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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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2日星期六

楊宇軒: 通識導賞 - 半世紀斲琴人




【明報專訊】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斲琴人(斲,音啄。解砍削。

斲琴人,即造琴之人)蔡昌壽,造琴五十年。

他曾經身患重病,斷過手指,也多次生起過放棄的念頭,到今天,他還在造琴。

中國的古琴,十年前已頒報為聯合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細說緣起,是流流長的三千年,至於能夠在香港這個小小島嶼找到一個活的傳人,全繫於兩個字﹕解愁。

一聽琴音沉醉不已
蔡昌壽憶述當年古琴賣給先施、大新、永安及中華四大百貨公司,出口海外,好不風光。(鄧宗弘攝)

蔡昌壽的工作室掛滿古琴,驟眼看琴身修長,比木結他稍重,彷彿輕便,其實並不易於攜帶。然而,相較流行至今、發源於十六世紀歐洲的結他,則早出現了二千多年。蔡師傅一邊用滿佈刻紋的手泡茶,一邊娓娓道來,一段琴人之緣。

他來自樂器世家,先是他祖父蔡春福清末時在廣州成立「蔡福記」樂器廠,其後父親把生意遷移到香港發展,經營古箏、二胡及西洋樂器,但沒有古琴。身為「蔡福記」第三代傳人的他,一次跟隨店裏的師傅到古琴家徐文鏡家交還修好的琴,一聽琴音便沉醉不已,「我覺得古琴的音色跟古箏、二胡等的不同,古琴可以令心靈平和,修養脾氣。有時心中有事,聽古琴便可解愁。」

蔡昌壽立心拜師學藝。初時徐不願收徒,但蔡的熱誠感動了他,便收入門下。「我師傅只有兩個學生,一是鄧寄塵之子鄧兆華,學彈琴;另一個便是我,學造琴」,蔡憶述。當時徐氏因患有青光眼而近乎目盲,只能以手摸察他的製成品來指導,蔡師傅學琴十年,自覺獲益良多。徐步入晚年,蔡逃學照顧師傅,至1975年徐去世。如今蔡師傅身子大不如前,不少徒弟亦常來相伴。

琴人之緣

賣琴多年,蔡師傅又結識到不少琴友,多由顧客變成好友,在生命重要時刻扶蔡一把。一次蔡得以在宴會擔任嘉賓,與台灣前總統李登輝平起平坐,舉杯共飲,回家後禁不住飄飄然胡思亂想,一不小心在切木期間,把右手拇指切到了,收山念頭因而湧至。還好,「有朋友跟我說,你又不是彈琴,只是造琴,不用收山」。92年,他不幸患上食道癌,本以為造琴生命不得不停下,後來幸得琴友謝俊仁醫生幫助覓得良醫痊癒。經此之後,蔡決定把手藝傳承,開班授徒。現時位於石硤尾的店,也由琴友陳永華教授穿針引線覓得。

蔡師傅的手因病而變得不太靈活,但受訪期間熱誠倒茶招待年輕的記者及攝影師,令記者感到十分尷尬,同時亦看到蔡毫無架子,平易近人。記得他拿下牆上的古琴分析時,背後有幅字畫,寫道「琴之道存誠養德」。

拆解古琴

【明報專訊】古琴普通結構分為琴體和七條琴弦。琴體有支撐琴弦的「岳山」,琴首用作穿弦的「承露」及琴尾支撐琴弦的「龍齦」。琴面上有十三個用作標示音位的小圓點,用貝殼或玉石製成,稱為「十三徽」。琴底有兩個音孔作共鳴,分別為位於中部較大的叫「龍池」,於琴首較小的作「鳳沼」,多為長方形,亦有圓形。

五十年木材

造古琴,木材也十分講究。蔡說有人以漢代墓穴的木材造琴,但因年代「過晒籠」而影響音質,其實有一百幾十年歷史的木材最好,如從拆眦同治年間大屋而得的柱樑便最好。蔡坦言他所用的木起碼也有五十年歷史。市面上的琴以梧桐、杉木、楠木等製作,蔡說用梧桐木做琴面,梓木做琴底,那出來的聲音才是最好。承露及岳山便用上堅硬的紫檀木,可使聲音更清脆。

二百工時

首先在木上劃出圖樣,在已風乾的木上刨出琴型,上漆,用砂紙磨平琴面,再嵌岳山承露等,再上弦調音,工序看似簡單,其實最起碼要用上二百小時。上漆時會混入鹿角灰,保護琴面及使木質更鬆軟,增加共鳴。蔡說「窮油富漆」,即假如有錢的話,漆上多少層也可以,但最少也要二十次才可確保質素。

