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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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7日星期六

楊凡:流水七八九

一九七三年春,離開倫敦回到香港,結束了五年的遊學生涯。 金髮碧眼的Eric Boman也是七三年第一次來香港,但是他不知道我已回到香港,於是彼此整整四十年沒見過面,自然也不曾思念過對方。這次居然為了找Tina Chow的照片而又聯線。問他對七三年的香港有何感受,電郵中他是這樣回憶:那是八九月的時分,天氣非常的濕熱,汗流到某種程度,就只好接受。我到處都是 徒步,汗流浹背,然後中午回家洗個澡,香港朋友就會開着冷氣房車接我去吃飯,之後又再汗流浹背再次出發。我在香港住了三個多禮拜,寄住的家裏充滿了樟腦丸 味,他們在家裏吃飯全都穿着內衣褲,沒人會說英文。三個禮拜我也開心地過了,但是有時真想喝杯馬丁尼。那年他應該只有二十四五,也算是青春無敵美少年,來 香港體驗一下流汗流浪的滋味,以後就只有時尚不回頭的日子了! 



在回港前的一個禮拜,收到一個電話,對方說是某人的朋友叫周龍章,到了倫敦還沒地方住,於是我請他來家裏作廳長,直到上飛機的那天。他說在邵氏演過孫悟空, 學過京戲也讀過珠海書院,現在住在紐約,除了開間禮品店還在文藝界發展。臨走那天二人還一齊上飛機場,他說你要立志入電影圈,就一定要上新聞,今天從倫敦 回香港,就要引起駐守機場的記者留意。你要穿着西裝,戴副太陽鏡,接着他望見那座大學跳舞贏來的誇張獎盃,說,最重要的是要捧着這件東西,一下飛機就搶鏡 頭,又有話題。信不信由你,我真的照他講的去做。走出海關,還曾在人群堆中尋找記者與鎂光燈,之後發現所有目光都望着我,因為造型太超過,這時我窘得連誰 來飛機場接我都記不得。也可說是〈愈夜愈美麗〉另篇。

回到香港當然第一時間上太子道230號「愛華居」。詩人戴天一直稱讚自己是個很有商業頭腦的 人,只不過他看不起錢,不想賺錢。但是他告訴我應該把些中國的經典老電影拿到歐洲去放映,走在中國熱之前,一定大受歡迎。於是就介紹了電影傳奇人物吳性裁 先生給我。記得和老先生見面是在太子道的「咖啡屋」,吳老先生最喜歡京劇,他聲若宏鐘地向我講解京劇在舞台上時空轉變的奧妙,還有梅蘭芳與周信芳藝術的偉 大,絕少提及自己拍片的成就或貢獻。他說只要對中國電影文化有好處,他拍的電影我都可以拿到法國去放映,不用付版權費。說到做到,於是和沖印公司職員上吳 老先生開的「北角凍房」提取底片。哇噻!一開倉,全是中國電影傳世之作。隨便數一下:《松花江上》、《我這一輩子》、《哀樂中年》、《夜店》、《生死 恨》、《斬經堂》、《誤佳期》……十來部影片底聲片俱全。影片做完三十五厘米拷貝之後還加印十六厘米,趁着這個好機會戴天胡菊人石琪陸離加上胡燕妮康威尹 懷文等大家看了個飽。正當準備和法國聯繫之際,吳家大公子打電話來,說是文化大革命還沒完結,這些影片暫時要收回,一切費用吳家負責,非常抱歉。當時雖然 覺得可惜,但是能看到這些名片的新印本,也足興奮好一陣子。

既然不能把中國的電影帶到法國,於是就找 Gilbert de Goldschmidt想辦法把他的法國片子帶來香港,這位法國電影的貴族就讓我在香港放映了《故夢》、《秋水伊人》、《鈕扣戰爭》、《儍瓜行運一條龍》 和《林丁丁迷路》,其他的《青梅時節》、《天上人間》及《紅氣球》又是別家的藝術。我和Gilbert的友誼一直維持到他離去。

