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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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4日星期五

梁亦華﹕研究院收生爭議與反思




踏入1月,是每年各大學研究院招生的日子。為了在各大學排名榜中爭取更佳排名,近年大學收生日趨「國際化」。據資料顯示,2010/11年度約有15%全日制課程撥予非本地學生,10106名非本地學生中,來自內地的達87.1%,而來自亞洲以外地區的則只有4%,內地化的趨勢相當明顯,但遠不及研究院的情嚴重。據教育局提交立法會的資料顯示,至2009/10年度,成功升讀研究式學位的本地生百分比已跌至35%,成為少數族裔,而內地生的數目則連年遞增至接近60%,大量有志升學的本地生只能入讀自資學位。表面上各大學符合排名榜上「國際化」的關鍵指標,排名節節上升,大量自資學位又能為大學帶來高額學費收入,對政府與學校均是雙贏局面,可是對有志升學的本地學生,以至本地社會而言,研究式學位的淪陷又有何影響?再者,研究院收生又是否真的績效為本,有能者居之?

對有志升學的學生而言,收生並不止於個人努力。近年為配合國際化的市場指標,研究院收生時的考慮已不再限於申請者的能力本身,更可能會一併考量申請者的背景,例如申請者曾否任職某些職位,有助學系將來推廣課程?申請者是否來自友好院校,有助跟本校合作研究?為了替未來院校網絡「廣佈善緣」,社會背景及人際資源將超越個人能力,成為接納與否的重要因素。故此,申請者除了有優秀的學業成績,以及足夠金錢支持學費與生活開支外,其潛在的人際關係網絡也成為能否申請成功的一大關鍵。明顯地,這對偏於南海一隅的香港學生而言,早已敗在起跑線上。

與此同時,大量自資修課式學位有如雨後春筍,供予被排擠出研究式學位的本地學生申請。表面上這緩解了兩地學生入學機會不均的問題,但教育過程中的不均等卻少有人提及。據教資會2009/10年度資料顯示,研究式課程內地學生的平均單位成本為52.1萬元,而本地學生為主的修課式課程則為20.3萬元。如計算博士獎學金及補貼近40萬資助的話,兩者資源差異則更形懸殊;本地生資源只有前者三分之一,更要為繳納高昂學費而為口奔馳,自然限制了教育成果。再者,近年力爭大學排名的風氣下,各院校向研究型綜合大學發展,研究員招聘均直言必須具備研究學位,此發展更直接影響本地生教育效果的認受性。

影響本地生亦影響社會意識形態發展

升學渠道邊緣化除了影響本地生外,亦影響整個社會的意識形態發展。從近年各院校關於學術自由的爭議可見,香港與內地對於學術自由、以至學者的研究道德與社會責任方面的理解均有不少差異。短期來說,研究學位如何收生對香港影響不大,可是隨覑本地生在研究院日漸被邊緣化,久而久之,各政治或社會議題的學術專業話語權便會被新晉的非本地愛國學者所取代。香港非但不能再向內地傳達各種普世價值,香港下一代面對強勢的外來意識形態,亦沒有還手之力,昔日中西文化交匯的國際都會,只能成為中國地圖上芸芸眾多的邊緣城市之一。如此為了千里之外某個排名榜的數字,毅然不顧一切地「國際化」,卻放棄本地獨立自主的話語權和普世價值,又是否值得?

作者是教育工作者

2012年8月1日星期三

蔡子強: Because I Have Children



美國前國務卿奧爾布賴特(Madeleine Albright)在其自傳《Madam Secretary》(台灣譯本《從難民到國務卿》)一書中,紀述了以下一件往事。

話說當捷克仍是鐵幕國家的那個年代,童年時便已去國懷鄉的她,有一次重訪故土,並聽到以下一個故事。

一名異見分子遇上一位朋友,想請對方幫忙,不料對方卻推說:

「其實我也想幫你,但不過,你也看到,我有小孩,所以愛莫能助。」

(I would help you, but you see I cannot, because I have children.)

這位異見分子聽到後,沒有動氣,只是平靜的說:

「其實我也希望像你一樣保持沉默,但不過,你也看到,我有小孩,所以我不能。」

(I would remain silent, but you see I cannot, because I have children.)