蠶絲/鋼絲

過往的琴弦也是蠶絲所造,後來除覑科技進步,出現了尼龍包覑鋼絲的新材料,令聲音更響亮。但仍有人喜愛蠶絲,較少金屬質感,蔡會視乎客人需要而選用不同的弦線。


《伯牙絕弦》 古琴變古箏

【明報專訊】關於古琴的緣起,有傳說是伏羲氏所製,但已不可考。反而從大家耳熟能詳的《詩經.周南.關雎》便有「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記載當時已有古琴。同期亦有「伯牙絕弦」的故事,著名琴家俞伯牙在船頭撫琴,巧遇樵夫鍾子期。伯牙彈《高山》,子期便感到高亢巍峨之山境;伯牙彈《流水》,子期便聽到浩翰廣闊的江河。不論伯牙彈什麼,子期也能道出箇中情懷。後來子期去世,伯牙大嘆世上再無知音,於是在子期墓前撫奏一曲後便折琴斷弦,從此不再彈琴。台灣歌手王力宏亦有流行曲《伯牙絕弦》,但不知為何用上古箏而非古琴。

2003年,古琴被列為聯合國非物質文化遺產,肯定其藝術價值。現代電影亦可見古琴足跡,如《秦頌》中內地影星葛優飾演的高漸離便以琴藝得秦始皇賞識(唯史書記載高漸離以擊筑聞名,與現時的七弦古琴不同)。近年吳宇森執導的《赤壁》,更出現了周瑜及諸葛亮以古琴合奏一曲互通心意,不用舌戰群儒亦可達成蜀吳聯盟。有報道指吳本找來中央音樂學院的李祥霆教授寫一首曲描述二人心情,惟李以一首曲子不可能有兩種矛盾思想而合作告吹,最後吳宇森把《廣陵散》及《流水》以電腦合成一曲上映。

2013年1月20日星期日

楊宇軒 : 完美以外的美




把瘦骨仙變成「美國隊長」、製造複製人、利用血清令自己百毒不侵….隨着科技發展,肌肉強化劑、複製羊多莉已相繼面世,種種的電影情節不再是天方夜譚。問題在於,把染色體扭轉一下,或把胚胎來做實驗,會為「道德」帶來什麼衝擊?

作者哈佛大學教授Michael Sandel相信已不用再費唇舌介紹,由成名作《正義——一場思辯之旅》(JUSTICE: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深入淺出破解多個哲學概念,到去年《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What Money Can't Buy: The Moral Limits of Markets)力數資本主義對人性的侵蝕,全都震撼心靈。今次新書《反對完美——科技與人性的正義之戰》(The Case against Perfection——Ethics in the Age of Genetic Engineering),把他在2000年在美國總統生命倫理委員會(President's Council on Bioethics)中的所見所聞整合,梳理發展一日千里的基因科技,究竟為人埋下什麼隱憂。

可以系統化的進化

書中以增高為例。原來美國有荷爾蒙療法,可以為太矮的孩童增高,令他們的高度可接近常人。但如此一來便引起疑問,既然可以為矮人增高,為何不為所有小朋友增高,令人類「再創高峰」?同樣道理,為何不把治療肌肉萎縮的肌肉強化劑、或治療癡呆症的記憶力增強劑普及化,令人人也吃藥變超人?

若說擔心食藥的副作用難料,十分危險,其實藥物已使用多年,安全問題不大。若說富人有錢買藥,會造成不公,但其實這可由政府統一管制去解決。「就像肌肉增強一樣,記憶力增強也是,根本的問題不是要如何確保取得基因改良的平等權力,而是我們應不應該渴望基因改良。我應該致力於生物技術的創造力,來治療疾病以及幫助傷患回復健康?還是也試圖改造我們的身體和頭腦來改變我們的命運?」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吃藥或手術強化自己,有何不妥?Michael Sandel以運動科學的角度切入梳理問題。眾所周知,在運動比賽食禁藥是違法的,因為這違反體育精神,令選手不勞而穫。好像七屆環法單車賽冠軍岩士唐(Lance Armstrong),「生命鬥士」原來是由禁藥堆砌而成,實在可悲。食禁藥是違法,那用較輕的球拍作賽呢?或者穿質量較高的球鞋跑步呢?難道不是令選手表演得更好嗎?

