家東西你這輩子千萬別寫詩。」一天,先生考我唐詩裏寫實作品哪一首好?我選賀知章的〈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摧。兒童 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先生笑了笑,問我不寫實的作品哪一首好?我選李商隱的〈寄令狐郎中〉:「嵩雲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休問梁園舊賓 客,茂陵秋雨病相如。」先生笑了笑說,又寫實又不寫實又能宣示文學的定位,哪一首合格?我選王維的〈雜詩〉:「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 著花未?」先生笑了笑抽了兩口煙閉上眼睛緩緩點了點頭重唸一遍「寒梅著花未」。那天晚上先生在煮夢廬設宴款待幾位老朋友。下午五六點鐘陳世杰先來。陳先生 是歷史學家,哲學家,詩人,留美留英,一身紳士,聞鼻煙,抽煙斗,英美文學熟得不得了。也諳法文,推崇莫泊桑短篇小說,借了一冊英譯本要我細讀。我讀了, 故事很好,英譯不好,句子太長,用字也深。七十年代我在英倫找到Roger Colet新譯本流暢多了。羅傑在莫泊桑家鄉諾曼底住了好多年,是作家也是畫家,法文地道,莫泊桑文采他輕易化成英文,月明星稀,清爽極了,聽說後來還寫 了莫泊桑傳,我沒讀過。陳先生說莫泊桑拜福樓拜為師,福樓拜教他寫作,教他細細觀察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不可人云亦云,偷懶取巧,亂用現成的成語形容詞: 「你亦梅老師做詩字字自出機軸,不屑套用前人意念,用心處不輸福樓拜!」他說。機軸是機杼,詩文講構思,講詞采,講布局,講風格,稱機杼:「文章固當以古 為師,學成矣,則當別立機杼,自成一家」!陳先生說莫泊桑的文字早期還帶點福樓拜的影子,慢慢不像了,天生的才情天生的機杼,束縛不住。那是真的。羅傑說 福樓拜常常規勸莫泊桑不要急着發表作品莫泊桑不聽,得意之作都用筆名偷偷送去期刊上登,比如那篇〈手〉。作品三十歲開始署真名,十三年後一八九三年四十三 歲去世。羅傑編譯的莫泊桑短篇小說不收〈項鏈〉收〈首飾〉,說是〈項鏈〉太有名了,結局是典型的莫泊桑,他說其實〈首飾〉比〈項鏈〉出色,讀者比男主角更 早猜出真象,結局堪嘆不堪驚,文學價值高多了。我不像羅傑那麼高眉,兩篇我都喜歡:〈項鏈〉俗得開心;〈首飾〉痛得窩心。先是鄭樹森送我一本台北印刻出版 的劉大任新書《枯山水》。一個星期後劉大任從美國寄來全家福賀年片。老朋友老了,逢年過節一紙平安最矜貴。新書代序〈想像與現實〉闡釋劉大任的文學位置。 他說「五四」以來文學定位粗分兩派,一派主張結合現實,反映現實,一派主張擺脫現實超越現實,讓想像翱翔。現實派是新文學主流傳統。想像派是西方文學影響 下的顛覆運動。劉大任舉兩首唐詩為例,一首是李商隱的〈錦瑟〉,一首是杜工部的〈登高〉。他說〈錦瑟〉百分之九十是想像,〈登高〉百分之九十是現實,兩首 都傳誦千年,動人心弦:「因此,我認為,在文學作品中,想像與現實所佔比重多少,與文學作品的價值沒有太大的關連。」這篇〈代序〉是他前年在台灣清華大學 的演講錄音改寫:「我的文學位置究竟放在哪裏?很簡單,只有一個方向──盡力擺脫平庸」。亦梅先生是吟風的老詩人也是弄月的新人物,做舊詩詞也寫白話詩, 一生推崇聞一多陳夢家的新詩,文學流派和定位的爭論他熟悉,不然也不會考我寫實與不寫實的課題。劉大任說的擺脫平庸老先生一定讚賞。煮夢廬那幅齊白石白菜 他常常凝視半天一臉喜悅說:「白石老人真是化平庸為神奇了,傳統國畫到他筆下都鮮活,傳統絕句到他筆下都回春!」這番話藏在我心裏幾十年不爛,家中一幅齊 白石白菜泛黃了還虔誠供奉,不敢輕慢。亦梅先生家裏還珍藏張大千好多寫意小品,說大千居士工筆媚俗,寫意輕靈,功夫在意不在筆:「詩文何嘗不也是這樣?」 劉大任《枯山水》裏一篇篇寫意白描確然如此:小說蒼秀像一枝古梅,那是造化。劉大任懂園藝,養蘭種樹蒔花好多年,寫這本新書他說彷彿在設計盆栽,受英國盆 栽專家陳耀廣經典著作《盆栽的奧秘》啟發甚深。這本書英文原著叫《Bonsai Secrets》,二○○六年英國出版,我幾個迷戀花草的英國朋友都在讀。舊書商布賴恩說他讀完陸續做出十二款盆栽,老房子一下子洋溢東方韻致。麗人李儂 說作者Peter Chan改變了她的花木概念,走過花店隨便挑兩三枝當令的鮮花,回家不難插出一幅悅目的風景。劉大任說陳耀廣的盆栽設計原則不出七條:簡樸;安靜;自然; 非對稱的和諧;冷酷暗示的壯美;擯棄流俗習慣;暗示無限空間和可能:「寫作這本書的二十二篇小說,對我而言,是督促自己彷彿在製作設計盆栽,不能不在耐心 和雄心之間,多所磨合」。他說書名《枯山水》典出日本禪寺的「枯山水庭園」,排除草木排除水卻一點不枯,質地紋理脈絡和氣象反而「活得很」。我喜歡花花草 草,偏偏不懂園圃藝術。年少時代老家又舊又大,我一個人住後花園裏小套間,房門前小陽台外我種了一些瓜果一些花,都不大,很雜亂,還有一彎小池塘養熱帶睡 蓮,細雨中艷陽下倒也蕩出些朝氣,亦梅先生寫了他的〈晴煙〉給我掛在書房壁燈下:「花村初過雨,詩思板橋西。薄霧籠春樹,歸飛鳥欲迷。」還是美國小說家威 拉.凱瑟說的那句老話好:作家筆下素材大半離不開十五歲之前的經歷。我貪心,幾乎敢說連筆氣都撇不掉年幼時代慣見的景觀。這兩天翻讀我去年七月到今年二月 寫的三十一篇小品,雜蕪得很,簡直五六十年前我種的閒花閒草。沒辦法,注定的。裏頭一篇〈克雷莫納的月光〉我偏愛,書名索性就叫《克雷莫納的月光》。朗費 羅第一本詩集《夜吟》我珍藏多年,比利時裝幀家Charles De Samblanx一九○○年裝幀,藍皮封面燙金圖案畫夜景,棄掉一些線條補上幾筆記憶竟然十足我老家房門外的小陽台,夜空繁星也跟我十五歲那年看到的一樣 詩意。這本《夜吟》是一八三九年的初版,我在洛杉磯找到,書尾裱了詩人一八六四年一封親筆短簡真迹,貴了些還是要了,想起英文家教老師在老家這塊小陽台上 教我讀詩集裏的教誨詩〈生命之歌〉,詩不長,共九節,反覆讀十幾遍我都會背誦了,年紀小,記性好。如今老了腦子不好使,遲早還要返回描紅的歲月。

2013年2月2日星期六

董橋: 書奴絮語

龐荔帶了周作人一張小字給我看,早年她的老師申石初先生給的。六行舊箋泛黃了,鈔錄劉獻庭《廣陽雜記》談為學之方,說為學先須開拓心胸,廣闊識見,然後貫 通古今興廢沿革禮樂兵農之故,心知其事,庶不愧於讀書:「若夫尋章摘句,一技一能,所謂雕蟲之技,壯夫恥為者也」。箋上無上款,不鈐印,署知堂二字,該是 順手鈔鈔玩玩而已。申先生說是知堂一位學生的舊藏,申先生喜歡,要來了。

還 說周作人《立春以前》收〈廣陽雜記〉一篇,裏頭引了這段話。龐荔拿去裱了裝進小鏡框,很雅緻。知堂小楷從來閑適,蘊隸意,帶率真之趣,跟他的文章一樣平和 沖澹。劉獻庭字繼莊,清代學者,北京人,十九歲南游,歸隱蘇州洞庭山。學術以經世為主,徐乾學聘他入館修《明史》,參預編纂《一統志》。愛游歷,治地理 學,精音韵,跟過蜀僧大悅湘僧虛谷問等韵之學,著《新韵譜》。著作多散佚,傳世僅《廣陽雜記》。周作人〈廣陽雜記〉一文民國三十三年除夕寫,說十多年前聽 亡友餅齋說劉繼莊,極致傾倒之意,自號掇獻以誌景仰:「因求得其所著廣陽雜記讀之,果極有意思」。龐荔說申老師那時候借出《立春以前》要她讀,她少年,讀 不出味道。去年借了我家這本回去讀,讀懂了,也着迷了,找齊知堂舊書一本一本讀,申老師當年漫說知堂的神情一一浮上心頭。周作人文章欺人,歲數不夠讀不出 好處。歲數夠了摸得出一些深意,驚覺小品文可以寫得那樣寡慾,那樣無為,真清靜。知堂好像還不甘心,《立春以前》後記收尾說:「說到文章,實在不行的很, 我自己覺得處處還有技巧,這即是做作,平常反對韓愈方苞,卻還是在小時候中了毒,到老年未能除盡,不會寫自然本色的文章,實是一件恨事。立春之後還未寫過 一篇文章,或者就此暫時中止,未始非佳,待將來學問有進步時再來試作吧。」這段話流露老先生的心事:「處處還有技巧」是不好的。六十五歲之後我慢慢悟出這 個不好。七十歲了我忽然討厭文章分段,覺得分段也是技巧,也是鋪排,也是心機。棄掉分段興許棄得掉半層技巧。想到那裏寫到那裏一段到底,文章興許自然些, 本色興許出得來。試了好久了還在試。中毒太深,筆尖太油,一段到底落墨太花還真到不了底,還要費些心思約束才拿得出手。可是約束又是技巧,又犯忌了。文章 實難。幾十年前我住西摩道一幢舊樓底層,門前空地寬暢,舊住客留下許多盆栽都荒廢了,我和老穆清理半天又種了些花木,花農海叔給我添置好幾盆雜卉,一再叮 嚀不可過份修葺,稍稍清除落葉枯枝,夠了:「剪刀傷樹,切忌多用,」他說。「花木天生天養,人工干撓,天理不容!」老穆聽了歪在安樂椅上點一支烟笑得自 在:「花木如此,文章亦然,知堂老人一手清淡小品莫非也是天生天養?」那時候龐荔十七八歲,清麗出塵,杏廬先生常說微微淡妝一定更見嬌態。沈茵一聽白了杏 廬一眼說:「真是俗物,難怪您老四六駢文寫得那麼好!」杏廬先生從來不讀周作人。申石伽先生倒是知堂迷,家中書架一排文集初版,本本紅筆小字眉批,龐荔說 《立春以前》批得最滿。這本書書名好,我喜歡,去年出的一冊文集題為《立春前後》,連封面都求清素,借家藏張大千一九五八年淡彩玉蘭圖襯底,古舊可人。我 家這本《立春以前》也是初版,黃少東給的,中華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八月上海太平書店發行,發行人是陶亢德,編輯部歸柳雨生主持,陶亢德做出版的故事我聽 慣,徐訏先生跟他熟知道得多。柳雨生是柳存仁先生,亦師亦友的故交,我問過柳先生太平書局的事他說得不多。那些年柳先生來香港我們常常見面聊天,有幾回宋 淇先生也在座。柳先生愛說宋先生父親宋春舫軼事,說老太爺珍藏洋書甚富,說我集藏西洋舊書只算晚輩的晚輩了。還說錢鍾書先生早年有詩贈宋淇先生,收尾那句 「疏鑿詩中慚出手,君家緒有茗香餘」說的正是宋春舫。錢先生贈宋先生那首詩收進《槐聚詩存》裏,有台灣版,楊絳先生鋼筆鈔本,很漂亮,台北林彥廷寄了一冊 給我,詩的題目是〈贈宋悌芬君索觀談藝錄稿〉。宋先生英文名字Steven,音譯「悌芬」成了宋淇的字,典雅極了。老輩人有學問,悌芬比斯蒂溫、史提芬高 出千倍。有一回宋先生聊起英國演莎士比亞戲劇的老演員,說是吉爾古德John Gielgud和奧利維爾Laurence Olivier最了不得,吉爾古德演理查二世大紅,奧利維爾演漢姆雷特聞名,唸白一個嗓音宏亮,一個抑揚頓挫,後無來者。柳先生說他早年在倫敦劇院都看 過,確是氣派。奧利維爾我只看過電影版莎劇。吉爾古德舞台莎劇看過一次。兩人都淵博,都愛藏書,倫敦舊書店幾位老闆都替他們找過書。老威爾遜說吉爾古德藏 書最富。他九十六歲逝世後不少藏書流入書市,我買到他的一本英史大事小編《1066 and All That: A Memorable History of England》,貼他的藏書票,簽了名,底下另兩行字:"With many nice wishes(and special reference to Richard II !). Christmas 1930"。一九二九到一九三○吉爾古德在倫敦演完漢姆雷特演理查二世,處處佳評。理查二世十歲繼承王位,朝政由叔父操縱,成年親政魯莽無能,堂兄弟糾集 貴族勢力把他廢黜監禁並自立為王,稱亨利四世。《大事小編》寫這頁歷史配插圖畫理查二世坐在台階上托腮沉思:「坐在地上講講捲心菜的故事難道也不行?」這 本小書一九三○年十月初版,十一、十二月連印六次都售罄,吉爾古德這本是第六次印刷了。我集藏英文舊書多年,萍飄蓬轉,聚散無常,早歲的蒐集搬一次家丟一 大堆,晚年剩存的不外名家裝幀版本,偷閑賞玩,讀完再讀,桑榆暮景意外多了幾分愉悅。這些書傳世稀少,來價不菲,香港天氣偏濕,防潮防霉格外費力,龐荔老 穆他們來我家玩偶爾替我拂塵上蠟打磨,說是天底下最有趣的遊戲。老穆粗手粗腳,我不放心。龐荔細膩,照料古董珍玩有素,知道輕重,典籍經她呵護容光煥發, 更見雅緻。都是些英國炫麗古風裝幀,歐美書肆存貨不多,碰上一部愜意的不容易了,連李儂都說一年半載找得到三五部已然慶幸。她懂行,集藏早,幾十年前倫敦 紐約坊間精品歸了她的真不少,價錢也遠遠沒有現在貴。近年她在編圖錄,一部一部拍照寫說明,也許很快可以出版一冊藏書著錄了。自家藏書編著錄申先生晚年編 過,沒有出版,身子不好精力不濟擱了下來。申家三四十年代在上海陸續收進上好的新舊洋書,來了香港五六十年代還在收,看著錄初稿書目都三四千部,初版很 多,作家簽了名,名家裝幀也不少。申先生說他跟英國美國舊書商通信甚勤,上海還有一位英國老師教他選書,抗戰末年老師舉家回英,整批藏書全賣給申先生,裏 頭桑格斯基、扎納朵夫精裝數量不少。我熟悉這幾位裝幀家也是申先生教的:裝幀工藝工序申先生懂得不少。龐荔說申老師的英文藏書後來中環一家洋行大班的太太 買走了,蠻貴的。這些事申先生病榻上跟我們提過,杏廬和我都勸他出售,難得那位英國太太愛書讀書幾十年,還收藏青花古瓷,爺爺是作家,名字不記得了。我這 代人幾十年做書奴,回頭數一數前輩,書奴還是不少。知堂說他曾經以看書代替吸烟,也曾經以寫作代替看書,說紙烟吸過化為烟雲,書看了大半忘記,做文章是白 紙上寫黑字,「總是可以留存得住」。留存,其實還是印存在書裏:還是書奴。

2013年1月12日星期六

董橋: 隨庵瑣憶



舊 院落舊人物舊故事,隨庵老早不在了,台北師範大學那邊那條小巷子也變遷了,畢竟過了五十多年。沈茵找出一張黑白老照片,隨庵院子裏的留影,每張臉都很小, 小得像新五號鉛字:隨庵主人南溪先生和師母站在中間,一邊是沈茵和她舅舅,一邊是老穆和我。

春節了,大門兩邊掛春聯,師母種的兩盆桃花開得燦爛。天冷,南 溪先生穿着棉袍胖了一大圈。沈茵說照片是師母給的,夾在相簿裏夾成古董。南溪先生那時候六十多,清癯溫文,長年微笑,兩道濃眉黑裏透出不少銀白,鼻子高, 嘴唇薄,一席話老花眼鏡脫了又戴,戴了又脫,一派民初文人的帥氣。是沈茵舅舅的好朋友,愛藏書,愛藏硯,愛藏溥心畬的字和畫,溥先生的作品掛了好幾幅,經常換,箱子裏多極了。

大二暑假沈茵帶我去隨庵,南溪先生說我相貌身型跟他年輕的時候相似,前世都是廟裏挑水掃地的小和尚,囑我有空常去聊聊天。那年寒假他 南下嘉義看朋友還繞來台南探望我,住了三四天小客棧,天天和我吃館子逛古寺。南溪先生熟悉歷代文人畫,文人字,說他一生偏愛詞人墨卿筆下那份清氣:「一竿 瀟灑,得我真情,幾枝清翠,去人俗念!」

有一回隨庵客廳掛起文與可一幅墨竹,先生說宋代墨梅墨竹是獨立畫科了,整整斜斜不專於形似而獨得於象外,蘇東坡揚 補之趙孟堅鄭思肖畫梅畫竹畫蘭總是流露意趣性靈,審美尺度跟工整艷麗的花鳥畫大不一樣了。文與可是文同,宋代名家,字畫都精,草書寫了十年不得用筆之法, 路上看見鬭蛇恍然悟道。善山水,善樹石,善人物,善花卉,善翎毛。蘇東坡說文與可的畫「梅寒而秀,竹瘦而壽,石文而醜,是為三益之友」。隨庵那幅墨竹是南 溪先生江浙老家舊藏,一九四八年妹妹帶去香港,一九六三年托人帶到台北給哥哥保存:「東坡論文同畫竹是『詩不能盡,溢而為書,變而為畫』,你看看這幾竿竹 子像不像詩?像不像字?」先生問我,也在教我。

隨庵是日本式老平房,不大,很舊,前院兩株金桂長不高,花季桂花也不盛。盆栽很多,玫瑰牡丹夏天秋天開得熱 鬧,師母親手種的。後園養了許多瓜菜,豆棚歪歪斜斜,蕭索的柳樹下圍了半圈黃泥種韮菜,種蕃茄,師母說南溪先生愛吃韮菜,吃蕃茄炒雞蛋。客廳也小,很明 淨,樊增祥寫的「隨庵」齋匾亦歐亦顏,重拙峻厚,說是戰後冷攤上巧遇買了做自家堂號。南溪先生藏硯幾十枚,都藏在書房玻璃櫥櫃裏,書桌邊粉牆上掛金冬心寫 的「硯田」兩字,漆書,豎寫,不大,沈茵舅舅送的,古拙得很也漂亮得很。還有一幅金農畫的墨梅扇片過年才拿出來掛,楠木鏡框,精緻極了。前輩讀書多,學問 大,都風雅,都會玩,高攀他們一角衣襬細心領教不難學會一層皮毛。