很多人都會問,為何剛過去的周日,會有近10萬人冒着烈日當空和30多度高溫,也要走出來遊行,我相信他們的答案都一樣,因為——他們都育有孩子,又或者,他們希望自己將來的孩子,將會誕生在一個不像我們先輩又或者今天祖國同胞所處的那一個世界。

正如很多論者均已經指出,「公民教育」(civic education)和「國民教育」(national education)是兩種十分不同的概念,而倡議國民教育的人士以至教育局,卻再三刻意混淆。

大家星期日因holiday mood不一定詳細看報,且讓我向大家誠意推介剛過去的周日,《星期日明報》所刊載一篇由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同事譚蕙芸所採訪、加拿大資深教育家Jan Haskings-Winner分析「公民教育」和「國民教育」異同的文章。她說後者往往是一種「盲目向政權效忠,不鼓勵人民思考」。她閱讀過香港備受爭議的《國民教育課程指引》,並直指課程危險,再以加拿大為例,說明當地公民教育教材可以如何「揚善更揚惡」,可以把具爭議的事件,甚至國家不光采的歷史,收錄於教材之內。她說公民教育是要培養下一代成為主動、有責任感、有認知的公民﹕「我們希望年輕人,看到不公義要行動,不同意就要表態。我們不想教學生如何做一個自豪的國民,而希望他們做個懂得反思的公民(We do not teach them how to be proud Canadians, but active, responsible, informed Canadian citizens and thinkers)。」

這篇訪談可讀性甚高,所舉的眾多例子也十分有啟發性,在此因篇幅關係不贅,我鼓勵讀者親自翻閱。

如果今天談的是「公民教育」(civic education)而非「國民教育」(national education),更非「愛國教育」(patriotic education);是教導大家如何成為一個主動、多角度認知、曉得反思和批判、積極參與的「公民」(citizen),而非被動、片面認知、只懂逆來順受、消極愛政權的「國民」,甚至是「臣民」、「順民」(subject),那麼,我會舉腳贊成和支持。

那麼今天香港的政治環境,是否有利於發展出這樣的一套公民教育呢﹖

‧當香港的政治制度還是這樣不民主,除了1200人之外,700多萬市民都只能成為旁觀者,坐看決定香港命運的特首由小圈子選舉產生;

‧當我們每天都被告誡「井水不得犯河水」,對國家的政治參與,只由少數扯線公仔般的人大、政協所壟斷,我們選舉這些代議士的權力被禠奪,對國家事務的參與,只被閹割剩愛國、捐款等;

‧當譚惠珠說六四、李旺陽等事件與一國兩制沒有太大關係,沒有必要放入教材,而

‧當在國內為公義而發聲時,會被滅聲、被外遊、被失蹤,甚至——被自殺時;

‧當公民的身分被閹割成,只講義務,只談納稅、服役、奉公守法、乖乖閉嘴、逆來順受時……

試問主動、有責任感、有認知、曉得反思和批判、積極參與的公民,從何談起﹖﹗

因此,我對在今天的香港實施「國民教育」,一點信心也沒有,更遑論要發展出一套理想的「公民教育」。

特區政府高官以及那些愛國陣營人士的詭辯之一,就是說反對者以偏概全,以一份「次貨」教材,便否定了整個國民教育,而忽略了香港是一個多元社會,教材可以很多樣化,可以有很多來源,所以無法單方面一廂情願的洗腦,不用杞人憂天。

資源懸殊 多元成空談

但這些人士所隱瞞的重要事實就是,政府每年通過民政事務局和教育局等,動用龐大公帑,來資助大量愛國陣營的衛星組織,來實行「人心回歸」的工程,造成與其他社群資源上的懸殊對比,所謂「多元」,亦因此變成徒具虛名而已。

例如今次惹起廣泛質疑,製作《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的國民教育服務中心,每年便獲政府公帑資助逾1000萬元,但這也只是冰山一角。近日媒體便陸續揭發,例如由公民教育委員會本年初以公帑資助沙田婦女會出版的國情漫畫《浴火重鑄的歲月》,以及由教育局資助的「薪火相傳」「同行萬里」等北上國情研習團等等,數不勝數的例子,同樣片面的對中共歌功頌德。它們全都拿政府的巨額公帑資助,相比起其他艱苦經營的民間團體,在這種巨大的資源優勢下,多元只成了空談。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梁亦華﹕國民教育是國際慣例?