書中分析,「跑步鞋降低賽跑選手遭到與比賽無關的意外事故妨礙的風險(如赤腳踩到尖銳的石頭),因而改進了賽跑;跑步鞋使得賽跑更能考驗出最佳跑者。允許馬拉松選手搭乘地下鐵抵達終點線,或者摔角選手拿折疊椅打人,則是在嘲弄馬拉松賽跑和摔角比賽想要考驗的技能……不是所有訓練和設備的新發明都會敗壞比賽,有些發明則增進了比賽,像是棒球手套和碳纖維網球拍。

我們如何區分增加比賽和敗壞比賽的改變呢?沒有單純的原則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答案都取決於一項運動的本質,以及新的科技是突顯還是扭曲最佳選手的天分和技能。」

體育以外,音樂亦不可倖免。書中又舉了音樂劇的例子,擴音器及咪高峰令聲樂家的歌聲輕易地傳到音樂廳的後方,但同時降低了音樂劇的品質及玷污了古典樂的傳統。

過度依賴的後果

看回文初的爭議,其實也與運動科學的例子類同。相信沒有人反對以科學救死扶傷,但以藥物強化自己,則抹殺了個人努力,甚至是人類生存向上的意義。「人性可能受到基因改良和基因工程的部分是自由表現的能力,指的就是為自己而做、憑自己的努力、覺得自己有責任感──為自己所做的事和自身原本的狀態獲得讚美或指摘。經過很有紀律的訓練和努力,而擊出七十支全疊打是一回事;不用這麼辛苦,借助類固醇或基因改良的肌肉,也擊出七十支全疊打又是另一回事。」失去運動意義,同時也失去生命的意義。

被科技所抹殺的

外國有人以高價收購高材生的精子,又有名牌大學生以高價出售卵子,惹來爭議;本港早年有富二代靠代母誕下三胞胎,在富商派錢慶賀的同時有否留意到,三子天生便「沒有」母親?在科技發展得無所不能的同時,傳統價值是否漸漸消逝?



 The Case Against Perfection: Ethics in the Age of Genetic Engineering

The Case against Perfection——Ethics in the Age of Genetic Engineeringwas published in 2007 and  it is even earlier than  JUSTICE: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2009). Perhaps the writer refers to the Chinese edition of the book.

2012年12月15日星期六

楊宇軒: 訪問 - 國情奇幻漂游記




《新聞透視》的主持區家麟當了20年記者,屢獲殊榮,最近把多年游走於中國的經歷集結成《我的奇幻國情教育》一書,暴露內地各種光怪陸離之事,如在灕江拍漁夫撒網,撒一次收5元。公廁內會找到疑似手槍及迷藥的電話,奇幻得彷彿李安鏡頭下的少年Pi也黯然失色。

區家麟曾把在外地的遊歷輯印成書,但關於中國的,因多人寫過而不打算出版,直至早前的國民教育風波,區便很想把自己作為旅行者及記者的經歷分享,「因此書的主題是香港人如何去認識國家。」

內地村民申冤 只信港記者

23年前,剛大學畢業的區家麟經過兩天訓練後,終於來到無綫新聞部正式上班,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那天便是198963日。北京的槍聲一響,整個直播室的人也瘋了。而區也從此走上傳媒之路。「我本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不搞學生運動,也沒有政治目標,六四令我醒了,知道自己作為記者的角色。」

其後區家麟在無綫工作10多年,製作《新聞透視》、《西部大開發》等膾炙人口的節目,期間游走了內地各門各戶,見盡「奇幻」景象。印象最為深刻的,莫過於05年到四川漩口鎮探訪。由於興建水壩,漩口鎮因而淹沒,區家麟和攝影師趕在居民搬遷期限的最後一天採訪。開始時區說自己是廣東記者,遭村民斥喝:「廣東記者信不過,四川記者信不過,你們走。」直到自揭是香港記者,所有人便突然圍了過來,默默在採訪隊後跟着。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個公文紙袋,在內是一個又一個辛酸故事,村民以渴求的眼神盯着區,不想放過一個申冤的機會。有人稱被國企無理解僱,有人稱被公安非法拘留了數天……各種各樣的冤情控訴無門,只能跟在香港記者的身後。

狂奔避幹部

突然間有人喝問﹕「你是哪裏來的!」原來地方幹部聞風而來,區家麟還來不及反應,20多名村民們已經圍住那幾名村官着,幾名婦女拉着區和攝影師狂奔,穿過廚房、衝過後門、奔過窄巷、抄小路,抓着記者簿、攝影機及申訴的公文袋在廢墟的漩口鎮逃亡,村民引着路說﹕「快!快!快!」一直跑到大馬路,一頭栽進車廂。司機急忙開車,區回頭一看,只見村民在窗外揮手﹕「把我們的情傳出去,把我們的情傳出去!」