那些年拜訪隨庵儘管不算頻密,一壺茶一頓飯的親炙我已然受益不淺。南溪先生常常慨嘆國破 家散,寄身海隅,吟風弄月談不上,撿幾片落葉挑幾塊斷瓦消磨幾個靜夜算是福份。台北殘舊,百廢待興,人人刻苦耐勞,生活樸實極了,一碗陽春麵一個滷蛋南溪 先生和老穆和我可以走一天路逛幾十家古玩店舊書坊。老清朝的線裝書老民國的舊雜誌多極了。南溪先生相熟的字畫舖好字好畫慢慢看,慢慢學。有一回,高高一叠 扇片斗方堆裏南溪先生撿到溥心畬一張工筆設色仕女圖,蠅頭工楷抄錄了四首七絕,才八行信箋那麼小,俏到天上去了。先生一臉春光,老闆陪他高興,說是溥先生 的絕品,找了好幾天找不到,原來夾在小名家這堆小品中:「怠慢,怠慢!」南溪先生塞了幾張十元新台幣給他,匆匆把畫收進布袋告辭了。舊王孫這樣小的小畫小 字隨庵紅皮描金箱子裏藏了不少。杖頭小手卷也好幾件。還有小冊頁。山水中堂十來幅,說是溥心畬大畫不必多要,應酬筆墨多。北平恭王府時期一些工筆設色雜卉 反而稀世,真逸品。書法大的小的都矜貴,寒玉堂對聯宣紙寫的那些小對聯大半神妙,可以收,是溥先生的絕品。沈茵舅舅經手的小對聯聽說好的都讓南溪先生先挑 走。我和老穆是窮學生,半張都買不起,南溪先生囑咐我們讀的書倒是全讀了。他說中國這些老學問老情趣抽空親近一下也就夠了,時代翻新了:「你們學好外國語 文開拓知識視野最是緊要,多了謀生的本錢。老中國積弱多年,不僅洋務要辦好,西洋典章制度道德操守都要借鑑,都要在意,記住了!」

南溪先生常說溥心畬留學 德國,滿腹經綸,無奈從來甘為前清遺老,信仰理念多有局限。他說溥先生婚姻生活不暢快,心情多了幾層鬱悶,天天盤膝作畫寫字,人生悲歡離合都化為筆底風 雨,不然日子過得更難堪:「仰瞻屋漏痕,連雨垣將撲;卑濕移釜甑,朝菌已生餗。不如陶令宅,猶得伴松菊,寒玉堂詩集中感遇九首正是這樣的感慨。」南溪先生 說他沉迷溥心畬字畫迷的是溥先生新中有古、流中有源的氣韻。溥先生對學生江兆申說:「書畫都有時代風氣,要打破這種時代的束縛很難;書家中祇有一個趙孟 頫,他的小行書直可超過兩宋,直入晉唐。畫家中祇有一個唐伯虎,他的畫可以超元入宋。」一九六四我畢業那年南溪先生覓得溥先生寫的擘窠大字,土紅灑金紙上 一個「福」字,說溥先生這樣大的字少見,叫榜書,古名署書,又名牓書,宮闕門額上的大字,後來招牌書法也叫榜書。我聽江兆申先生說溥先生教他寫詩,說五言 詩要沖澹,七言詩要雄蕩,古人所以說「五言汎汎如水上之鳧,七言昂昂若千里之駒」。

教江先生寫字溥先生說榜書要「緊」,小楷要「鬆」。隨庵這幅大字「緊」 得我至今不忘。離開台灣我在南洋住了快一年,靜叔牽線讓我買到幾幅溥先生的字,拍了照片寄給南溪先生看,先生說南天還能找到這樣好的溥心畬,緣份真深。來 了香港生活漸漸穩妥,我陸續收進溥先生一些小畫,工筆仕女寫意倩影都是冊頁那麼小的小品。還有秋園雜卉,淡彩花草,工麗驚人。幾十年轉眼流逝,南溪先生起 初兩三個月還通一次信,慢慢疏闊了。沈茵說兩老年邁多病,旅居澳大利亞的千金回台灣帶他們過去長住,隨庵藏品大件的沈茵舅舅高價收購,小件的南溪先生捨不 得,都帶走了,說是留給女兒賞玩。遷澳沒幾年老先生辭世。再過一兩年師母也走了。

溥心畬字畫我賣掉了一些還珍存了一些,年事漸高,戒之在得,看得上眼的書 法繪畫儘管不少,價格已然陌生得要命,佔有慾念冷了一大截。偶爾碰見一兩張精緻的小品還是動心。友人鍾志森畫廊裏一幅于非闇玉蘭花又小又精,我喜歡,他不 賣。溥心畬這幅絹本羽扇仕女一見傾心,很想要,他割愛了。早年隨庵客廳掛過一幅跟這幅很像,依稀記得也是壬午一九四二前後的作品:「碧天時見片雲行,梧葉 風來露氣清。夜半空庭涼如水,月華團扇不分明」。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四十四歲到民國三十六年一九四七五十二歲,溥先生都住在北平西郊宛平縣馬鞍山戒壇寺 別莊。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五十三歲遊居杭州。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五十四歲定居台灣。十四年後,一代才人六十八歲遊歸道山。溥心畬也是舊院落裏的舊人 物,轉眼都和南溪先生一樣不在了。追念前塵,恍如隔世,不無欷歔:「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覺韶華換」,宋詞。

2013年1月5日星期六

董橋: 賣花人去路還香



都 說年尾南洋多雨,午後驕陽忽艷忽黯,溫熱的雨勢驟來驟去。殖民時代老客棧客房陽台俯瞰天井花園,草木青葱,鳥語細碎,牆外偶爾傳來路人足音,少年往事躡手 躡腳蹓上心頭,時空交叠,今昔相融,渾忘歲月。我讀完半本潔西英譯的《魯拜集》,茶几上半壺咖啡也凉了。潔西是Jessie E. Cadell,幾十年前中學英文老師說她英譯的《魯拜集》比費滋傑羅譯文精準得多,可惜文采稍稍遜色。老師借了一本給我讀我讀不出優劣,年紀小,程度低。 近年想找一本再讀一讀找不到。英美幾個書商朋友都找過也找不到。

上個月美國簡妮巧遇一本趕緊快遞寄來給我,說書不貴,裝幀貴,名家Roger De Coverly手工蒼深淵穆,燙金花草瑰麗古典,傳世極稀,技藝不輸老師札納朵夫。一八九九年版本,跟英文老師那本一樣老。潔西命苦,少小父親棄養,母親 再嫁,一八五九年全家遷居印度,翌年十六歲她嫁給凱德爾,婚後七年凱德爾病逝。潔西帶着兩個孩子回英國。她學會印度文再學波斯文。體弱多病,漂泊謀生,一 度去意大利寺院掛單,到威尼斯研讀奧瑪.開儼詩作,翻譯《魯拜集》。一八八四年六月十七日在佛羅倫薩病逝,才四十歲。她生前出版奧瑪正義《The True Omar Khayam》,評論費滋傑羅譯文,分析奧瑪哲思。死後十五年她譯的《魯拜集》才付梓。潔西還寫過兩部小說,一部寫印度邊境故事,一部寫法德戰爭。她的奧 瑪.開儼英譯本中國老輩作家似乎不太留意。邵洵美好像提過。

郭沫若應該也知道。歷來中文譯本大半參照費滋傑羅英譯迻譯。郭沫若譯文最有名,一九二二年上海 泰東圖書局出版,我十五、六歲在亦梅先生煮夢廬裏讀過好幾遍,半文半白,絕句體裁,很好看。Rubaiyat音譯魯拜也好聽。台灣求學時代我還讀過黃克蓀 譯本,也叫《魯拜集》。還有潘家柏譯本,新詩無韻體,照英國詩人勒格蓮Le Gallienne Richard散文詩體迻譯。林冠中新近在台北給我找到一本晨鐘版,一九七一年印的,孟祥森和陳次雲兩種譯本合刊一冊,書名叫《狂酒歌》,括弧魯拜集。晨鐘是白先勇開辦的出版社,他弟弟白先敬主持。孟祥森跟白先敬說出版社選用《狂酒歌》做書名他不贊成,說郭沫若譯的《魯拜集》才典雅,而且在中國也用開了。 白先敬說「魯拜」Rubaiyat原意四行詩,等於中國人說五言律詩,說七言律詩,不能算做奧瑪詩集集名,奧瑪素有波斯李白之稱,題為《狂酒歌》才貼切。 

一九五○年代我們中學余劍虹老師課堂上忽然說起郭沫若翻譯的《魯拜集》,班上一位女同學翌日問我「魯拜」是什麼意思,辭書上查不到。我說我也查不到,譯音 而已。女同學長得漂亮,芳名帶娥字,暗合晏幾道《蝶戀花》詞裏說的「碧草池塘春又晚,小葉風嬌,尚學娥妝淺」,她的姓和名都嵌進詞裏去了。音信斷了幾十 年,這趟聽說兩個月前她下世了,害我神思恍惚,同窗昔日嬉戲的情景揮之不散。都說紅顏命途多舛,我不信,總想着她從小一顰一笑盡是春風,再大的磨難一個蹙 竦一個回眸不難化解。終歸是天意。早些年輾轉聽說她日子過得並不舒坦,又聽說她身心都不健旺,我偏偏深信她逢凶可以化吉。那天讀完潔西英譯《魯拜集》友人 古大帥來客棧接我出去吃飯,他說有個收藏家剛讓出豐子愷一幅小畫給他,畫山村人家一片幽靜,題了「賣花人去路還香」七字:「多麼祥寧的心境,」他說。「我 們都這個歲數了,求的不外花農去後那一縷餘香!」飯後臨走大帥留下一張畫了紅格子的宣紙要我抽空寫字,說是四十七格正好抄錄李日華《六研齋筆記》中一段 話:「俗事有宜急了者,有宜姑置者。了之所以安心也,置之亦所以安心也。不了又不置,終日縈懷擾擾,苦矣,究竟於事亦無益。」「大帥」是我們早年封他的頭 銜。南洋初識,倫敦相逢,一生仗義,愛當老大,友朋中誰有困難他幫誰。老家做土產生意,老太爺下世他和妹妹繼承家業,興隆發達,近年買賣都歸兒子接掌。他 和羅門從小一起爬樹釣魚,老了一起集藏文玩。大帥偏愛吳昌碩和任伯年,家裏精品不少。那天羅門打開電腦讓大帥看看上海拍賣會上吳昌碩一幅玉蘭圖,題的是 「色如美玉丰神好,香與幽蘭氣味同。庭院笙歌初散後,亭亭一樹月明中」。大帥說他家珍藏吳昌碩玉蘭圖都三幅了,一幅扇片兩幅中堂,題識都比電腦裏這幅好: 「這首七絕只剩收尾一句佳,前頭三句都不怎麼樣!」果然懂行。羅門說大帥府上庭院裏一株玉蘭一株紫薇遠近聞名,花季滿屋飄香,大廳題名玉蘭堂,東廂書室題 名紫薇花館,一個是明代文徵明堂號,一個是清代王廷鼎館名,風雅到了盡頭了。這趟我無暇拜訪,下回一定去看看那兩株佳樹。大帥更是○○七電影迷,七十年代 在倫敦集藏電影劇照一大堆,說占士邦女主角Daniela Bianchi最迷人,一九六三年《From Russia With Love》裏的尤物,有一年他還跑去土耳其西北港市伊斯坦布爾懷舊,說是○○七電影常在那邊拍攝。弗萊明○○七小說原著大帥也着迷,十三種初版收齊了,裏 頭六部弗萊明簽了名,當年不貴,如今天價。我和羅門受大帥薰陶也讀遍弗萊明原著,也藏過弗萊明初版,東一本西一本書堆裏都找不齊全了。羅門說六、七十年代 在英倫蹲過的人品味嗜好都很像。羅門中文其實遠遠不如英文強,我和大帥喜歡的中文書他興趣不大。大帥說五十年代他迷周作人的時候羅門在追王爾德。六十年代 他迷《閱微草堂筆記》的時候羅門在追毛姆。羅門說大帥這輩子最難得的珍藏是那幅伯恩瓊斯簽名木版畫真迹,十九世紀英國最可愛的畫家、插圖家。大帥倒說早年 不多收南洋名家李曼峯畫作他最後悔。李曼峯晚年客居新加坡,我姐夫和李先生相熟,陸陸續續跟他買了許多佳作,姐姐家裏掛出來的十多幅全是外頭少見的精品。 人講人緣,畫也講緣,計較不得。李曼峯有些設色炭筆素描最稀世,中堂油彩國畫也神奇。我小時候在亦梅先生書齋裏數度遇見李先生,五官堂堂像極了徐悲鴻,難 怪私交甚篤。南洋不少老宅院都珍藏徐悲鴻南遊時期作品,羅門父親祖屋那幾幅真好。羅家老宅子也是殖民時代建築物,花木扶疏,古意盎然,天井池塘幾座仙女石 雕更見歐陸風情。老太爺生前書房保留昔日擺設,梁任公一對集宋詞楹聯都泛黃了:「小樓昨夜東風,吹皺一池春水;梧桐更兼細雨,能消幾箇黃昏」。羅家跟任公 同鄉,爺爺那輩跟梁家聽說很有些往來,書櫥裏梁啟超墨迹藏了好幾幅。羅門說他父親也愛丁尼生,光是名詩《悼念》就藏了好幾種版本。也算隔代同道,他收的幾 款裝幀和我珍藏的都很像。我家一部鑲嵌裸女裝幀的《悼念》羅門說他父親藏品裏沒有,幾次要我勻給他我不捨得:餘香畢竟難覓。

2012年12月22日星期六

董橋 : 喜得揚之水小手卷


一 九九六年五月我寄《英華沉浮錄》初集給揚之水,她在天一閣一張花箋上寫了六行小楷回我。詩箋素雅,書法簪花,文辭典麗,稍稍大些的三行字寫「翩若驚鴻,婉 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綠波」。稍稍小些的三行字寫「丙 子初夏,英華沉浮錄忽如天外飛來。展卷快讀,胸腹俱舒。瓊瑤之惠,無以為報,乃錄洛神賦不成十三行,聊充木瓜之投也。揚之水書」。下鈐朱文舊章一枚。投我 以木瓜,報之以瓊琚,頃刻間彷彿置身遠古,想起王彥泓的「江令詩才猶剩錦,衛娘書格是簪花」,想起錢謙益的「芳樹風情在,簪花格體新」,我高興,找人裱了 裝了小小鏡框補了案邊破壁,至今無恙。揚之水苦讀博讀通讀,難得書藝精湛,隨手一紙蠅頭便箋都見才情,都很漂亮,奇女子也。我那時候在讀大學者冼玉清先生 的著述,感佩不已。一轉眼,揚之水用名物學方法撰寫的古代器物研究一大叠我慢慢細賞,學術功力不輸前輩鴻儒,也是異數。好古敏求,我只沾了邊緣,進不了正 殿,從來只在冷攤荒店裏摩挲歲月的屐痕。揚之水不一樣,埋首圖書館博物館辨認歷史的全璧,不分寒暑,不辭關山,筆下一字一句枝拂綉領,步動瑤瑛,當世雅人 無不驚艷。那是宿緣。她在北京編《讀書》的時候我認識她。初會是在香港。她的文集《棔柿樓讀書記》薄薄一本我讀了再讀,樓名好,文章好。棔樹也叫合歡,落 葉喬木,入夜樹葉成對相合,花淡紅,木材褐色,紋理直,結構細,可製家具,她家窗外有一株,大吉之兆,人健筆健,著作延綿。《讀書記》之後子孫滿堂,脂麻 通鑒,終朝采藍,名物新證,詩經別裁,先秦詩文,金銀研究,明式家具,香木志異,桑奇三塔,樣樣深究,百般體貼,專著一部接着一部,儒林觀止。台灣一位朋 友讀完揚之水《奢華之色──宋元明金銀器研究》全三冊說:「好奇,如此淵博之士,揚先生為人到底如何,好相處嗎?」外圓內方,會擇善,會固執,重情義,我 說。朋友再問揚之水是袁宏道論世間學道四種人裏哪一種人?玩世?出世?諧世?適世?都不是,我說。袁宏道是明代文學大家袁中郎,號石公,湖廣公安人,官吏 部郎中,哥哥袁宗道,弟弟袁中道,並稱三袁,公安派文士領袖,林語堂先生從老歲月拜服到新歲月,我這代人應聲傾倒,年少不光死追袁家兄弟鼓吹的「性靈」 說,連李贅著述都囫圇吞棗,吞完再吞,下筆追摹真率自然,閑情逸致,香港半山斜坡上初次遠遠看見林語堂拄杖漫步幾乎錯以為是袁中郎復活。朋友說的世間學道 四種人見袁宏道〈與徐漢明〉信札:

讀子書不啻空谷足音,知近道卓然,益信小修向日許可之不謬也。弟觀世間學道有四種人:有玩世,有出世,有諧世,有適世。玩世者,子桑伯子、原壤、莊周、列 禦寇、阮籍之徒是也。上下幾千載,數人而已,已矣,不可復得矣。諧世者,司寇以後一派措大,立定腳跟,講道德仁義者是也。學問亦切近人情,但粘帶處多,不 能迥脫蹊徑之外,所以用世有餘,超乘不足。獨有適世一種其人,其人甚奇,然亦甚可恨。以為禪也,戒行不足;以為儒,口不道堯、舜、周、孔之學,身不行羞惡 辭讓之事,於業不擅一能,於世不堪一務,最天下不緊要人。雖於世無所忤違,而賢人君子則斥之惟恐不遠矣。弟最喜此一種人,以為自適之極,心竊慕之。除此之 外,有種浮泛不切,依憑古人之式樣,取潤賢聖之餘沫,妄自尊大,欺己欺人。弟以為此乃孔門之優孟,衣冠之盜賊,後世有述焉,吾弗為之矣。近見如此,敢以聞 之高明。不知高明復何居焉?

