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顯示包含「錢鋼」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包含「錢鋼」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2013年1月12日星期六

錢鋼談南方事件:黑幕,就這樣揭開了!




明報      2013年1月13日

2013年中國的首場風波,起於我曾工作過的《南方周末》,我不曾想到。一個多月前,我在香港大學演講《十八大與中國政改前瞻》,希望政改從善待媒體、善待百姓起步,答問時有朋友認為過於軟弱。未幾,這「軟弱」訴求便遭遇強悍對手。

這場風波被稱「南周新年獻詞事件」,其導火線,是《南方周末》2013年新年特刊在製作時遭廣東省委宣傳部粗暴干預。各界抗議聲中,新聞審查成眾矢之的。

要讀懂本次事件,兩篇文章可供參考。一篇是著名媒體人程益中先生的《中共鉗制媒體揭秘》,一篇是曾禮先生的《究竟誰刪改了南方周末新年獻詞》──曾先生是派駐《南方周末》的審讀員,他在事件中發博客反戈一擊,提供了關於新聞審查的確鑿證據。

中宣部「閱評」與「禁令」

確切說,內地並沒有國民黨時期那種成文的新聞審查制度。毛澤東時代,輿論一律,自不必論。鄧時代,新聞改革曾被提起,中宣部一位副部長曾提出「報紙登什麼不登什麼應當由報社自己決定」,但六四後媒體回到嚴控狀態。江時代,對媒體的日常管制主要通過「事前禁令」與「事後追懲」。

我在1998年到2001年期間擔任《南方周末》常務副主編,見證了諸多「禁令」與「追懲」。禁令是在出版前規行矩步,追懲則是通過宣傳部閱評組對媒體實施監控,發現「問題」則下令懲處。那時《南方周末》平均每年收到十多件中宣部「閱評」,上級(《南方日報》)領導每每心驚肉跳,接到閱評即招我等談話,商量檢討或處分事宜。我就是在這種「閱評」累積到一定數量時,因一文惹禍而中箭落馬。

廣東省委對《南方周末》有過保護。我當值那些年,環境逐漸惡化。但那時,尚沒有來自編輯部之外的事前審查。我在《南方周末》期間,參與過三期新年特刊策劃製作。這三個特刊,是編輯部自主製作的。

程益中說,江時代後期,宣傳部門的「禁令」已轉入地下,不形諸文字。2005年後,控制加緊。中宣部繼閱評制度後,又創立審讀制度,向各重要媒體派出審讀員,對媒體的內容實行刊前審查。同時,一批忠實的宣傳官員被任命為報紙總編,嚴防死守。已經如此草木皆兵,對一些視為異己的媒體仍不放心。宣傳部乾脆跳到台前,對《南周》這樣的報紙發威。

審讀員曾禮先生披露,自從2012年5月新任廣東省委宣傳部長庹震到位後,對報紙的管制和監控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南方周末》每期選題都要上報省宣,批准後才能採寫;重要報道和社評,都要報省宣審閱後才能出。有一次報紙已開印才通知撤稿,結果印了十幾萬份報紙作廢(另據南周朋友告之,2012年發生過4次報紙開印後停機銷事件)。

2013年南周新年特刊的製作過程,實屬當今內地新聞審查的活標本。這次風波中,《南方周末》新聞職業倫理委員會發布了新年特刊出刊過程,所列事實,班班可考,活畫出新聞審查之蠻橫粗暴。

我數次經歷南周特刊操作,知道特刊是《南周》知名品牌,為讀者關注,策劃過程十分艱辛,在動輒得咎的輿論環境下尤其不易。本次特刊在2012年12月初開始策劃,初步決定主題為「過河」。編輯部的方案報給總編輯黃燦後,一直沒有回音,直到中旬,黃燦提議,以「中國夢」為關鍵詞,明顯是要迎上所好。

《南方周末》如何連捱五刀

12月23日,編輯部拿出策劃文案,24日,黃燦將策劃案送省宣審查。這是新年特刊製作中的第一次事前審查,這種審查還將反覆多次,《南方周末》為此身捱五刀:

第一刀:多個選題被否。26日,傳來省宣第一次意見,意見似集中於「人物」。多篇人物報道被令撤除。

第二刀:新年獻詞兩度送審。《南周》的獻詞原稿題為「中國夢,憲政夢」,黃燦不滿意,修改,送審;奉命再改,再送審。31日的送審稿減至1000字,標題為「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夢想」。

