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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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9日星期六

黎佩芬: 不屈




大年初一,先恭祝讀者心想事成,身體健康,龍馬精神。

新年流流,本該靜蠅蠅無事故,有人更以為,好了,終於可以,過幾天沒有梁振英的日子,詎料,還是鬧出大新聞,而且開創香港特區港人治港先河﹕特首向筆桿子發律師信。這意味什麼?

又說,不是,不是特首,是梁振英自己。只不過,作為特首的梁振英,從來沒有認真直接回應過劉夢熊的指控,一直懶理市民合理追究僭建誠信與「涉黑」的期望,卻選擇私下發信唬嚇評論員,這中間的公私實在難分難解也。對新聞界和公眾來說,客觀事實就是梁振英要傳媒封嘴。於是,今期文章,不論安裕揚子和新界東北等的美國言論自由考,或是何雪瑩反面從俄羅斯和新加坡說起,都反襯了梁振英這一着對香港的壞作用壞示範。練乙錚拒絕收回評論,公民黨主席余若薇發起「歡迎特首告我」行動,因為無法屈從。

由今期起,「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承接上期訪問法律學者戴耀廷談堵路爭民主,推出「佔領中環對談系列」,由戴耀廷逐個訪問關鍵政治及學界人物,頭炮即約訪了余若薇。激進是否可行?大和解有無希望?愈聽下去,愈發現戴教授把一切想得那麼深入細緻,今期提出的關鍵,是香港人要奪回民主普選談判的主動權,也是的,坐等梁振英發落,怎會有好結果。

心想事成。大家咁話。



譚蕙芸: 告我吖笨

細雨綿綿的年廿八,余若薇(Audrey)穿著搶眼大紅套裝,在樂富擺檔為市民寫揮春。同場黨友梁家傑還穿著唐裝,拉着戰友們一起拍短片,恭祝市民新年快樂。路過的街坊不是趕着去辦年貨,就是準備收爐的上班族,原本喜氣洋洋歌舞昇平的新年氣氛,卻給梁振英一封律師信破壞了。

Audrey記得,周四早上,得悉時事評論員練乙錚在《信報》的評論文章被梁振英指控為誹謗,她立即想到,在法律上若分享被指控為誹謗的文章,分享者也可被指控,於是想到發起「歡迎特首告我誹謗」運動。

問題是,當她走到電腦面前,卻無從入手。平日處理facebook技術事宜有助理代勞,但年近歲晚大家都忙,Audrey唯有自行摸索,竟給她成功在自己的臉書上,上載了運動簡介和練乙錚的文章,當她憶述如何親手按掣發帖,臉上閃過一絲成功的喜悅﹕「後來我還在網上給練乙錚留言以示支持,我的電腦技術又進一步了!」說起練乙錚,民主女神的雙眼放光,雀躍宛如小粉絲。

對於《信報》發聲明,指文章「若引起讀者對梁振英產生不公的結論或引來不便」而致歉,Audrey說來有氣﹕「《信報》的回應令人失望,我覺得它畏首畏尾唔湯唔水唔知自己企鰠邊。」她說,事件令她體諒評論員的壓力,又指高質素的評論文章對讀者增益不少,希望香港人多讀多看。

少少熟誹謗法都知告入機會極微

事件發生後,Audrey繼續巡迴各區為市民寫揮春,有市民開始要求她揮毫寫關於誹謗事件的揮春,有人要求她寫「歡迎告我」,她欣然答應;可是有人卻叫她寫口語化的「告我笨」,她就顯得有些為難。原來Audrey不大習慣寫這種粗鄙文字,畢竟是斯文人,她還帶點擔心地說﹕「唔知呢句係咪粗口鈬鮁嘛。」今年另一熱門選擇,還有「佔領中環」揮春,Audrey說,要求她寫這句的都是年輕人。

這天,Audrey答應我們的邀請,跟提出「佔領中環」概念的港大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對話。兩個法律界專家聚首,先談新鮮滾熱辣的誹謗案。兩人同聲表示,認為從法理上判斷,梁振英能夠告得入《信報》的機會「極低」。Audrey說,她早在文章刊登時已看過〈誠信問題已非要害 梁氏涉黑實可雙規〉一文,當時完全不覺得文章涉誹謗,只覺得內容屬推論和分析。戴亦同意,指文章是建基於劉夢熊之前在雜誌發表的言論作推論,難說是誹謗。另外,戴亦引述2000年謝偉俊控告鄭經翰誹謗的案例,法庭當時指出,只要評論者是真誠相信自己的話,就能以「公允評論」作辯解,不算誹謗。戴說﹕「我奇怪是,梁先生沒理由沒拿好的法律意見,只要少少熟悉誹謗法的律師,都知道告得入的機會極微。」

政治動作多於法律動作

他們認為,梁振英今次發律師信,是一次「政治動作」多於「法律動作」,但引起的反效果,卻是立竿見影。戴說,梁振英把香港拉低至「新加坡官治模式」層次,因為新加坡領導人才會以法律行動來向傳媒施壓。「這樣做很愚蠢,他不會不知道這樣做,只會令他的形象更差,除非他這樣做,是要向北京交代什麼?」

余若薇指出,雖然亦聽聞梁氏此舉目的是為向北大人交代其「清白」云云,但她卻認為,猜測梁背後動機不是她的關注,她更希望透過這個「告埋我」的運動,表達港人對一國兩制和言論自由的關注。「愈多人分享這篇文,愈能表達我們對練乙錚的支持,亦愈能表示公民社會的強大。」她說。

筆者像個法律白癡,向兩人查問,究竟我們是否要以「佔領中環」的氣概去分享練氏鴻文,大家是否要有心理準備在按掣後,有可能被告誹謗?余大狀和戴教授笑言,分享此文而被控告的機會「微乎其微」。戴說﹕「原來的文章就不是誹謗,分享自然也不算數。」余則說,梁振英若發信告幾千個網民,則會變成國際笑話﹕「佢唔係好聰明,但不致蠢成咁。」

作為一個公民抗命的練習,Audrey發現原來能讓參與者「能做一些事」,即使像按一個掣般微不足道,都能抒發大家心中的鬱結。「有一位女士話畀我知,知道練乙錚畀梁振英告,嬲到不得了,佢好多謝我搞鰦呢個運動,畀機會佢做鱓,表達佢鮋不滿。」

婆婆要的揮春﹕言論自由

Audrey接受訪問後,又動身趕回維園寫揮春。她說,以為年輕一族才關注誹謗事件,怎知在花市遇上一個婆婆,原以為對方會像其他長者一樣要求寫「出入平安」,怎知,婆婆卻請她寫下「言論自由」四個大字。Audrey感動良久,執起毛筆,沾墨細心寫下這個屬於全港市民,卑微但真切的新年願望。





譚蕙芸: 佔領中環對談系列:余若薇 堵路不言勇 難在爭民心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香港大學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提出「佔領中環」爭普選方案,引起坊間激烈討論。每一個香港人,都不能迴避這問題:「究竟我們想不想香港有真普選」。堵路不只是身體力行,戴耀廷更希望的,是重整香港人的政治文化,刺激大家思考,究竟我們對爭取普選有多大決心,究竟我們甘心為普選付出多少,究竟香港人要不要一個公義制度,究竟我們是否願意打破愈來愈鬱悶的政治氣候。
 
戴耀廷下的戰書,不是給北京,不是給特區政府,不是給香港警察。他希望挑戰每一個熱愛民主,對這片土地仍有感情的港人,今天開始思考,香港應否有一個民主未來。「星期日生活」將會一連幾個周日,邀請香港社會不同界別、不分左中右、建制內外的重點人物,劉慧卿黃毓民陳日君,甚至已加入政府主理政制事務的副局長劉江華等,與戴耀廷一起思辯「佔領中環」的可能,打頭陣有公民黨主席余若薇。
 
公民黨主席余若薇和黨友,近年經歷了幾場「硬仗」,二○一○年港珠澳大橋司法覆核案,被輿論狠批延誤工程上馬,同期的五區公投又未能與泛民其他黨派整合。余若薇說,這些經歷令她汲取了教訓:要跟香港人談核心價值或普選理想,會被批評浪費公帑,阻住地球轉。對談一開始,她就反問戴耀廷,指他的「佔領中環」方案最大難度,並非在儲夠一萬個人頭,而在於如何爭取主流民意支持。
 
她以一個過來人的經驗質疑,堵路最大難題,須面對類似「拖垮經濟累香港無咗幾十億」的論調。「問題不在一萬人,在於成個社會點睇,唔係我夠勇定我縮,而係政府的宣傳機器好勁……如果一個的士司機問你:戴教授,你佔領搞到我無法養妻活兒,你點同佢交代?」平日斯文大方的余大狀,模仿司機大佬連珠炮發,形神俱備,不難想像,她近年應該受過不少類似批評。
 
戴耀廷一貫溫文爾雅,以柔制剛地解釋,佔領計劃野心之大理想之高,在於希望移風易俗,讓平日掛住搵食的司機大佬,都會停一停諗一諗,「或者普選真的比經濟緊要」。所以,堵路之前必須要有足夠社會討論,醞釀民間支持,當大部分平日冷漠的香港人的心也軟化下來,才是佔領的時機。