像戴天一樣,我也 是一個不太喜歡做生意的人,懂得賺錢但不喜歡去做,喜歡創作,獨來獨往,不要牽掛。於是把電影發行公司結業,買了架哈蘇相機與一套broncolor燈 光,就開始正式的攝影生涯。別問我在哪兒學的攝影,也別問我哪兒學的電影,都沒學過,但是好像都懂一些,最主要是有自信。於是記得第一個登報徵求的助手, 也是唯一來應徵的人,是位女孩,她的名字叫做Estella。我說她得像男孩子一樣的工作,於是替她換了個英文名字Jo。Estella總共做了四年的 Jo,直到我在七九年關閉攝影室到中國大陸尋找新靈感。七六年在大會堂開了一個攝影展覽,還是有了許多明星來捧場,陳雲裳、白光、秦萍、胡燕妮、蕭芳 芳……芳芳還買了一張我收藏的Barry Lategan照片。她指着那張蘆葦草中的裸女,問是否我拍的,怕她不要,就冒認是自己拍的。芳芳,現在告訴你真相,可以任價退貨。整個展覽的主打是沒穿 衣服的亞當與夏娃,夏娃是海報上的余莎莉,亞當卻是當年紅遍體育界的足球先生鍾楚維。

林翠講的沒錯,我知曉不停 的給自己製造機會。在七七年的春天,到了紐約去實行二個月的自行攝影進修,認識了首席模特兒Billie Blair,給她拍了鍾意的照片,就一傳十地在大都會時尚起來。信不信由你,在紐約居然寄住在周龍章家中,他說倫敦住我家,紐約得住他家。他住在四十二 街,那時還是龍蛇混雜之地,但是他住的那幢四五十層高,屬於紐約市政府,搞文學藝術的才有資格進住。江青也住在那裏。他的房子面對着整個赫遜河,煞是好 看,房間裏擺滿了戲曲的道具擺設與照片,其中有一張大照片,他反串小青,有一美女扮演白娘,他說那是李麗華,我看不像。他有位老太太粉絲,每個禮拜上來替 他打掃還做文書,我說從沒聽過花甲義工,他說豈止,老太太連布魯克林的房子都留了給我。那時他開始做「華美藝術學會」,怎樣的性質我不太懂,但是還會搞演 出,看了一場他的反串演出,我說以後最好別反串,他也答應。怎知日後食言,不單做過白蛇郭小莊的青蛇,甚至反串童芷苓的「武則天」。

離開紐約時, 那些美麗的巧克力女郎們請我吃飯歡送。她們好玩地訂了架像遊艇似的卡迪萊克來迎接,葡萄美酒盡興而歸。這些美女們,一個做了"Vogue"的封面女郎,一 個做了羅拔狄尼路的女朋友,一個Alva Chin在「臉書」上見到,居然三十餘年還是老樣子。至於最合緣的Billie Blair則反璞歸真,做了傳教士。而我在這自行進修的兩個月,居然悟出些關於藝術人生的奧妙。並沒有刻意到紐約鍍金,但是回到香港之後攝影工作確實增 長,於是兩年之後又做了另一個改變。

一九七九年放棄了有關時尚的攝影,首次回到中國大陸接觸孩童時夢中的黃帝故鄉,感動之情盡在《少年遊》一書,可能稍過唯美,可能不足寫實,但是情感卻是真誠。之後再往西藏二月,又有新書出版,這時已踏入八十年代,也是陶傑感受的香港盛世。

盛 世肯定需要歌舞昇平,而林子祥就是八十年代音樂人的代表,他能唱能寫還能演,再加上第一任夫人吳正元懂得形象經營,林子祥既是音樂界的知識分子,又是市井 百姓的親切偶像,走在街上,萬人空巷。香港第一個大型本地歌星演唱會就是林子祥在伊利沙白體育館,梁淑怡監製,當今影后葉德嫻和陳潔靈任嘉賓,我則負責海 報與紀念冊,拍照都花了三天三夜絕不誇張,成果當然是一票難求。當年林子祥的電影也是膾炙人口,和鍾楚紅的《英倫琵琶》、林青霞的《我愛夜來香》、張艾嘉 的《最愛》不單是叫好叫座,更有動聽的主題曲,繞梁三日,他在台上配誰唱都好聽,一下鄧麗君、忽兒徐小鳳、抑或甄妮。