「這塊土地,沒有社工、律師難尋、傳媒失信、人民代表失蹤……找不到這些,結果找着我。」事隔多年,「當天揮着手送別我們的村民,他們在何方?」

「最絢麗又最荒涼」、「匪夷所思」是區對中國的形容,他坦言多種奇幻見聞是中國獨有,外國難求。書中除了記述區在漩口鎮的刺激狂奔外,還有更多奇幻事情,如二三線城市寧夏築了8條行車線,上面只有兩架車在行,區大感浪費,怎料司機眼神堅定的說﹕「這條路是為20年後而建的」;康定政府為旅遊業把「康定情歌」四字放大到35層樓高,然後刻在山上……記者愈聽愈難過,只好問一句﹕「有沒有好的一面?」

區沉思一會,緩緩的憶述﹕「記得08年我剛好在北京工作,在水立方內看到有很多人在一座噴水池旁玩耍,玩得很開心。想到中國窮了、亂了150年,經歷種種,今天我們終於崛起了!」令區感動的,不是超英趕美的神舟升空,不是與天比高的經濟數字,而是沂水舞雩之景。

對新領導不抱期望

話題一轉,區有感國家強大,反用了更多資源在監控傳媒。「10年前政府是待報章出版後再審查,但今時今日中宣部已派出閱評員進駐各大傳媒,直接在報社內審稿……其實中國憲法第2章第35條列明,中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合等自由,為什麼不讓傳媒監察政府?」說到這兒,大概便會有人走出來說,中國有今天的強大穩定,也是由於現行的種種制度,若然大肆改變,恐怕牽一髮而動全身,危及社會和諧,區卻不以為然﹕「我們應趁國力存在時由內部的健康力量開始,依着憲法改變。」眼見新任領導習李班子形象開明,區卻坦言不敢有期望:「10年前胡溫上台,由期待變到什麼也沒有。」一腔熱血,同時不敢抱希望,這大概是區閱覽國情多年而得出的無奈。

雖然面對消息封鎖,區卻點出廣東一帶已無形地被香港自由開放的風氣感染,令內地人知道,世上存着另一個選擇。他當了無綫主持多年,打趣說自己在香港不受注目,但在廣州卻被路人認出,影響了什麼,慢慢便會看到。但隨着中國崛起,兩地爭議頻生,有說香港正被赤化,成龍亦說應規管香港遊行,律政司請終審法院尋求人大釋法,至此已分不清到底是誰在影響誰。區觀察﹕「在香港百多年的歷史內,通常中國發展得好,香港的身分便會模糊。」

香港是一座橋

書中說道,改革開放初期,有六成資金來自香港,即使到了2011年,亦有六成半的外商投資是經香港進入內地。區最近上課時聽到老師把香港比喻成一條橋,他難以忘懷,並加以發揮﹕「香港是一座橋,連接中國與世界。往日,很多人逃難,擠到橋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會把橋當作是自己的家,大家都是過客。後來,大家發現,無處可逃,無奈擠在橋上。慢慢,擠擁的橋,成為我們的家。英國人的確沒有做過太多,只是歷史的巧合,造就了一座橋。人們擠在橋上數十年,逃難來的人才資金,在狹窄的橋上孕育滋長。數十年後,當中國重開大門,橋上的人才資金經驗,以千百倍回饋。後來,中國繁榮了,自己建了很多橋。香港這道橋,開始失色,很多人開始忘卻。甚至有人相信,這座橋,拆了不足惜。而他們忘記了,這座橋有很多特質,其他橋都沒有。」

2012年10月14日星期日

楊宇軒:金錢哲學




早前在新東北發展爭議中,侯志強一句「你賠夠錢畀我,祠堂都可以畀埋你」,引來熱烈討論。香港在過往數十年享受資本主義帶來的經濟騰飛後,近年在金融危機及地產霸權的陰影下,開始有人反思主張凡事有價、可供買賣的經濟學,是否叫我們錯失了什麼?

相信大家對哈佛大學教授Michael Sandel的名字並不陌生。他所著的《正義──一場思辨之旅》(JUSTICE: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自上年開賣後多次榮登暢銷書榜,且大獲好評。書中第一章便發問了一個經典的哲學兩難題。一輛失控衝前的有軌電車(trolley)正要撞死前方軌道5名正在施工的工人,假如把車轉向另一條支線,便會撞死岔線上的一名工人。面對5死或是1死的情景,絕大部分人也認為應殺1人而救5人。原因不外乎是1個人死總比5個人死好,這時難免要從功利的角度出發來衡量人命。