第三刀:大砍版面。31日晚,流程已到最後階段,黃燦傳達省宣意見,年度新聞事件盤點整個板塊被刪除。稍後又有指令,再有兩篇文章被撤。編輯不得不對花近兩小時重新調版。

第四刀:欲顛覆頭版。在編輯做版期間,黃燦用手機拍攝頭版版樣,發給省宣審查。2013年1月1日零點前後,黃燦突然轉達省宣最新意見:第一,頭版大禹治水圖格調偏暗,且易被外界做歪曲解讀,要求換成一張航母的圖片;第二,不能用「中國夢夢之難」這六個字作為特刊標題。聽到這種意見,編輯的情緒幾乎崩潰。預訂簽版定樣時間早已超過,大改幾無可能。最後經爭取,大圖保留,頭版標題改成「家國夢」。

第五刀:最蠻橫的一刀,發生在報紙編輯流程已結束後。1月1日凌晨3時,完工,特刊諸責任編輯集體署名簽版、常務副總編最後簽字出片,責任編輯們關閉手機休假。然而,天亮後,省委宣傳部卻召見總編副總編,責令改版,焦點是頭版和獻詞。省宣提出在封面大圖上增加一段導言,此事後來在網絡上被傳為系部長庹震親自撰寫。目前可知的情形是,導言由副部長口述、南周副總記錄、手機短信發回送審,省宣改定發回見報(這段發生低級錯誤的文字,究竟經誰審定,仍不詳)。另外,責令已定稿的獻詞第三度送審。審後的獻詞被刪幾十字、加入一百餘字。惟一一處「憲政」字樣被徹底消滅,加入的百餘字包括「理論自信」、「道路自信」、「制度自信」等十八大報告用語(何人所加,亦不詳)。1日晚,省宣再發指令,將封面標題改為「追夢」。在責任編輯、校對均休假不在班的情況下,南周總編、副總編二人只好親自到出版室操作,落實省宣審查意見。

閱讀本文的讀者中,相信有許多傳媒朋友。請問諸君,見過這樣的出報流程嗎?對內地的新聞控制,我不能說不熟悉,可是眼前的事實仍令我震驚!還有什麼不在巨細無遺的管控之下?策劃案、選題、題目、文稿、圖片……一切一切,都必須唯「萱萱」之命是從,而報紙的記者、編輯、總編,都淪為被驅使的家丁。《南周》的員工,常連續數日不眠不休,不是為了提高報紙水準,僅僅是為了應付審查官的折騰。這樣的折騰,一而再,再而三,經年累月,無休無止,一如噩夢。

《南方周末》是一件產品,一件商品,當然是特殊的商品;它是一家市場化運作的企業,當然,老闆是黨。可是,今天中國總算已有「現代企業制度」,試看今日之國企,還剩幾家,上級黨組織可以視管理層為無物,到企業指手畫腳,恣意妄為?中國計劃經濟的痼疾,那些最陳舊最醜陋的東西,如今竟頑強存活在宣傳管理系統中。

第一聲「不」

南周事件的最大意義是揭開了黑幕。在此之前的許多年裏,新聞審查變本加厲,事前審查肆意橫行,然而一切皆在黑箱之中。這些年,《南方周末》的忠實讀者發出愈來愈多的嘆息── 報紙批評和監督的鋒芒削弱了,許多重大事件的報道,南周缺席,版面上多了莫名其妙的官話套話。原南周記者李海鵬在微博寫道:「我02年到《南方周末》,09年離開,親眼見證它無一日不在嚴苛管制之下。一棵樹,今日斷其一枝,明日斷其一根……」讀者未必知道,正是那些事前審查的手,抹去了幾多真相,禁錮了幾多真言,掐滅了星星點點的思想火花。《南方周末》的員工們打落牙齒帶血吞,啞忍已久,這一次終於走到極限。

他們的訴求有限,只是廢除事前審查(出版前預審),要求編輯自主。 經此一役,宣傳部應有所忌憚,但任命聽話的總編、禁令、追懲,這些手段將延續。兌現憲法第35條,給人民言論出版自由,路還長。

然而畢竟開始了。體制內第一聲「不」喊出來了,規模空前的博弈發生了。相信領導人會明白,何為利,何為弊,誰是給他們減分添亂的惡吏,誰是新政正渴求的呼應者支持者。真的,請從善待媒體、善待百姓開始,政改,不能再拖延了。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南方周末》與新聞審查」

錢鋼(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中國傳媒研究計劃主任,前《南方周末》常務副主編)