對我來說,甄妮就是八十年代 皇冠上的那顆大鑽石。混血美好的基因全都在她身上發現,漂亮性感歌聲好,再加上敢做敢當直言快語的丈夫性格,叫人又愛又恨。於是想起一則有關甄小姐假鳳求 凰的傳言。有位女強人大家姐對她說:「人稱我為女中丈夫,你又是女人中的女人,正好相配。」可惜她忘了甄小姐的脾氣正也是女中丈夫,當然二人沒配對。甄小 姐對人好的時候,那可是好得了不得,我起碼受過六七年這些「好」的福份,連同着我那在美國的周龍章,也沾上不少這「好」字。

話 說那年甄妮要往林肯中心舉行慈善演唱會(以前這種地方只是望塵莫及,後來世界小了,一切都變得有可能),我和她事先飛往紐約拍攝海報照片。來到紐約當然介 紹她給周先生龍章,認識的當晚正是萬聖節,小姐說大家一齊去格林威治走走,看看熱鬧。到了那裏卻是人山人海,我開始擔心小姐走丟了,周先生說別怕有我。不 知他們二人有心或無意,真的走丟了。趕緊回到酒店等小姐,又找不到周先生,把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等到臨晨四五點小姐才回酒店,說是和周先生喝了杯咖 啡,我說周先生和你談了四小時他的感情問題?她但笑不語,沒透露半點風聲。甄妮小姐就有這點好處,想要口緊,滴水不漏。

那次在紐約,周先生說有個 中國畫家在紐約,需要賣畫討活,可否贊助欣賞肖像一幅。小姐二話不說,支票一簽,就讓周先生約會畫家寫真。這位畫家的名字是陳丹青,當下文學才子,天價畫 家。但是我沒看過那副畫,周先生說過的許多東西我都沒見過,包括老太太送給他在布魯克林的那幢房子。

我的朋友葉蒨文前往大西洋城演唱途經紐約,自 然也由我引見周先生。周先生當然也曾向葉小姐傾訴他感情的煩惱,似乎葉小姐興趣不大,二人友誼自然不可與朱玲玲同日而語。我是葉小姐來香港認識的第一個 人,音樂界的林子祥和電影界的徐克都是由我介紹,至於她後來怎樣做了林太太則是他們自家的事。不過葉小姐可真是一個直性的人,敢愛敢恨,不過似乎我認識的 女人,個個都是如此,還是女人遇到了我,就變得如此?在葉小姐還沒成為天后之前,我們的朋友Judy孫說,莎莉的歌唱得那麼好,即使紅完之後,只要有一首 好歌,又會再紅。今年莎莉五十,天后之後,音樂回歸,希望她紅完再紅。

八十年代雖然不是我個人的盛世,卻也是圓夢的十年,我終於拍成了電影!

進 入九十年代,國色天香的代表就是鞏俐小姐。朱牧夫人韓培珠在大陸投拍《秦俑》由鞏俐張藝謀主演,在當年改革開放後的中國,也算是破天荒的巨片,如今看來更 是夢想不到的卡士。當時二人來到香港,張藝謀的野心就是要看盡天下電影影碟,管他有無中文字幕,只要畫面素質好就行。鞏俐的野心就是要看着張藝謀開心。二 人郎才女貌,羨煞香港電影物質人。當時覺得中國電影的前途就在這二人身上。那時候的鞏俐不同一般,影片去康城參加影展,香奈兒(亦或是狄奧)贊助服裝,穿 完後原裝退回,一件不留。香奈兒的職員說,那來這麼氣派的女明星。巴黎"Vogue"給她做專訪,不肯進棚梳頭化妝,於是情商楊凡借用《美麗傳奇》玉照一 幀。那時的鞏俐來香港拍《夢醒時分》,和張藝謀兩地分隔,或許可用「相思」二字,因為她對朱珠說:「要是張藝謀背叛我,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好不剛 烈。他們後來分道揚鑣,二人在電影界的影響力卻絲毫不減,沒讓當年看好他倆的人跌眼鏡。
不多久鞏俐就定居在香港,聽說結了婚還養了狗,愛人當然不 是張藝謀,住在寶雲道附近,和我的朋友賈安妮很熟。安妮小姐古道熱腸,一直鼓吹我和鞏俐小姐合作,我也一直很喜歡鞏俐,於是問道於古老師蒼梧。古老師馬上 拿了篇張愛玲的《色.戒》給我,說:「是它,就是它。」看完之後感覺不大,但還是將小說給了鞏俐。於是安妮在家請鞏俐黃先生和我吃飯,鞏小姐問是甚麼吸引 我要去拍這故事。我回答不出,就說別談拍戲吧,安妮家中起碼有四五隻狗,於是大家玩狗談狗開心了一個晚上。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鞏俐,之後她就走上國際巨星 之路。