巧得很,事隔一年多了,揚之水前幾天乘興寄來工楷小手卷,謄錄袁宏道佳章四段,〈與徐漢明〉一段列第三則。書法依舊那麼精美,那麼挺秀:第一則錄〈與龔惟 長先生〉,第二則錄〈西施山〉,末尾一則錄〈小陶論書〉。書法書法,旨趣在書不在法。法是法度,初學臨帖練好筆路從來不難。難只難在寫出自家風格。世間多 少書法但見其法不見其書,寫了幾十年寫不出一點書趣,那叫賬房筆墨:「公看蘇黃諸君,何曾一筆效古人,然精神躍出,與二王並可不朽」。我愛揚之水書法愛的 從來是她的書不是她的法。揚之水的字我遠遠一看認得出是揚之水的字。張充和的字我遠遠一看也認得出是張充和的字。沈君默是沈君默。臺靜農是臺靜農。俞平伯 是俞平伯。沈從文是沈從文。都那樣,遠看近看毫不含糊,錯不了。〈小陶論書〉論的正是這層道理:

小陶與一友人論書。陶曰:「公書卻帶俗氣,當從二王入門。」友人曰:「是也。然二王安得俗?」陶曰:「不然。凡學詩者從盛唐入,其流必為白雪樓;學書者從 二王入,其流必為停雲館。蓋二王妙處,無畦徑可入,學者摹之不得,必至圓熟媚軟。公看蘇、黃諸君,何曾一筆效古人,然精神躍出,與二王並可不朽。」昔人有 向魯直道子瞻書但無古法者,魯直曰:「古人復何法哉?」此言得詩文三昧,不獨字學。余聞之失笑曰:「如公言,奚獨詩文?禪宗儒旨,一以貫之矣。」

觀賞好字快活如此。袁宏道說人生真樂分五種。目極世間之色,耳極世間之聲,身極世間之鮮,口極世間之譚,是一快活。列鼎度曲,男女交舄,珠翠委地,金錢不 足,還有田土,是二快活。藏書萬卷,知交滿堂,還有高人,遠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是三快活。千金買舟,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將至,是四快活: 「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資田地蕩盡矣。然後一身狼狽,朝不謀夕,托缽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盤,往來鄉親,恬不知恥,五快活也。士有此一者,生可無 愧,死可不朽矣。若只幽閒無事,挨排度日,此最世間不緊要人,不可為訓。古來聖賢,公孫朝穆、謝安、孫瑒輩,皆信得此一著,此所以他一生受用。不然,與東 鄰某子甲蒿目而死者何異哉!」世道翻新,世風不古,京城東總布胡同舊樓窗外粹然棔樹一株,綠葉相合,風過飄香,揚之水窗內伏案得簪花小楷一卷,是六快活 也。分得這樣的瓊琚,消受這樣的緣份,我老運也算昌隆。小手卷分兩日寫畢,前兩則注「袁中郎文鈔。壬辰八月十八日課」,後兩則注「石公文續鈔。壬辰八月十 九習書」。一九九六年我寄《英華沉浮錄》給揚之水。二○一二年我寄這紙木瓜回揚之水。十六年了,芳樹風情在,簪花格體新,索性歸為七快活。

2012年12月15日星期六

董橋: 燈影

蘇東坡寒食帖寫的是兩首寒食詩。第一首起句「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第二首起句「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幾十年前我的朋友老項在古玩街買了三塊玻 璃描了寒食帖,第三塊描到「雨勢」二字,底下三塊不見了。猜想是六塊拼成一盞六角形宮燈,三塊散佚了。描得很像東坡,古玩店老闆說是老民國手工,照真迹印 刷本描摹。 


《艾達.弗農肖像》
寒食帖歷經元明清內府和名家收藏,至少轉手十九次,八十年代才歸台灣故宮博物院收藏。五十年代初張大千願花美金三千元到日本買寒食帖,價錢議定了,大千親自 去日本交易,不料王世杰捷足多給美金兩百元買走了,寒食帖六則題跋裏最後一則是王世杰一九五九年題的。前面五則有南宋張縯,明代董其昌,日本人內藤虎,民 國顏世清和羅振玉。老項那天買了三塊寒食帖玻璃還買了兩幅玻璃畫和一個內畫鼻烟壺。玻璃畫是仕女圖,斗方尺寸。烟壺內畫一邊畫山水一邊題詩。老項那時候愛 玩玻璃,玩內畫烟壺,家裏堆得像雜貨店,他說《紅樓夢》裏也寫這些。晴雯服了藥,晚間又服二和,雖有些汗,還未見效,發燒頭疼,鼻塞聲重。

次日,王太醫又 來診視,另加減湯劑。稍減了些燒,頭還疼。寶玉命麝月取鼻烟來給她嗅些,說痛打幾個嚏噴就通快了。麝月果真去取了金鑲雙扣金星玻璃的一個扁盒遞給寶玉。寶 玉揭翻盒扇,裏面有西洋琺瑯的黃髮赤身女子,兩肋有肉翅,裏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顧看畫兒,寶玉說:「嗅些,走了氣就不好了。」晴雯聽說,忙 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見怎樣,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覺鼻中一股酸辣透入腦門,接連打了五六個嚏噴,眼淚鼻涕登時齊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 得,好辣!快拿紙來。」我沒玩過鼻烟壺。早年南洋靜叔家裏珍藏一大堆,《紅樓夢》晴雯這段寫的西洋女子琺瑯盒子他有幾個。玻璃壺帶內畫內書的最多,清代內 畫大家馬少宣作品八九個,畫山水,畫肖像,寫詩詞,都精細。靜叔說馬少宣是回族,名氣大,達官貴人都愛收他畫的內畫烟壺,一件《八破圖》晚清最流行,畫殘 帖殘扇殘書殘畫,寓意破舊立新。倫敦英國友人哈里斯家裏也有許多馬少宣,還有周樂元,丁二仲。周樂元畫風雨歸舟內畫畫得好極了。博古盆景也好。丁二仲是紹 興人,畫吉祥畫題我喜歡。哈

里斯還有許多中國玻璃工藝品,模仿古玉器的玻璃製品多極了。還收玻璃畫,聽說都像內畫內字那樣反着畫,也不大,信封尺寸,鑲古 典黃銅畫框,塗赤金。畫的是西洋人物,有的穿中國古代服飾,老的是乾隆年間的古董,不老的起碼也光緒宣統,彩色艷麗,金線金花都用赤金,亮極了。前些日子 坊間看到一個,畫麻姑獻壽,麻姑西洋女子相貌,不便宜,不想要。認識哈里斯那年他是舊書店伙計,後來出去自己開雜貨店,壜壜罐罐舊銅舊鐵半古董真古董都 有,古舊燈飾越做越多,說是很好賣,七彩玻璃燈罩的座燈收進多少賣多少:「你絕對想不到,」他說,「英國人喜歡古典燈飾,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新藝術風格 的燈罩燈座都喜歡。」哈里斯說有一回他弄來兩盞中國清代宮燈,一位老太太買去掛在老宅院的遊廊上,過幾天還要買幾個,說是朋友看了都想要:「我沒有存貨 了!」哈里斯跟我的朋友老蕭是老交情,老蕭閣樓上兩盞玻璃掛燈哈里斯老早買走,玻璃上仿蔣廷錫的畫陳奕禧的字。蔣廷錫是康熙進士,大學士,工書善畫,水墨 折枝,蘭竹小品,都有韻致,畫塞外花卉七十種為宮禁所寶,真迹流傳極少,仿作多,代筆多。陳奕禧也是康熙年間人物,當過南安知府,書法著名,專法晉人,大 書條幅沉著渾融,小楷好看,媚而少骨,描在燈上漂亮。老蕭說中國人從來愛燈:「料絲羊角燦成行,簇帛堆絲錦繡裝。歲歲鐙棚變新式,鼇山結撰到西洋」。晚清 琉璃廠春游詩說廠甸出售的彩燈有料絲,有羊角,有紗錦,《花隨人聖盦摭憶》記那些燈已經參用西洋做法了。這首詩是鮑辛圃的詩。羊角風燈黃濬說是宮中常用的 燈,是南京人在北京的手工業,北方人俗稱氣死風燈,說風不能滅燭,直當氣死也。還說昔日玻璃未盛行,宮中用羊角風燈防火患。我在哈里斯舖子裏買過一對座 燈,北歐仿古手工,用了許多年,遷回香港那年戴立克拿走了。哈里斯跑遍歐洲獵貨,舖子歸美麗的夫人羅瑟琳打理。他一下在意大利那不勒斯,一下在法國西部都 蘭,一下在里維埃拉,一下在比利時安特衛普,一下在挪威奧斯陸,一下又在法國東北斯特拉斯堡,有一回收進一箱子古董首飾聽說利潤大得不得了。一年聖誕節他 賣掉六本十九世紀小記事簿,赤金雕花封面,說是從前紳士淑女隨身帶的,精緻極了,其中兩本還鑲了紅寶石藍寶石,李儂買了一本,說家裏整個月開銷都奉獻給哈 里斯了。哈里斯了不起,劍橋高材生,畢了業到外交部當差當不到一年膩煩了,跑去舊書店當伙計,再跑出來獨自打拚,說是做了喜歡的工作,買賣心愛的東西: 「羅瑟琳容許我這樣任性這樣創業,」他說,「這點最重要。」他偏愛中國玩藝兒,精緻的都藏在家裏,不賣,清朝外銷瓷器多極了。羅瑟琳說有個英國貴婦看上哈 里斯一表人才,見了面又摟又抱,家裏中國瓷器半賣半送都歸了哈里斯,哈里斯怕她糾纏不清,帶着羅瑟琳上門說甘心認貴婦做姐姐,從此斷了她的念想。「這招真 靈驗,」羅瑟琳說。「你知道是誰教的嗎?是老蕭!」老蕭用的是《水滸》裏浪子燕青對付李師師的舊招,想不到也管用。上個月哈里斯和羅瑟琳去了一趟北京上海 台北繞來香港看我。好多年不見羅瑟琳老了還很秀麗。哈里斯發胖了,禿頭了,說舊貨店歸了兒子經營,貨源不足,生意沒有從前好做:「舊東西都在舊派人家裏, 都捨不得放,市場上懷舊的人再多也沒用,他們照不到老歲月的燈影了,」哈里斯說。我想起老蕭家玄關裏掛的那副小楹聯:「月華連晝色,燈影雜星光」,唐代沈 佺期〈夜游〉詩,水竹村人徐世昌寫的,行書帶側媚之態,蠻好看。哈里斯這趟帶了好幾張羅賽蒂素描畫片給我,都是老年月的印刷品,有一張《艾達.弗農肖像》 哈里斯說五官最是典型的先拉斐爾派仕女,比簡.摩里斯深刻,幾十年前他賣了不少她的肖像畫,喜歡的人真多:「連老蕭家裏都存了好幾款。」他說台北住了六天 全靠老蕭朋友范先生伉儷相陪,仔仔細細看遍故宮博物院藏品,范先生還送了一幅蘇東坡寒食帖複製掛軸給他,附了寒食詩英文翻譯。那麼有名的書法又印得那麼 好,哈里斯說他早年彷彿見過,也許在劍橋圖書館裏,也許在夢中:「我真的見過!」羅塞琳眼珠子往天花板上一轉笑哈里斯那是飛行時差綜合症。

2012年12月8日星期六

董橋:梅屐山房

那時候我們學老輩人玩石章,玩清代和民初的壽山青田昌化。新石新工都不要,印鈕生硬,薄意俗氣,遠遠比不上舊派手工生動。硯香樓結識一位梅大姐是專家,老 民國書香門第走出來的藍襪子,會詩詞,會書畫,會彈琴,陳小翠謝月眉馮文鳳那樣的仕女,國語帶吳音,崑曲唱得也好聽。梅大姐是好老師,教我玩石章三言兩語 如飲醍醐。 


清代王純甫梅花詩筆筒

顧小姐說大姐長得那麼秀麗,彷彿壽山田白名石,《觀石錄》裏說的「潔則梁園之雪,雁蕩之雲,溫則飛燕之膚,玉環之體,入手使人心蕩」。壽山田坑石黃的是田 黃,白的是田白,價比黃金。不是純白,微帶淡黃,蛋青,像羊脂玉,蘿蔔紋明顯,有紅筋,格紋如血縷,我在梅大姐家裏看過一大堆,漂亮得很,學問大極了,也 難分辨,橫豎買不起。玩不起田黃田白我和老穆和龐荔玩白芙蓉,芙蓉凍,月洋鄉月洋山名石,好的都在將軍洞,細膩凝潤,有的微透明,有的半透明,帶點砂丁是 特徵,跟壽山的田黃昌化的雞血合稱印石三品。白的多,叫白芙蓉,白壽山,細透如蠟,色分藕尖白,粉白,月白,豬油白。色黃的稱黃芙蓉,嫩青的是芙蓉青,紅 的是紅芙蓉紅壽山,艷紅花斑的像清溪裏的落英片片,最迷人。一九六六年隆冬,梅大姐家裏老梅盆栽開了幾朵梅花,清秀可喜,她高興極了,找出一枚紅芙蓉廉價 勻給我。半月形,松鼠葡萄鈕,刻瓦當文「未忍」二字,邊款刻詩:「平生最愛梅,見梅大歡喜;買絲繡如來,千祈梅不死」。大姐說是清朝人黃裔刻的,字慕韓, 室名劬學齋,家富收藏,好詩,遊遍日本中國名山大川,沿途吟詠,嗜隸書,擅篆刻,落刀不宗一家,雅勁為尚:「抗戰第二年冷攤上偶得,」她說,「賣石章的老 公公說就叫如來梅,我說不如叫歡喜梅,從此歸你了!」梅大姐寫了好幾叠文玩筆記我都讀了,文字清幽,掌故有趣,穿插前人和自己的詩詞也可誦,都十來萬字 了,我勸她發表勸她印書她不肯,說是還要補進許多材料。還有兩叠《讀紅眉批》也好看,每則短的數十言,長的上千言,模仿脂硯齋筆調像得不得了。我影印了好 幾頁給沈葦窗先生和宋淇先生看,他們都說應該發表,梅大姐不肯,說是遊戲文章見不得人。那時候我集藏不同版本的《紅樓夢》好幾部,線裝平裝精裝十多種,有 正書局一九一一年石印八十回本都有。沒想到梅大姐書房裏更多,最老的該是乾隆辛亥一七九一年程偉元活字本百二十回。大姐說她最喜歡俞平伯校訂的《紅樓夢八 十回校本》,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八年出版,全四冊,俞先生楷書題簽。這套書我一九六四年在新加坡牛車水舊書店買到一套,真漂亮。第一第二冊刊曹雪芹 八十回校訂。第三冊刊《紅樓夢校字記》六百九十二頁。第四冊是高鶚續稿四十回。梅大姐說中國大陸五六十年代圖書裝幀都典雅,校對認真,四大冊挑不出一個錯 字,印刷紙張也講究:「共產黨建政唯一功績是校書!」她說更何況是紅學大家俞平伯校訂,是繁體字本,只有書脊、扉頁和版權頁上人民文學出版社和新華書店的 「學」字和「華」字是簡體字。梅大姐講《紅樓夢》真好聽,像後園槐樹下聽老秀才聊天那麼有趣。有一回大姐問我《紅樓夢》裏我最喜歡誰?我說平兒。「最討厭 誰?」我說賈政,十足偽君子,一肚子狗屁。大姐大笑說她也討厭,尤其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那個混蛋的表演:


…賈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題一聯。忽擡頭見寶玉在旁不敢則聲,因喝道:「怎麼你應說話時,又不說了?還要等人請教你不成!」寶玉聽說,便回道:「此處並沒有 什麼『蘭麝』『明月』『洲渚』之類,若要這樣着跡說起來,就題二百聯也不能完。」賈政道:「誰按着你的頭,叫你必定說這些字樣呢!」寶玉道:「如此說,匾 上則莫如『蘅芷清芬』四字。對聯則是: 『吟成荳蔻才猶艷,睡足酴蘼夢也香。』」賈政笑道:「這是套的『書成蕉葉文猶綠』,不足為奇。」眾客道:「李太白鳳凰臺之作全套黃鶴樓,只要套得妙。如今 細評起來,方纔這一聯,竟比『書成蕉葉』猶覺幽嫻活潑。視『書成』之句,竟似套此而來。」賈政笑道:「豈有此理!」…


寶玉套用的「書成蕉葉文猶綠」下一句是「吟到梅花句亦香」。誰的詩,查不到。只查出《時古對類》收錄了。《時古對類》收集歷代有名對聯,從前私塾幼童的屬 對教材,短者二言聯,長者十七言聯。編者佚名,有說是蘇友章,老民國的國學家,生平資料不詳。半個月前英國一家拍賣行在香港拍賣中國文玩字畫,裏頭一件筆 筒行草刻了「書成蕉葉文猶綠,吟到梅花句亦香」,「心存四兄屬」,下署「純甫」。筆筒桃子形,才十一厘米高,說釵筒也像,木色又深又老,包漿厚潤,圖錄上 說是紅木,細看卻見金絲,一手字寫得好刻得也好。陳永杰兄低價替我拍到,托他的福了。圖錄上斷為清代,其實純甫是王心一,晚明畫家,一字純甫,一作元渚, 號玄珠,又號半禪野叟,蘇州人。書上說他生於寒素,藝事丹青,是陳煥入室弟子。幼有大志,篝燈讀書,登一六一三年萬曆癸丑進士,仕至刑部左侍郎,署尚書。 曾抗疏言事,歷遭降斥,意見愈奮,志節矯矯。王純甫山水仿黃公望,筆墨秀逸,簡淡中浮蕩寒冷之氣,怡人心目。一六四五年七十四歲辭世。一六四五入了清朝 了,是順治第二年了。純甫叫心一,上款心存也許是親兄弟,堂兄弟。筆筒這樣小巧最好玩。梅大姐是梅癡,聽說蘇州老家叫梅影館,後園種梅十二株。來了香港住 半山梅道,室名梅屐山房,董作賓先生給她寫的甲骨文刻上木匾描石綠。客廳古董玻璃櫃子裏四五十個小筆筒小釵筒個個精緻,雕梅花的二十幾個,刻梅花詩詞的也 多。大姐說文玩又小又巧最珍貴。還說會玩的玩家字畫也專玩小的,玩盈掌手卷盈掌冊頁,嫌大了俗氣。我受她薰陶也偏愛小品。那時候小文玩小字畫便宜。近年收 藏家品味高雅了,玩小品要花大錢了,吳湖帆潘靜淑伉儷半張信紙那麼小的《個中滋味》估價六七十萬人民幣,畫小白菜,畫蘿菔,典型文人雅玩,漂亮極了,梅大 姐見了會說:「愛死了!」梅屐山房珍藏一件鄭午昌為她畫的盈掌冊頁,畫十二款蔬果十二開,白菜油菜蘿蔔黃瓜冬瓜苦瓜南瓜蘑菇櫻桃楊桃柿子枇杷,淡彩寫意, 技藝精絕,比鄭先生出了名的楊柳更細緻,怨不得大姐「愛死了」。山房裏溥心畬的小楹聯珍藏好幾副,還有案頭紫檀小硯屏一件,朱絲欄裏溥先生小楷抄錄詩詞十 二屏,說是一九五七年她到台北帶了潤筆懇求溥先生賜題。梅屐山房長年清靜,一位老姑姑天天躲在房間裏唸經拜佛,一位老保姆上海小菜做得好極了,炒腰花炒得 甚妙。一九六七暴動翌年梅大姐一家遷居南洋,我去英倫不久聽說她嫁進豪門蘇老先生家做繼室,老先生偏巧是我中學鍾老師的老朋友,老師信上說梅大姐那幾年潛 研南洋香料,珍藏伽南沉香名貴香木無數,大宅內外香氣襲人。是八十年代了,大姐和繼女重來香港訪舊,帶着鍾老師給她的電話號碼約我相見,滿頭霜雪,一臉歲 月,緊緊握着我的手說:「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了!」李清照的〈菩薩蠻〉。