 「佔領中環即使有一萬人支持,卻有十萬人出嚟話你令到佢無工開,咁點先?」
 
余若薇談起港珠澳大橋司法覆核案,一肚苦水。她說,外界指「公民黨打官司令大橋工程延誤」,並非事實,她說,政府文件早已披露工程本身已延誤了一年,和官司無關,但坊間卻對「公民黨打官司令政府損失八十八億」的說法十分受落,令她百詞莫辯:「無論我們怎樣解釋,那八十八億就是算在你頭上,水洗都唔清。」後來的五區公投,公民黨亦被批評浪費過億公帑。在余若薇的角度,每一個香港市民都可以參加選舉,把公投說成虛耗資源並不公允。
 
這些經驗,教她對香港人的「本性」有深刻認知。她反問,「佔領中環即使有一萬人支持,卻有十萬人出話你令到佢無工開,咁點先?」余說時頗激動,更引述浸大民調數字,指只有13%港人支持以激烈手法抗爭,認為堵路方案難獲主流民意支持,更和戴耀廷展開熱烈討論。

 余:你諗番以前港珠澳大橋、五區公投,問題唔係我個人立場係點,我夠唔夠勇,(退)縮唔(退)縮嘅問題……而係政府宣傳機器好勁。香港係一個好實際嘅地方,市民要生活要返工,你佔領咗中環,係香港經濟命脈,佢返唔到工,係咪你養佢先?政府一定用呢樣嘢同你拗。

 戴:香港社會一直有兩種路線,一種是經濟效益,另一種是講長遠核心價值,我會問,普選緊要定經濟緊要,大家要選擇。還有我會問,個責任在誰身上?責任在堵路一萬人身上,還是遲遲不肯落實真普選的政府身上?

 余:港珠澳大橋我們一樣可以說,責任是在政府環評做得不夠好(但問題是市民卻不這樣想)?

 戴:所以不能任何題目都用(堵路)這模式抗爭,唯有落實真普選,香港人等咗咁多年,這刻是否覺得好重要?若有人願意付出(堵路)代價,其他人看到他們這樣付出,能否反思?透過公民抗命的形式,我希望做成一種政治文化的重塑。行動不止爭取真普選,如果香港人沒有具備一種民主文化素養,你爭取了普選制度又如何?你可以話我野心好大。

 余:(笑)或者說,(你的)理想好高!

 戴:所以,真正要做的工夫,不是在佔領的一刻,在這段漫長的醞釀期,大家討論,可以讓整個社會思考。
 
「若政府拿出方案,民主派裏若有人接受,覺得『這個最好,好過你坐在中環不知坐到什麼時候』,你卻不認為那是真普選,怎辦?」
 
話題一轉,我們談到兩年前的五區公投。余若薇說,按原訂計劃,五區公投無效後,本應還有一張王牌未出——全體泛民廿三名議員總辭。可是,後來全香港都知道,民主黨不但沒有參加五區公投,還走入中聯辦談判,接受妥協方案。此後,泛民分裂,齟齬至今。余若薇經歷了這一役,提出若泛民裏的「不同意見」在佔領中環上也可能無法同氣連枝:「若政府拿出方案,民主派裏若有人接受,覺得『這個最好,好過你坐在中環不知坐到什麼時候』,你卻不認為那是真普選,怎辦?」余反問。
 
戴耀廷同意,以現時泛民的「山頭主義」、「勢成水火」的局面,必須小心處理談判過程,才不至重蹈五區公投後發生外界指控領袖參與「密室政治」的覆轍。他近日思考後,構想了一個計劃,把談判權從「政黨」下放到每一個參與者身上,希望促成泛民團結。
 
他要求該一萬名簽誓言書的堵路者,必須事先出席一個討論大會。戴解釋,美國學者Bruce AckermanJames Fishin的著作Deliberation Day(商討日)裏,介紹了這種整合民意的過程。戴說,商討日的日程,由視像廣播開始,一萬人可在不同地點,收看多名專家介紹的不同普選方案,並進行答問。下半部分,則把一萬人再分成十人一組,由受過培訓的談判員帶領,就不同方案深入討論,最後萬人來一次最終投票,獲最多票數的方案,就是拿到談判桌的方案。戴補充,這種「先商討,後決議」的方法,修補了單以投票機制作為收集民意的缺陷,已有美國小鎮就社區發展試行,在香港,鍾庭耀的港大民研亦有試行以這種方式收集民意。
 
余若薇聽到戴的最新方案,得悉堵路前,還要求品性「實際即食」的香港人抽出一天開會,感到難以置信。但戴解釋,這個過程,目的是希望打破由政黨代表參加談判,可能引起的認受性問題:「這樣,不再有一個領袖可以主導跟從者,不再由個別政黨談判。整個運動是一個沒有英雄的運動,而是從下而上,為每一個人賦權(empowerment)。」
 
戴說,近年接觸到不少人,對政黨有question mark(疑慮)。他說,認識不少二三十歲的知識分子,熱愛香港,卻覺得自己在爭普選中好像失去角色,於是不願意由政黨代表他,又擔心意願被「騎劫」:「相反,在這個萬人行動,應該是再無大佬,再無教主,這運動係每一個熱愛民主的人,每一個人都count as one(算數),才是達至真正民主的模式。」
 
對於民主黨兩年前接受政改方案,被狠批「出賣港人」,戴耀廷認為彼一時此一時,不可同日而語。他指二○一○年和現在有關鍵不同,當年是「邁向普選」的中途站,今日卻是爭取「終極方案」的最後一擊:「根據基本法,今次爭取到的是終極方案,我們再沒機制要求再向前,今次爭取到什麼,會跟香港直入至二○四七年,我們再沒有像二○一○年的妥協空間。」
 
余若薇聽罷戴的全民「商討日」,還有泛民大和解方案,不禁覺得「理想化」:「講係好容易,到付諸實行,就有好多人有自己的解說」。余舉例,有人可能會把爛方案硬說成是符合普選標準,亦有市民可能認同爭取普選原則,卻不認同堵路手段。她想起五區公投一役上,有市民雖然認同取消功能組別的訴求,卻不贊成以公投作為手段,余不無委屈說:「他們怪責我們『焗』佢哋去投票。」


戴聽罷頓了半晌,嘗試思索堵路之外還有什麼板斧,最終輕嘆一聲反問:「那我們還可以做什麼呢?」眾人苦笑。戴苦口婆心說,若連堵路都不做,只能靠泛民在議會否決爛方案,屆時香港人只能繼續沿用舊有選舉方法:「到時仲衰,梁振英繼續做,變咗局面只有更差,如果我們沒有足夠力度……」余若薇接下去:「去破釜沉舟。」戴喜見余若薇的共鳴,精神一振:「我們現在就是破釜沉舟,你博,博輸咗就一世無普選,博贏咗,我哋就突破到一點,我想當中的政治判斷是,香港人是否去到這個點?」

 「若政府那麼聰明,推出一個不太爛的方案,民間也算是『有賺』。」
 
如何能找到這個引爆民情的「觸發點」?戴分析,從香港過去投票數字可知,活躍政治表態的人,只佔人口三成,關鍵在餘下游離的七成人。戴是這樣推算的:七百萬人中有六百萬人有資格登記做選民,當中確實登記只有三百多萬,坐言起行投票者只有近二百萬。戴估計,會狠下心罵堵路者阻礙經濟發展的,只會是習慣高調表態的三成人裏,其中的保守派人士:「關鍵是,我們要爭取中間游離那七成人的心。」
 
余若薇覺得,經歷過五區公投,走過港珠澳大橋,那七成人的心,飄忽難測。她努力回憶,在政治生涯中,最接近這種「全民民意大逆轉」的神奇時刻,要數近十年前的二○○三年初夏。她憶述,當時為反廿三條在立法會搏鬥,卻感到孤立無援,不但市民不太關注,政府亦鐵石心腸,直至六月,民意突然逆轉,七月一日當天,五十萬人冒酷熱迫爆維園,回想當日至今仍深受觸動,語帶哽咽:「好多事,發生之前是估不到的」。如何能知道,沉默的大多數什麼時候會被觸動?
 
戴耀廷估計,到真正要佔領之時,會有一些預兆:例如大批本身不參與堵路的市民,也前來支援(像六四北京天安門廣場,反國教的政總公民廣場)。另外,要得民心,必須贏取政府內人士包括公務員同情。假若有政府主要官員其間為爭取真普選而辭職,對民意轉向更有利。戴形容:「成個過程我們要將所有人迫到去一個位置,要你作出一個艱難的抉擇。」戴指若運動得不到主流支持,必然失敗。「成功不是一萬人的問題,而是一萬人的行動能否引發整個社會去反思。」
 
戴續說,「時間」是戰略重要一環,卻不是急於上街堵路,而是必須立即開展討論。他說,自從梁振英在施政報告表示不會就普選諮詢,民間恍如「被牽鼻子走」。戴擔心,現在不開始討論,到政府拋出爛方案,觀乎現在泛民的「恩恩怨怨」,到時心結更難解:「堵路方案提供了一個焦點,讓民間重新掌握時間的主導權。我們現在要給他(政府)壓力,讓他們跟我們的步伐走,而不是我們要跟他的步伐走。」
 
余和戴一致同意,能否激化到全民終極一博,還要看政府拋出的方案是否「衰到貼地」。筆者想起反國教的「國情手冊」,對手夠拙劣,抗爭才容易升級。筆者反問,我們高談闊論堵路計劃,會否讓對方洞悉先機,若政府懂得拋出一個「中間方案」,泛民又會被分化,堵路就無法成事。戴和余罕有地看到「水杯半滿」的積極意義,同聲同氣:「若政府那麼聰明,推出一個不太爛的方案,民間也算是『有賺』。」

 「雖然討論不一定成功,但不討論就肯定不成功。」
 
戴耀廷常把「佔領心中的中環」掛在嘴邊,意思是,堵路前,社會人士必須做心理準備,釐清大家期望達到的普選目標,認清大家對爭取普選願意付出的代價。跟戴耀廷談了個多小時的余若薇,她心中的中環有沒有被佔領呢?
 