一九九○年在北京替李翰祥造像,問我這趟還有哪些人,我說有吳祖光、新鳳霞、張君秋、袁世海、鞏俐、張藝謀等等,他就講起第一次見到鞏俐來 試鏡《西太后》,那時還是學生穿着牛仔褲,坐在一角不言不語,但是一看就與眾不同。於是簽她演桂蓮,誰知戲拍了一半忽然傳來消息她的片子《紅高粱》得了柏 林金熊獎,這才知道這個不聲不響的女學生原來已經演過女一號。

《紅高粱》的男主角姜文也曾和《西太后》的劉曉慶 戀愛。那天曉慶帶着姜文上旭龢道一號,姜文一臉不在乎的神情,曉慶說這男人就是這樣的表情,但是非常好的一個人。於是令我想起《原野》時期的劉曉慶,葉劍 英女兒凌子導演帶着來拍《號外》封面,也是不苟言笑,凌子說她像隻貓,要順毛去摸。曾幾何時曉慶就做了西太后,郵件只寫「中國劉曉慶」就能收到。曾幾何時 姜文拍了部《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在戲院看了五遍。曾幾何時,姜文成了中國最賣座的導演。

九十年代到了新加坡拍了姚奇偉監製的《妖街皇后》,這部 影片是我電影事業的轉捩點,從此走上票房毒藥的不歸路,但是卻得到創作上的自由滿足感。步入二十一世紀,某年帶着《妖街皇后》上紐約MoMA特映兩場。當 然又見到周兄龍章,告訴我他主辦的「華人傑出藝人獎」現在多麼重要,所有中華藝術家都巴結想在林肯中心一站,在紐約市長手中拿這獎。只有你,當年頒給你和 斯義桂,目的是讓《少女日記》好歹有個獎牌,你卻不來領獎,枉費我一番好意。對了,明年我想頒給白雪仙,你跟她熟,替我說說。對了,你明天走,我一定要來 接你送去機場,你中午的航班那我早上六點半就得來接你,你知道,現在紐約機場檢查多嚴格。

這晚我不敢閤眼睡眠,生怕第二天趕不上飛機,哪有五個半 小時前去飛機場的道理?但是911之後,任何事都不一定講理。第二早,周兄龍章準時六點半來到,上車後第一件事問我可否向白雪仙說項領獎,我說當然沒問 題,然後二人又閒話不停。車子到了四十二街,周兄忽然說他可能記不起往機場的路,怕迷路耽誤我時間。我說沒關係,於是在大馬路上就換了架的士。到了機場順 利辦好登機手續進入登機門還沒到九點,於是打個電話和周兄又東長西短。上了飛機,閉目養神,忽然想起,周兄龍章在紐約住了起碼超過四十年,這條往甘迺迪機 場的路似乎從來沒改變,怎麼忽然記不得路了?第二年仙姐當然沒去紐約林肯中心。
這筆流水帳,看得懂嗎?林美人常說我一出現在「蘋果樹下」,版面就像孕婦,這次可真是瓜熟蒂落。以後的版面就交給林美人和她的朋友們負責,聽說林美人開始寫新詩,那也是版面瘦身的好辦法。看不懂的話可得再讀一次,因為下個禮拜開始就是我的悠遊假期。