2012年12月1日星期六

董橋: 瑰寶

蕊秋說巴黎這幾天冬陽似酒,寒裏飄暖,她家後園池塘蘆葦比夏天還綠,幾朵睡蓮不忍凋零,午後艷陽下慵粧嫵麗,不輸普魯斯特書中寫的情景:「是《追憶逝水年 華》嗎?也許記錯了,是另一本書。」她說看書看多了都看亂了。韓素音謝世她重讀她的幾本書,真好看,小說非小說都像小說,文字練出爐邊瑣談的功力,清清白 白蕩着情致,挑不出一根雜草。她說《生死戀》和《青山青》還是我幾十年前寄給她的。我不記得。我初讀韓素音是六十年代。在香港看到她也是那個時候。五官亦 中亦西,眼神柔亮,嘴角剛毅,一個轉身一襲孤傲,輕輕回頭一笑又是淡淡一分調侃半分嫵媚。徐訏先生說韓素音政治幼稚。林太乙先生說英文還是好的,小說也好 看。傅建中先生寫韓素音說她五十年代初接到葉公超的信,信上說:「我現在服侍我所鄙視的人,和我痛恨的人一起吃飯。」韓素音調侃了一下葉公超說,你要追隨 蔣介石,我能怎麼樣:"You have decided to follow Chiang Kai-shek, what can I do?"一九四九年不到台灣葉公超留在大陸老早批鬥批死了。葉先生頂撞蔣先生丟了駐美大使官職幽居二十年,心靈創傷肌膚起碼無恙。傅先生請教過喬志高先 生,問他這封信是不是他的朋友葉公超真迹。高先生看了看行文語氣斷定是真的:"That sounds like vintage George Yeh"。那些年我們都讀韓素音,後來韓素音捧共捧毛捧周,討厭得很,不讀她了。飯局上曾恩波先生說起韓素音的《周恩來傳》,高先生坐在我身邊悄聲說: 「韓小姐糾糾纏纏,太麻煩!」歐亞混血,身份尷尬,生性多疑,人又聰明又大膽,花前月下是蜀鳥,周旋廟堂是蜀犬,早年一位英國漢學家知道她祖籍四川說她寫 非小說倒是蜀錦了,蕭老夫子嘆為「輕籠蜀錦把頭低,偷揭香簾認是誰」。魏景蒙應傅建中之請評論葉公超的遭遇說:「公超的線裝書讀得不夠多」。蕊秋說葉先生 是洋派才子,跟韓素音也許很談得來:「才女境遇大半不同常人,古今中外都一樣,不奇怪。」她說上兩個月旅居美國一位台灣故交遇見顧太清一頁扇頁,說是老華 僑遺物,畫杏花,題識也好,想買,人家不賣。顧太清作品傳世不多。她是清代鼎鼎大名女詞人,傳說滿洲詞人「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拿她和納蘭作比,名 聲造詣都不凡。籍貫一說是鐵嶺人,一說是吳人。慧遠夏緯明考證太清是西林氏之後,幼年養在顧家,隨顧氏入了榮王府,所以太清詞《東海漁歌》署「西林顧春太 清著」。夏先生說顧太清有一首詞說「好是江南二月,者般滋味香清」,幼年生活在江南無疑。顧太清生於一七九九年嘉慶年間,歸貝勒奕繪選為側福晉,又有才學 又漂亮,《棲霞閣野乘》說她與奕繪雪中遊西山,馬上撥鐵琵琶,手白如玉,見者都說是王嬙重生。太清喜歡海棠,詞中詠作甚多,最有名一闕臨江仙上片寫得真 好:「萬點猩紅將吐萼,嫣然逈出凡塵。移來古寺種朱門。明朝寒食過,又是一年春」。太清命運悲切,得了奕繪專房寵愛,王府家眷嫉妬排擠。龔定庵是王府文酒 之會的常客,和太清時有唱和,盛傳兩人關係曖昧,其實沒事,况蕙風替《東海漁歌》寫序文剖辯了。太清四十歲奕繪死了,家中擯斥更甚,寒冬逼出王府帶了四個 小兒女賃屋暫居,一闕踏莎行題〈老境〉極佳:「老境蹉跎,寄情湘素。閒身拌作書蟲蠹。年來多病故人疏,生涯賴有山中兔。 夢去慵尋,曲成自顧。唾壺擊缺愁 難賦。敢將淪謫怨靈修,虛名早被文章誤。」慧遠先生說他早年見過太清畫杏花一幀,是道光丁酉八月追憶山南野渡杏花之作,題詞一闕。蕊秋說美國那幀題的不是 慧遠說的燕歸梁,杏花豐艷,設色很好,她也想要,告訴那位朋友說萬一到手千萬轉讓給她。但願她的朋友懂畫,會看,不然我說還是找高人看真了才下手不遲。市 道輝煌,贋品極多,不可不慎。幾十年前我和沈葦窗先生在坊間看到顧太清題在扇子上兩闕詞,背面蘭花兩枝也署太清,沈先生說顧太清字畫他看得不多,不敢判 斷,只好放棄。沈茵舊藏太清畫海棠一件扇頁倒是真迹,鈐張大千大風堂藏印,還有葉遐翁題跋。沈茵說是她舅舅勝利後在上海收進來,同一個貨源還收進董其昌手 卷,清末民初名家題詠題得滿滿的,美國一家美術館想找董其昌,買走了。蕊秋說沈茵去年在巴黎買的德累斯頓糖果盒確是精品,十八世紀古董圓盒,鑲寶石,蕊秋 一位法國收藏家朋友讓給沈茵的。歐洲古董鼻烟盒糖果盒從前不貴,名家名店製作多得很。近年王孫貴族藏過的都炒得很熱,埃及國王法魯克一世舊藏寶石糖果盒拍 賣會底價八萬到十二萬英鎊。法魯克國王腐敗平庸,爭當阿拉伯國家聯盟盟主,埃以戰爭中大敗,一九五二年遭納塞爾領導的埃及自由軍官組織推翻。蕊秋說沈茵這 件糖果盒不算系出名門,沒有著錄,尺寸也小,手工卻精緻得不得了,成交價低極了:「沈茵一眼愛上盒蓋中央那枚紅寶石,說簡直通靈!」沈茵說這幾年中國字畫 中國古董價格讓大陸人推上青天,她沒興趣沾手,轉而收進一些歐洲藝術品,古的新的好的價格都合理,往往只合齊百石一片紅葉傅抱石一丸赤壁張大千一角裙襬。 那是實情。玩收藏玩的是情趣,是學問,是風雅,成了鬥簽支票的遊戲難免惡俗了。沈茵說她去年在巴黎替蕊秋整理蕊秋父親留下的一些明清顧綉,生氣迴動,五色 爛發,沒想到老先生從大陸遷台灣遷法國一路護持這十多件工藝精品。顧綉源於明代上海人顧名世家族。顧名世是一五五九嘉靖三十八年進士,官至尚寶司丞,晚年 築露香園,死後家道中落,顧家倚靠女眷刺綉維生,幾代人繼承宋綉優良傳統打響露香園顧綉聲望,四方風動,影響深廣。沈茵說顧家明末名手顧姬繆氏的作品她沒 見過,清初顧蘭玉的綉品也難遇,顧壽潛妻子韓希孟的精品蕊秋家裏倒有,署「武陵綉史」,是真是仿要專家斷定,反正精美驚人。顧壽潛是顧名世的孫子,能詩善 畫,韓希孟在他督導下覃精運巧,寢寐經營,窮數年之力刺成精品,聽說上海博物館珍藏了一批,故宮博物館還有關瑞梧捐贈的八幅,每開下角綉朱文「韓氏女紅」 小印,對幅都有董其昌題辭,末幅綉「韓氏希孟」,冊尾顧壽潛題跋。蕊秋說她家這些彩綉年代久遠色澤稍微黯淡了,幾位法國收藏家頻頻求讓父親一再回絕,說是 「祖傳瑰寶,豈忍割捨」。《瑰寶》是韓素音《生死戀》另一種中文譯名,呼應小說原名《A Many-Splendoured Thing》的彩光熠熠,英國詩人湯普森Francis Thompson〈天國〉詩句。「顧綉倒真是彩光熠熠,我父親文縐縐遣辭措意從來精確,」蕊秋說。她父親長年一身外交官風采,衣着整齊樸素,言談風趣典 雅,有一回陪他喝咖啡他告訴我說章回小說他喜歡《紅樓夢》,一座大觀園一場宦海夢,法國作家他喜歡大仲馬,歷史故事寫得離奇,英國小說他喜歡司考特《撒克 遜劫後英雄傳》,大氣磅礡:「現代人都不看小說了,」他說,「人情世故都單薄了!」

2012年11月24日星期六

董橋︰克雷莫納的月光


《販琴瑣憶》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插圖

南妮集藏明信片。喜歡幾十年了,搜遍歐洲舊貨店舊書店,一盒一盒分門別類上萬張了,美術學院選過一批辦過展覽。她說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明信片最動人, 生離無奈,死別無告,寥寥幾句話一字一淚。印名畫的明信片她很多,寫了信的不少,空白的也不少。名勝古迹歐洲印的比別處印的漂亮。各國郵政局的製作也好 玩,二十世紀初的多極了,不印花草只印線條,簡明端莊,有些是國之慶典紀念片,也珍稀。南妮是荷蘭人,少年時代我在萬隆英校讀書她是高班學姐,是校花。我 住英國那些年她回阿姆斯特丹了,舊日同窗告訴我地址我們又聯絡上。我去荷蘭看望她。她來倫敦看望我。前幾年她回南洋訪舊還繞來香港盤桓三五天,清麗的容顏 蕩起濃濃的秋色,說是再不出來走走怕走不動了。她家四代都開琴行,南洋戰前那家關張了回阿姆斯特丹又開一家,只賣小提琴了,開在河邊老房子的二樓,三樓是 她寓所,街尾一家小旅館很精緻,我住過好幾回。開旅館的荷蘭老太太早年在荷屬印度尼西亞也住過,也開旅館,閒談談起我小時候的家庭醫生她也相熟,說六十年 代醫生舉家遷居荷蘭,老了退休了。醫生是中國人,僑生,姓林,留學荷蘭學醫,滿口荷蘭話,診所離我老家很近,古老大宅院,四周老樹參天,前院看病後院住 家,上午開診,中午睡了午覺坐着小轎車上門應診,四點半又坐班。林醫生矮矮胖胖,白襯衫白西褲漿得筆挺,難得笑一笑病人心中舒暢。老太太笑林醫生老了笑容 多了,她說帶我去見一見我沒敢去,小時候怕看醫生陰影還在,南妮譏笑我是白袍恐懼症。還是她的琴行好玩,小提琴那麼多,她隨便拉一段小曲都好聽,還有一架 百年老鋼琴音色好得不得了,我彈老歌她拉小提琴伴一伴竟然有點高山流水的氣韻。南妮說早年古董小提琴多,生意好做,近年靠新琴應市,不好玩。樓上寓所倒還 珍藏兩張克雷莫納Cremona古董琴,琴背槭木木紋優美,面板松木潤亮高雅,說是銀松,罩光清漆講究得要命,上百年了越老越古越艷,音色一聽不一樣,柔 裏帶剛,拉小夜曲如泣如訴,太神妙了。克雷莫納是意大利北部古城,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紀阿馬蒂家族製作的提琴聞名世界,提琴製作學校裏還開了一所古弦樂器博 物館。那座古城公元前二一八年古羅馬人建立,匈奴人多次劫掠,七世紀倫巴第人重建,維斯孔蒂家族、米蘭斯福爾扎家族和西班牙先後統治。市中心羅馬式大教堂 漂亮得很。還有意大利最高的托拉佐鐘塔。隨便走進一座教堂一座宮殿都看得到十五、十六世紀克雷莫納畫派畫家的壁畫,南妮在古城舊貨店裏找到十八張壁畫明信 片。她說歌劇創始人蒙特威爾蒂一五六七年也生在克雷莫納,人傑地靈,是農產品和乳品集散中心,也生產農業機械、絲織品、鋼琴。我在南妮家裏看到一本英國人 戴維.羅利David Laurie寫的販琴瑣憶《The Reminiscences of a Fiddle Dealer》,翻幾頁太好看了,借回旅館接着看,掌故多極了。我找了好幾年找不到了那本書,英國舊書商有些聽都沒聽過。威爾遜查了資料說印得不多,一九 二五年有英國版也有美國版,羅利一八九七年逝世了他兒子才找到原稿,拖了好多年才付梓。我前幾年在美國終於找到了一本,南妮要我替她再找一本找不到了。她 說書中紀錄的許多古董小提琴她太爺爺都經手買過賣過,那張馬奇尼小提琴原是英王喬治四世買去學琴,學來學去學不好,索性賜給基尤皇家植物公園園丁。園丁珍 藏了好些年才賣給倫敦古董街一家琴行,人稱「喬治四世琴」,轉手轉了好幾十次,太爺爺買進來藏了好一段日子又賣出去。《販琴瑣憶》作者羅利說他最後先賣給 愛丁堡一位業餘提琴手,不久買回來又賣給德國一位小提琴家,小提琴家四處表演,名琴名聲漸漸大起來。「我姑姑原先珍藏好幾本《販琴瑣憶》,」南妮說,「一 九三○年代她們家火燒燒掉幾千部舊書,旁的她不在意,《販琴瑣憶》她在意,找了好幾年找不到一本,都九十二歲了,越老越想要,我把我家那本給了她了。」我 聽了趕緊郵寄我那本給南妮,這本書她用得着,我橫豎讀完了。上個月,舊書商莊士頓編發的書目裏竟然看到《販琴瑣憶》,我立刻補買。書衣破舊補過了,內頁和 插圖倒完好。作者羅利起初做石油生意發大財,平日愛拉小提琴消遣,花大錢買了一兩張名貴提琴之後竟然越玩越愛,索性改行玩小提琴買賣小提琴,曾經坐擁十幾 二十張斯特拉迪瓦里古董名琴。斯特拉迪瓦里Antonio Stradivari是十七、十八世紀意大利提琴製造家,拜老阿馬蒂為師,多有創新,作品件件價值連城。羅利腰纏萬貫,經常在歐洲各地找小提琴,晚年躲在 蘇格蘭格拉斯哥老家買賣提琴。他結過兩次婚,膝下十八名子女,南妮說她太爺爺的日記裏記了不少羅利軼事,跟《販琴瑣憶》中寫的很像,說他最會議價也最有耐 性,為了求得一張斯特拉迪瓦里不惜花費好幾年時光跟琴主交朋友。羅利書上寫了這段往事。他說那位琴主是法國老前輩音樂家,藏琴無數,偏偏不賣祖傳那張斯特 拉迪瓦里,說他早年擔任法國軍樂隊指揮,那張名琴跟着他東調西遣,和八國聯軍去過北京去過上海去過加爾各答,東西南北不分離,如今老了更不忍賣掉。羅利從 此每去巴黎一定去拜訪老前輩,一年又一年兩人成了忘年之交,無所不談。第四年開春二月,老前輩寫信說他女婿在加爾各答租了劇院準備組班舉辦音樂會,請老前 輩去當總監,老前輩怕印度天氣濕熱無常,損壞名琴,決定轉賣。羅利接了來信立刻趕去巴黎議價。他說他花七百英鎊買下名琴捧回格拉斯哥,不久高價轉賣,賺了 大錢。斯特拉迪瓦里名琴行內人簡稱斯特拉德Strad。有一年我去了意大利再從倫敦到阿姆斯特丹看望南妮,她悄悄帶我上樓打開衣櫃拿出一張古董斯特拉德, 果然國色天香,沉穆亮麗。南妮關了窗子草草綰起頭髮拉了一段曲子給我聽,太悅耳了:「我怕樓下大街上萬一有個小提琴家走過聽出斯特拉德跑上來問長問短,」 她說。記得威尼斯和佛羅倫薩之間有個老城叫斯特拉Stra,拿破侖在那邊買了一幢十八世紀古堡送給約瑟芬的兒子,壁畫天頂畫全是威尼斯畫派大師提埃坡羅作 品,一九三四年墨索里尼在古堡裏第一次跟希特勒見面:「我討厭他的相貌,」希特勒一走墨索里尼說,「那傢伙神經有毛病!」南妮說那個老城她也去過,好多年 前了,剛離婚,一個人走遍意大利中部好幾個大城小鄉,還繞去克雷莫納買了一張一九○六年的小提琴,黃楊木漂亮絕頂,賣琴的老公公說是十八世紀的老黃楊,阿 馬蒂家族後人用剩的木料。南妮說天黑了她在旅館二樓房間試試新琴拉了一首意大利老情歌,拉完外頭一陣掌聲嚇了她一跳,探頭一看,窗下小巷圍了一群人朝她的 窗子叫好:「那是意大利最嫵媚的夏夜,月光如畫,花影飄香,我心裏痛得好甜。」她說她改了行程在克雷莫納住了半個月,「真不想回荷蘭」。南妮那天找出幾十 年前她在台上拉小提琴的老照片給我看,有的眉梢微挑,有的合眼凝神,風華清靡。「都錯過了,人生,」她說,「趕不及付郵的明信片!」

2012年11月17日星期六

董橋: 夜雨十年燈


十九世紀畫家G.Chinnery古玩架速描

那天在倫敦英國廣播電台酒吧間認識英國夫婦約翰與黛爾,桑簡流先生的朋友。約翰是編劇家,也寫詩。黛爾記得是在泰特美術館做事,聽說從前是芭蕾舞蹈員。桑先 生那陣子在梳理美國舞蹈家鄧肯生平,電台文藝節目裏要用。他請教了一些問題。黛爾細細解答。鄧肯是創造革新舞蹈的先驅,在英國在俄國在歐洲名望崇高,影響 深遠,為魏格曼、格雷姆肇創的現代舞披荊斬棘。鄧肯精心闡釋布拉姆斯、瓦格納、貝多芬作品,桑先生問了許多理念。黛爾分析整套體系專極了我聽不懂。她說鄧 肯二十一歲來英國研究古希臘藝術,那是整套理念的根基。她舉的例子又細又多,桑先生說電台節目很難播送得清楚。約翰靠在沙發上喝酒抽烟細數鄧肯鼓吹自由戀 愛的故事:先跟舞台美術家克萊格同住,再跟富商辛格相戀,生過兩個孩子,都車禍喪生。一九二一到一九二四年她僑居蘇聯期間跟詩人葉賽寧結婚。一九二七年她 也車禍,也殞命,才五十歲。那年冬天我讀鄧肯傳記。旅英那些年我聽音樂會多看舞蹈少。瑪歌芳婷看過。努里耶夫看過。真棒。別的不記得了。那時期江青住在瑞 典。我沒看過她抽象演繹《王魁負桂英》。那是台灣俞大綱教授早年為她編寫的腳本,裏頭桂英一段唱詞寫得真好:「一抹春風百劫身,菱花空對海揚塵。縱然埋骨 成灰燼,難遣人間未了情」。郭小莊雅音小集演這齣戲我看過,表演氣韻領會三分,文學加工認出六分,感動深刻。俞大綱、姚一葦兩位名家的文字求學時代我都讀 過,都喜歡,讀了江青文章才知道她和他們有交往,是老師也是朋友。我認識的江青是舞蹈家不是電影人了。現代舞我不懂。電影我也不懂,常看,有些喜歡,有些 不喜歡,不敢說。那些年江青常來香港,來了總要見面吃飯聊天。我死板,愛去的飯館歷年不變,她電話一來我一說「老地方」她應聲大笑。沒辦法,我是舊派人, 舊的總是好的,討厭試新。友情老了她願意遷就我這份老脾氣。其實江青也是舊派人。沒有那份舊情趣她這本新文集不叫《故人故事》:「聽猿明月夜,看柳故年 春」。江青囑我寫序,我想起黃山谷十四個字:「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故人故事》上卷十篇叫「友人友事」,寫亦師亦友的故交,是春風一杯 酒。下卷八篇叫「影人影事」,寫水銀燈下的同伴,恰巧夜雨十年燈。我愛看這位北宋詩人的詩和字,越老越愛。朱自清市肆見三希堂山谷尺牘愛不忍釋,寫七絕說 「詩愛蘇髯書愛黃」。黃山谷出蘇東坡門下,和東坡齊名,世稱蘇黃。說字,我偏愛東坡。說詩,我偏愛山谷。東坡行書楷書豐膄跌宕,爛漫有趣。山谷一心側險, 筆筆奇倔。蘇東坡的詞大好。黃山谷畢竟開創江西詩派,是吟壇高手。張愛玲〈國語本海上花譯後記〉說她常看到一兩句切合自己際遇心情的舊詩,尋常悲歡尋常得 失竟然一樣,「簡直就像為我寫的」,感激震動,像流行歌喜歡的調子,老在頭上心上縈迴不已。江青借李清照〈聲聲慢〉編過一齣現代舞,我看了,乍暖還寒,梧 桐細雨,《漱玉詞》婉妙意境飄遍舞台,正是黃山谷說的「以故為新,以俗為雅」,得來輕易。有了這一層傳統文學修養,江青這本書寫人寫事到底不負那杯酒也不 負那盞燈了。張愛玲〈談看書〉引法國女歷史學家佩奴德一句話:「事實比虛構的故事有更深沉的戲劇性,向來如此」。張愛玲說那陣子她看的大半是紀錄體的書。 紀錄體是紀事錄聞的文字,比如《聊齋》,比如《夜雨秋燈錄》,比如《閱微草堂筆記》。她說「多年不見之後,《聊齋》覺得比較纖巧單薄,不想再看」,反而純 粹紀錄見聞的《閱微草堂》看出許多好處來,裏頭典型十八世紀道德觀也算社會學,也有趣。張愛玲那時候連人種學的書都看,尤其史前白種人在遠東的蹤跡。這份 偏愛我意會。文章紀事,神髓立見。沒有事,文章浮泛。要多愁,要善感,詩裏去經營最是恰當。陳世驤教授對張愛玲說:「中國文學的好處在詩,不在小說。」陳 教授說的是傳統的詩傳統的小說,正可警戒。中國傳統詩詞造詣非凡,今人要勝過古人不容易。中國傳統小說好的還是有的,技巧沒有現代小說成熟倒是真的。散文 隨筆古今一樣,傳世名篇十之八九紀事打底。那是關鍵。江青有些舊日友朋說她筆下念人憶事多有避諱,許多實事輕易省略。我倒相信那是寫作人的權利。寫什麼不 寫什麼牽涉隱私的考量宅心的濃淡。隱私不宜冒犯。宅心貴在平恕。只要筆下沒有「不實」,行文不妨「不盡」。作者和讀者置身之處從來不一樣,境界也各異,求 同倒是奢望了。江青書裏的人和事有些我熟悉,有些我陌生。我是寫作職業病,在意的是寫得用心不用心,寫得好不好。早年初入編輯一行,一位前輩寄文稿給我附 短簡謙稱文中砂石甚多,殊不滿意,要我細為讐勘譏彈,洗刷磨礲。還說文章最患不明白,惹人誤會,此其一;文章有可省不省之句,此其二:「希兄為我盡力挑 剔」。這位謙遜的前輩其實是借機給我上了寶貴的作文課,幾十年過去從來不忘,奉為圭臬。江青編舞認真,排練認真,公演認真,專業精神出了名了,寫作儘管不 是本行,拿得出去的作品一定是她盡了力的作品:她要面子,也懂分寸。她經歷的往事是她歷練的過程。她結交的師友是她人生的燈燭。七十年代江青到張大千美國 卡邁爾家中作客,午宴之際,一輛大卡車裝滿太湖石運到門口,要價三萬多美金,執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大千先生銀根緊,厲色要兒子出去借,「再貴的高利貸都 要給我去借來」。江青寫〈姑娘與大千〉說,張大千那天對她說了一番肺腑之言:「你看,剛剛那車太湖石,你喜歡就是真藝術品,就值錢,所以去借高利貸我也不 心疼,最多我賣畫去換石,可以說是用真換真,也可以理解成用不實用的東西去換不實用的東西。哎─西施姑娘,你懂我講的這番道理嗎?」看江青主演的電影《西 施》一晃四十多年,真快。和她同代的著名電影人我還認識汪玲,她們拍過的名片我都看了。老片子情調撩人。江青寫胡金銓很好看。還有李翰祥。全是名士派人 物,滿肚子學問,揮一揮衣袖揮得出滿地中國傳統文化。那些年在倫敦,金銓和桑簡流一頓飯聊不完聊到咖啡座上接着聊,我彷彿聽了好幾堂課。李翰祥是古董店常 客,一件文玩一個嘆息道盡百代滄桑。前輩儷影黃苗子郁風江青也寫得豐厚:整部中國現代痛史揹在身上幾經劫難相逢一笑,晚輩有緣親炙他們蒼老的歌哭情文是啟 示更是沐薰。匆匆都不在了。連書中〈夕陽無限好〉裏的高信疆也走了,台北深宵酒後豪情燈前笑語轉眼闌珊:「故人恰似庭中樹,一日秋風一日疏」。該是八十年 代了,我重訪英倫,跟桑簡流先生茶敍,偶然說起約翰和黛爾,桑先生一臉惆悵,說是約翰五十不到重病亡故,黛爾離開倫敦回蘇格蘭老家一邊教書一邊修讀神學, 還自資編印約翰一冊詩集行世,書名叫《綠林》。我在桑先生家見到那冊詩集,墨綠書皮印白字,扉頁還有約翰生前畫的一幅山野素描,蜿蜿蜒蜒一條長河漂亮極 了。江青寫的這部《故事》彷彿竟是河上扁舟,蕩蕩漾漾載滿黑白的歲月渺漫的叮嚀。我沒去過江青瑞典的山鄉小島,聽說是世外仙境。壬辰立冬題《故人故事》