Michael Sandel隨即轉換情景,在醫院內有一名醫生正同時面對一個患有重病的病人和5名等待器官移植的病人,假如令重病的人失救至死,他的器官便可移植至其他5名病人身上並使他們得救,否則那5名病人便會死去。同樣是殺一救五,大多數人卻認為醫生不應殺那病人。在這個時候,我們又認為不應從功利的角度去看待人命。

反思功利主義

這只是課程中的其中一節探討功利主義的衝突,但Michael Sandel好像覺得不夠,於是新書《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What Money Can't Buy: The Moral Limits of Markets)不再像前作一樣,泛談多個哲學入門概念,反而集中火力大談經濟學中功利主義對人性的影響,再引伸至金融海嘯後,全球對資本主義的反思。

過去數十年自由經濟及資本主義的確對社會的繁榮作出極大貢獻,當中核心概念「無形之手」、「人假設是自私」、「局限下極大化」深入民心,但Michael Sandel認為「過去三十年來所發生最致命的變化,並不是貪婪的增加,而是市場價值已擴張到非它們所屬的生活領域中」,比如教育、公共服務等方面。書中開首便帶出一例子﹕在美國的紐約公園不時會有免費的莎劇表演,因為太受歡迎而出現「排隊黨」,在演出前把自己的位置賣給有錢人。這樣看起來是對社會有益的行為,「排隊黨」把免費的莎劇表演變得有市有價,令演出的功效發揮到最大。但與此同時,「排隊黨」令窮人最終無法欣賞表演,破壞了免費演出的原意。從經濟學角度來說,社會的效益的確是去到最大了,但這結局又是否我們所想?

「生命中某些美好的事物,一旦被轉化為商品,就會淪於腐化或墮落」,且同時帶來兩個問題﹕一,不平等;二,腐化。轉換一個角度,不是富人買下公共服務,而是政府以錢作鼓勵,又如何?

書中比較英美的捐血制度。美國為了保持血液供應,部分的血是購自商業血液銀行,但到頭來面對血液被浪費、成本高,以及感染風險較高的問題;相反英國則像香港一樣,血液來自無金錢回報的志願捐贈者,則較少以上問題。

道德尊嚴底線

社會學家分析,美國的制度不公平,因為這是剝削窮人的行為,他們為了錢而成為被壓榨血液的階級,這個階層的人成了血液的主要供應來源。第二個問題更值得深思,便是給予金錢回報,把捐血「腐化」了,破壞人們對捐血的責任感,消滅了利他主義的精神。一名單親媽媽為了養活孩子,自願在額頭紋上一行網址賣廣告,這一項你情我願的交易,背後帶來同樣的道德危機。「為了進行這項辯論,我們需要先想清楚市場的道德極限何在。我們應該要自問﹕有什麼東西是不應該用錢買的。」公民意識、道德情感、人的尊嚴等難以用金錢量化的東西,正是我們的底線。

除此之外,書上還有其他有趣的例子探討,如棒球比賽為了得到贊助,除了會把球場的冠名權出售外,在球員上壘時,旁述還會加上一句﹕「安全抵達本壘。安全有保障,紐約人壽。」令觀眾啼笑皆非,同時說明廣告無孔不入的進駐生活當中,使運動精神褪色。

早前康文署的球場租用服務,變成有組織的商業活動;D&G認為自由行可拍照,但港人不行,惹來極大反響;若金錢成了唯一的標準,這個社會會變成怎樣?還是我們一早已變得唯利是圖?「若想判斷哪些東西是金錢應或不應買,我們必須先決定應該是由哪些價值來規範社會及公民生活的各個領域。如何徹底思考這個問題,正是本書的主題。」

書名﹕《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

What Money Can't Buy: The Moral Limits of Markets

作者﹕邁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

譯者﹕吳四明、姬健梅

出版者﹕先覺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錢買不到的東西》1桑德爾教授主講:該不該買黃牛票?





Michael Sandel - Morality and the Free Market 




2012年9月29日星期六

楊宇軒: 通識導賞 - 黑/白照




香港回歸前,港人與英國人是兩個明顯的階級,白人的官商地位都優於華人,直至殖民統治後期才積極本地化。

英國人治港時,對本地人的管治相對寬鬆,但在60多年前的南非,則沒有這樣幸運。

1948年的南非,以荷蘭及英國人後裔為主的白人大約400萬,黑人則有約2500萬。

當時的白人執政集團南非國民黨(National Party)為了確保其統治權,於是實施種族隔離政策(Apartheid),推出一連串不平等政策。

今年84日,紀念南非前總統曼德拉(Mandela)反抗種族歧視被捕入獄50周年的巨型雕像,在當地揭幕。

當年曼德拉被譽為南非國父,他自政府實施種族隔離後便投身政治反抗歧視,更與友人開設律師所為黑人提供法律服務,44歲時,被判煽動罪入獄。

當年的隔離政策把人種分成四類,分別是白人、黑人、印度人和其他有色人種。南非駐港總領事Tembi Tambo接受訪問時憶述,那時黑人的生活受到極多限制,日常生活方面,黑人不能跟白人同坐同一輛巴士、用同一個游泳池和沙灘(白人有專用沙灘,黑人不得內進);黑人和白人不能結婚,甚至不能正常交往;黑人往往接受較為次等的醫療服務及教育,投票權受剝削。更甚者,黑人需要擠在遠離市中心、較為荒涼的Sophiatown居住。