余若薇略有所思地說,她原來擔心的,即香港市民重視「返工搵食」,未必同情堵路,這疑慮仍未能完全釋除,卻認為對話有意義:「雖然討論不一定成功,但不討論就肯定不成功。」戴耀廷則在對談後有另一領悟:「泛民的分歧程度,我發現似乎頗大,大家能否談得攏,未來必須處理,卻非常艱難。」但戴笑說,憑著他一貫的天真,會以「傳道」精神,繼續與泛民內外中人保持對話。
 
訪問結束前,余若薇送上她為戴耀廷揮毫的「佔領中環」墨寶。戴耀廷笑說:「如果(堵路)成功,十年後五十年後,這張揮春就是出土文物,十分值錢。」戴還興致勃勃表示,要把揮春送給自己的兒子,讓他好好保管。筆者半開玩笑問,若失敗呢,揮春就無價值?戴仍施展他的正能量:「失敗咗一樣值錢,因為它記錄咗一場失敗既民主運動,係歷史嘅重要紀錄!」


 

2013年1月12日星期六

黎佩芬: 民心所向





政府收緊查冊,本地及外國傳媒都大表震驚。查冊二字好技術,私隱二字則頭上有光環,然而,如果沒有公共,則不會有私隱。譬如,我不能不告訴政府我住哪,政府要向我收差餉,我又要做選民,但在某些情況下,我的住址卻是私隱,例如我不想收到垃圾信件,如果政府向寄送垃圾郵件的公司提供我的住址,就是違反我的私隱權。收緊查冊不完全公開董事地址和身分證號碼,若變相鼓勵貪污瞞騙,則在損害公共利益的前提下,有多大私和隱的空間?

今期我們有查冊工作坊(頁二),邀來偵查組記者小強以陳茂波經營劏房作案例示範,了解記者的蒐證功夫。

至於《南周》遭遇審查引起廣泛迴響,示威民眾無畏無懼的堅定表情,熱暖感動,說明,新聞自由是民心所向。

林茵: 私隱過頭

近年政府很喜歡用「平衡XXYY」的句式去為傾斜了的權力天秤開脫,像每說「平衡發展與保育」,潛台詞就是要自然環境與村民為發展項目而犧牲;「平衡市區重建的迫切性與小業主的私有產權」,變成是將強拍門檻由九成減至八成然後再以不同的計算方式推得更低;本周的另一熱話是「平衡私隱與公眾知情權」,實際卻是保障某部分有財勢人士的私隱,而叫公眾利益一再退讓。

繼封殺傳媒收聽999台趕絕突發新聞,諮詢中的纏繞法和禁查車牌車主資料,最新一把以私隱為名削弱公眾知情權的利刃,原來已無聲無色地通過,明年就會實行。

說的是去年7月通過的新《公司條例》。作為香港最長及最複雜的法例之一,它有600多條條文,對上一次大規模修訂已是1984年,為了讓規例更切合現代需要,政府由是重寫《公司條例》。然而,在這數百條修訂案中,夾雜一條令資訊自由開倒車的附例:日後公眾及傳媒將不能再從公司註冊處的資料庫中,查閱註冊公司董事的住址和身分證號碼,改為只能看到通訊地址和身分證號碼的部分數字。

由於重寫《公司條例》規模龐雜,數年來爭議焦點眾多,這條魔鬼細節得以逃過公眾耳目悄悄通過。直至本周一財經事務委員會討論今年分階段審議《公司條例》附例的計劃時,才有記者發現並報道。

小圈子諮詢

諷刺的是,政府並非不明白禁止公眾查冊對社會的負面影響。其09年底第一階段諮詢文件表示,「鑑於在香港同名同姓非常普遍,因此限制取覽身分證明文件號碼或會剝削公眾唯一查證個人身分的途徑,並會讓不誠實的人在欺詐活動中更易逃避債權人或其他欠款人。遮蓋身分證明文件34個數字這個方案未能達到查證身分的目的,因為有一些同名同姓而身分證號碼相近的個案」、「本港濫用身分證明文件號碼的問題並不嚴重」、「考慮過保留現有披露制度及採用英國或澳洲做法的正反兩面意見後,傾向於保留現有制度」。

其後,政府邀請各大商會、專業團體、監管機構及公眾提供意見,在收到數十份意見書後,政府就立場轉向,理據是大部分意見支持修改現行做法,(68份中有46份支持不在公開登記冊上披露董事住址,53份中有43份支持不披露完整身分證號碼)。

對此,本報副總編輯戚本業並不認同其諮詢手法和對諮詢結果的解讀,「單看意見書的數量,支持修訂的是比較多,但它們都出自大商會、上市公司,這些人做開董事,當然不喜歡被人監察;反對的意見卻來自眾多界別,有大律師公會、會計師公會、銀行公會、勞工界,從界別來看是明顯比支持的更多和廣泛,另外,新聞界、中小企更對這次修訂毫不知情,商界不是只有大商家的嘛。任何諮詢都應該顧及各個界別,但現時這只是從好小圈子的諮詢得出的結果,如果條例就這樣悄悄過鰦就算,是不公義的,政府堅持這樣做,將進一步惡化跟基層勞工界、基層商界和新聞界的關係。」

查冊:揭露重大公眾利益新聞

據本報偵查組記者阿強的分享,現時傳媒經常運用的查冊有三種,分別是公司註冊、土地註冊和車牌資料登記冊,當中尤以公司註冊的資料庫最易使用,一般市民都可自行在網上查冊中心找到所需資料,每份只需20多元,以信用卡扣數、資料即時下載到手。該查冊系統讓使用者以各種資料為搜尋線索,如若手頭上有某人的名字,可據此查出他擔任董事的所有公司,然後從這些公司的董事名單找出跟他關係密切的其他人;若手頭上有的是身分證號碼,可查出該人姓名、持有公司,工作生意及其他人脈關係。與土地查冊配合使用,又可憑某物業的地址,查出物業持有人姓名、持有公司等等;配合車牌資料使用,車主是誰?為何出現在某地點?他與同場人士的關係?有無數關乎重大公眾利益的新聞報道,都是這樣在名字、地址、物業和車牌之間牽出線索和證據。缺了公司註冊這一環,很多線索將在此斷絕。例如區議會選舉的種票疑雲、發展局長陳茂波的劏房醜聞等,缺了公司查冊,將不可能被傳媒揭露。

查冊:保障民間自身權利

而查冊並不只是記者的事。近年積極介入新界土地發展爭議的城市研究者陳劍青,過去數年光是查冊費用就花了幾萬元,查冊不單是他個人做研究或支援村民理清土地業權的工具,也是民間保障自身權利的途徑。原來在新界囤積農地的地產商,為了逼遷租用農地的村民,會故意不向村民收租,村民又不了解土地的業權交易,往往轉了業主都不知道,當累積一段時間無交租時,地產商就可以指控他是租霸而逼遷了。「試過幫粉嶺馬屎埔村一個農民,他說業主很久沒來收租,我們就透過公司查冊,看應該交錢給誰,最後按地址親身上門交租,免被指控為租霸。但大部分農民不懂得這樣做,需要外界幫他們查冊了解社區變化,禁止我們查冊,就連他們保障自身權利的機會都剝削了。」後來他開辦工作坊教人查冊,很多普通市民都來學,名額爆滿,有些純粹為興趣的,也有關注鄉郊發展人士,或想租用農地的,透過查冊了解誰是業主、找出聯絡地址以便洽談。新例雖說也能查找公司董事的通訊地址,但很多人會填上律師樓或秘書公司地址,難以藉此跟當事人聯絡上。

收緊查冊:揭露貪腐更難

另外,修例亦因影響香港整體營商環境和金融市場的資訊透明度,而備受財經界和國際傳媒關注。《紐約時報》認為現行做法有助查探空殼公司的真正老闆,修例影響潛在投資者及商業合作伙伴查閱有關資料;而該報早前揭發溫家寶家族秘密財產、及《彭博社》就中國共產黨總書記習近平財產的報道,亦依靠港府提供的公司查冊的資料。《華盛頓郵報》認為新例令人擔憂香港作為亞洲一個相對透明及開放的商貿中心地位正在下降。知名股壇評論人David Webb批評,此修訂違反言論及新聞自由、資訊透明化的原則,投資者、研究學者、記者和一般市民都更難察覺個人與企業之間的關聯,揭露貪腐將更加困難。