近日德育與國民教育科推行與否再次成為社會熱點。過去兩年,不少評論者援引Ramirez和Boli-Bennett的研究,指出1870年到1970年各國憲法中明訂「國家有義務提供國民教育」的個案從43個增為139個,旨在證明國民教育是國際慣例,而接受國民教育是公民理所當然的義務。Ramirez和Boli-Bennett均是新制度主義的知名學者,以研究義務教育、人權、公民教育等全球發展模式而聞名於教育界,筆者甚感興趣的是,兩位學者的研究是怎樣歸納出「推行國民教育是國際慣例」此一結論來?

相關評論引用的是1982年〈Global Patterns of Educational Institutionalisation〉(教育制度化的全球模式)一文。然而細心閱讀,不難發現所謂的國際慣例,在原文中是指「國家提供義務教育的責任」(state's responsibilities with respect to education),此數據為章節下半部,有關各國強迫教育與女性教育的興起提供了背景資料。事實上新制度主義的學者認為,戰前以民族為主的封閉式精英教育是導致二戰爆發與種族屠殺的主要原因,故此戰後各國紛紛把普及教育視為基本國策,重視自由、開放與個人人權等普世價值,以防二戰的血腥悲劇在政治領袖的煽動下重演。姑勿論新制度主義的觀點正確與否,但Ramirez的意思十分明顯,其文章所指的全球教育模式是指「為國民提供義務教育」,而非如中國憲法第24條所載︰「在人民中進行愛國主義、集體主義、國際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教育」,更從沒提倡突出種族優越性的「民族身分」。

被擱置多年的「國際慣例」比比皆是

退一步說,即使國民教育是國際慣例,那是否就非推不可?以小班教學為例,自1990年代起,歐美日韓各國紛紛縮減班級規模至30人以下,日本與新加坡等教育當局更以20人以下為削減班額的目標。如此明顯的全球趨勢,多年來教育局不也是視若無睹?其他如推行學前普及教育、成立教師專業議會等業界早有共識,卻被擱置多年的「國際慣例」更比比皆是。

近日國家教育部已明確表示,推行德育及國民科是特區政府的內部事務,並非中央委派的政治任務。既是如此,政府又何必盲目執行前朝的獻媚政策,站在家長、學生與普世價值的對立面,為香港添煩添亂?

作者是教育工作者

注釋︰Ramirez, F., & Boli-Bennett, J. (1982). Global patterns of educational institutionalisation. In P. Altbach, A. R. Kelley, (Eds.). Comparative Education (pp.15-36). New York, NY: MacMillan.




嚴啟明﹕從巿務角度 看政府在國教科做錯了什麼

德育及國民教育科鬧得滿城風雨,關注組及學民思潮組織了(從參與人數來看)成功的遊行後,政府的態度仍然是「邊實行、邊諮詢」。由於暫緩執行訴求不獲接納,預計會有更激烈的行動,包括罷課、聯署反對,及更多遊行。

政務司長林鄭月娥的說法是政府已經做了4個月的諮詢,而且由港大李焯芬教授主持的課程委員會已接獲千多份意見書,從而改寫了課程指引,因此是「充分諮詢」。政府認為現在有人懷疑的,不過是執行問題,因此組織一個有各持份者參與的「執行監督委員會」,應該可解決各種,尤其是洗腦的疑慮。

從另一角度看此事

讓我們看看市務人員如何從另一角度看此事:

1. 國民教育科的製造者為香港政府教育局,李焯芬教授主持的課程委員會也是製造者的一部分;負責教授的老師,為前線服務員工。服務對象,也就是消費者是學生,但付費者為家長,推而廣之,也就是納稅人。

2. 要大力推行國民教育科者,可能是政府幕後的話事人;以企業來看,就是大股東。大股東要推行一種市場有疑慮的產品,任務落在管理團隊身上。既是大股東的意思,管理層都不敢、也不能說不!

3. 一般消費品,購買與否的權力在消費者和付費者。現在,政府凡事要管,做了壟斷黑手,也違反了競爭法的精神;消費者雖然透過納稅付了金錢,但卻要受制於長官意志,甚至是由一群不懂教育,而且不用產品的官僚(諷刺的是,大部分官員的子女都在英、美、澳、加升學,或念國際學校,這產品變成供別人使用)所擺佈,導致消費者無法行使可隨意選擇買與不買的權利。