2012年10月27日星期六

董橋: 古柯庭

小繐在美國唸藝術,進研究院了。是老朋友的外孫女兒,看着她長大,清秀聰慧不輸老民國名媛,真快。說是想寫論文論于非闇工筆花鳥,問了我幾個問題,我答 了。于非闇花鳥近年貴極了,我還留了兩張,一九四九年畫的,四幀我收得兩幀。于先生一九五九年辭世,七十歲。學名于照,滿族,山東蓬萊人,生在北京。早年 教過小學做過報館,拜王潤喧習畫。中歲進故宮古物陳列所,親近歷代繪畫珍品無數,臨摹,研究,整理。擔任故物所附設國畫研究館導師。先後在北京師範學校、 京華美術專科學校、華北大學、北平藝專教授工筆花鳥技法。一九四九年後做過北京中國畫院副院長。王世襄先生說于先生一生飼鴿,釣魚,蒔菊,養蘭,寫生功力 深厚,精研國畫顏料,依古法漂製,鮮麗沉實,外頭買不到。工筆花鳥初學陳老蓮,入故宮傾力研讀宋元諸家,臨摹宋徽宗趙佶可以亂真,賦色溫潤勻淨,獨步畫 壇。瘦金體書法秀逸出眾,配上花鳥,一時無雙。于先生也工篆刻,刻玉印心得極深。小繐的外公胡聖謨珍藏于先生刻的一枚玉印,精美極了,刻「柳蔭人家」,不 知道是誰家遺珍。故交印山軒主人陸先生也藏于非闇刻的印章,壽山白芙蓉,隱約記得刻「筆奴」二字,可惜印鈕碰傷了一角。四五十年了,印山軒在文武廟後頭斜 巷裏,車子進不去,長日幽幽靜靜,巷尾榕樹下一家雜貨店又舊又破,聽說老闆是太極拳高手,收了不少徒弟。陸先生也是北京旗人家庭子弟,國字臉,八字眉,滿 口京片子,瘦金書漂亮得很,客廳掛了兩幅于非闇,說是少小時候去過玉山硯齋見過于先生。 



陸先生教過我寫瘦金書法,真難,筆尖力道不好使,一鈎一撇怎麼弄都寫不出宋徽宗筆姿。陸先生說何紹基是晚春花木,瘦金書是隆冬枯樹,勸我還是守着春天的約會 好。陸先生教書法教了許多年,學生輪流上印山軒上課,也教國文。五六十年代香港舊派外省人多,都怕學校粵語授課,國語荒疏,子弟都送去拜陸先生為師,操練 國語,補習國學。陸先生還懂京戲,唱京戲,一些名門閨秀上完課愛聽陸先生說戲,我旁聽了幾次,說得真好。陸師母是江南人,會唱崑曲,隨便哼幾段《牡丹亭》 音色嬌美極了。龐荔是印山軒高足,申石初先生走了她轉去聽陸先生的課,作詩填詞寫字樣樣學。她一度還想跟唐鴻先生學工筆花鳥。我在美國領事館新聞處做事那 幾年唐先生是前輩同事,天天在領事館底層小房間教授繪畫書法,學生都是各國使館官員家屬,下了班回家還教外頭學生。唐先生一口京片子跟陸先生一樣好聽。也 是旗人。領事館西餐廳下午茶座上我和戴天常跟唐先生聊天。唐先生好像也是于非闇的學生,不記得了,橫豎工筆花鳥瘦金書都上乘。該是一九八○年了,龐荔有一 天帶了一件于非闇扇頁給我看,一九三三癸酉年作品,工筆畫辛夷兩枝,設色厚重,神韻柔順,瘦金體小字錄龔自珍《洞仙歌》一句「十丈辛夷著花未?」這首詞原 題〈憶羽琌山館之玉蘭花〉。辛夷屬木蘭科落葉喬木,高數丈,木有香氣,花初出枝頭,苞長半寸,尖銳如筆頭,北方俗稱木筆。

綻 放似蓮花,小如盞,色苞紅焰,香似蓮,似蘭,白色辛夷人稱玉蘭。花早發,南方又叫迎春花,望春花,杜甫〈偪仄行贈華曜〉慨歎「辛夷始花亦已落,況我與子非 壯年」。龐荔說這幅于非闇是南洋晚香樓舊藏,早些年她到南洋玩,晚香樓主人七叔天天陪她觀光,說是報答她在香港屢次招待的雅意。七叔抗戰八年當過兵,右胸 膛和腿腕子都中過槍,戰後到南洋謀生,教過書也開過香燭店,跟老詩人易君左似乎很熟,家中掛了易先生一幅字,還有這幅辛夷。七叔說辛夷是廈門一位長官送 的,原本是扇子,年久殘破,五十年代香港裱畫店拆開來裱成扇頁,背面書法殘得厲害補不回來,扔了。七叔過世後南洋友人帶了扇頁交給龐荔,說是七叔臨終吩咐 的:「好健壯的老兵,天天洗冷水澡,心臟病一發,走了,」龐荔滿眼淚花,說難得老先生還記得她喜歡這幅辛夷。「文徵明有辛夷館,得空替我寫個小匾掛我家紀 念七叔。」文徵明畫辛夷我沒見過,台北故宮博物院倒見過他的《秋葵折枝》,清雅絕倫,題詩也好。江兆申先生說文徵明安貧樂道,取與有義,忠於家國,忠於真 理,連年長十個月的唐寅都折伏,都要認他為師,共坐一隅,「以銷鎔其渣滓之心耳」。文徵明學文於吳寬,學書於李應禎,學畫於沈周,他和唐寅論畫說:「畫須 六朝為師,然古畫不可見,古法亦不存。漫浪為之,設色行墨,必以簡淡為貴」。簡淡太難了。江先生說文學藝術消磨一輩子,老了還求不得簡淡二字,多冤!江先 生這番話是十多年前說的,那天我們逛完古玩街坐在文武廟對過小公園歇腳,廟後斜路上新樓鱗次櫛比,舊樓不見踪影,印山軒不在了,陸先生陸師母去了美國,龐 荔說小雜貨店老闆回鄉下養老,活到一百零五歲辭世,鄉下人謠傳說老闆祖上製墨,家裏藏了好幾匣子古墨,朱砂極多,辟邪降魔,驅除百病,難怪長命。我記得陸 先生說印山軒授徒用的墨都是雜貨店老闆贈送的,一點如漆,光彩煥發,磨了好多年都磨不完。還說于非闇愛玩古墨,家裏一大堆。石谷風《古風堂藝談》也說于先 生精於古墨鑒賞,上課愛講古墨,拿了兩錠曹素功紫玉光老墨教學生辨別真偽。于先生說古墨鑒賞一看色,真墨色紫閃耀,火油彩光,偽者墨色青灰,無光澤。

二 看圖,明墨講究造型,花紋圖案銘款無一不精,金箔朱砂石青石綠都是真貨,不用洋貨。三看磨,真墨堅細如玉,研磨後墨邊如刃,磨幾個月十不去一,偽墨墨質疏 鬆,邊如鈍齒,磨兩下損去二三。故宮武英殿最多清宮古墨藏品,于先生愛帶學生去觀賞,一套乾隆御製石鼓墨講解半天。石谷風說于先生那些年畫工筆花鳥都用瘦 金書題跋,畫角鈐「生平愛墨」和「寡人好色」兩方閑章,「色」字是說古墨和他自製的丹青。龐荔那件辛夷扇頁閑章鈐的也是「寡人好色」。玩墨學問大,同輩友 朋中小繐外公胡聖謨玩墨玩了數十年,說是早年台北幾位前輩從大陸玩到台灣,家藏古墨富極了,他跟他們學,他們又勻了藏品給他玩,八十年代以後一錠好墨都找 不到了。我在胡家見過太多珍品,從來不敢迷古墨,案頭一錠「古柯庭」漂亮極了,王貴忱先生厚貺,胡聖謨說極稀罕。高十八厘米,橫不到七厘米,厚兩厘米,上 下端弧形。正面鏤老樹一株,楷書填金「古柯庭」三字。背面古樹下一所古裝房子,房中擺設歷歷可辨,長案瓶花圈椅細得不得了。邊款一邊署「徽州汪近聖造」, 一邊是「嘉慶年製」。古柯庭是清代皇家一處園林,在西苑,嘉慶年間御製這些「御園圖」名墨共六十四錠,聽說二十世紀初葉胡開文仿製過,圖文跟原作一樣,尺 寸形狀有異,都落嘉慶年製款,全套也不容易找了。小繐說她外公藏「梧巢臨池之墨」,光緒十年造,鏤蘭花一株,一莖九花,很像于非闇工筆花卉。這款老墨我記 得,周紹良先生《蓄墨小言》裏印了搨本,真是楚楚有致,古韻生香。

 

2012年10月20日星期六

董橋: 清秋即事

愛寫信,會寫信,深柳先生興致佳美一寫好幾張信紙,藍筆綠筆紅筆夾雜寫,說是隨想隨記,斷斷續續,不計妍媸:「老朋友聊天耳」。這兩年疏闊了,年事已高,伏案傷眼,傷神,通候都打電話。 



十月初寄來一張照片,照一幅字,小斗方,姚華錄劉方平〈月夜〉,字體微扁,像梁任公集宋詞楹聯的書法,格調高古,情采深蘊,很好看。姚華是姚重光,姚茫父, 貴州人,久居京城蓮花寺,別署蓮花庵主,光緒進士,做過北京女子師範校長,朝陽大學校教授,會詩詞,會書畫,碑版古器考據音韻都精通。我收過一個銅墨盒盒 蓋刻姚華銘文,篆書極好。他的《弗堂類稿》倫敦亞非學院圖書館存了一冊,我讀過,不記得了。深柳先生在照片背面寫了幾行字,說近日秋凉,搬出線裝書曬曬太 陽,箱子裏撿得姚茫父這幅小品,高興半天:「茫父先生一九三○年下世。此件先父一九三六年得自北平舊書店,往事如烟,翰墨如夢!」我跟劉方平這首詩有緣, 這輩子遇見過好幾回。小時候南洋吉慶棧徐老先生書齋裏掛過一下,是錢慧安畫的扇面,畫月夜村舍,書生坐窗前凝想,錄了這首唐詩。錢慧安是上海高橋人,晚清 畫家,名重一時,擅畫民間吉祥故事,為天津楊柳青作年畫樣稿,宣統元年跟蒲作英吳昌碩王一亭張善孖組豫園書畫善會,任會長,畫人物仕女格調在老蓮、十洲之 間。我初來香港玩畫怡情多買錢慧安,價錢便宜,畫意溫馨。那時候美國新聞處前輩同事張同先生常常給我看他令尊張宗祥的字,硬毫靈活,起訖分明,穩健極了, 裏頭兩幅印象最深,一幅寫王建的「中庭地白樹栖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一幅寫劉方平〈月夜〉:「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 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結體得董其昌神髓。張家是海寧人,張宗祥號冷僧,大學者,當過西泠印社社長,浙江圖書館館長,校勘學精湛, 一生手抄孤本善本書六千餘卷,校印幾百萬字文史古籍,幼承外祖沈韻樓之緒,晉唐碑帖下過深功夫,晚年日臨《神龍蘭亭》一通。六十年代尾我在沈茵舅舅古玩店 買了一件竹臂擱,也刻這首〈月夜〉,園翁看了喜歡勻給他了。園翁說詩的功架王建那首比劉方平這首更好。

王建穎川 人,字仲初,大曆進士,晚年當陜州司馬,樂府詩能手,和張籍齊名,寫田家,寫蠶婦,寫織女,寫水夫,都上乘,有《王司馬集》,我這一代人小時候都會背誦他 的〈新嫁娘〉:「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劉方平洛陽人,天寶年間詩家,終生未仕,詩作傳世只二十多首,唐詩三百首裏另收他的 〈春怨〉也好,我的成大友人張高評引古書說一日之愁,黃昏為切,一歲之怨,春暮居多,宮人感慨深遠,難怪「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沈茵舊藏一 柄梨花仕女扇子錄了〈春怨〉,好像是黃均畫的,極幽麗。《立春前後》我寫過深柳先生,四五十年前沈茵在台北介紹我認識,地道儒商,做生意不忘讀書,不忘集 藏,不忘求閑,夫人病逝,移民美國,討了一位美國護士做繼室,越老越清健,寓公歲月過得很舒暢。老先生說人生求熱鬧容易,求靜淡不易;振臂拚搏靠儍勁,放 下自在是修養:「梨花滿地不開門,那是多麼高超的境界!」一九六八年暮春,深柳先生忽然從台北飛來香港,說是一位商場上老朋友生意失敗,意志消沉,不想見 人,差點尋了短見,他放心不下,趕來探望,但願能為故交盡些綿薄。

他說朋友過去中環那間辦公室關了,住家在西 環,他沒去過,要我帶帶路。我陪深柳先生冒雨去到桂香街找到那幢舊唐樓。我不便上去,約好翌日到旅館再談。翌日風和日麗,深柳先生一臉高興,帶了那位老朋 友和我一起喝早茶,吃午飯,下午安心飛回台北了。許多年過去,沈茵告訴我說深柳先生不光是替老朋友收拾了香港的殘局,還幫老朋友帶着家小遷移台北做起小買 賣,從此安居樂業。沈小姐說那位老朋友祖上留下一箱字畫,人一到台北扛去報答深柳先生。深柳先生大怒,當下訓斥一番。箱子裏一堆石濤、八大、唐寅、陳老蓮 後來陸續賣給日本美國收藏家美術館,聽說都是真迹,都是精品,老朋友又翻了一次身,生意一日千里:「鐵錚錚的漢子,」沈茵說,「張深柳這輩子硬是那麼仗 義!」姚茫父錄〈月夜〉斗方照片寄來沒幾天,老先生來電話說家中舊藏古玩兩百多件幾家拍賣行登門游說了好幾回,勸他放出去做個專場,他嫌麻煩,嫌招搖,婉 拒了。這陣子靜心盤算,甚感老境婆娑,再不割愛處理將來徒然留給家人一堆苦惱,恰巧一位美國收藏家是多年知交,願意依照拍賣行沽價加潤購存,他答應了,這 兩天都運走了:「那件劉墉書法紫檀大筆筒我沒賣,跟你家那件正好配成一對,我的題《學書偶成》,你的題東坡詩句,兩地呼應,桑榆暮景,也算留下半生嗜古的 念憶,老弟以為如何?」深柳先生和我是同輩人,他的心事恰是我的心事,不說我也會意。古玩不在了,深柳堂舊藏字畫老先生說剩餘不多,夫人喜歡,索性留給她 玩玩。客廳掛了多年的文徵明最精緻,橫披小行楷,字字金玉,裝進扁扁的鏡框都一百五六十厘米橫。說是五十年代到日本做生意在京都巧遇,明代萬曆裝潢,古秀 得不得了。明四家作品深柳先生都有過,沈周、唐寅、仇英十多年前轉手賣了大價錢,這幅衡山居士他偏愛,不捨得賣,朝夕相伴數十寒暑了。文徵明密密麻麻的小 字沈茵藏的那幅手卷也了不起,書法寫得那麼敞亮真是天意了。交往多年通信多年我慢慢看出深柳先生的字透露黃庭堅風骨,聽說過了六十歲他潛心鑽研文徵明筆 路,天天練字兩小時,回過頭來又臨黃庭堅,臨智永《真草千字文》,說文徵明大字學黃庭堅,行草學永禪師。永禪師是智永,王羲之七世孫,山陰永欣寺和尚,繼 承祖法,精勤書藝,求字的人穿梭不絕,門限都踏損了,裹上鐵皮,號為「鐵門限」,書藝影響初唐書學極深。

有一 回,深柳先生在我家看到張宗祥條幅驚嘆不已,拍照拍了好幾張,說是寫字寫漂亮了不難,寫出古意才難:「冷僧先生落筆盡見古人風神!」那幅字是我去英國前夕 張同先生給的,錄《洛陽伽藍記》一段文字:「神龜元年十一月冬,太后遣崇虛寺比丘惠生向西域取經,凡得一百七十部,皆是大乘妙典。初發京師,西行四十日, 至赤嶺,即國之西疆也。皇魏關防,正在於此。赤嶺者,不生草木,因以為名。其山有鳥鼠同穴,異種共類,鳥雄鼠雌,共為陰陽,即所謂鳥鼠同穴。西行二十三 日,渡流沙,至吐谷渾國。」「於」字寫重了。欵署「己丑立春前一日張宗祥書時年六十有八」。己丑是一九四九年。張宗祥一九六五乙巳年辭世,八十三歲。《洛 陽伽藍記》北魏楊衒之撰述,追叙北魏盛時洛陽城裏城外佛寺興隆景象,叙述爾朱榮亂事和古迹藝文。張宗祥校注過這部名著。條幅裏惠生西行事迹是中外交通史重 要資料,深柳先生說冷僧老前輩濡筆抄錄,愔愔雅致,有深味哉!