濫用「私隱」與國際背道而馳

戚本業認為,是次修例是逆國際潮流趨勢而行,有濫用「私隱」之嫌。新加坡與香港現行制度相若,董事身分證號及住址開放予公眾查閱,並無修例打算;澳洲加入條款,若能證明公開住址令其人身安全受威脅,董事能申請刊載另一替代地址在公開登記冊上;至於港府提出仿效的英國模式,其實起源於該國曾有激進動物維權分子透過查冊、到「備受爭議」的公司董事住所外滋擾,才有數年前進行修訂,在公開登記冊上以通訊地址代替住址,「一來這種特殊事故香港無發生過,二來英國富豪多數住house,易受滋擾,香港卻很多有錢人都住多層住宅,保安非常嚴密。而且,之前李澤楷亦曾向公司註冊處長申請豁免刊登佢住址,亦是成功的。如果要修訂,是否澳洲模式較可取,更兼顧私隱同知情權的平衡?為何採取最極端的英國模式?」

公開董事資料的基本精神,是既然打開門做生意,應該有商業責任。「因為不是個個人都事必要開公司、同埋開好多公司的嘛。尤其是大公司,本身已經好多資源去委聘好叻的律師、會計師,全面地去遮掩一些不正當或非法的活動。既已是公司董事,提供資料給顧客、商業伙伴和傳媒監督,不是很應該?」

戚本業特別指出,香港情況特殊,很多人透過成立空殼公司去炒賣或持有資產,若再在董事查冊上收窄公眾知情權,香港將變成像英屬處女群島(BVI)般的避稅和洗黑錢天堂,「BVI現行的是一些不符合國際金融都會要求的規管模式,套用在香港,對經濟的影響不好、對普通市民不好,社會資訊不公平,金融罪案亦會增加,大陸貪官就好喜歡。」有說現時國際財金機構都收緊對BVI及百慕達註冊的公司貸款和融資審批,原因就是無法確定董事、股東身分和衍生的權責承擔問題,香港註冊公司是否願意步此後塵?

是次修例,政府不斷強調執法機關仍可以看到公司董事的個人資料,能夠監察犯罪和不當行為。然而,戚本業回顧過去16年擔任財經記者的生涯,認為單靠監管機構並不足夠,「從前港交所是自己管自己,無上市規則可言,一路到80年代末,每逢新股推出,都有大量分餅仔的舞弊行為,後來才引入證監會機制,再後來通過《證券及期貨條例》提升對小股東權益的保障。香港的財經監管是很多年來不斷收緊和改善的,過程中無論港交所定證監會,都經常出現各種錯誤,需要傳媒去監察,因為記者的角色是more than一個監管機構的,我們在捍衛的是公眾利益。」





2012年12月15日星期六

黎佩芬: 司法暴風下一對鬆垂的肩





"In addition to calling people to vigilance, you must also call them to courage. . . and determination."

(不單要保持警惕,大家還要勇敢,而且有決心。)——包致金

(1)

包致金法官說,他覺得香港人是重視法治的,外國很少見人對法官公開講話有興趣,但香港人不同。攝影師阿Wing是個藝術家,總是用心構圖,從受訪者的神態話語中抓住重點,用想像+技術呈現在圖像中,圖片不單止紀錄人面,而且會說故事。這天,訪問進行了兩個多小時,跀喳跀喳的,包官有點沒好氣的搶在前頭說,攝影師每說「最後一張」都是假話,未幾,快步走位的阿Wing差點在放滿瓷器擺設的飾架前跣倒,包官氣定神閒笑說,你講大話所以「現眼報」。

(2)

「為什麼我今天來這裏,因為大家對你的信息有很多跟進問題,其一是你警告說那場前所未見的風暴,司法界可以做什麼?」吳靄儀說——

這是她最想透過訪問發問的問題。她問包官,有人建議大家不如降低期望?法官大概沒料到有此一問,表露了罕有的愕然反應,並一反不徐不疾長篇大論式的回答,用決絕反問予以否定。

(3)

「沒有司法獨立(Judicial Independence),就沒有司法(Judiciary)。沒有新聞自由(Freedom of Press),就沒有新聞(Press)。」完了,我記住了包官這兩句話。不知是否用英語表達,腦袋轉換傳遞之間多了一秒鐘的思考空間,嗒落有味﹕失去獨立就只餘門面的公正,無自由只落得假新聞,一切一切,已經無復原來那回事,還管什麼用!當頭棒喝。

多年前跑法庭新聞時,曾經以為包致金很矮,因為向上仰望法官席他總是比其他法官短了一截,事實是,他喜歡將身軀鬆弛在座椅上,總是雙肩鬆垂。他的威嚴,來自一份又一份鏗鏘有力的判辭。包官不享受鎂光燈的照射,但鏡頭前,他神態自若,會自己叉腰擺「甫士」,雖然只消一會就會「咪影啦、咪影啦」的推搪,但仍會配合我們的工作。吳靄儀在文末寫道,包致金的直言和接受傳媒訪問,是出於責任感,「也許他(包致金)認同香港普羅大眾,多於他認同地位崇高的大法官諸君。」深有同感。

這天穿紫色洋套裝的Margaret(吳的洋名),擔當訪問角色同時展現了律師本能,尋究至最根柢不容含糊的發問技巧,讓一旁的小編,大開眼界。

這一切,奉法治之名。願所有身負重責者,不要逃避。天佑香港。

p.s.

訪問完結前,律政司尋求終審法院自我糾正2001年判決,務求一石二鳥解決雙非嬰及外傭居港問題的釋法提請尚未成為事實,其後發生的事,報紙電視新聞頭條報道。

翌日早晨在渡輪上,鄰座乘客拿起報紙一讀,掉轉頭跟後面友人說﹕「又有司法危機了」。

吳靄儀: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包致金﹕『香港人要勇敢堅定面對大風暴...

1024日,在法律界翹楚雲集的終審法院告別儀式上,包致金法官預言﹕「我看到陰霾密佈,一場前所未見的猛烈風暴將會侵襲司法獨立。」

1213日,律政司藉外傭案要求終院尋求人大釋法,澄清1999年人大釋法的法律效力範圍,以圖推翻終院2001年《莊豐源案》就「雙非」嬰兒的判決。法律學者張達明表示,包致金所憂慮的大風暴終於來臨。

對於記者提問,包致金拒絕評論這次釋法請求,他說,向法庭提出的申請,自當由法庭在聆聽雙方理據之後裁定。但他重申,他說的暴風雨並非指任何單一事件,而是數項會引起激烈爭議的舉措,包括重提第23條立法、前律政司長梁愛詩指摘法庭犯錯,不理解特區與中央關係等言論。繼梁愛詩之後,還有程潔、胡漢清等有關終院法官國籍的言論。

但他這次的警告,並非一般的提醒市民維護法治,夙夜匪懈之言。選擇這個矚目的場合發表,更稱風暴之烈會是「前所未見」,顯然別有深意。告別儀式慣常是表揚建樹、感謝祝願的場合,包致金的臨別贈言,因此極不尋常,令法庭內登時氣氛凝重。

「房間裏確實有頭大笨象」

「房間裏確實有頭大笨象——不要迴避擺在眼前的事實,即使引致諸多不便,真話仍是要說的。」這是典型的包致金語。「我相信提出警惕是有需要而有作用的。我形容這場風暴前所未見地凌厲,因為香港人不但要提高戒備,而且需要拿出勇氣和決心面對,果能如此,就會有機會克服危機。」

猶記1999年,終院在1月判決《吳嘉玲案》,招致內地「護法」和本港左派肆意侮辱抨擊,終院被迫自我澄清,而人大終於在626日首次釋法。比起那番風雨,今次又如何?

他認為今次更加嚴厲,畢竟當年只是一些個別人士的批評言論,官方發言取態,多次着意尊重法庭,多番解釋釋法是絕無僅有,該次是不得已而為之。但今次情不同,今次不是在尊重法庭的情下提及,反而是諸般指摘法庭犯錯,而且指摘是出自舉足輕重,備受尊重的人士之口。

真是更能消幾番風雨,最可惜一片江山!看得那麼透徹,他為何仍有信心能抵擋風暴?但他認為仍然未到最壞的時刻;即使有人相信梁愛詩是傳遞信息,起碼她是公開批評,她有權行使她的言論自由,但其他人也可以行使他們的言論自由提出不同意見反駁,有公開辯論,公眾就能及時參與,傳媒就能及時發揮作用,「明槍易擋,暗箭難防」,總比私下施壓,無影無形好得多。

可是,在不久前的一次香港記協周年晚會上,包致金曾經致辭,言簡意賅,直道傳媒和司法機構處境相同,傳媒失去自由,就如司法機構失去獨立,都是會令傳媒和法庭對公眾失去作用;而對傳媒對司法機構,自我審查也是遠比外來的打壓可怕。

很多市民擔心的也正是這一關;法律界重視法庭體制,認為就算釋法,也寧願由終院轉介,但公眾的看法不一樣,公眾擔心這是將壓力轉給法庭,擔心法庭在壓力之下,自動請求人大釋法,削弱香港特區的司法獨立。市民並非對法庭信心不足,而是對北京的政治干預恐懼太大。

包致金解釋﹕「我當時是對記者發言,媒體有沒有自我審查,我無從得知。照說,誘使媒體自我審查的因素很多,但實際上媒體老闆卻尊重編輯自主、尊重採訪自由,因為這是他們受人敬重的優良傳統,你不覺得奇怪嗎?同樣,司法機構雖然也是一個政府機關,由政府撥款,但行政機關卻不干預司法獨立,表面上也很奇怪,但如果司法機構是由思想獨立的人士組成,法官宣誓承諾忠於法律,政府當局就無法私下指示法官怎樣處理案件,要施壓,就只有公開做,而公眾就有說話的空間。」

他說,他自己沒有看到過任何法官自我審查的舻象,沒有看到過任何不是按照法官自己的法律意見及良知而作出的判決。然而,我們的確經常看到令人關注的有關傳媒自我審查的調查,我們又能倚賴什麼因素防範司法的自我審查?