4. 政府以為依足程序辦了應做的事,就是做完了諮詢。所說的諮詢,猶如產品開發研究時,做市場調研中找出消費者的意見。錯就錯在政府的方式只是「公開招攬意見」,招攬得來的意見,很多來自具有消費目的(教育)以外的任務,例如政治團體便有政治目的,而不是像巿務人員所希望得到的「真正消費者信息」。終於,當局所得到的,是被有「欲想達成特殊任務」扭曲了的意見,亦不是消費者的真正意見。真的消費者意見,乃來自符合比例的(例如按每班級人數決定發表意見的代表人數)消費者。顯然地,目前的諮詢有一定偏差。

5. 當市民有各種各樣的反對聲音時,林鄭一方面說理解,另方面又說這是「如果不實施,大部分市民都會很失望」;這就像消費者查詢產品細節時,製造商說:「我們的產品雖然有缺陷,但很多消費者期待呢!」由於說話的人是製造者,無論是否屬實,這個角色衝突會叫人難以信服;政府錯在推銷時說些無人認同的話。

6. 最後,多人上街遊行,政府的反應是「大家的意見我會聆聽,但政策是好的,讓大家監督,邊行邊改罷!」這等於說:「我們的產品並不符合水平,請大家包容包容,我們會先推出巿場,有壞處請告訴我們,讓它愈改愈妥當!」

7. 民意沸騰下,作為執行長的特首梁振英也為國教科護航,他說會把有關教材上載,希望公眾監督。筆者認為這是最接近能把危機降溫的行為,因為那是說:「我的產品沒有危險,我願意把配方(或內含物)公開。」

解讀過後,相信連代表政府的發言者也會忍不住懷疑上述不少「製造商」的說話是否能令人信服。身為一個巿務人,如果遇到客戶投訴產品不佳,則一定是先改善、後推出,因為消費者絕對有權利不購買一些未製造成功就推出市場的「次貨」。

錯判形勢

說一些「沒人相信」的話,雖然影響政府的誠信,但未必是從政者的死路;不過從蛛絲馬跡來看,香港政府也可能是掌握不到市民所思所想,於是造成錯判形勢,發展出難以彌補的錯失。

從前蒐集民意的方法,是透過一些中介途徑,例如傳統的媒體、政黨,或是一些意見領袖,民意往往被中介者按自己的立場加以詮釋。正如此事件的諮詢方式,是被動式蒐集意見,取得的意見,很多時不夠全面。互聯網及手機大行其道後,政府亦開始蒐集網上的意見,這樣取得的數據,撇除了中介人的影響,當然是比較真確。

當權者如能深入地得悉巿民的真確意見,對施政有莫大好處:試想每天、每時、每事都掌握了不同性別、年齡、收入、教育、居住地方,各個興趣團體、所屬組織、不同族群對不同事件的詳細觀感,多少可以預知政策能否順利推行;即使有反對聲音,亦可迅速疏導,達到政通人和的目標。有了這些途徑,亦會減少示威遊行的次數。從市務學角度來看,這是「產消者合一」的概念,製造者與消費者共同協作,在產品推出前已糅合了用家的經驗,令商品更為妥善。

要帶領民意 不要被民意帶領

香港地少人多,聰明手機的應用率很高,故此筆者認為政府應推動人人以手機發表意見。只要把應用程式(app)下載,便可隨時就不同議題投票或發表意見,還可準確分析,政府施政則有根有據,也有民意基礎,這是「科學化管治」的第一步!

或曰,我們要帶領民意,不要被民意帶領。這也可利用程式發送對施政者理念相符的信息,但必須有技巧地小心進行,以免弄巧反拙。目前同時間處理大量投票或蒐集民情加以分析的應用程式和技術已相當成熟,政府如不採用,相信其他政黨也會加以利用,是否與時並進、真心聆聽巿民之聲,就要看梁班子如何看待科技和民意。

作者是香港巿務達人

2012年7月13日星期五

梁啟智﹕可怕的中國模式



事先聲明,筆者認為中國並不可怕。我們要擔憂的,是把中國近年發展的成敗簡言總括為「中國模式」,並當作常理一樣以正規課程向下一代傳授。近日媒體流傳一份以「中國模式」為題的國民教育教材,教育局長辯稱內容不夠「多角度」所以不會採用。筆者認為所謂此等說法只是轉移視線,因為整份教材的立論本來就站不住腳,而這又基於國民教育科學理上的先天不足,只有全面撤銷才是可行的出路。