工作方面,黑人一般只能從事低技術及低回報的工作。香港大學經濟學講座教授王于漸亦曾撰文分析南非種族隔離政策,引伸反對香港引入最低工資(題為「從南非種族隔離根源到最低工資弊端」),指當時的非白人無法受到勞工技術訓練,只能長期從事低下工作,以及影響國家生產力;與此同時亦加深種族歧視,「白人則覺得黑人沒有教養、無知、無能。由於缺乏訓練和激勵,非白人表現欠佳,又強化了社會的定見。這最終成為雙方『自我實現的預言』,也就是愈說愈像,落入惡性循環」。

黑人壓迫下活得快樂

除此之外,假如黑人要到白人居住區工作,則需要申請通行證(Passbook),需要每個月加簽一次,而且高度限制黑人的活動時間及工作範圍,如換了僱主,便要重新申請。若被發現逾期逗留在白人區,會被判坐牢。種種的措施也令黑人成為次等公民,飽受歧視。

這邊廂,曼德拉在極力爭取,另邊廂,一個德國出生的白人攝影師Jurgen Schadeberg則用相機鏡頭打破種族的界限。他在第一本專門談及黑人生活的雜誌《DRUM》工作,利用相機拍下50年代種族隔離期間黑人的生活,展示黑人雖然備受壓迫,但仍然可以活得歡樂和保留獨有的生活文化。「黑人和白人世界彷彿隔覑一道隱形的牆。黑人在文化和經濟等各方面也受到白人的歧視,只有僕人能在白人世界生活。在50年代,黑人世界在文化和政治也很有活力,反而白人世界對我來說就顯得格外疏離和冷漠。我的照片廣泛地記錄了50年代黑人多采多姿的世界,打破了種族隔離主義的幻象。」他說。

記錄曼德拉「重返」監獄

除百姓生活外,Jurgen Schadeberg亦記錄了種族隔離下黑人抗爭的重要時刻,捕捉了南非精神領袖如曼德拉等在不公平的年代下,如何創造歷史,令南非成為民主獨立的國家。1994年,曼德拉重回囚禁他18年的羅本島(Robben Island)監獄,滿頭白髮的他在獄中遙望窗外,寓意他經牢獄之苦後仍對南非充滿希望,Jurgen Schadeberg捕捉了這意味深長的影像。同年曼德拉當選南非第一名黑人總統。

南非領事館現正在港舉辦 「南非50年代的黑和白」攝影展,是亞洲首次展出Jurgen Schadeberg的作品,展出約60張照片。

「南非50年代的黑和白」攝影展

日期:即日至107

時間:早上10:00至晚上8:00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4樓包氏畫廊(灣仔港灣道2號)

費用:免費

1994年,曼德拉重回囚禁他18年的羅本島(Robben Island)監獄時攝,同年他當選成南非第一名黑人總統。這照片被倫敦攝影師藝廊(The Photographers' Gallery in London)選為20世紀50大難忘影像之一。(南非領事館提供)

兩名南非黑人因Passbook過期而躲在牆後逃避警察檢查,Jurgen Schadeberg憶述當時他不斷拍照望令警察分心,使那兩名黑人倖免於難。(南非領事館提供)

南非人熱愛歌舞,隨時隨地可合奏共娛。除了在舉辦世界盃時著名的Vuvuzela魔笛外,南非亦流行藍調和爵士樂。(南非領事館提供)

白人攝影師Jurgen Schadeberg當年曾計劃在南非為黑人女星在沙灘拍攝 泳衣照,但因距離可供黑人進入的沙灘實在太遠,所以轉而在山上拍攝,望有沙灘的效果。因那時黑人禁與白人發生關係,他因此而被懷疑觸犯法例被捕,幸最終獲釋。(南非領事館提供)

2012年9月1日星期六

黎佩芬: 同學好№


8月30日,政府總部絕食3學生:凱撒(左起)、黃莉莉、林朗彥(郭慶輝攝)