2012年7月6日星期五

楊凡: 張國榮

二十多年前的一個下午,到皇后戲院看梅艷芳與張合演的《胭脂扣》。那年張才三十二,和梅艷芳無論在舞台歌藝抑或是大銀幕上,不單是絕配,整個華人娛樂界都 是二人的天下。那天下午戲院的超等本是滿座,坐在我鄰位是位英國紳士,紳士隔壁是位中國仕女。影片開演後,這位華籍女士很仔細地向英國紳士解釋戲中香港習 俗,譬如石塘咀是在那裡、「綺紅樓」又有些什麼規矩、「琵琶仔」是什麼、為何梅艷芳要扮男裝,但是沒多久她就靜了下來,只管自己不停流淚傷心直到劇終。戲 院燈光亮起時,好奇地望下這位感情豐富的女士,啊!原來是張的姐姐與姐夫,世界可真是小,又那麼多年沒見面了!就互相招呼了一聲你好嗎。 



張曾經告訴我,最親愛的就是這位姐姐。認識張的那年,他才二十二三歲,英國回來之後在麗的電視贏了歌唱比賽第二名,接著出了張英文唱片,又在麗的主持綜合節 目和戲劇,總之年輕人志氣必在四方,紅與不紅又是另外一件事。那時他搬出來一個人住,就在司徒拔道肇輝台霍太樓下。張有十個兄弟姐妹,有位哥哥還在香港大 學任教,某次港大替他開了個演講座談會,林美人還約了我專程聆聽。當晚座無虛席,反應熱烈,給了這位哥哥很大的面子。一家人十兄弟姐妹,但是張最鍾愛的, 就是這個姐姐。那時她在中環雲咸街附近上班,很多時候張經過南華大廈附近,總說,我去找姐姐吃個午飯,我說你沒約就上去找她?不用的,她對我最好,張說。 那時候的張,初出茅廬,經濟肯定不十分充裕,但是吃飯付賬,肯定是他鍾意的人才行。那時候的張,青春無敵,但是卻征服不到觀眾。那時最紅的是陳百強,觀眾 只要丹尼仔。舞台上有次張習慣性地將帽子拋給觀眾做紀念,觀眾馬上拋回給他。但是他從來沒有對丹尼有任何羨慕或妒忌,他說,丹尼唱歌比我好,但是我演戲路 子比他廣。那時的他走在馬路上,並不一定會吸引到人們的目光,但是那種對前景的燦爛希望,是擋不住的明日星光。

當年張只有二十二三,除了黎小田, 也沒有任何經理人照顧,一切全都靠着自己的努力,靠着自己有一個目標。記得有次遠足長洲,他說自己最大的夢想是在「利舞台」開個人演唱會,誰會知道後來的 日子有一個比「利舞台」大上十數倍的「紅館」,而他卻是第一個在那裏破紀錄開了十場演唱會的歌星。世界永遠不斷地變,只有空前無絕後。遠足那天,賣冷飲的 士多電視正播放着甄妮的「奮鬥」,他說有一天會要你到處這樣的看到我,而我只感到那激昂的歌聲似乎說的就是張的未來。



2012年6月30日星期六

楊凡:白光

記憶中第一首能哼得上口的時代曲是《假惺惺》,白光唱的。那時小學初班,只覺得歌詞調皮音樂順口,邊唱還可邊動作,譬如蘭花一指唸道:「何必呢?」煞是好玩。 



我第一位真正看到的電影明星,也是白光,那時小學高班,隨着國語老師焦蘊章到東海戲院(抑或是台中戲院)看白光登台,電影是彩色片《接財神》。故事當然完全 不記得,只記得司儀呼叫出「白光」的名字,就有一條藍白色的探射燈光柱射到舞台上,她隨着那道白光出現。就像觀世音一般母儀天下,台下擠滿了追星的亂臣賊 子。我當時覺得那條光柱很有魔術,就把戲院裏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她一個人身上。許多年之後,當我知道白光藝名的由來也是戲院裏的一道白色光柱,於是告訴 她孩童時第一次見她也有一道白光。她笑道:你的白光和我的白光不是一樣的光。真對,我看到的那道光是把台下所有人不同的貪婪羨慕眼光,都凝聚在台上一人身 上。獨善其身。而她看到的那一道光卻是把人世間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投射到銀幕上與千百人共享。兼善天下。