有關國民教育科的整體學理問題,中文大學的曾榮光教授最近的論文已有嚴謹的分析。課程文件把國家和民族這兩個在國民教育中至關重要的概念混為一談,已犯上一個連大學本科生也不該犯上的錯誤。在這種浮沙基礎之上,出現「中國模式」此等漏洞處處的教材,自然是意料之內。

所謂「中國模式」可以有兩重含義。第一重較為粗淺的含義,是每當遇到中國的發展和流行的社會理論不相符的地方,便簡而言之為出於「國情不同」;而把這些不同之處綜合起來,就是所謂的「中國模式」。這種做法說白了,就是學術上的懶惰。

學術上的懶惰

舉個例,中國近年的基建發展迅速,但以中國的政治體制作為解釋,同時批評美國的政治體制,便最少犯上了相關不等於因果的毛病。我們最少可以追問三條問題:難道美國沒有經歷過迅速基建發展的時期嗎?有沒有其他國家的政治體制和中國類似,基建發展卻舉步維艱?而中國的政治體制又有沒有拖慢了基建發展以外的其他發展維度,例如政治發展?

這些問題重要,因為推行國民教育必須警惕所謂的「中國例外主義」,把所有中國發展的成敗都歸於「國情不同」,然後假設所有「西方理論」都會自動在中國失效。嚴謹的學問探究,最少也該追問情到底何處不同,而我們的認識又該如何因應深化。學問從來不該只分中西,重要的是有沒有解釋能力。

所謂「中國模式」的第二重意義,則在於模式的輸出。所謂「模式」固然不止是一個靜態描述,更是一種學習對象。許多印度城市正以「學習上海」為名,大舉拆遷城市中的貧民窟。某些非洲國家的獨裁君主,也會藉「中國經驗」來辯解「獨裁也有獨裁的好處」。然而正如前文所述,當「中國模式」本身就概念模糊,很容易變成各種政治把戲自我合理化的藉口。而這點其實早已在香港出現:每當香港出現基建發展的爭議時,便有輿論認為中國內地對基建發展更為果斷,聲稱其體制值得香港學習。

如是者,這份教材的失敗並不在於沒有要求師生各打五十大板地去評論「中國模式」好壞,而是未能直接質疑「中國模式」的概念推廣是否本來就是一項政治工程。所謂的「多角度思考」,恐怕只是傳承於從通識科而來「互有正反」的和稀泥,而沒有進入問題的核心。

推而廣之,國民教育科的問題並非改善教學方法足以補救,而是學科本身就欠缺學理基礎。研究學術問題有嚴謹和粗疏之分,我們不會在地理課同時說「地球是圓的」和「地球是方的」,然後讓學生「多角度思考」。同樣道理,國民教育科的政府官員本身對國家和民族的學理認識水平不足,整份課程文件都充斥「同根同心」和「文化精髓」等學術上早被摒棄的文化想像,到了出現拙劣教材後才把責任推在出版機構的身上又有何用?


張彧暋﹕未成功過的國民教育?

偶然憶起小學二年級時候的班主任林老師。林老師為人親切,最教人印象深刻的是她每次走進課室時,神光煥發,要同學挺直腰板,精神抖擻,叫老師早晨的時候,不能有氣無力,必須從肺腑而出。小朋友們花了一兩個月,齊整地向老師打招呼,四十五度角鞠躬行禮,老師也很精神地向大家鞠躬。充滿元氣的早禮,是新一天學習的開始。

回想當時,其中情景還是歷歷在目,教人懷念。林老師要求同學出入課室排隊的時候,必須依從地上格子,直線而行,每排兩個,一一對齊,挺直腰板,雷厲風行,隊列行進,一聲不響。說起來要是今天,看到這套東西,可能令人聯想起那種蒙昧大泷、泯滅個體的集體主義國家。不過,這不討人厭。

林老師打從心底喜歡學習,鼓勵大家享受上課。她不喜歡同學懶散、談天,原因是這樣做會影響其他同學上課。她權威不是來自她坐在老師這個位置上而來,而是她體現了何謂老師的風範:團結同學,向同一個目標一起認真努力、前進。

這種老師風範,今天還能見到嗎?我又記得小學五六年級時候的另外一位林老師,也是班主任,身穿旗袍,擔任中文科,可說是散發民國風範的女老師光芒。這位林老師好說道理,不斷囉囉嗦嗦訓話那種。可是,在「道理」面前,班中頑皮的人倒是不能說什麼。這位林老師口中的「道德」,不是陳年規條,是在學生團體生活中的一些規則,不斷需要更新、說明、一起討論的。