「學民思潮」三個絕食同學跟前豎着一個牌子,寫明同學已經絕食了多少個小時。昨日早上十一時半左右,三個同學倚着牆角斜趟着,在用電腦電話上網,牌子上寫着「絕食45小時」。他們腳跟處是軟癱在椅子上的黃之鋒,一副累極的模樣。看着真叫人心揪。梁振英吳克儉就是這麼等着吧,孩子精力縱然多旺盛,累極就會靜下來,恃着「沉默大多數不反對」(003),開學了,偷雞摸狗的,事兒就會順,就過到骨。

同學宣布絕食之初,一片叫罵聲響起,怎麼要孩子做到這個地步!梁振英終於被迫停下來,但對話沒有發生。梁振英身後面的吳克儉,全程沒發一言,與恫嚇開快車司機的紙板警察異曲同工,一個真人布景板﹕鮍,教育局長有鰠度鮁,有鈬過鮁。昨日,政務司長林鄭月娥言笑晏晏說,同學不要以為要做到政府撤回國民教育才算運動勝利,好像面前不過是一群好勝頑劣的學生。

過去一年來,中大曾榮光教授不斷寫文,以學理指出現下政府要推的一套國民教育對下一代和香港的遺害,其中多有指明給吳克儉的,今期我們訪問了他,聽他說何以這事絕無妥協餘地。除了上述官員,如果你看了一下那部指引好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認同「無乜好寬鬆鎹」,強烈建議一讀這篇文章(002),之後你會明白,這一回,輸的是香港的未來。

開學了,祝同學平安,請繼續擇善固執。



楊宇軒: 星期日現場﹕在騷動與平靜之間,幾個中學生

【明報專訊】831日早上11時,學民思潮設在政府總部的帳篷外,只有小量市民及記者。三個絕食的同學還在帳篷下休息,穿著拖鞋的黃之鋒正在找尋他遺失了整晚的招牌黑框眼鏡(大家看電視新聞時留意到了吧),部分駐守的同學拿着《4A Chemistry》為新學期作準備,還有不少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來回快按,一切也顯得相當平靜,十分難想像在約三小時前,梁振英及吳克儉到現場「慰問」,帶來了一陣騷動。

「現在絕食同學的情如何?」我問黃之鋒。

「他們還可以,我們每天也會有醫生檢查他們的情,有什麼事也會立即通知醫生。今日梁振英在早上815分來過,他來到不斷重複電視上的『三年開展期』、『委員會』、『大家互相溝通』等話,但完全沒有詢問到絕食者的身體情,連做show都不如。」

「如果91日政府不轉變立場會如何?」

「相信政府不會轉變立場,但要視乎梁振英有什麼回應,而不是像今天的自說自話。至於活動如何完結,還有待決定。」

隨覑時間過去,絕食同學再次活動,接受訪問,他們都表示身體現狀還可。原初林朗彥及凱撒的家長也不知道兒子絕食,今天亦已得悉,而且致電問候。黃莉莉的父母較早前已得到通知,問他們會不會親臨現場打氣,黃莉莉笑言﹕「佢懐唔識得鈬呢度。」

有需要時,同學們會到附近的公眾洗手間處理一般清潔問題,亦曾有泛民主派議員帶三人到立法會議員的休息室梳洗,他們看起來精神不俗。過不久,凱撒利用手提電腦上網,而黃莉莉、林朗彥及黃之鋒三人不知從哪兒弄來羽毛球拍及膠羽毛球,在政府總部對出的區旗和國旗下打起羽毛球來,意境絕不亞於在天安門廣場放風箏。可惜羽毛球賽只進行了十分鐘左右便有其他學民思潮的同學出來阻止,免得絕食的同學消耗不必要體力。

中午時,下了兩陣過雲雨令學生們覑急起來。原來露營用的帳篷擋不了雨水,更有絕食同學所睡的帳篷入水而影響睡眠,因此學民思潮的同學用上更大的藍色及綠色帳幕置在帳蓬之上,還好過了不久之後,天空再次放晴。有同學一邊把毛巾及汗衫掛在帳幕的鋁架上,一邊聽着大會播放的流行曲,好像早已習慣了佔領政府總部的生活。

聚集的人愈來愈多,當中不乏家長帶同小孩前來。有市民為同學送上樽裝水、生果等物資,亦有人送上一張小小的心意卡,更有一名女士在跟絕食同學對話時忍不着眼泛淚光。不少成年人也把自身的希望寄託在這一群中學生身上。與此同時,學民思潮的同學組成的「學民思潮Band隊」亦開始唱起歌來,除了《自由花》、《海闊天空》和《抗戰二十年》等社運金曲外,他們更又唱又跳的表演他們創作的主題曲《思潮起動》,還自嘲歌曲旋律像「學民戰隊」,互問對方是不是「藍戰士」、「黃戰士」,林朗彥亦參與其中,但再一次被勸籲要好好休息不要跳舞。