在〈玫瑰玫瑰我愛我〉曾經提過周潤發和 《海上花》的故事,片中張艾嘉白姐前白姐後的稱呼姚煒,然而姚煒的白蘭似乎又有些少白光的影子,你心中有個疑問,是不是……聰明的你真是猜對了,這個劇本 最初是真是為白光姐寫的,只不過這段異國三角戀情是由白蘭的角度去看。這是大約一九七五年間的事,《明報周刊》有當時我用林靈筆名自我訪問的記錄。當年可 憐的《明報周刊》一度淪為楊凡的自我宣傳工具,回顧當時的做法如今汗顏不已,但是也得到八九十年代整整二十年不見「楊凡」二字在周刊出現的報應。邁克說我 應該寫一篇〈我在明周的黑暗日子〉。題目是好,那不會是一篇文章,而是整本滯銷的懺悔錄。
話說我從英國結束遊學 生涯回港之後,就開始無師自通地做了法國電影片商。第一部影片就是《故夢》,在「楊凡時間」發源地的大會堂劇院搞了一個首映,當晚除了有胡燕妮康威之外, 尹懷文還說替我約了「一代妖姬」白光姐,我說這是真的嗎?是真的,那天她穿了一套黑色西裝,打了一條領帶,走上劇院樓梯時,就讓我想起瑪蓮德烈治。她們同 樣是唱着懶洋洋的香頌chanson,同樣在銀幕上不斷地追求愛情,卻永遠得不到,同樣是世俗公認的壞女人,卻有一顆比正經女人還善良的心。還有,她們同 樣是「斯文人」的偶像,不只現代而是世世代代。
甚麼是「斯文人」?這是白姐形容那些條件好、懂得文學音樂藝術、喜歡照鏡子卻又永遠不會結婚的男 人。她說不知道甚麼原因,老是吸引周邊許多「斯文人」,但是一點都不介意,因為他們沒有侵略或威脅性。然而她很多時候又被那些有侵略性的男人吸引,尤其是 穿制服的飛行員,像她嫁過的美國空軍白毛。她稱白毛為「惡毒的男人」,清官難理家中事,總之白姐眼中的白毛不對不好就是。還有一位白姐不太認同的男人就是 邵逸夫爵士,這就難怪在陸運濤撞機之後這麼多年,她一直沒有拍戲的原因。我問李翰祥為甚麼不找白姐復出,他說誰敢找她就自找麻煩。我不相信。再加上正在發 行法國電影相當成功,又認識了些法國有名的電影人,不如找白光拍部中法合作的影片。

那時剛離開TVB的無線重臣孫郁標女士聽我想拍片,看完計劃也 覺可行,於是找了陳韻文來寫劇本,片名就叫《海上花》。男主角還真的去法國見過《故夢》男主角尚白蘭斯及法國第二美男Jean Sorel。信不信由你,我還到過偶像積葵丹美家中做客,商討丹美先生是否有興趣執導。他還與我大談希區考克的《迷魂記》,我則講他的"Lola" 及"Model Shop"。他對風麈女郎的故事也有特別的偏愛。假如當時能拍成部《海上花》,可真是開中法合作影片的先河,想想都過癮,於是在報章雜誌胡亂自我宣傳,當 然,白光的名字肯定是宣傳的主軸。那時我還是任職胡金銓書僮時期,當然被師傅大罵一頓,說是好高騖遠。然後陳韻文的劇本一直難產,再加上孫郁標又受聘做了 「佳視」的台長,不單叫我別拍電影,還把我拉去佳視做製作人。中法合作的《海上花》就這樣泡沫化了!我和白光姐說了一千個對不起,她也覺得無所謂,還是一 樣的和我坐巴士去看電影。