我所接受的國民教育,也是從這位老師而來。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時值八九年六月。我記得,我們每天上課,都是在老師的領導下,討論何謂「暴力」、「人民」。這裏沒有什麼「無私進步的執政集團」。

小朋友最清楚知道何謂「你呃人」

縱使我們不會去思考什麼政治經濟大事,也不會意識到什麼殖民管治,可是公民教育在默默進行。大概沒有教育不是洗腦的,問題是我們所教、所學,是否合乎我們見到的現實,還有一些基本的良知道德之類。兩位老師,從儀式到道德,都是從生活發現,從心底出發的,符合我們公共生活的一些基本原則。她們都是說真心話。為什麼呢?因為小朋友知道、感受到,誰認真、誰說謊,誰的權威是真、誰是「扮演」的。在小學,沒有任何「反正我就是信了」的東西可以有效教授。

沒有公民意識,是沒有可能有任何令人信服的國家意識。當你看見城市內不是所有人都排隊,而且沒有任何公德的時候,談什麼愛國都是一種謊言。問題是當一些真實地見到所謂的「同胞」都是不排隊,沒有任何禮貌可言的時候,我只能說,我跟你不是同一類人。

這裏沒有什麼愛國國民。當一個社會全體上下都在搶錢,視所有法規於無物、基本良知如糞土的時候,所謂愛國教育都不過是榨取維穩費的勾當罷了。更甚者,本來做壞事該不讓人知道,現在是連做壞事都是差不多先生,全世界都知道是你幹的,不喜歡就拿槍來打我,而且政府完全不介意全世界知道它是壞人。國民教育注定失敗,而且一直在失敗,大家都知道這是毫不專業的謊話。

 
梁文道: 中國思考模式

最近那套人見人駡的國民教育教材,其實真是一套相當不錯的國情教程,尤其適合香港青年。只要能夠配合「多角度」「批判思考」的討論,它絕對可以幫助學生瞭解今日中國某部份人的思考模式,有助於日益頻繁的「中港溝通」。

例如它在誇完「中國模式」的成功,共產黨又是如何「無私」「團結」和專心一致地為人民服務之後,回頭就批判西方代議民主政制的不是,說美國的兩黨競爭淪為自私自利的黨派逐利,結果害苦了人民百姓。許多香港論者看後大呼這是扭曲事實,美國根本就不是這個樣子。但我以為,這種論調反倒非常精當地呈示了當前不少中國人看問題的方法。換句話說,重點不在於它說了美國什麼,而在於它怎麼說美國。

沒錯,美國的政治制度是有缺陷的,近年發展更是受到不少學者批判。何止美國,甚至整個代議民主制度都有問題,要不然就不會有那麼多人主張「審議民主」和其他更直接的民主決策模式了。可這些問題和現在的中國有什麼關係呢?大家批判共產黨一黨專政,有人就說美國兩黨也一樣有毛病;你駡中國執政集團成了唯利是圖的利益集團,他就說西方政黨一樣逐利;講到中國百姓沒有影響政治政策的權力,有些學者便搬出西方政客如何代言利益權貴的故事。這種辯論方式正是現在大陸最流行的「護教學」,正是許多「中國模式」論者最喜歡的修辭術。

簡單地講,這是種幼稚園和小學一二年級水平的抗辯法,先生說我上堂不專心,可我明明看到國榮和小芳也在聊天呀。既然國榮和小芳上課也不夠專注,所以我打瞌睡也就不是問題了。既然美國壓迫過黑奴,所以中國磚窰礦坑裏的奴工便不算奴工了;既然英國首相都是牛津伊頓的畢業生,所以我們的官二代就神奇地正當了。想要認識思考方法上的「中國模式」,這套教材確實是個好起點。


梁亦華:唱好國民教育 卻讓中史淪亡

近日由教育局出資編撰的《中國模式國情專題教學手冊》被指內容偏頗,引起了不少社會人士關注。

多年來教育局竭力洗脫洗腦教育之惡名,指國民教育有助學生批判思考,是「整全的學習經歷」的一部分,甚至指國民身份認同更有利畢業生之職場競爭力云云。然而,多年來沒受國民教育的港人,是否便沒有國民意識?獨立成科的國民教育又是否建立身份認同的必要途徑?