2012年7月14日星期六

錢鋼:什邡事件──畸形管制與病態傳播



2012年7月2日至3日,四川什邡市民眾為反對恐有嚴重污染的鉬銅項目,舉行抗議。此次事件衝突激烈,官方嚴密控制新聞報道,卻對微博網開一面。

網站報章遭嚴厲管束

筆者曾用“Control 2.0”形容新聞管制近年來的升級變化。遵照胡錦濤要求,當局常運用黨的喉舌人民網、新華網,第一時間報道突發事件,掌握議程設置權。什邡事件之初,這兩 個網站姿態進取,7月2日下午,轉述什邡市政府公開信,披露群體性事件發生,傍晚援引什邡市政府通報,披露特警「採用催淚瓦斯和震爆彈對過激人群予以驅 散」。這是事件之初最重要的官方新聞,多家網站轉載。但媒體很快被中宣部禁令阻遏。

7月3日下午,政府突然宣佈工程終止。對這一重要新聞,新華網和人民網沒有如2011年8月大連PX抗議事件時那樣及時發佈,僅零星轉述什邡政府資訊;前一日的報道在網絡上也被刪除。各主要商業性門戶網站,悉數自律,在醒目位置看不到什邡新聞,沒有常見的新聞專題。

報紙、電視等傳統媒體更是整體沉默。《人民日報》和CCTV這兩家在溫州動車事故、大連PX事件、烏坎事件中都曾發聲的中央級黨媒,對什邡一 言不發。使用「慧科搜索」,筆者發現7月3日數百份內地報章中,只有《東方早報》、《環球時報》提及前一日什邡示威。4日,提到什邡鉬銅項目終止的報紙寥 寥無幾,而且多以證券資訊的方式報道(項目方是上市公司)。

7月4日,黨報《中國青年報》刊登一篇題為《有些事,無法假裝看不見》的評論,文中無「什邡」,所指卻一目瞭然:

…… 紙媒無字,電視無影,廣播無聲。……眾聲喧嘩眾說紛紜的微博,與某些時候對客觀存在的事實假裝看不見的某些傳統媒體,完全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輿論場。身處其中,有時會感覺到兩個截然不同的中國。

報章和網站的新聞報道無法「走大路」,只好「繞小道」。7月3日和4日,有若干報紙和二百多個網站報道了什邡事件令一家生物企業股票漲停的消息——因為該公司產品辣椒鹼可以用於製作催淚彈。

微博成為傳播主渠道

什邡事件中,微博充當了喧囂的廣場。和烏坎事件發生後的情形不同,在各微博上,「什邡」沒有如「烏坎」成為敏感詞,有關什邡事件的微博沒有被 全面禁發,新浪微博的搜索功能沒有關閉。根據筆者記錄,7月1日零時到7月4日20時,新浪微博共發佈含「什邡」一詞的微博525萬餘條,其中圖片近40 萬條,視頻近1萬條。這些微博絕大多數與什邡事件有關(2011年相同時段,新浪發佈的含「什邡」的微博300餘篇)。

這其中,原創圖片微博,7月2日155條;3日,11674條;4日,3296條。原創視頻微博,2日,8條;3日,194條;4日,92 條。現場人士提供的原始資料,勾勒出什邡事件的大致圖景。新浪微博在全國範圍的數百萬轉帖、評論,以此為據。微博上的圖片和視頻,被香港等境外媒體的報道 引用。

圖片中有相當部分,實為以圖顯示的文字。因微博篇幅受限,將較長文章生成圖片「長微博」的軟件流行。什邡事件「長微博」作者,有韓寒、李承 鵬、笑蜀、五嶽散人和法學家蕭瀚等人。韓、李熟諳新媒體傳播,對民怨極為敏銳,每每快速反應,以舉重若輕的調侃文字引領輿論大潮。韓寒尖銳批評:「地方政 府如果對人民使用了爆震彈,其實就已經證明瞭自己的暴政。」(《什邡的釋放》)李承鵬批評政府的發展模式,「就是把四、五十萬人民的利益,切換成四五個人 的利益。把五十年的使命,濃縮為五年的任期。」(《奇怪的使命—給什邡市各級領導的一封信》)據筆者7月4日21時30分的記錄,韓寒在3日發佈的《什邡 的釋放》被轉發298173次,4日早晨發佈的《已來的主人翁》被轉發171204次。