2012年10月6日星期六

董橋: 佩皮斯日記

李儂倫敦來電話說柯林去世那麼多年,他的藏書和藏書票老早散進書市歸了別人,這幾年都看不到了:「前天,我家附近那家舊書店給我送來五冊佩皮斯日記,札納 朵夫裝幀,貼了柯林藏書票,老朋友遺物,難得,我買了。」我讀Samuel Pepys《日記》是柯林教的,英國老先生,鑽研版本學,藍姆專家,集藏老版本藍姆幾十種,《絕色》裏我還寫他珍藏歷代藏書票最多。乾巴巴的老頭子,臉很 長鼻子很長手指很長身影也很長,鋼琴彈得好極了,家裏整整潔潔不輸博物館,一排一排的藏書像御林軍,一本不亂。柯林教我收藏藏書票,教我讀古典經典,教我 分辨古書裝幀優劣,教我讀佩皮斯《日記》。我讀的是節本不是足本。柯林說是十七世紀老英文,用字偶爾古奧,措辭偶爾古拙,一百二十五萬字速讀不容易,細讀 讀得慢,不讀是大罪,全讀是受罪,節本讀完喜歡了再讀足本不遲。我那本節本是一九二七年版本,謝潑德Ernest H. Shepard插圖,利威耶父子裝幀店皮畫封面,畫佩皮斯身披睡袍手持蠟燭打着呵欠準備上床睡覺:"So to bed",艾靈頓男爵舊藏,貼了藏書票。 



上個月美國凱特告訴我說一八二八年一套五冊《日記》名家裝幀快上萬美金。李儂買柯林這套舊藏似乎便宜多了。她舊書圈子裏人脈廣,交情深,她的來價作不了準。 她家裏老早有了一套《日記》了。英國人都愛鮑斯韋爾的《約翰遜傳》,愛佩皮斯的《日記》,說是最佳床邊名著,寫王政復辟,寫查理二世加冕慶典,寫鼠疫,寫 倫敦大火,舊派英國人熟得不得了。《日記》佩皮斯二十七歲寫到三十六歲,全本用速記寫成,原稿捐給劍橋大學,我去看過,真是天書。一六六九年三十六歲,二 月二十三生日那天他去西敏寺瞻仰瓦盧瓦王室凱瑟琳皇后遺體,他輕輕吻了一下朱唇說,三六生辰,初吻皇后,聊償夙願:"This was my birthday, thirty-six years old, that I did first kiss a Queen."柯林說佩皮斯性情中人,天生率真,《日記》裏不怕寫盡自己的過失自己的短處,一點不帶文人矯情虛偽。父親是倫敦裁縫,母親當家傭,兄弟姐妹 十一人。佩皮斯早年肄業聖保羅中學,一六五○年進劍橋大學,一六五三年畢業。一六六二年鑽研建設海軍課題,兩次英荷戰爭貢獻極大,得查理二世信任,擢升海 軍大臣,出任國會議員,興建三十艘軍艦恢復英、法、荷海上均勢。一度整肅海軍腐化風氣,權貴忌恨,蒙冤下獄。不久官復原職,建樹更著。佩皮斯退休後和科學 家牛頓建築家雷恩文學家德萊頓往來頻密,撰寫英國海軍追憶錄《Memoirs of the Navy, 1690》,一九○六年經丹尼J. R. Tanner編校出版,影響不大,身後全靠這部青年時代的《日記》名垂青史。丹尼是佩皮斯專家,柯林珍存一份丹尼讀《日記》的筆記,十幾二十頁,我影印過 一份不見了,裏頭寫什麼年久也不記得了。一九七七年我讀完《日記》節本,平易,淺白,不像柯林說的那麼難纏,擺床頭入睡前讀一百頁不吃力。我一度想讀足 本,李儂借給我,讀完第一冊跟讀節本差不多,沒興趣多讀了。李儂說她讀完節本也不想讀足本。她說寫完《日記》佩皮斯帶妻子遊歷荷蘭法國,回國不久妻子病 死,才二十九,佩皮斯三十六,從此鰥居,不續絃。

《日記》裏佩皮斯從來只寫「妻子」不寫名字依麗莎白,猜不出他 平日怎麼暱稱夫人。李儂說許多老輩人推測他們夫妻十四年婚姻生活愉快:「也許,」她說,「妻子不死,佩皮斯中年晚年還會續寫日記,存稿一多,那部老日記難 免不那麼矜貴了,說不定無緣傳世。」那些年,我們幾個老朋友工餘課餘常在倫敦酒館談書,吹牛。戴立克找到艦隊街一家酒館,很不錯,我們去了好幾次。街裏十 七號樓亨利室闢做佩皮斯紀念室,珍存許多生平文物資料。李儂讀書細膩,思考細膩,一些念頭跟別人不很一樣,柯林說女人心思往往精準,男人讀書見林不見樹, 女人讀書見樹不見林,文學批評遲早要靠女人寫出新氣象。倫敦八年,雜書我讀了不少,是不是修了身養了性從不察覺。求知好奇是真的,吞棗囫圇也是真的。張潮 《幽夢影》說「凡事不宜貪,若買書則不可不貪」,桑簡流先生說對極了。張潮說「凡事不宜癡,若行善則不可不癡」,桑先生說不可不癡者不光是行善,讀書也不 可不癡。貪了那麼些年也癡了那麼些年,買書讀書貪貪癡癡弄不出名堂其實也不要緊:貪過了癡過了也是學問。柯林正是那樣走過來的。我不曉得他過去是士是農是 工是商。認識他那年他六十多快七十了,天天買書讀書玩書。偶爾一位四五十歲的女士陪在身邊,清清淡淡高高雅雅,逛街喝茶吃飯看電影,老先生一身體面,一臉 溫文。一天下午我下了班到柯林家裏還書,他在彈鋼琴,那位女士坐在鋼琴邊細聽,大門虛掩。我推門進去,柯林一邊彈琴一邊介紹我們認識:「這是黛爾,我最要 好的朋友。」

聽說是金融家族的後人,藏書萬卷,藏瓷也多,一生低調,柯林喪妻,黛爾喪夫,兩人成了知己,互相照 顧,柯林每天到她家吃晚飯,風雨不改,都十八年了。我和李儂和戴立克稱讚柯林晚運大佳,柯林說天下婚姻求成太難,棄掉世俗許諾守護一份友情單純多了也舒服 多了:「我們各自經歷了一段磨難才悟出這個道理,」他說。「人生真是一部很難讀通的書!」我們無緣觀賞黛爾家的藏書。戴立克探問過,柯林支吾以對,我們再 也不提了。舊派英國人都有俱樂部會籍,柯林也有,會所不大,幾幅先拉斐爾派油畫聞名,矜貴得要命。柯林說俱樂部好幾回邀請展覽他的珍本善本他都婉拒,說是 寫展品著錄太費神、太麻煩,他不幹這樁苦差事。

他的一批古籍後來捐給他的母校劍橋大學。剩下的一批他過世後黛爾 一手處理,不少流進拍賣會舊書市,不少歸了黛爾。前些年戴立克還碰見過黛爾,說她蒼老極了,一個女孩子攙扶着走進夏蕙,戴立克趨前請安,老太太愣了半晌才 微笑點頭,怕是記不起來了。李儂運氣好,去年買進德拉.梅爾小說《侏儒正傳》,貼着黛爾藏書票,作者簽名送給黛爾的:「藏書都散出來了,猜想老太太去跟柯 林團聚了!」德拉.梅爾是英國重要詩家,也寫小說,怪異故事寫得最成功,一九二一年的《侏儒正傳》一度大紅,絕版了,一本難求。李儂愛找絕版絕迹的老小 說,說是好幾個月都遇不到一本。她記性好,長年泡圖書館,一肚子版本掌故,倫敦舊書店老闆個個驚嘆,連柯林那麼淵博的老狐狸也嚇一跳。這兩年遷進倫敦城裏 住,閉門專心編寫舊書過眼錄,相熟的舊書商收進善本珍本精心裝幀的老書都拎到她家給她過目,喜歡的留下,不要的退回,彷彿老北京舊書商和舊顧客的交情。她 說有一天,柯林在書肆上遇見一本《快樂王子》,一八八八年初版,王爾德親筆寫了好幾百字簽了名送人,兩方議價不洽,翌日再去,賣掉了,懊惱不已。轉眼三十 多年過去了,舊書商兩個月前送來那本書,紅皮書函,完美如新:「快樂王爺柯林走了,」李儂說,「王子來我家了!」書有書緣,真的。


2012年9月29日星期六

董橋: 秋夜曲

新近認識周瑩。傅玫和她結伴來香港,結伴去大陸。美國飛來那幾天我忙,沒見面。大陸出來飛回美國之前在香港盤桓三四天,我們吃了幾頓飯聊得很高興。

《鄉居日誌》書影

周瑩祖籍新會,小時候住上海,一九五○年來香港,六十年代跟父母移民美國,讀圖書館學,在圖書館裏做事,從圖書館裏退休。她說早年美國安安定定,一份妥當的 工作做一輩子不難,清清淡淡日子一晃幾十年,很自在:「這幾年變了,經濟波動,制度蛻變,人心散渙,安份難求!」我家客廳掛馮文鳳隸書對聯,寫給紅樹室主 人陸丹林,周瑩說陸丹林是她父親的朋友,記憶中和和氣氣的老先生,也是廣東人,長住上海,跟她父親一起參加革命,一起進南社,當教授,編報刊。周瑩說她小 時候在陸先生筵席上見過葉遐庵葉先生,又是廣東人,大名鼎鼎,矮小機警,一頓飯沒怎麼舉箸,忙着說話。「我們家恆常掛着葉遐翁的字,到了香港也掛,去了美 國還掛,」周瑩說。「那些字好在哪裏我不懂,只看出每一筆都飽滿,骨架不大,肉很多。」傅玫說葉遐庵的字她也不會看,早歲人人讚賞,她也買了兩幅,還有扇 子,畫竹子。聽說底子是顏真卿的《多寶塔》,是《大唐中興》,是《麻姑仙壇》,是趙孟頫的《膽巴碑》,棄掉了甜熟寫出自家筆路,老一輩人都說峭拔剛勁,跌 宕多姿,寫合抱大字尤其神采飛揚,碑的味道比帖濃。周瑩說她父親愛書法,舊藏許多名家的字,長年擱在閣樓裏,幸好都無恙,沒蛀沒破。她說她偏愛英美作家書 信,早年便宜,買進了一些,狄更斯有兩封,聽說如今都十幾萬美金一封了,稀罕了。傅玫慶幸我們這一輩人運氣好,還趕得及撿到一點老玩意兒,生晚了一件也買 不起了。那是真的。那天周瑩說想吃台灣鳳梨酥,我帶她們去買。她說台灣菜也好吃,可惜香港吃不到:「早年美國有個台灣留學生台菜做得好極了,叫林尚雄,連 名字都台灣味道!」我一聽嚇一跳。再問,是台南人,讀工科。那是我認識的老學長了,我稱呼他老大,至今還往來,前兩年老大來香港我還帶他吃遍他想吃的廣東菜。
世界真那麼小。那趟,老大手機裏按出一張老照片給我看,問我記不記得蓮霧樹下的女人是誰。我進成大那年老大 讀大三了,我們住同一幢宿舍,一年冬天,我的腳踏車鏈條壞了,他的腳踏車輪胎破了,一起拉到大學路修車店修理,我們成了好朋友。他畢了業留美,在美國住了 十幾二十年才回台北做事,我們在台北一個老長官的壽宴上又碰頭了,從此香港台北兩地音信不斷。老大來香港多忙都找我。我去台北多忙也要看望一下老大。這兩 年老大退休了,回台南養老,住郊區,天天看書寫字練太極拳,還在研究台灣菜,寫了半本台菜食譜,零零星星回憶母親廚房裏的小菜大菜,我讀過幾篇,寫得好。 林媽媽做的台灣菜我吃多了,真高手,魚蝦土雞蔬菜隨手弄幾道好吃得要命。豬腳也精采,一煮一大鍋十幾個小伙子半小時掃清光。逢年過節兩三桌菜中午吃到黑夜 還吃不完,連米酒都是林媽媽親手釀的,很香,不烈。老台南老房子那股古早的風情到老忘不了。我讀完書離開台南前夕林媽媽做了一碗雞湯麵線給我送行:「阿雄 走了,你們這些小弟弟一個一個也走了,家裏沒了人氣,有空記得回來看看林媽媽!」那是一九六四年夏天,台南熱得像南洋,林家後園滿樹蟬吟緜緜成韻,我一眼 瞥見飯廳牆上那幅《朱子家訓》灑金剝蝕,墨色黯淡,心中一陣難過。歲月真的那麼蒼老了,跟老大手機裏那張照片一樣殘舊,微黑,微黃,蓮霧枝葉都漫漶,樹上 長不長蓮霧看不真。樹下女人綰起頭髮挽起衣袖笑得嫵媚。粉頸香肩光暗玲瓏線條優美。
鼻子很高,嘴角翹得也甜,一 雙鳳眼老大說是春桃水中的倒影,瀲瀲灧灧蕩着許多故事:「台南彈子房老闆娘,」我說,「怎麼不記得!」寫〈老段的貔貅〉我寫過她。彈子房門前兩株木瓜樹是 招牌,雨季旱季不謝不枯。街尾小菜田也是老闆娘的違章田地。還有街頭小冰店,夏天賣西瓜賣甘蔗,冬天賣燒餅賣豆漿,是她跟鄰居貴叔合股開的,請了個粗粗壯 壯的伙計,東北老兵,胸膛上刀疤像一串曬乾的棗子那麼皺那麼瘀。老段整天躲在彈子房樓上,老闆娘的老情人,褲腰裏繫着古玉辟邪,枇杷那麼大,龍頭馬身,獨 角鼓眼,獠牙長髯,胸肌微凸,兩肩長出飛翼,趾帶利爪,滿身血沁,說是民國三十二年部隊裏老長官傳給他的:「在俺身上二十年了!」彈子房是老大帶我去的。 彈子也是他教我打的。老闆娘三十出頭,從來水靈,從來春桃,二十剛過守了寡,早年是南管樂團歌女,還會武功,台南圓環幾個刺青街霸毛手毛腳她使出兩招全趴 地上了。老大說老段七十年代心臟病過世,老闆娘嫁給一個麵粉商人遷居台北。難怪九十年代我在台北開完會去台南找不到她:「小街不是那條小街,彈子房敲掉了 改建樓房,菜田連影子都不見。我在附近一家很新的館子裏吃午飯,掌櫃的很健談,一口閩南腔國語滔滔替我分析台灣的股市樓市和政局。我沒有心情細聽。為了留 住一段青澀的記憶,我甚至不敢向他打聽老段和老闆娘的下落。臨走,他拎了一袋蓮霧說是給我路上解渴:『後園剛採下來的,很甜!』」周瑩說蓮霧她在美國也種 過,林尚雄回台灣寄了種子給她,種了好幾株只活了一株,也長不大,搬家留在舊居,不久聽說枯死了,美國氣候水土跟台灣不一樣。傅玫說周瑩是園藝專家,家裏 花木果蔬小鎮上出了名,朋友們都勸她寫一本園藝書她不肯,說她不會畫畫,比不上伊迪絲.荷爾登Edith Holden。伊迪絲是愛德華時代英國兒童書籍插圖家,精園藝,一九○六年寫《鄉居日誌》The Country Diary of an Edwardian Lady,手抄本,配彩圖,去世七十年後的一九七七年才出版,意大利印製,成了英美暢銷書。那年我還在倫敦,報刊上全在推介這本書,買來一讀,敍事零碎溫 馨,錄了很多詩,水彩畫得好。伊迪絲一八七一年出生,父親開工廠,母親寫過幾本宗教書。她長住鄉村,一邊教書一邊畫畫,種花種樹種香草,愛寫四時園圃日 誌,愛畫飛禽牛馬,四十歲嫁給雕塑家史密斯Ernest Smith。一九二○年三月復活節前夕遇溺喪生,聽說是河邊採摘栗子失足掉進激流送命,才四十九歲。傅玫說早年洛杉磯一位老畫商珍藏一本百草圖冊頁,清朝 小名家工筆彩繪四十八幅花草蔬果,非賣品,游說好幾次都不賣,過了許多年流進紐約拍賣會,六七萬美金下槌,聽說是南部大家族少奶奶買走。周瑩看過圖錄,說 太標緻了,園藝專書拿這些畫做插圖那才叫矜貴。
傅玫周瑩回美國前夜在我家吃便飯,我撥電話告訴尚雄老大說周瑩在 我身邊,他們聊電話聊了二十多分鐘。老大事後跟我說周瑩當年是大美人,很像老電影裏的陳雲裳,男生拚命追求她,一大堆,知道她愛花愛草愛園藝個個送盆栽, 周家院子快開花店了。「我還記得他們家那幅葉遐庵,」老大說,「墨濃筆壯,藏龍臥虎,寫王維的〈秋夜曲〉。」〈秋夜曲〉是七絕樂府:「桂魄初生秋露微,輕 羅已薄未更衣。銀箏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歸。」傅玫說是老上海老裱工,可講究了。

2012年9月22日星期六

董橋: 簪纓門第

箱子裏找出這叠信箋。沈茵飛回台北我才找出來,只好郵寄兩張給她做樣板,她想印她的綠影軒小信箋。窄窄六行朱絲欄,天頭張大千題雅齋二字隸書,署己亥夏日 大千張爰。雅字左「耳」右「佳」,齋字頂蓋是屋脊,山牆豎三根柱子,運筆老練,佈局如畫,到底名家。己亥是一九五九年,雅齋老先生說大千愛到陸羽喫茶,愛 到老店尋寶,沒帶圖章,題了字不鈐印,信箋印朱紅倒也一片喜氣,不單調。宣紙年久泛黃了,更古舊,更雅緻。六十年代老先生找出一叠送給我,那天姚步維先生 也在,走出雅齋他說信箋真漂亮,張大千題得好,老先生裁的尺寸印的顏色也講究,大了俗氣,小了小氣,真會玩,要我勻兩張給他珍存。姚先生是堅道管先生管太 太的朋友,我在管府認識他,廈門人,中環福建商行任襄理,厚道,仗義,住堅道上面那條衛城道,愛玩竹木牙角,愛收弘一大師張大千齊白石溥心畬小品,高高瘦 瘦,玳瑁眼鏡,抽駱駝烟,喝鐵觀音,說話慢吞吞,周末晚上沒事都在管先生家聊天,電話一來我也過去湊熱鬧,喝的吃的一大堆:「管府清靜,零食又多!」姚先 生說。弘一大師的條幅冊頁管先生說姚先生珍藏不少,偶爾帶一兩件過來說是給我們下酒。 