獅子山下精神 港核心價值

二戰以後的香港處於冷戰最前沿,殖民政府率先於1948年推行強調政治中立的公民教育科,旨在壟斷「身份認同」的話語權,避免教育成為國共雙方意識形態的 角力場。雖然去政治化的課程令港人與中國本土連繫長期割裂,可是它卻催生了強調獨立奮鬥與績效競爭的個人本位意識——「獅子山下精神」,實際上這港人核心 價值正是本土發展的國民意識之一。

公民教育雖跟現時國民教育相似,負有穩定社會的政治功能,然而兩者最大的分別在於,前者雖刻意迴避某些國族相關的議題,但課程內容始終是以自由、民主、公民權利與責任等普世價值,選材較客觀中立;現時的國民教育則傾向提升現政權認受性為目標,以營造「壓倒一切」的和諧。

穩中國模式政權 難得民心

正如學者Ernest Rena所說︰「誤讀歷史,是民族建立的必經過程」,就是次教育局資助開發的教材可見,官方認可的國民教育以國族情緒,而非中立普世價值來培養國民意識, 選取的國情專題只為鞏固「中國模式」的現政權,至於教材能否反映社會與歷史真象,並不是其主要考慮。

其實要真正傳承歷史與文化,並不一定要另行設立獨立成科國民教育。早有教育界人士指出,現有的中國歷史科遠比國民教育更能為學生提供整全的國民意識,皆因歷史課程源自嚴謹的質性研究與論證,以盡量還原歷史真象,避免誤解歷史,隨意附加主觀判斷為原則。

務實求真 中史反被邊緣化

相對教育局多年來暗渡陳倉,千方百計地暗暗資助國民教育中心,同是營造國民意識的中國歷史科則顯得自生自滅,爆出退修潮後更成為新高中閒角,被迫散件分 拆,成為其他學科中支離破碎的「學習元素」。以往社會慣把中史的衰亡歸咎於學生選科過於務實,故被「市場淘汰」,實際上中史課程着重務實求真,而非強求和 諧,結合歷史真象的批判思考難讓下一代盲目擁護政權,才是中史被邊緣化的主要原因。

香港大學政策、行政與社會科學教育系博士生



2012年1月28日星期六

梁亦華: 何時裁掉香港精神?



踏入2012年,各大銀行再次傳出大規模裁員的消息,令不少人對新一年的一絲美好憧憬都蒙上失業的陰霾。自金融危機以來,歐美各國均實行量化寬鬆,向市場大規模注資,為何經濟仍未如歷次經濟危機般好轉?朝不保夕的職場又將如何影響新一代員工?

量化寬鬆政策源於經濟學家凱恩斯,旨在透過政府刻意干預,增加貨幣供應和基建來產生更多投資和就業機會,避免消費者在經濟不穩定下抑壓消費意欲,造成過度儲蓄的惡性循環。

然而,增加貨幣和利率下降不一定令人減少儲蓄或刺激投資,相對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職場,二十一世紀新自由主義盛行,各企業全力去中央化,業務紛紛競價外判,職場上合約工、外判工盛行,新一代所失去的職業穩定性,遠非增加貨幣或基建所能補償。

企 業大規模裁員除了影響消費意欲外,亦影響了一整代的職場心理。美國經濟學者Peter Bernstein指出,毫無意義的成功,不能得到回報的努力等欠缺客觀標準的短期合約,將令裁員潮下倖存的員工產生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在工作或個人發展上放棄長遠計劃,反而像兔子緊盯狐狸利爪般,把注意力無用地集中於辦公室瑣事,如老闆怎樣打招呼、公司聚餐的拍 照排位等小道消息,以協調對現狀不安的無力感。

新一代員工在企業彈性聘用政策下亦會發現,二十一世紀職場能生存下來的,不再是埋首不語、默 默耕耘的香港精神,而是擁有嫻雅口語能力、高超游說技巧等可隨身攜帶的社交技巧。更重要的是,彈性聘用下,新職位的磨合期比「獅子山下的時代」大為縮短, 各員工須於複雜的辦公室政治中快速研判新情勢和各類人物。

誠然,新自由主義下的彈性職位能容讓企業自由調整營運開支,然而,企業所裁掉的,不只是任由宰割的合約工,更裁掉了政府近年重新積極提倡的香港精神。

那麼,昔日香港精神從何時起給合約化浪潮取代?正是十年前政府以合約公務員全面替代常額編制,繼而把海底隧道、領匯及其他業務分拆外判之時。

香港大學政策、行政及社會科學教育系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