令人注目的是,什邡事件中,名為「活力什邡」(新浪)和「什邡發佈」(騰訊)的兩個微博異常活躍,認證資料顯示這是什邡市政府新聞辦公室的官 方微博,事件中它們分別發佈了二十多條微博。7月2日晚人民網披露警民衝突的報道,所引述的資料就是來自「活力什邡」。7月3日上午9時許,「活力什邡」 發佈市公安局通告,警告「正在通過互聯網、手機短信息和其它方式煽動、策劃或者組織非法集會、遊行、示威」的人。當天下午政府讓步, 市委書記講話視頻和終止項目的長微博,同樣通過「活力什邡」和「什邡發佈」傳播。這些微博的轉發次數平均過萬,最高達4萬次。值得一提的還有警察微博。幾 位參加維穩行動的特警,其微博別具一格,有辯解,有抱怨,更有現場細節。

這樣的景觀前所未有。2009年以來,微博在中國內地迅猛發展,新浪、騰訊都聲稱有3億以上的註冊用戶。什邡事件中,新聞媒體整體受重壓,獨有微博充任了資訊傳播的主渠道。

微博當然跳不出管制者的手心,大量抨擊政府的言論被刪。筆者一條微博,質疑自欺欺人的新聞管制,在轉發兩千多次後被刪除;李承鵬3日趕到什 邡,他的《一次路西法效應實驗—什邡小調查》,是為數不多的較詳細的現場報道,記錄了警方打人的證據,一發佈即被熱轉。筆者上傳的李承鵬「長微博」,在 50分鐘內即有854次轉發,隨即被刪。和李承鵬這篇現場觀察一同被全面封殺的,還有法學家蕭瀚的《致什邡事件中施暴警察的一封公開信》和五嶽散人的《什 邡,對暴力失效的恐懼》。

專制主義最怕專業主義

網友用「掩耳盜鈴」形容對什邡事件的新聞管制:當局封堵傳統媒體和主流網站,但資訊的傳播,因為微博,其實並未被完全禁錮。不可否認,微博編 輯始終在努力撐開言論空間,但什邡事件中的微博,明顯得到官方「特許」。有人認為這是有意為之,在中共18大將臨之際,既要嚴防官民衝突釀成大亂,又要避 免沸騰的民怨因無減壓空間而爆炸;有人認為什邡事件本身就是不同利益集團的博弈,管制尺度不一,背後有利益爭鬥。

查實原因需更多證據,目前言之尚早。筆者認為,對什邡事件的新聞控制,依然是「打殺和利用」。和一年前溫州動車事故、大連PX事件的傳播相 比,主流媒體(包括黨媒體和商業媒體)嚴重倒退;和烏坎事件相比,這次對微博有所放鬆,但在微博上,情緒宣洩遠多於事實求證和分析;整體上看是畸形管制下 一次病態的傳播。

媒體的基本功能,一是提供事實,二是呈現觀點。新聞專業主義尊崇媒體的「公器」屬性,致力於推動媒體提供真確的事實、呈現多元的觀點。這一使 命,在社交媒體興起的今日,非但沒有過時,更有新的意義。近年來在突發事件傳播中,一些訓練有素的職業新聞工作者同時活躍在傳統媒體和社交媒體,報紙、電 視、微博融合互動,相得益彰,溫州動車事故的報道,就是一例。新媒體使優秀的調查記者如虎添翼,獲得全新調查手段,得到更強勁傳播力。

但這不是當局所需要的。在什邡事件中,傳統媒體和職業新聞人被嚴厲管束,無權入場,連接傳統媒體和新媒體的新聞專業主義「血管」被阻塞。隨著 事件速起速落,公眾在微博上吃了兩天資訊快餐,看到了紛亂的衝突現場,聽到對地方政府的責難,看到官員被迫讓步時的灰頭土臉。然而,更深入的報道和理性的 分析卻付之闕如。事件起因究竟為何?「鉬銅」究竟是甚麼樣的項目?已有的環境評價報告是誰做的?如何做的?衝突何以會如此激烈?警方的舉措(在類似事件中 首次使用震爆彈)有無違法?政府在抗議聲中匆忙宣佈已簽約的項目下馬,有沒有遺留法律問題?應如何依法善後?恐有污染的項目不在什邡興建,又會在甚麼地方 興建?應如何正視環境保護中日益多發的「鄰避衝突」(即“Not In My Back Yard”,西方簡稱NIMBY,中文譯為「鄰避」)?這一切均語焉不詳。受眾有理由期待有水準的媒體和優秀記者提供嚴肅的調查報道,但在現行制度下他們 動輒得咎,舉步維艱。

中國的新聞管制背離憲法已久,最近十年更添加了政治實用主義色彩。這種制度不容言論自由,不容新聞專業主義。因為只有專業主義的新聞操作,才能獨立、負責,以事實為依歸,不被任何勢力操弄;才能真正擊中腐敗與弊政的要害。

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中國傳媒研究計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