「我們法官有什麼犧牲可言?」

包致金說,第一來自做法官的人的自重和對司法公職自然而然的責任感,無從解釋但是無可懷疑﹕「坐上法官的座上,就必然會這樣做。」但除此之外,還有社會的力量,市民大眾對法庭的殷切期望、與其他地區司法人員之間的互勉和期許。特別是每次接觸到年輕人,包括法科畢業生,感受到他們的理想和熱誠,法官就對司法獨立更加堅定。

雖然無法解釋,但並非獨特,包致金指出,消防員救火、醫療人員在非典疫情中的表現,不是一一展示了同樣的為職責為理想而奮不顧身麼?世上有無數人為了維護自由和人權而付出重大代價(此處,他提及昂山素姬),相形之下,「我們法官有什麼犧牲可言?」他說。

其實中央對特區法院的獨立監察權及「外國勢力」影響,一直如背上的一條刺,這些言論因此令人感到是行動的前奏。近年聲音不斷,批評香港特區法官只懂按照普通法原則審案,忽視回歸後《基本法》才是至高無上,而《基本法》是中國法律,其解釋要按中國法律原則,包致金又怎樣看?

包致金不認為普通法與《基本法》有什麼衝突。普通法是一套思想的規律和原則,遵從先例,充分聆聽雙方辯護,然後作出陳述理據的判決。

「我尊崇《基本法》。」他強調。《基本法》其實保存了普通法的價值觀;一般來說,普通法的內容會因社會的演變而發展,純粹依賴普通法,它原有的一些價值可能會變質,但《基本法》的作用反而是防止這些價值被侵蝕,他說。

理應如此,但現實又是否如此?在《吳嘉玲案》,終院肯定了《基本法》在特區法制的至高無上,在《基本法》制定的法治原則之下,即使全國人大的行為在特區的效力,也受到法庭的檢視。但其後在《劉港榕案》,終院卻表明,人大常委會在1581)條之下有權隨時就任何條款釋法,而人大釋法不容置疑約束香港特區法院。理論上,人大將「黑」釋為「白」,法院也得照樣實施,那麼《基本法》言之鑿鑿的維護人權,結果又有什麼保障可言?

仍是歸結到民意有多強烈

包致金指出,在英國制度之下,國會至高無上,推至極端,可說通過任何法律也具約束力,但假如真的通過荒謬的法律,這個制度就宣告完蛋,因為現實是人民不會接受。全國人大也是一樣。假如將「黑」釋為「白」,「一國兩制」實際上就宣告完蛋。「沒有主權(sovereign)需要採取這種手法。」他說。

所以仍然是歸結到民意有多強烈。這正是他作出及時警告的原因。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是為何即使是由終院轉介的釋法,香港市民有這麼大的戒心﹕因為我們害怕北京是在不停地試水溫、找空隙,香港民意反彈稍為鬆懈,更辣的釋法就會接踵而至了。

問及法庭未來有什麼挑戰,他答道,回望走過的路,很可能路途其實沒有我們原先憂慮那麼崎嶇。不是不應作長遠的策略性考慮,而是沒有人能夠完全預測到哪一步走得對。唯一可以肯定恆常不變的是兩項原則﹕堅守司法獨立,和尊重法治。

「中國化不必等如更少自由」

有人建議,可能我們對法制期望太高,所以難免失望;那麼應否降低期望才是?他回應﹕為何要降低期望?應提高期望才是,因為這樣世界才會進步。有人說,回歸中國主權,我們也應預期香港的法制中國化;他回應﹕但中國人民對法律制度的期望很高,「中國化」不必等如更少自由,在中國發生的事情,可能會令我們的普通法朝一個好的方向發展。

包致金承認他出了名多異見判決,承認他與其他法官的判決的歧異,通常在於他持更高度自由與自治的觀點。例如,在關於領養子女是否屬永久居民的《談雅然案》,他不但持異見,更破例地主動嘗試說服其他法官接受自己的看法,「因為我知道法庭的判決會對這個家庭帶來很大的哀傷」。他雖然沒有成功,但案中的領養兒因他的判決而受到的鼓勵,可能正是令她日後成為一個有理想的人的一份動力。

《剛果金案》是另一個重要例子。在該案中,3位法官決定須請人大釋法,他與另一位法官則作了異見判決。他的判決劈頭就說﹕「我們早已知道有一天,法庭要就司法獨立作出判決。這一天現在到了。司法獨立不是見諸法庭的言論,而須看法庭的行為,也就是說,要看法庭作了什麼判決。」大有「世人可從今日的判決,斷定司法獨立的存亡」之意——因何言重若此?

他解釋,他無意指法庭受到尋求釋法的壓力,而是指在該案中,法庭要裁決的是外交豁免權是有限(restrictive)還是絕對(absolute),應屬由法庭裁決的「兩制」,還是須人大釋法解答的「一國」。他認為問題應屬法庭在「兩制」之下自行裁決,不應交給「一國」處理的範圍,如果其他法官同意他的觀點,此案就不需人大釋法。

認同大眾多於認同大法官諸君

無論如何,判決書已是公共紀錄,是非對錯歷史自有公論。市民大眾不懂深奧的法律,他們聽到的是在特區最高的法院,有法官敢公開表示不認同尋求釋法。在來日的大風暴當中,也許這會令市民更敢於挺身而出,捍衛司法獨立。

上次探望包致金法官的時候,他還住在深水灣,今次已搬遷到赤柱村道他多年前買下租出的房子,但舊居的書卷氣和文化氣息似乎也隨着主人過來了,壁上多寶架陳列的古董陶瓷、茶几上的純銀刻花盒子,以至地上的印度地氈,都是舊時相識。退休前後,包致金都是那個愛讀書、享受家庭生活和愛狗之人。有人私下對他那麼高調和不避嫌談自己的不願退休、談司法獨立和風暴不以為然,但我相信他並非熱中曝光,直言是出於責任感,接受傳媒訪問,是出於對言論負責。也許他認同香港普羅大眾,多於他認同地位崇高的大法官諸君。最近大律師公會特別會員大會通過議案,頒與他終身榮譽會員的身分,就是為表揚他的高風亮節。

匆匆回到中區工作,橫過馬路中途,一名打扮入時的女士拉着我的手臂,急急悄聲說﹕「感謝你們發聲!珍惜香港!你們要多說話,我們有家人在內地不方便說,都靠你們了!」純熟的廣東話依稀帶點北方口音,我心感動莫名,感謝她執意駐步感謝我們。

答﹕

1947年在九龍出生,父親是巴基斯坦裔。包致金70年取得執業大律師資格,13年後獲任命為御用大律師,89年起當法官,93年獲委任就蘭桂坊慘案進行獨立調查,同年晉升上訴庭法官,97回歸後,成為首任終審法院常任法官。今年十月,由於不獲政府續約,退休轉為非常任法官。他信奉開明自由,任內審理多宗具爭議性案件包括多宗居港權案和剛果案,以「異見判決」聞名,在退休演說中,他就香港法治前景作出了「clouded by a storm of unprecedented ferocity」的警告。

他是少有不吝面對公眾談論法治的法官,認真說話時不失幽默睿智,不用認真時更是談笑風生。他不太喜歡接受訪問,特別怕攝影記者快門停不了式的特寫鏡頭。

問﹕

比包致金小一歲,在新界出生,剛結束17年立法會法律界功能組別議員生涯, 在崗位上勞心勞力,為議會內議政能力最高的議員之一,其以廣東話發言能夠不失莊重的表達能力,更為包官讚賞。退下議員火線後,重新執業當大律師。她與傳媒亦有淵源,八十年代下旬,於查良鏞治下的《明報》曾任督印人及副總編輯。多年沒有執筆訪問,從旁觀察,是對被訪者不卑不亢,柔中帶剛的類型,遇到未夠滿意的答案,會很客氣的說﹕「I press you a little bit deeper here」。

2012年12月1日星期六

黎佩芬: 假面




【明報專訊】梁振英醜聞停不了,天天見,日日講,愈講愈醜,煩呀煩呀煩呀,煩到唔想聽到唔想睇到。每天每天的,梁振英為謊言注入更多的血肉,我們別無他途,只能夠瞠目結舌的﹕嘩呀,面皮厚,厚,再厚。記者KM跟阿果有一樣的觀察﹕梁振英已經分唔到真同假。是的,反正他信了。

無巧不成話,鏡頭一轉,見到彭定康,他因為BBC醜聞一身蟻。居英的李翠瑤看他被英國上下狂質(003),禁不住要替香港人感到自憐。這邊廂,近日中央政策組大換班,邵善波一派力拔山河,只要通通一個鼻孔出氣,看得人驚心動魄,洪清田心水清﹕這是新一波香港「植腦」工程。(005