《思潮起動》的副歌部是樣唱的﹕

wo~howo~ho!思潮起動!wo~howo~ho!粉碎惡勢力噩夢!

wo~howo~ho!思潮起動!wo~howo~ho!一再!拒絕!染紅!」

其間有一名老伯指罵學民思潮的同學,發表「美國佬是賊」等奇怪言論,引起一陣混亂,但很快平息,其後他再次大喊亦少有人理會。

下午230分,張文光連同數名教協代表拿覑橫額和鮮花前來聲援,一邊讀出聲明一邊解釋手上的百合花和太陽菊等各有寓意,在鎂光燈下送贈給三名絕食同學。此事的確引起很多政治人物關心,楊森和單仲偕也在場內繞了一圈,但只是看看而已。早上,何秀蘭以及黃毓民也來過,而其後的時間,陳家洛、陳淑莊和陶君行也來過,可能是正值選舉,他們黨派不同,但都一樣是來去匆匆,唯有學民思潮的一眾同學以及記者,不停留守,成了最堅定的一群。有市民響應學生們,拿覑黃色的便條紙,寫上一句又一句支持的語句貼在大海報上面,亦形成一股沉默的力量。

下午310分,廣場再次躁動起來,「開展德育與國民教育科委員會」主席胡紅玉前來探望絕食同學,問候之辭其實也跟之前的議員的說辭差不多,而且跟黃之鋒辯論起來,當然也是沒有結果。其後胡紅玉在一群記者的包圍之下艱辛的走到政府總部內,場面才得以回復平靜。

下午4時,獨立中文筆會的潘嘉偉和林輝在開講,暢談中國的維權運動,不少市民站得累了,席地而坐在各個帳篷附近。圍觀的人有增無減,相信晚上會有更多市民參與由岑建勳、吳志森、曾志豪等出席的講座。與此同時,在金鐘地鐵站內一群白領,以及參與迎新營的大學生不斷浮游,跟學民思潮相比,他們的身影顯得飄渺。

三個絕食的同學累了,不再接受訪問,需轉移到另一個地方好好休息。夜幕亦漸漸低垂,他們轉眼間已持續一整天有多沒吃東西。此時難免想起趙紫陽曾在簇擁之下,對着絕食的學生說﹕「你們還年輕,來日方長,你們應該健康地活着,看到我們中國實現四化的那一天。你們不像我們,我們已經老了,無所謂了。」

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製作4隻大小不一的大象,源自行會召集人林煥光「民意大象」言論,希望政府聆聽民意。(余俊亮攝)

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設置「反國教民主牆」,市民可在印有大型圖案的10呎乘10呎白布上用不同材料如紙碎、顏料等在圖案上拼貼、上色和寫下心聲,完成後白布以竹杆撐起,放在大集會舞台前。(余俊亮攝)

教育局長吳克儉是反國民教育科人士的控訴對象,其漫畫紙板公仔成為家長和小孩拍攝熱點。(余俊亮攝)

剛轉到官立嘉道理爵士中學(西九龍)任教的「良心教師」吳美蘭,在集會上表示愛國與否毋須由教育局評估,批評政府推行國民教育是立壞榜樣,叫當局「慳」。(李紹昌攝)

昨晚大會在集會尾聲安排一班小孩子與學生上台,與台下市民同唱活動主題曲《問你點解搞呢科》,表達抗拒洗腦教育的決心。(李紹昌攝)

政府總部的添馬公園擠滿反對國民教育科的家長和孩子,學民思潮召集人黃之鋒(持咪者) 表明,若特首梁振英拒撤回國民教育科,成員必定抗爭到底。(余俊亮攝)

絕食學生黃莉莉結束絕食後在台上表示「唔好意思」,在場人士即齊聲大叫「唔緊要」,莉莉忍不住哭了。(鄧宗弘攝)

集會昨晚10時許結束,大會宣布再有10人接力絕食,台上的學生代表黃之鋒(左)和家長代表陳惜姿 (右)都哭紅了鼻子。(余俊亮攝)

「民間反對國民教育科大聯盟」昨在添馬公園舉行集會至晚上,除安全通道、擺放器材以及離開表演台較遠位置的地方,都已擠滿人,遲來的要移師立法會廣場。大會表示全日有4萬人出席,警方估計最高峰時約8100人。(余俊亮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