管先生說弘一的字不下酒,下稀飯。姚先生聽了愣半天,緩緩舉起一杯啤酒先敬管先生:「我說錯了,還是老兄學問大,是下粥,是下粥,清淡下火!」他說抗戰第二 年他跟兩位老師去看望弘一大師李叔同,大師那時候住泉州溫陵養老院,一身清癯,滿臉菜色,寫字一筆一劃緩慢穩健,話不多,寫完擱下毛筆淡淡一笑,天地頓然 一片禪意。管先生常說姚步維會表演,講故事最好聽,國語說純正了不輸老明星白雲。姚先生還會唱南管,福建古典南樂,旋律優美,如泣如訴,說是小時候《陳三 五娘》從頭背到尾,老了不記得了。一年中元節,姚先生帶了張大千一本小冊頁給我們看,仿石濤山水十二開,墨淡意遠,筆筆功力,說是一九五三年一位上海太太 頭寸緊放出來了。

姚先生書法繪畫都標緻,眼光犀利,好幾次勸我閑錢多買張大千多買齊白石,他說這兩位大家的作品 只會升不會跌:「記住老朽的話,錯不了!」姚先生說中了。那年月傅抱石還沒有冒出來,姚先生說傅先生作品森森然微帶鬼氣,技藝絕對上乘,看到喜歡的他也買 了些,說大千、白石下來就是傅先生了:「你信不信?」姚先生又說中了。他說張大千世故,齊白石圓通,大千工筆帶貴冑氣,白石寫意有詞曲味,來日顛倒眾生的 是大風堂的工筆借山館的寫意。姚先生家裏齊白石好幾張都是花卉小品,玉蘭花多,大廳書房都掛玉蘭。箱子裏還有幾把扇子幾幅斗方,不是畫,是詩,他說齊先生 的詩比畫還要高,要我多讀、多背、多學,胸襟會舒暢,文字會清靈。「弘一的字千萬別學,一點烟火都沒有,福薄!」他說溥心畬書法倒是第一流,雅齋老先生慧 眼,藏了不少。姚先生廣東話只會聽不會說,和雅齋老先生交談總是各說各話,說不上投契,默契倒是有一點,不然雅齋好幾件上好竹木牙角也不會都歸姚先生。一 個星期六下午,我和姚先生在古董街附近咖啡館喝咖啡,無意間他說起他珍藏了一百零六枚仕女簪子,宋元明清不必說,連六朝隋唐都有。姚先生看出我半信半疑, 喝完咖啡拉我回他家見識見識。先是一眼看到小客廳裏溥心畬寫的小楹聯:「江令詩才猶剩錦,衛娘書格是簪花」,姚先生說是明代王彥泓的詩,題為〈有女郎寫余 詩數十首筆迹柔媚紙光潔滑玩而味之〉。江令是江總,南朝文學家,字總持,陳時官至尚書令,世稱江令,天天陪侍陳後主游宴後宮,做艷詩,荒嬉無度。衛娘是衛 夫人,東晉女書法家,李矩妻,師鍾繇,正書妙傳其法,王羲之少時從她學書。
簪花是古代書體,娟秀工整叫簪花格, 五十年代姚先生拜託陳含光先生懇乞溥先生寫這副對子。他打開書櫥搬出十幾盒簪釵,說簪是單條髮飾,釵是兩股簪子交叉而成,他簪子比釵多,金的玉的銀的翡翠 的一大堆,還有犀角牛角景泰藍,有些鳳簪釵鸞手工細緻得不得了,一枝金花果紋如意簪錦盒黃絹上還有清代文人抄錄辛棄疾的《祝英臺近.晚春》詞:「寶釵分。 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啼鶯聲住。 鬢邊覷。應把花卜歸期。纔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 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最漂亮是那枝玉蘭花折枝簪子,白玉白得像羊脂,簪頭玉蘭一朵盛放兩朵含苞,連葉子都生動,姚先生說是乾隆工, 少見,一九四八年鼓浪嶼一位英國商人回國前夕跟一堆古董一起轉手,廈門古董商收了瓷器放出玉簪,四百美金一毛錢不減,明知偏貴了還是要了。姚先生六十大壽 那年我和管先生合伙送了一塊紅木小匾,刻「簪纓門第」,姚先生高興極了,頻頻拱手說不敢當。簪纓門第舊日借指顯貴人家,《兒女英雄傳》第一回說:「這安老 爺家,通共算起來,內外上下,也有二三十口人,雖然算不得簪纓門第,鐘鼎人家,卻倒過得親親熱熱,安安靜靜。」那四個字管先生不敢題,我也不敢題,管太太 花了三個晚上從古碑帖中集字集出來,老師傅刻的隸書填了金箔果然古雅,姚先生說幾個客人讚不絕口,幾乎成就一樁儒林盛事。那天壽宴散席我跟管先生管太太漫 步回家,管先生說姚步維癡迷髮簪其實隱藏一段故事:姚公子當年有個小情人小名叫簪兒,兩人中學相戀到大學,鄉下人封建迷信,兩家說親排了八字說兩造命盤相 尅,成親男女一方必定早死,雙方家長聽了嚴禁他們往來,姚家送姚公子到上海讀書,還娶了上海小姐,簪兒不久也嫁到南洋去了。管太太說他們認識的時候姚先生 和上海太太仳離了,兒子送去菲律賓過繼給伯父:「舊歲月兩份命盤鑄成的一齣悲劇!」管先生說姚家那枝玉蘭髮簪那些齊白石玉蘭小品興許是玄機:「簪兒學名肯 定叫玉蘭!」我們誰也不敢向姚先生打聽。我遷居英倫前一年姚先生退休了,天天清早上茶樓喫茶,上兵頭花園散步看花聽鳥語。星期六下午古董街上總會遇見他, 總會陪他喝一杯咖啡。一九七四年我在倫敦接到姚先生來信說他搬去菲律賓了,說他大哥大嫂不放心他一個人在香港。

翌 年,管先生管太太也到波士頓弄孫了,管先生來信還惦記姚先生那批簪子無緣出版,說姚步維研究歷代髮簪的五萬字手稿怕也從此湮沒了。朋友中我只帶過沈茵到姚 家看髮簪,沈茵像個小孩走進糖果店那麼驚喜。我陪她看了一個下午,回台北前夕管太太再陪她看一個上午。姚先生容許她拍照,容許她記筆記,不容許她影印那份 手稿帶回台北,說是還要修改,還要補漏。香港我接洽了出版社願意出版這部書。沈茵在台北也談好了台灣版的計劃。管先生管太太還找了一家照相館到姚家拍攝藏 品。姚先生起初很高興,慢慢似乎默默拖延,古董街咖啡館裏見了我眉頭一皺說:「個人喜好不宜禍棗災梨!」我一下子聽出姚先生的心事,那些髮簪畢竟是他心靈 深處的隱痛,他不忍心讓傷口印成一部人人翻看的閑書。我不敢再催他了。我也打電話囑咐沈茵不要再提出書的事了。一晃幾十年,真快。昨天,沈茵收到我寄的信 箋,她說綠影軒小箋不想印了,張大千不在,誰都寫不出「雅齋」那麼漂亮的隸書。


2012年9月15日星期六

董橋: 伊薇

伊薇生日,老大姐了,美國那邊幾個朋友都去紐約給她祝壽,我缺席,路遠,搭長途飛機來回飛真累,她說她受過這個罪,可怕。我寄了一塊乾隆白玉大吉牌祝她吉 祥如意。伊薇收到了很快回禮,寄來一塊小玉珮,只雕花邊不雕字,叫平安無事珮,說是要我隨身佩帶無災無禍,也是乾隆工。大吉牌是小小葫蘆形的牌子,浮雕大 吉二字,幾十年前古玩店裏常見,很好玩,不貴,看到玉質雕工精良的我們都收,大半是乾隆晚期雕製,是最流行的宮廷藝術品。伊薇說她舊藏白玉大吉牌都不在 了,有些賣了,有些送人,忽然收到我寄去的這一塊恍如故人相逢,欣然無恙。平安無事小玉珮向來不多,我收過一兩件,忘了藏到哪個匣子裏,真是久違了。光陰 荏苒,相識那年我們都年輕,伊薇美極了,一張臉精緻如畫,濃髮栗色,微帶金光,聽說外婆有一點點英國血統。 


Mark F. Severin蝕刻版畫藏書票

姓李,英文名字Yvette是母親取的,父親依音取了伊薇這個清麗的中文名。他們家在南洋開金飾珠寶店,老字號。我在萬隆英校的陳老師跟李家是世交,收伊薇 做乾女兒,六十年代尾伊薇來香港玩,陳老師來信囑我照應,說她婚姻破裂,很想出去走走,香港近,來去方便,家裏放心。我多年前在陳老師家裏見過她,啟德機 場接機一眼認出來了。她那趟住花園道梅夫人婦女會所,說是香港一位英國人林賽太太替她訂的。辦了登記她上樓梳洗,我在樓下咖啡廳喝咖啡等她。會所那幢老房 子跟現在一樣,裏頭佈置變化似乎也不大,英國風味濃得很。燈飾古典,家具古典,牆上圖畫牆角盆栽也像倫敦老旅館。落地長窗映着窗外後園繽紛的花木。露天幾 套咖啡座都罩着帆布太陽傘。是午後,大廳偏廳靜得很,疏疏落落坐着幾個下午茶客,有的悄聲聊天,有的看書看報。隣座美國老太太翻完兩本書脫下老花眼鏡忍不 住向我點頭微笑說:「這兒圖書室英文書又多又好,沒想到,你去看看!」我一眼瞥見她手上拿的是福斯特的《霍華德別業》,咖啡桌上那本好像是馬洛的《浮士 德》詩劇,沒好意思瞄清楚。

我們交談片刻伊薇下來了,綰起頭髮,淺紫毛衣,鐵灰窄裙,高䠷,好看。胸前晃晃蕩蕩 吊着一塊玉雕蓮蓬,雪白的羊脂,不大,雕工精極了。她說老家找出父親舊藏斗方送給我,畫銅香爐,還題了詩。我打開一看是揚州一怪邊壽民博古精品,錄邵康節 的〈燒香詩〉:「每日清晨一炷香。謝天謝地謝三光。但祈處處田禾熟。惟願人人壽命長。朝有賢臣扶社稷。家無逆子惱爹娘。四方平定干戈息。我縱貧些也不 妨」。邵康節是邵雍,北宋哲學家,字堯夫,謚康節,授官不赴,隱居百源,後到洛陽從司馬光、呂公著遊,倡導宇宙太極說,深信歷史退化論。早歲謝小謝老師常 說邵康節文字素白,韻語平易,這首〈燒香詩〉我小時候練字抄過好多遍。邊壽民字頤公,號漸僧,江蘇人,潑墨法畫蘆雁出名,工筆博古也拿手,落筆瀟灑,飛鳴 宿食都見神趣,山水花卉更飄逸,工書法,居所葦間書屋名流路過愛造訪,雍乾年間畫名盛隆。伊薇說她父親生前只愛收藏文玩字畫,老家閣樓上還多得很,她母親 有空搬出來透透風曬曬太陽,親戚朋友看到喜歡的母親都送了,跟父親一樣慷慨。高古玉器她父親倒寶愛得不得了,誰都動不得,晚年捐了一百多件給大學美術館: 「我從小會看古玉,新石器時代我最着迷,夏商周也猜得出,接下來春秋繁複,秦漢細疏,唐宋密美,明清清精,全曉得!」伊薇說。那幾天我陪伊薇和林賽太太逛 遍香港古董店,明清白玉她買了一些。高古的她偏愛春秋,說紋飾講究,品相典麗,比戰國秦漢精緻多了。她說一九五八年她去新加坡,有個英國老先生是她父親的 朋友,珍藏許多古玉,一件春秋子最迷人,求了好幾天都不肯相讓,餞別家宴上老先生要伊薇拉一曲小提琴,拉完老先生老眼泛淚,摟着她說子半價歸你了。

林 賽太太好奇,問伊薇她拉的是哪一首曲子?「An Affair to Remember,」伊薇說。「老先生年輕的時候一定更像Cary Grant,說是他太太生前喜歡這首歌,病中天天播唱片聽幾次,難怪他那麼感動!」林賽太太笑伊薇一定是事先知道這段往事才故意拉這首曲子。伊薇發誓說她 不知道:「因為我只會拉這首歌!」那部影片我們這代人都迷過,一九五七年拍攝,Deborah Kerr一身韻致,演得真好。那年我十五歲,每個周末看兩套電影,國語片也看,書房卧室電影雜誌堆得青山那麼高,牆上掛滿中外女明星照片,好聽的電影主題 曲聽兩三遍都會彈,大人罵我浪費光陰,我心想人生只有一個十五歲,吵什麼!林賽太太跟伊薇同齡,清瘦秀雅,很和氣。林賽先生是會計師,高高挺挺的舊派英國 紳士,收藏中國古銅器,宣德爐好幾十件,看了伊薇送我的邊壽民博古畫很想要一幅,我帶他到雪廠街集古齋試試,真的買到一幅扇頁,高興極了。伊薇走了我們還 偶有交往,我去英國不久林賽一家遷居孟買,從此沒了消息。伊薇倒是音信綿長,她愛寫信,拉拉雜雜一堆家常話,英文字漂亮極了,方塊字也端正,說寫得慢,不 如寫英文輕鬆。有一封信上她說母親年邁,父親留下的金飾珠寶店關張了,存貨歸她料理,她學當掮客,先是做些老顧客生意,慢慢也到國外做買賣,老手工名貴珠 寶一進一出利潤比開店厚,紐約、倫敦、蘇黎士、阿姆斯特丹到處跑。

我住倫敦那幾年她來過好幾十趟,行程緊湊通個 電話,時間寬裕一起吃飯逛博物館逛舊書店。伊薇清減了也嫻穆了,餐桌燭影下一份嫵麗比從前更濃,一顰一笑彷彿烟雨中遲凋的百合。有一趟,她說生意會漸漸少 做些,南洋紅十字會義務工作會做得更忙,窮鄉僻壤開展醫療設施她出錢出力滿心充實:「總該付點愛心做點事情,」她說,「未必全是信念的驅策,也許只是良知 的安頓。」那天素菜館吃完飯我陪她散步回旅館,星空遼落,燈火無語,晚春倫敦的靜夜飄着寒意,伊薇說前幾年她讀完美國生物學家蕊秋.卡森那本《寂靜的春 天》悲欣交集:「我知道我不再年輕了,該做些過去沒做的事了,只為人人,不為自己。」此後多年她跟着幾組醫療隊跑遍熱帶荒山野鄉,我和我們好幾個共同朋友 都按期滙款支援善舉。又過了許多年,母親百歲病逝,伊薇身子也不如從前硬朗,大半時日都在紐約,住在她父親早年買下的公寓套房。依然念舊,依然細心,依然 寫長長的信。去年生辰她一大早來電話說花了三個晚上整理兩大箱子高古玉器,說好整批拍賣,收入分捐兩個慈善機關:「新加坡英國老先生相讓的那件春秋子我 留着,」她說。「畢竟是很美很美的一段記憶,一輩子難得碰上幾回。」一個星期後我收到伊薇寄來一部《中國古代玉器》,一九七五年哈佛大學博物館舉辦中國古 玉展的著錄:「送給你,」書中夾着一張花卉卡片說,「記掛我們一起挑選古玉的六十年代。」手有點抖索,一筆英文字驟然遲暮了:歲月薄倖,故人深情。

2012年9月8日星期六

董橋: 憶園

從前,啟功先生書桌上長年擺着一個銅駱駝,老先生喜歡,來電話談起古銅器不忘提一下他的銅駱駝,說是小小的,可以把玩,可以鎮紙,樣子生動有趣。啟先生辭 世後北京舉辦啟功文物特展,圖錄裏印了那個銅駱駝,還登了啟先生題的銘文,大字寫「小銅駝館」,小字寫「鎮紙小銅駱駝。數年朝夕摩挲。靜伏金光滿室。助吾 含笑高歌」,下署「元白功」,鈐朱文白文私章。駱駝真漂亮,線條流暢,寶光莊嚴,聽說是明代精工。小銅駝館室名也好,淡淡寫實,寄託深遠,幾位前輩都說啟 先生學問深厚,銘文淺白,貼切得很。室名好壞文化遺老從來講究。 


清代湘妃竹毛筆

張紉詩先生晚年室名叫宜樓,宜字平實,善頌善禱,何況她小名原叫張宜。她說「憶」字她也想過,也喜歡,民國初年粵東鄉間一位詩人室名叫憶廬,人好詩好字好, 淡泊名利,死了詩稿一大堆沒有付梓,都散佚了,真可惜。我查過《室名索引》,十六劃用憶字起室名的只有三個,全是清朝人:天津姜城的憶存齋,嘉興計燮鈞的 憶梅吟館,錢塘項鴻祚的憶雲樓,都平平,沒有收錄的一定還很多。一九九七年年尾,我寫過一篇〈答憶園主人〉,答他閑談卓文君漂不漂亮的來信。當壚賣酒六分 浪漫,歷代人人都惦掛卓文君姿色。張中行先生考證過,說她漂亮。左舜生先生考證過,也說她漂亮。葛洪《西京雜記》寫得更白,說「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 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十七而寡,為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擺明漂亮的其實是憶園這個室名。憶園主人我通過信沒見過面,不愧博雅之 士。許多年前舊金山也有個憶園,主人是杏表姐的朋友,姓唐,很端靜的老太太,我跟着表姐叫她唐老師,中英文都好,戰前在南洋當中學老師,父親是康有為的故 交,獅城儒商。憶園離表姐家不遠,那年我到舊金山玩了兩個星期,常跟表姐過去看望唐老師。小洋房很幽靜,有點殘舊,門前一株紫杉又大又老,後園花木也多, 整日風聲沙沙,花香草香淡淡飄滿一屋子。聽表姐說唐老師五十那年丈夫去世,他們沒有孩子,唐老師帶着乾女兒小喜遷居美國,兩人親同母女,小喜不嫁人,看樣 子似乎也四五十了,笑嘻嘻一張臉開朗得很。憶園掛了許多字畫,大半是唐老師父親的遺物。徐悲鴻的油畫畫南洋街景,極罕見。任伯年陳師曾蒲作英趙之謙都是得 意之作。

康有為的字氣滿神暢。梁啟超楹聯一手北碑雄強茂密,大見《張黑女碑》精髓,集陸放翁詩句:「道義極知當 負荷,湖山仍得飽登臨」。客廳正中「憶園」橫匾是劉春霖手筆,圓勻平正,端莊富泰,典型的館閣體。劉春霖是光緒甲辰一九○四年廢除科舉前的恩科狀元,世稱 「第一人中最後人」,唐老師笑說拿最後一位狀元公的墨寶鎮宅,從新加坡鎮到美利堅了。她說她父親一生喜愛斑竹,老家多極了,只運了幾張斑竹小桌子小椅子來 美國。斑竹是湘妃竹,傳說堯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帝崩,二妃啼,以涕揮竹,竹盡斑。唐老師給我看了好幾枝湘妃竹子做的毛筆,筆帽筆尾鑲象牙,說是 乾隆大內製造,她要送我一枝我不敢要,幾十年後遇到了兩枝,趕緊買來懷舊。真想試寫,至今忍住:憶園舊藏那幾枝好像也沒捨得用,跟新的一樣。唐老師說她只 會寫小楷,毛筆只用湘江一品小楷筆,小喜聽了找出老師早歲寫的一本小冊頁給我看,不得了,娟秀工整的簪花格,十足古書上說的書如插花美女,舞笑鏡臺。