何雪瑩則關注到台灣捍衛台蘋不要落入紅色商人手中的決心。(002)新聞自由到底是什麼呢?是記者和梁振英的飯碗?抑或是盛品儒或王征的個人頻道?與他人的存在無關嗎?何雪瑩發現,台灣人不再單單聲援記者,「因為聲援好像是為不關自己的事出一口氣,他們到今天真正發現,新聞自由本來是自己的事,應該由自己來捍衛。」


阿果: 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喔 ——梁振英和盛品儒的謊言

這個星期的香港,非常鬱悶。凝視窗外,雨下過不停。翻開報章,來來去去,都是那些人、那些事——不是盛品儒王維基隔空開戰;便是梁振英與僭建相互糾纏。聽見盛品儒的「收視四六開」、「請王維基自首」,我鬱悶;再聽見梁特首的「開誠布公」、「僭建已不存在」,悶極欲吐。

Ralph Keyes曾在著作The Post-Truth Era直言,我們身處的,是一個沒有真話的年代。撒謊,早已成為社會常態,但教人鬱悶的是,在這個時代的香港,即便謊言被揭,撒謊者仍然面不改容,肆無忌憚。這種常態,有點陌生。因為社會曾經教導我們,說謊有罪。日本小孩子在勾手指做約定時,會唱一首歌﹕「說謊的人,要剁指頭、毆萬拳、吞千針。」香港的小孩子,仍然流傳一句說話﹕「講大話,甩大牙。」靠嚇,向來都是教導小孩的重要伎倆。童年時代,每個小孩都曾經被道德教育﹕說謊,對自己、別人、社會都有害,十惡不赦,可免則免。

說謊,對不對

這種非黑即白的邏輯,我不同意,於是還原基本,找本童書,看看這個世代,又是如何。黃巴士出版的《說謊,對不對》,色彩斑斕,內容吸引。翻揭內頁,方曉得原來這本童書不再滿足於單純灌輸「說謊就是不對」的概念,反之期望勾勒說謊行為的複雜性。閱讀德育故事,梁振英與盛品儒的面貌,突然浮現。撒謊行為,相當複雜。與其單純指摘,不如抽絲剝繭,仔細解構。書中給孩童設計的三道問題,同樣適合我們思考。

1. 你知道說謊背後有不同動機嗎?

撒謊行為,種類繁多。分類方式,在於動機。政評網站《Global Politician》主編Sam Vaknin按照撒謊者的動機,提出謊言的八大種類,梁振英與盛品儒的謊言,正好屬於其中兩種——前者營造煙幕(smokescreen),後者純為功利(utilitarian)。煙幕性謊言的目的,旨在掩飾,隱瞞真相,誤導他人。梁振英之所以以為玻璃棚是前任業主所建,以為自己第一次處理僭建問題,以為僭建密室只有200呎,為的,是在全體港人面前,隱藏真相——這個特首,知曉自己雖登首長之位,卻無民意支撐,僭建風波一旦揭發,威信勢必動搖,於是篡改事實,亂編藉口,諉過他人,開脫己過。上任數月,功績未見,煙幕四起。連番煙幕,既令市民看不清真相,更令政府看不見民心。官民之間,愈走愈遠。

盛品儒說謊動機,則是另一極端。他之所以不顧一切,不擇手段,將「收視四六開」、「香港良心」等笑話,反覆運用,全為一個目的:忠心護主,謹守叔訓,阻止發牌。這種謊言,結構內容,純為功利。有別於梁振英以煙幕刪改鐵一般的真相,盛品儒的功利性謊言,嘗試難造不存在的事實,試圖說服他人,亞視有存在價值;王維基是魔鬼、壞人。這類功利謊言,最常見於銷售行業:銷售員、經紀虛構數據,編作理由,為的不過是「搵餐飯食」。要成功以謊言騙人,功能性說謊者通常都有同一特徵:連自己也相信這假話。只是編纂謊言與銷售技巧一樣,有高低之分:高手教人信服,低手令人噴飯。盛品儒,顯然是後者。

2. 你知道,說謊不為身邊人接受嗎?

「說謊的人,會被眾叛親離。」這是兒童德育故事的典型教訓。然而,在現實世界,說謊者反而會因謊言而被簇擁。故此,Ralph Keyes在著作指出,在現代社會,最常撒謊的,往往反而是治療師、律師、政客等廣受尊敬的職業。在這個「後真相年代」,適當的謊言會讓人贏得尊敬,落得群眾嫌棄下場的,通常不過因為謊言被揭穿。盛品儒跟亞視,正是當下例子。「收視四六開」被證實是純粹混淆視聽;「香港良心」被發現內裏染紅……一連串的謊言,一次次被揭穿。港人反應,如同《狼來了》故事裏的群眾一樣,起初心存希望,最終死心遠離。然後,盛品儒的誠信,跟亞視收視一樣,跌至冰點。仍然深信不疑的人,可能只剩下王征。

《狼來了》的故事,膾炙人口。它告訴天下小孩,謊話不能說多於一次,否則一旦被揭,便會被人唾棄。這個故事,放諸現今,似乎需要改寫。看看梁振英,不住撒謊,謊話不住被識穿,然而身邊家臣,不離不棄,連日以來,捨身護主﹕先有蔡涯棉解畫,說「事情不涉及誠信,市民對特首高官過分嚴苛」,後有羅范椒芬義正詞嚴指稱僭建「其實很平常」……護主之情,溢於言表。撒了謊被揭穿,不但毋須道歉,身邊人還會出言相助,呼喊大眾。這個現代《狼來了》故事,教壞細路。

2012年11月24日星期六

黎佩芬: 暴力




平民浴血的照片看了幾天,以巴停火到底叫人感到安慰。戰爭是暴力,虐貓是暴力,網絡欺凌是暴力,「鬧爆文化」都好暴力。白雙全今期傳來語言暴力系列作品之二,題為〈四字粗口〉,一聽說「粗口」心就涼了,唔出得街喎。跟往常不一樣,白雙全這次沒有留下artist's statement,說是要開放演繹。我對住他的嘴型,一邊想到底是哪四個字?看着看着,竟然對不上。而且,說是暴力,他的嘴唇卻很柔軟。

然而,我卻覺得梁振英「交代」僭建好暴力,他一邊說自己開誠報公,一邊當眾自打嘴巴,對於記者迫問何以早知僭建特首選舉時不提,他不答,只重複說「沒有誠信問題,開誠報公」。講大話「唔記得鰦」變成「無誠信問題」,網絡所見,當然「鬧爆」,官員班子卻紛紛和應納入制度,如此的制度暴力深而廣之,又將要煽動多少的暴力?

不如帶大家行開下,去下緬甸(003),去下挪威(002)。緬甸變天,奧巴馬剛當選就去了,引來了道德爭議,今期譚蕙芸帶大家去一趟。至於挪威,香港人大都信奉低稅就是王道唔係攬住一齊死,近日更爭相傳遞福利國家都要爆煲之說,事實是,英國近日有研究指出,幾個北歐福利國家是全球最繁榮的,香港反而遠遠落後;受訪者更提供了一個新奇的觀點,全民共享的福利,反而提高交稅意欲。

很喜歡昌明的短文,關於在暴力充斥的社會中如何處世,互勉之。


昌明: 以巴,你懂嗎?

朋友知我毫不關心政治,聽說編輯想約我寫以巴,笑道:你懂得什麼是以巴嗎?我說:怎麼不知?從以色列立國以來,以巴問題從未解決,只不過近日轟炸,又傷及平民,而且兒童站出來申訴,衝突升級,才更受國際注目。

記得1995年隨學校師生去北京參加第四屆世界婦女大會的非政府組織論壇,論壇被安排在偏遠的懷柔縣舉行,令懷柔政策這幾個字在我心中多了一些負面意義。曾聽過幾個巴勒斯坦少女親口講述她們去以色列交流的經驗,其中一個走在街上,還遭一名以色列士兵吐口水。

法國新浪潮導演高達,晚年在一部電影裏抗議猶太人從二戰納粹的受害者,一變而為對巴勒斯坦人的壓迫者。《東方主義》作者薩伊德不斷撰文反對以色列的霸權,但他和選擇定居以色列的俄裔猶太鋼琴家巴倫邦卻是好朋友,還一同合作出書。政治上的敵對出於許多利益計算,但平民是有可能而且有需要跨越國界和文化的差異,彼此對話。同樣情也見於印巴衝突,印度紀錄片導演晏納柏域丹的《戰爭與和平》,十年前曾在香港太空館放映,除了煙硝瀰漫的畫面之外,也拍出了民間的和平運動及印巴兩國人民的友誼。

在不義和暴力中尋覓愛的希望

政治上的衝突雖然牽涉面廣,且往往成為觸目的新聞,但生活不可能總是你死我活。經過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激烈交鋒,而幾乎全面走資的當今世界,大多數人仍活在資本剝削下,即使資本家也不見到比無產階級更自由,儘管他們會更有權勢,更有財力,但同樣不能把這些帶進棺材。制度不是永恆的,但改變需要時間和機緣,企圖用暴力來加速轉變,或用暴力來維持現狀,都是不智。

但我無法為這種大規模的不智尋求一了百了的解決,只能就當下身邊所及,尤其是對自己的不智,盡量負責。以巴問題我的確認識膚淺,而當日見過的巴勒斯坦女孩,不可能每天充滿怒氣地活着,一定會找出讓自己心理平衡的方法,在不義和暴力中尋覓愛的希望。要是她還安然活着,且已生兒育女,此刻會否為孩子憂心,就像今天有些香港父母為未來孩子必然經歷的大規模洗腦而憂心。

但是,洗腦是否成功,還是未知之數。民間流傳的政治笑話,一再提醒我們,當權者的伎倆總是充滿破綻。有壓迫人的制度,就有諷刺的藝術。雖然我開始同意,唯其諷刺對象是醜陋而終會消滅,所以諷刺也沒有永恆價值。但不諷刺,不還擊,醜陋的現實會自行消滅嗎?我們需要匕首文學,多於消閒文學嗎?過分諷刺也是一種暴力,現在我寧願多用讚賞的光,去驅逐不智的黑暗。

剛剛新聞說以巴達成了停火協議。協議是否能保證永久和平,誰也不知道,但協議反映了人永遠希望和平相處,毋須在人每次犯錯時都推諉說:這是人性惡的表現。讓我記住的,不僅是被吐口水而激起義憤,更是沒有因義憤而令面容扭曲,轉而成為施暴者。

2012年11月17日星期六

黎佩芬: 我要香港style




【明報專訊】亞視領軍主將王征PSY上身,擎着大大隻「否決」二字的紅牌,率俊男美女大跳《江南Style》一幕,太恐怖,黑貓(002)看傻了眼,網民叫亞視「執笠好過」之聲如雷貫耳,阿果(004)則為亞視感到難過﹕佢原先唔係咁鮁!作為亞視新聞部其中一員,付出過得到過仍然堅持做好每單新聞的胡燕泳及團隊中人,自是更加難過。老闆可以換,亞視新聞的招牌不能衰,他們也是這樣想吧,做好本分,捍衛自己的專業,也是捍衛香港。

說到尾,今日的亞視,好唔香港,而這個好唔香港或曰染紅的過程,來到這一記亞視江南style,發揮到淋漓盡致。另邊廂,一直在等候政府發落的三間牌照申請公司啞子食黃連,變晒深宮怨婦人,聞說有人這樣說﹕我又唔敢出鈬跳江南style,唯有硬食。硬食了什麼?今期黑貓訪問了知情人士Dr Dylan,剖白了這為期一千日的血淚史,原來在奧運播映權爭議中,政府使了陰招。又說,中央有插手。

亞視新聞一度誤報江澤民死訊,引來新聞專業界內界外對管理層的連番質疑,事情後來不了了之。到十八大終於召開,江澤民坐在胡錦濤旁邊,只是少了一點頭毛。然後習近平上場。往下去,中港(身分政治)矛盾會如何發展?

今期剛好有兩個民意專家的訪問,包括最近因為民調結果做出受訪港人自覺是「中國人」的比例跌至新低(12.6%),成了新聞人物的馬傑偉教授(Sunday Workshop 01),另一個是劉兆佳(006),他說,港人對中央介入港務已經好接受好平常心。兩篇對讀,誰個out,誰個in?誰在搞學術,誰在搞政治?
  

胡燕泳: 來自亞視的聲音

已經是第三次加入亞視了。

第一次是於○四年,那時是廣播道年代,亞視無論劇集或新聞,即使輸收視,但不輸口碑。那年頭,我還算是初出茅廬,加入亞視新聞部時,不少人跟我說,「好呀,亞視的新聞做得很好」。

第二次是○七年尾海外讀書回來,亞視已搬到大埔廠房,地方大了數倍,但人手沒增加多少,器材也沒多少錢換,不過當時新聞部給我的感覺卻很有朝氣,《主播天下》也是那年誕生的。回想我們三個女孩子,每晚把當天的焦點新聞,用輕鬆的手法呈現,由最初的戰戰兢兢,到後來能享受製作每一晚的節目,及至加入男主持,更是愈做愈放。我不敢說這節目是空前成功,但至少我們很用心去做,而且當時的上司給我們很大自由度,每天報告題目後,便不再理你如何包裝表達,節目場景試過由一樓一到法國餐廳,題目由雷曼事主以至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都做過。每晚做完節目後,也會在網站留言版上看觀眾的意見,有時還會即時回應,那是個重視觀眾迴響的年代。有點可惜的是,我們的收視永遠敵不過友台的劇集或遊戲節目,播出時間和節目長度一改再改,那已是後話。

當時管理層還願意投放多一點資源給新聞部,○八年美國總統大選,派出了兩隊攝製隊到美國採訪,我和同事每天也得「包故仔」給新聞和《主播天下》。今屆大選,我們沒派出採訪隊,當然今屆大選並不如上屆奧巴馬首次參選般有話題,不親身採訪也不為過,想帶出的是,四年前兩隊攝製隊花費之巨大,管理層也願意批,在今天看來幾近奇蹟。

個人創作所有人承擔

在這間公司,我經歷了事業上的挑戰,也經歷了人生的起跌,雖然沒有做了數十載的深厚歸屬感,卻有一種複雜的感情,以致我看着今天的亞視,心裏覺得痛。

今年我以兼職的形式,第三次回歸亞視,王先生和盛先生的種種,讓我看傻了眼。年幾以來,亞視新聞部受到嚴重衝擊,江澤民一役,着實是很傷,但當時我還未重返亞視,何況立法會也查不出個明白,我也不見得知得比別人多,我只能說那天在電視看見王先生說自己也是看電視才知道事件時,不禁狠罵了一聲。這算是個什麼老闆?關不關你事也好,這是應有的承擔嗎?

第二擊是《ATV焦點》,這次我已回歸公司,看見臉書洗版式的轉載,就知道出事了。和作者在新聞部碰口碰臉,但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也不知我在做什麼,原本各不相干,但他的個人大作,卻引來四萬宗投訴、網民的唾罵、前線記者在政總採訪受滋擾。一人創作,新聞部百人當災,我不甘心看到這境況

而且這《ATV焦點》的前身,可以說就是《主播天下》。在《主》停播後,該時段節目就改名做《ATV焦點》,初時還保持主播記者深入討論即日時事的形式,其後不知怎地,卻成了這個私人地盤,讓個別人士發表偉論的時空。這種「蛻變」,是我這個《主播天下》主持所始料不及,而作為前線員工的,管理層也不用向你解釋箇中由來,我們只管做好本份,卻要共同承擔個別節目的後果。

前線努力得不到應有認同

亞視新聞部向來資源緊絀,但從來不影響做好新聞的心。我三次加入亞視,其中一個原因是在我心目中這裏同事之間,人事不算複雜,有時為趕一單新聞,你幫我抄bite,我幫你收feed,守望相助正是最好的形容詞。無論風風雨雨,記者編輯們還是拚命地,九秒九地跑着趕死線,但現在亞視形象插水,讓前線的努力即使不是被抹殺了,也是得不到應有的認同,這樣對他們實在不公平。

亞視管理層向來更迭不斷,時有混亂,我也見怪不怪,但奇事發生在這王盛兩叔侄,他們最近的大集會、言論、行為,着實超乎常人所能接受的尺度,更嚴重的是人們對亞視的鄙視,似乎並不規限於個別人士,而是整個亞視遭殃,新聞部也不能倖免。有人問我內部士氣是否很低落,其實當公司成為新聞主角時,或會聽到同事的一些自嘲、一兩句氣話,但更多的可能是無奈和無言,然後繼續埋首工作,即使天塌下來,做好份內事乃是基本。

我只是亞視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絕對不代表新聞部的員工,我只代表我自己,有些話哽得久了,不吐不快。我雖對亞視一些人引以為恥,但對新聞部繼續努力的人,始終引以為傲。

胡燕泳(亞視新聞工作者)

2012年10月6日星期六

黎佩芬: 黃金旅遊號




黃金周假期到尾聲,溫曉連傳來的長城照片,仍然人頭湧湧,像年宵人潮,霎眼看,人擠人,也像我們的七一遊行;好了,這樣就可以想像自己在長城,在華山,或是在任何地方,會得到如何的旅遊經驗。現代旅遊熱就是有這個能耐,哪裏熱起來,旅遊業搞起來,哪裏就從此不一樣,卻又跟其他景點變成同一樣。看覑那些被填充了人潮的各地名勝,你不會再覺得,什麼到過長城才是好漢,什麼三山五嶽的傳說,都統統掃之一空也。可怕呀。眼裏只有黃金是短視,至於隨之而來的混亂,可怕意外,像林靄雲說的,就有如命定。

旅遊景點的人滿之患要如何疏導?十一黃金周是否應該取消?旅遊業界必會呱呱叫,但肯定的是,沒有人想見到意外慘劇由此而生。

十一海難叫全香港跌入沉痛的哀傷之中,在此祝願逝者安息,生者堅強。

林靄雲: 夢碎黃金周

每年十一黃金周都會傳來內地旅遊區因為遊客太多,出現混亂甚至傷亡的事件,今年也不例外,小則大塞車、垃圾遍佈景區、旅客滯留,大則出現交通事故、人命傷亡。

捲進了混亂宿命

101日早上,一輛駛經京津塘高速公路的旅遊巴士,撞車覑火,造成614傷,死者包括5名德國人;102日晚,陝西華山過萬遊客被困,發生打鬥,有旅客在亂混中被刺傷入院;103日早上,廈門鼓浪嶼,兩艘木船和兩艘鐵板船在碼頭附近覑火。

今年,香港跌入了內地網民所描繪的黃金周混亂局面之中,101日晚一艘前往觀看國慶煙花的船與小輪相撞,39人死亡。

這是一場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意外,但為了避免意外再次發生,我們傷痛地敲問,為什麼這場意外會在那時那地發生?為什麼十一黃金周內,特別多混亂與意外?這些意外又是否可以避免?