我求她墨寶她說年事已高,眼花手弱,寫不出。小喜悄悄坐到南窗下書桌前磨一點墨攙扶老師試試紙筆。老師戴上老花眼鏡寫了幾句《漱玉詞》,手真的抖得厲害,寫 不下去了。唐老師那年七十八,滿頭白髮綰着小小一個髮髻,高鼻子尖下巴像國語片演員王萊,家裏走進走出都拄着拐杖,也是老湘妃竹做的,包漿厚,又亮又潤, 說是老太爺用了幾十年了。老師說她小時候在廈門喜歡紫砂茶壺,家裏藏了不少名家名壺,唐家二叔抽大烟,偷偷賣掉好幾個。到了南洋結識一位英國殖民官,教她 玩英國名廠瓷器,又收了一大堆,她說憶園這些杯杯碟碟可都是洋古董,描金五彩纏枝精緻極了,隣家一位美國太太老催她賣一套給她老師不捨得。老師說她當年喜 歡艾略特的詩,那位殖民官跟艾略特熟,替老師求得艾略特一九四三年《四個四重奏》美國初版,簽了名,題上款:「那年是一九五七,」老師說。「一九六五年艾 略特去世,七十七歲,英詩從此彷彿斷了一炷香火。」艾略特一九四八年得諾貝爾文學獎,《四個四重奏》美國初版如今是搶手書,前兩年舊書商書目裏見過一冊, 標價七千五百美金,說是簽名本要好幾萬了。唐老師說當代中國詩人她喜歡台灣的周夢蝶,周先生的《孤獨國》和《還魂草》她熟得不得了,說是讀了《還魂草》她 才曉得香港大學英國詩人教授白倫敦寫過一句名句:「一塊石頭,使流水說出話來」。周夢蝶的詩文我也偏愛,今年我生日,葉國威請周先生在《周夢蝶詩文集》上 給我題字,九十一歲老詩人工楷題了「董橋七十初度。夢蝶於台北」。

台南求學時代放假到台北我常去周先生的書攤買 書,多年後周先生讀了蕪文不吝嘉勉,還找熟人帶詩集給我要我寄我的書交換。周先生的毛筆字不愛濃墨愛淡墨,一筆不苟,韶秀清玄,跟人一樣淡遠。唐老師聽了 我跟周夢蝶的文字因緣先是閉目沉思,繼而淡淡一笑:「只有舊派人方有這份心事,那叫清芬,」她說。「寂寞一生中,千載空清芬啊!」舊金山一別才四年半,唐 老師八十二歲辭世。杏表姐說老師一位侄子帶着南洋他們家寶號的兩位伙計到美國辦理後事,辦完小喜跟他們走了,憶園字畫藏書文玩也運回南洋了:「是去年中秋 節前夕吧,」表姐說,「有一天老師忽然給了我一頁花箋,是她早年寫的小工楷,抄一首七絕,詠《桃花扇》,字很像陸小曼寫扇子的小楷,說是留個念想吧!」表 姐影印寄來給我看,字真漂亮,那首詩也寫得好:「飄零金粉雨蕭蕭,舊院依稀長板橋;莫怪秦淮水嗚咽,六朝流盡又南朝」。是陳寶崖的詩,康熙年間人,著《曠 園雜志》。唐老師喜歡李香君,喜歡《桃花扇》。陳寶崖室名曠園終歸比不上憶園好。我問過唐老師,她說那是她父親年輕時候起的室名,起初在廈門,後來遷居南 洋接着用,聽說父親少年時代跟一位叫意心的姑娘相戀,姑娘十八歲病殁,三年後父親娶了意心的妹妹恕心,那是唐老師的母親了:「意心倒過來是心意,是憶字, 憶園憶念父親的初戀情人也是母親的親姐姐,我的姨母,大有深意!」老師說。室名真該帶着深意才好。我的老朋友老穆說啟功先生的銅駱駝鎮紙不好找,我家一件 明代玉駱駝鎮紙樣子尺寸跟啟先生的銅駱駝相似,線條簡潔,雕工明麗,我的室名乾脆叫「小玉駝館」。也許不錯。也許不夠好。說白了我偏愛古銅器,慢慢找說不 定還找得到一個小銅駝,學學風雅,好玩而已,不妨隨緣。


2012年9月1日星期六

董橋: 閒廬

閻先生帶我認識喜巧的父親夏老先生。六十年代我結識閻先生的時候他退休了,住在大坑山坡上一幢戰前唐樓,收十來個學生教中文教英文,星期一到星期五天天分 批上課,星期六星期日休息,閻先生跟師母逛街吃館子看朋友。閻家獨子香港大學讀完書進英資洋行做事,步步調升,派去婆羅洲當主管了,閻先生說年輕人機遇難 逢,出去闖蕩才有出息。今年年初,一位僑居澳洲的張菲立先生來電郵說他讀了我那本《橄欖香》,〈喜巧〉篇中寫的閻先生是他的中學老師也是他的補習老師,老 師師母七十年代遷居婆羅洲那年他移民澳洲,師生通信不斷,老師謝世他還飛去婆羅洲弔喪。 


乾隆琥珀雕太獅少保小佩件

張先生說《橄欖香》是小說人生,人物情節是小說也是人生,虛實交織,真幻烘托,看到擺放大字典的陳年木架,他立刻猜出真是閻老師,他說在老師家上課他經常站 在木架前查字典,這款字典木架香港很少見。寫了〈喜巧〉我原想着寫完三十篇《橄欖香》該寫寫閻先生,沒想到《橄欖香》出版了忙着寫別的題目躭擱至今。前幾 天躲在書房裏找資料,一堆舊卷宗掉出一張泛黃的信紙,鋼筆字寫「琥珀」兩字,紅筆打圈,底下小字抄了一段書:「琥珀,出南蕃、西蕃,乃楓木之精液,多年化 為琥珀。其色黃而明瑩潤澤,其色若松香色。紅而且黃者,謂之明珀。有香者謂之香珀。有鵝黃色者謂之蠟珀,此等價輕。深紅色者出高麗、倭國,其中有蜂蟻松枝 者,甚可愛。真者以琥珀於皮膚上揩熱,用紙片些小,離桌子寸許,以琥珀及之,則自然飛黏,或以稻草寸許試之。」鋼筆字帶着濃濃的胡適扁體書法,一看認出是 閻先生筆迹。他是老北大,尊敬胡先生,連胡先生的字都愛慕,中文字寫得很像,英文字也像,漂亮極了。那段「琥珀」是明代《格古要論》裏的一則筆記。依稀記 得一九六七年我在古玩店裏撿得一枚琥珀佩件,雕壽桃,閻先生看了撕下一角白紙揩熱了琥珀輕輕湊過去,紙片立時飛黏。閻先生翌日抄了這段資料寄給我:「古書 為證!」他說。做人做事從來這樣頂真,得一分證據說一分事實,言行一致,犯錯承擔。閻師母說閻先生到菜市場買黃瓜,回家師母挑出菜籃裏兩條黃瓜有些蔫了, 隨手扔在一邊,閻先生見了冒着風雨悄悄拿回菜市場換了兩條回來:「是我眼拙,負責到底!」他說。閻家書房有個樟木箱子裝滿閻先生珍藏的文玩,一件一件整整 齊齊收在錦盒裏,裏頭各有紙片抄錄文玩資料,小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閻先生說一生財力有限,出手謹飭,來回掂量半天才收進一件文玩,元是元,明是明,清是 清,幸虧還沒走過眼:「足見上天憐我囊澀,感我心誠!」閻先生收藏的文玩種類很雜,每類各二三件,都極精。竹木牙角多些,古玉也精緻,幾十件存在幾個木匣 裏。琥珀老先生喜歡,還有古硯古墨古毛筆。一件鶴頂紅鼻烟壺是珍品,雕工一流,閻先生查不出鶴頂是鶴還是魚,說古書上兩說並存。

新版《格古要論》後增一條也說南蕃大海中有魚頂紅如血,名鶴魚,號鶴頂紅。又說作者王佐在都御史羅通官舍見鶴頂紅帶,是海外真鶴頂,剪碎紅頂,夾打成帶,上 有細波紋,無波紋者即為偽物也,「姑并記之,以俟知者辨焉」。閻先生去世後我收得一件鶴頂紅班指,正面方塊大紅,有細波紋,也許真是剪下紅頂,夾打而成, 不知道。反正鶴頂紅從來珍稀,朱家溍先生說故宮裏見過,古玩店中難遇。那年月假日常跟閻先生逛古玩街,偶然也約了杏廬先生石初先生同去。閻先生話不多,看 到好文玩小聲讚美兩句說:「石初、小董和我都買不起,」回頭看了看杏廬,「是好東西!」杏廬先生從來相信閻先生的眼光,十件裏有七八件他聽了會要,常說閻 先生天生一雙古董慧眼,看書又多,琉璃廠從小逛到大,識見比人強,老先生讚美一句是千金,錯不了。一九六八年元宵節下午閻先生來我家聊天,帶了一部《遵生 八牋》送給我,囑我一字一字看,一頁一頁讀:「保管受益不淺」。那天我在修補陽台上的花障,閻先生看了說左邊那堆磚頭「碼」不齊不好看,敲下來「碼」齊了 才像樣。我第一回聽到「碼」字這樣用。閻先生笑說是口語,堆叠的意思,也帶攏平的樣子,堆叠整齊叫「碼」,桌子櫃子搬到靠牆的一角也叫「碼」到牆角去,他 說書面語還真沒有「碼」字說得準確。〈喜巧〉文中我說閻先生一口京片子好聽,言談間不吝糾正我的國語發音。其實閻先生連我的白話文也不放過,句子拖沓他討 厭,說功底弱。「的」字「嗎」字「了」字「呢」字尤其挑剔,說是能不用就不用,用累贅了成了文章「息肉」。閻先生愛李漁追慕的「一氣如話」,說各種文詞無 一不當如此:「如是即為好文詞,不則好到絕頂處,亦是散金碎玉」。閻家客廳左邊香案上掛條幅,題「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褚德彝寫的禪語,瘦勁遒逸, 得褚遂良神髓,抗戰勝利後在上海買的,褚松窗一九四二年不在了。

大廳正中是胡適寫的「閒廬」二字小匾,說是五十 年代求胡先生寫的,配清代楠木畫框清秀得不得了。今年年初許禮平兄給了我一盒《大師的聲音》錄音帶,錄胡先生四次演講廣播,三篇講國語,一篇講英語,講 《中國文藝復興運動》,講《共產黨為什麼要清算胡適的思想》加一段訪談,還有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六日胡先生在聯合國大會的英語演說,講《中國大陸反共抗暴 運動》。沒有老機器起初難播放,同事替我拿去音響店翻灌光碟傳進我的電腦,聽到了,清楚極了,閻先生聽了一定高興。我早年在台灣跑去聽過胡先生演講,風度 翩翩,笑容從青年到老年一樣好看,國語帶鄉音,共產黨的「共」字總是唸成鞏固的「鞏」音。這回第一次聽胡先生講英語,抑揚頓挫大有氣勢,有些單字讀來帶中 國腔,independent的in音總是拖慢了讀成「引」字,很特別,閻先生學胡先生講英語果然很像。胡先生講國語閻先生也會模仿,更像了。閻家從來清 靜,閻先生不約我去我不敢冒昧登門,怕打擾他和師母。一個星期天,閻先生一早來電話要我下午去一趟閒廬,說是有一件上好的文玩不可不看。我去了一看,是乾 隆年間一件玉雕小擺件,雕太獅少獅,是夏老先生照來價勻給他的,不大,配紫檀老座,雕工細緻得驚人,玉質也好,玲瓏晶瑩,收在大內錦盒裏,閻先生一臉喜 慶,抽着烟斗看完又看。太獅是太師,官名,周代設三公,太師、太傅、太保,太師是三公之尊。少師是少保,樂官之長,掌教詩樂。太獅少保文玩寓意輩輩高官, 古董雕件常見:「輩輩高官我們消受不起,」閻先生說,「玩玩藝術品倒是人生樂事!」閒廬這件精品我一見難忘,多少年後偶得太獅少保琥珀雕件,也是乾隆工, 比閒廬那件小,連靈芝木座才六厘米高,雕工一模一樣,不禁暗暗大喜,應了夏喜巧說的「簡直王老五迎親那麼得意」。夏老先生過世後九七年喜巧遷居美國,我們 有空通通電話,讀完《橄欖香》她傳來近照寫電郵說:「風韻還在吧?」當然。

2012年8月25日星期六

董橋: 圖書館故舊

那年奈傑爾常到亞非學院圖書館看書。五十上下,滿頭銀髮,衣着素樸,揹個軍用布包,總是坐在角落靠窗的書桌,筆記簿大大小小好幾本,鉛筆圓珠筆也多,還有水壺。

碰 頭先是點頭打招呼,碰多了寒暄兩句。偶然拿着線裝綉像小說過來問我畫意。蘿軒變古箋譜、北平箋譜他也喜歡,木刻版印成的中國字他說字字像圖畫。快放暑假 了,樓下酒館人不多,我們喝啤酒吃炸馬鈴薯片聊天。奈傑爾說他從小孤獨,父母離婚,他跟爺爺奶奶住祖傳老宅,讀伊頓,讀牛津,爺爺去世家業歸了他。奶奶活 到一百零三歲,送走奶奶他一個人到處流浪,中東,印度,日本,中國,東南亞,全住過。結過婚,離了婚,還是獨居自在:「生活簡單,長年吃素,很開心。」在 寫書?沒想過。筆記記了一大堆,好玩。他說古希臘古羅馬文化最值得寫,還有古代藝術,專家已然太多了。放完暑假圖書館裏碰不到奈傑爾。寒假過後回來了,說 去劍橋看書,住了四個月。三月要去埃及,六月去意大利:「年底回來我們到唐人街吃素菜!」那段日子他寫來幾張明信片,都寄到學院圖書館轉給我。聖誕節了, 奈傑爾沒有回來,明信片上說他在佛羅倫薩病了,胃潰瘍,住醫院。再見面是翌年晚春。他說養病期間只讀一本書,讀完再讀讀了好幾遍,古羅馬帝王瑪克斯.奧勒 留.安東耐諾斯的沉思錄:《The Thoughts of the Emperor 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這本《沉思錄》我讀過一八六二年George Long的英譯本。
十二卷,每卷一則一則 像筆記,斯多葛派哲學典籍,反省世道立命安身的札記,句句規矩。斯多葛派哲學公元前四世紀古希臘哲學家芝諾Zeno在雅典創立,講物理學,講理哲學,講倫 理學,追求宇宙自然的人生哲學。瑪克斯公元一二一年生在羅馬,祖父是顯宦,父母早故,爺爺撫養。姑母嫁給皇帝哈德良義子安東尼.庇護Titus Antoninus Pius,庇護繼位為帝,收瑪克斯為義子,庇護一六二年死,瑪克斯四十歲當皇帝。在位期間戰端四起,烽火連連,瑪克斯率軍親征,戰果彪炳。一七六年出征日 耳曼,打打停停,體力不支,一八○年死在多瑙河邊班諾尼亞省,享年五十九歲。奈傑爾說瑪克斯天生樸實,吃苦耐勞,遠避驕奢,屏絕逸蕩,難怪《沉思錄》通篇 勸善,毫不華美,說是哲學講義不如說是處世格言。這本書譯本很多,拉丁文、英文、法文、意大利文、德文、西班牙文、挪威文、俄文、捷克文、波蘭文、波斯文 都有,光是英國,十七世紀到二十世紀出過幾十種版本。梁實秋先生譯的中文本我前幾年才讀到。

梁先生用的是一九一 六年C.R.Haines的英譯,書名叫《The Meditations》,梁先生於是譯為《沉思錄》,大陸譯林出版社今年出版簡體字版,有些章節附「梁實秋批注」,卷四第一節梁先生批注說:「奧勒留克 己苦修,但不贊同隱退。他關心的乃是如何做與公共利益相符合的事,他的生活態度是積極入世的。修養在於內心,與環境沒有多大關係。他說:『一般人隱居在鄉 間、在海邊、在山上,你也曾嚮往這樣的生活。但這乃是最為庸俗的事,因為你隨時可以退隱到自己心裏去。一個人不能找到一個去處比他自己的靈魂更為清靜── 尤其是如果他心中自有丘壑,只消凝神一顧,立刻便可獲得寧靜。』還真是得道之語。」奈傑爾那年胃病纏綿,精神萎靡,很少出門,圖書館也不去了,偶爾通通電 話說些書上的事,說些醫病趣聞。他說英國街坊醫生醫病未必高明,交朋友反而好玩:「我那個GP給我開了幾種胃藥都不怎麼管用,」他說。「有一天他來我家吃 黃瓜三明治,忽然皺起眉頭一本正經要我做兩件事,說是可以醫好我的胃病。第一,即日開始在後園種瓜種菜;第二,馬上找個女朋友同居。」種瓜種菜奈傑爾樂 意,天天下地勞動一個月裏種出一大片瓜菜,胃真的舒服多了。「第二件事棘手,」他說,「人世間那有女人願意陪我睡覺替我醫胃病!」早年中醫大師陳存仁先生 說胃部潰瘍出血之症,患者多是思想家文學家,明末才子冒辟疆《影梅庵憶語》說他病中董小宛「僅捲破蓆,橫陳榻旁,寒則擁抱,熱則撫摩,或枕其身,或衛其 足,越五月如一日」。

又說他胃病下血,長憂鬱蟠,血下數升,數晝夜不知醒,病益篤,勺水不入口者二十餘日,小宛 「密伺余於枕邊,足畔六十晝夜」。陳存仁說董小宛只活到二十八歲死了,冒辟疆病後晚年身體倒很好,住在如臯水繪庵賣字為生,活到八十歲。奈傑爾聽了我講這 段故事說:「要我到那裏去找二十出頭的董小姐?」陳存仁那本書叫《光緒皇帝的收場》,寫光緒,寫李白,寫屈原,寫杜甫,寫元微之,寫龔定庵,寫黃仲則,寫 冒辟疆,寫袁世凱,寫曾國藩,寫洪秀全,寫楊秀清。一九七○年香港新文化事業供應公司出版,徐訏先生主編的筆端叢書也是他們出的。我去英國之前徐先生送了 新文化這些新書給我,八十年代運書回港丟失了,幸虧藏書家林冠中新近找出陳存仁這本給我,不然我也許記不起陳存仁是怎麼寫冒辟疆董小宛,也記不起我是怎麼 跟奈傑爾講故事。

種菜種瓜種花英國人喜歡,說是養生。亞非學院同學托比家裏又是菜園又是花圃,春天夏天秋天滿園 飄香,香氣隨時序變化,來客嘆為奇觀。晚年他乾脆搬到鄉間專心園藝,兩夫妻都成農夫農婦了,書房裏珍藏的歷代園藝典籍多得驚人,戴立克說圖書館古籍部門找 不到的托比都有,本事大極了。九十年代一個初夏我重訪英倫去托比家玩了半天,後園池塘一池荷花,處處幽香,彷彿李日華《紫桃軒雜綴》裏寫的情景:「種荷萬 柄,蔭蕉半畝,日夕起居其間,能令魂夢馨香,肌膚翠綠。每六月,思逃暑不得,輒兀兀坐作此觀」。那趟我打電話到奈傑爾家沒人聽,只留錄音說出國了,歸期未 定。回香港前我到意大利繞了一圈,威尼斯小橋邊陋巷裏迎面邂逅奈傑爾。多年不見,他老了不少,氣色大好,身邊一位西班牙姑娘濃眉毛大眼睛,一股山鄉葡萄園 氣息,說是在一起快十年了:「她醫好我的胃病,」奈傑爾笑得鬼祟。我們到一家海鮮菜館吃晚飯,翌日他們去羅馬我去佛羅倫薩。二○○七年我六五初度,奈傑爾 寄來一張Edmund Dulac畫《天方夜譚》插圖散頁,鑲了鏡框,說是塞納河邊畫攤上偶得,畫山魯佐德Scheherazade,夜夜給蘇丹講故事求免一死的美麗新娘。杜拉 格一八八二年生在法國,一九○七年畫《天方夜譚》彩圖五十幅出名,一九一二年歸化英國。奈傑爾說他這幾年沉迷《天方夜譚》,十八世紀以來各種版本收齊了, 李儂還替他找到六七款名家裝幀版,典麗古雅得要命。我家舊藏三部,英國溫泉名城巴思裝幀家那部裝幀最漂亮,鑲綠松石,正中一幅杜拉格的山魯佐德畫像,絲綢 彩印,有書函。李儂說這部裝幀有著錄,多人要,囑我悉心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