旅遊容量失控

南丫島的意外發生後,已有島民提出,當天前往該島的旅客前所未有之多,小輪從早到晚,不斷加班往返以疏散旅客,遇事的船長是否太過倦怠以致判斷失準?遇事的航道雖然船隻不多,但因維港列為禁區,很多遊艇均停泊在榕樹灣附近,這會否阻礙了船長的視線?

很多發達國家已經發展了一套旅遊環境承載力或稱旅遊容量(Tourism carrying capacity)的管理,以減低因為遊客過量而造成的環境破壞和意外。在內地,也有最佳遊客接待量的估算,理論上景點應該在超過容量時發出預警,停止售票,疏導人潮,然而這措施卻一直沒有落實執行。過去多年,在十一黃金周,各地比較熱門的旅遊點,客容量都超標三倍到十倍不等。當客量出現超負荷,旅遊區的交通、設施、人手均無力應付需求,就很容易出現混亂與意外。

面對覑旅遊容量失控,有內地的專家指出,旅遊區超負荷的最根本問題,是黃金周「集中旅遊」所帶來的苦果。黃金周的安排於1999年落實,透過調動節日前後的周末假期,把國慶、春節和勞動節3天法定假期延長至7天的長假,以推動「假日經濟」和內需。內地的媒體借用了日本「黃金周」的稱呼,去形容這3個長假。

政策一推出,旅遊區就出現了超負荷的問題。1999年的國慶黃金周,全國遊客人數達2800萬人次;2000年國慶,內地旅行遊客數目達5980萬人次;到2006年國慶,旅客人次達1.33億。今年9月,中國旅遊研究院的報告預測,2012年十一黃金周的旅遊人次約為3.62億,比2011年增長20%

發「黃金夢」的人叫不醒

2004年起,就有專家提出要取消黃金周的安排,改為增加中國傳統節日為法定假日。2005年,當黃金周旅客人次突破1億關口後,國家發改委也於2006年正式提出取消五一、十一黃金周的建議。2008年,五一黃金周改為3天短假,另外增加了清明、端午、中秋3天傳統節日的法定假日。不過第二年,隨即又有代表旅遊業界的力量,於兩會提交恢復五一黃金周的議案。同時,網上輿論亦支持恢復五一黃金周的政策,其中一個理由是五一取消後,國慶「集中旅遊」的混亂顯得更嚴重。

不過,曾推動取消五一黃金周的清華政治經濟學研究中心主任蔡繼明堅持,「黃金周」的做法是「被放假」,並更進一步提出要同時取消十一黃金周,以有薪年假取而代之,讓勞工自己決定放假的日期,徹底解決「集中旅遊」的亂局。

但打破黃金夢的意見,不斷在網上被攻擊,有的認為勞工議價能力弱,難以爭取自定長假,有的則以地方旅遊業界的利益為考慮,認為「集中」旅遊會帶來更多好處。

黃金灑到離島

回到香港,自從20037月開通了自由行後,也成為黃金周「集中旅遊」的熱點地區。自由行的簽證,由最初4個城市,每年以倍數遞增,到現在已幅蓋49城市。而且自20094月起,深圳戶籍居民可以辦理「一簽多行」,一年內不限次數往返深港兩地。去年,內地旅客來港數字高達2810萬,今年大概會破3000萬的關口。

過去兩年,因為自由行而觸發的社會矛盾和恐懼與日俱增,當中包括「雙非」、「自駕遊」、「一簽多行」等政策。但從政者對粗放式的發展情有獨鍾,視「節制」與「引導」為阻礙發展,無視改善生活品質式的可持續發展的世界大勢。在缺乏發展反思下,香港被捲進了一個由黃金堆砌而成、卻又危機處處的亂局。

當然,我不是說這次南丫島的撞船意外是黃金周與自由行造成,然而當中卻存在一絲交錯。純屬巧合,就在寫這篇文章翻查資料之際,發現今年6月,《大公報》的記者於北京做了一個自由行的新聞特寫,當中提到了港中旅社北京分公司港澳部總經理李兵輝的一席話﹕「今年赴香港旅遊還增加了一個新現象,以前從未注意到的香港離島遊,已經成為赴港遊的新一輪度假旅遊方式。」李更提到﹕「南丫島名氣最大,因它是周潤發的老家,是麥兜拜師學藝的地方,還是香港第三大島,匯率低,語言通,方便遊港。」據記者報道,不少旅行社今年均以離島作招徠。

李兵輝對南丫島的描述很正確,外地友人來香港,我也會建議他們到島上走走。然而,世事冥冥,很多事情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當小島的容量不能承載黃金時,黃金只能往下沉。但願從政者黃金夢醒。

2012年9月29日星期六

黎佩芬: 同一個月亮下的幸福感




今日中秋。有沒有聽說過「平等分享行動」的故事?

先是有一個人,然後是幾個,後來,每一次出動都來了二百幾人,他們走進孤寡老人、無家者、生活條件異常匱乏的人們當中,派送飯盒和物資。年多以來,行動特別強調施與受是分享平等的關係,「不是施捨不是同情不是幫人」。要說目的的話,就是「打開人心」,自己的,彼此的。

最先走出來那人是Benson,正職是測量師,用他的話,是屬於賺1蚊有五毛是剝削得來的階級,我們在透過電話做訪問,問他有關迎月日收發月餅行動霎眼籌到大量月餅的事,他說,他正面朝向南區無敵海景,隱約好像聽見他半開玩笑說,是贖罪來呀。

問:在facebook留意到說火速就收集到上萬個剩餘月餅,是真的嗎?

答:食德好收集到8000個,另外Food Angel從餅店收到1000個;我們是兩星期內收到3000個。我們每逢長假期都有行動,近來每次有八成是新來的朋友,一同去探訪不相識的人。

問:派送對象有多少人?

答:我們一個月一次,去深水玉器市場送飯給露宿者、基層街坊,當中好多是孤絕的老人家,有一半,也有一家人帶覑小孩同來,每次派出350個飯盒。我們這邊人數也多,二百多人,派完飯會留低,一對一的聊天,露宿者其實一點也不孤僻,大家就在那張蓆地而睡的脇褥上坐下,聽講故事。我們不會叫自己做義工,也拒絕捐款,夾錢最多不超過二百元,買物資堅持幫襯小店,貫徹集腋成裘的理念,從中感受社區的人情味。

問:今次是第一個中秋行動嗎?

答:不,去年中秋十日出動了四次,探訪大埔拾荒長者、佐敦脇位住戶、深水板間房和無家者。走進他們的居室,我們發現香港的貧窮戶是有階級的:

1. 老人

有屋住,但要執紙皮,靠垃圾桶為生,在街邊無人理。而這些年屆80的上一代,對社會付出好大。為何香港如此繁榮,卻周街都見到他們?

2. 床位貧窮

有工返,但有人以年計住脇位,有一個由SARS住到今日,2呎乘7呎,擺滿家當。他們或有家人,但關係不佳。其實鲻街好容易鮁咋,工傷失業,試過幫露宿者上樓,申領綜援要現銀先付上期按金之後奉還,邊有咁易儲到幾千蚊?

3. 板間房

每伙兩三人一屋十幾伙,無私人空間無私隱,又因舊區重建拆去不少籠屋板間房,餘下的就更是水漲船高。

4. 露宿者

沒有空間壓迫感,其實幾自在,物質欠缺,無飯食,仲成日畀「食環」搞。一般人以為幫他們上樓就可解決問題,但好多都不想上樓,鲻街時有「鄰舍」互相照應,上樓反而無鰦社區網絡,適應不來。

問:今年的月餅怎樣收集得來?

答:我們有一隊人在籌募剩餘月餅,說好不准買的。一盒月餅通常食一個剩三個,人人跟朋友和朋友的朋友要來吃剩的,周六晚(編按:即昨晚)會往來深水與尖沙嘴,將月餅派給老人家和弱勢的人。我們來自不同區分和背景,是公民參與吧,狀態像另類社會抗爭,來過的,都會好奇怪,為什麼那麼多人來領飯?本來應該是政府做的,政府不做,就由我們發瘋地做吧。把老人家當成朋友一樣摟覑,婆婆會好開心。

問:有新潮月餅廣告說傳統月餅老土了,剩的月餅那麼多,他們仍歡喜收到月餅?

答:那些是洗腦策略吧。他們真的好鍾意收到月餅,月餅對他們來說好遙不可及,另邊廂卻是一箱箱的丟掉,真是資源錯配。有月餅過中秋對他們來說好重要,周四晚我開覑車,見到拾荒長者,路邊食環署清潔工,停下來問他們想不想要月餅,第一時間他們好愕然,之後都表現得好樂意。我看覑那位清潔工,笑住走。

如果家中也有吃剩的月餅,又來不及捐出,不妨試試學Bensonwww.facebook.com/benson.tsang),跟街邊的朋友們平等分享,在大滿月下,感受將心打開的幸福?

p.s 有關官方如何扶貧,今期有扶貧委員會籌備小組成員羅致光的文章。「星期日現場」則探討了近期示威遊行舉「米字旗」的是什麼人,明日國慶,估計又會見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