說起中法合作,又叫我想起七五年在康城電影節的一樁事。某個傍晚我一個人走在La Croisette,忽然有位男士上來搭訕,邁克先生你別想歪了,這位中年男士問我是否來參加電影節。接着自我介紹是一名作家,準備在康城拍一部關於影展 的電影,有法國的電視台支持,所有工作人員都已上了位,就是沒有演員和資金。哪,他拿出一封信給我看,說是莉芙烏曼寫給他的,上面寫着多麼仰慕他的寫作, 又說多希望和他合作。我望了一下這位作家男士,仙風道骨,怒髮衝冠,加上一副高度近視鏡,全身不修邊幅的衣着,一看就屬於藝術型,絕然不是騙子。再加上幾 個月前才泡湯了的《海上花》,心中對電影還是有點不甘心。於是我坐下和他開始討論拍片計劃,我們訂下了片名叫《香煙女郎》,那是早年法國電影院在休息時期 賣小吃和香煙的女郎,有點懷舊,又帶點麗泰海華絲《封面女郎》或雪特卻麗絲《派對女郎》那種冶艷的味道。

由於康城影展只有十天的時間,怎樣可以在 這樣短的時間,無中生有變出一部電影,就真是需要些奇蹟。當時帶了一筆美金現款準備買片花回香港放映,但是拍戲的慾望遠遠超越做生意,因此第二天就成功地 開鏡。導演在海灘上那些等待發掘的明日之星中找了一位像夏綠蒂藍萍的女孩做女主角,就在卡爾登的露天咖啡座喊起「開麥拉」。我很驚訝片子開鏡後馬上有人物 上場,導演居然找到名導演Herzog和Sergio Leone和「香煙女郎」進行馬拉松式談話。嘩三!國際大導演耶,我對這新晉導演的本事佩服得五體投地,覺得這「十日鮮」單看出場名單就夠唬人,聽說下午 還有Fassbender呢!於是第二天還在官方刊物"Le Film Francais"買了一頁全版廣告,自我威威一番。第三天還沒破曉,導演就帶着工作人員和女主角到海灘拍小孩放風箏,我覺得這組戲非常詩情畫意,但是和 劇情有甚麼關係呢?奇怪,我們有劇情嗎?我們連故事大綱都沒有,只有一個三天前想出來的片名。
我的朋友Gilbert de Goldschmidt看我忙得團團轉,只說了一句:「我看平常電影不是這樣拍法。」我說:「但是他真的請了許多名人上鏡。」Gilbert回答:「那是因為你住在卡爾登。」
第 四天有位時髦頂尖人物蒞臨卡爾登,滾石樂隊Mick Jagger的夫人Bianca。那天下午她帶着至少十來件LV行李浩浩蕩蕩步入酒店,鎂光燈當然不停地在閃,而我們的導演正在露天咖啡座拍女主角抽煙的 特寫鏡頭。他當然留意到那些鎂光燈,於是對我說去找找Bianca Jagger,讓她也在片中露個臉。於是我三不識七的上前詢問,誰知她望了一眼外面的露天咖啡座,就馬上一口答應。於是酒店還特意安排了酒吧給我們,限時 一個鐘。當導演在拍Bianca聊天喝雞尾酒的時候,我的腦筋一直在打轉,原來我也一樣找得着這些名人上鏡,那導演就不一定真有辦法,他沒有辦法,那我們 這個還沒有故事的電影會不會拍得完,還剩下四天就要閉幕,帶來的現款用了一半,還該不該讓他玩下去,還是要做個狠心的決定。
第五天的決定就是你預 料之中,我停止了拍攝工作,通知酒店任何人不能進入我的房間,最重要的是把底片聲帶鎖在樓下衣帽間。我那鬍子越來越長的導演簡直想把這中國傢伙殺掉,我說 任何電影都有停拍的機會,他說要讓亞倫狄龍的離婚老婆Nathalie向我買回底片,我說當然好,但是我要先看到現款。到了巴黎卻也沒見到亞倫狄龍的離婚 老婆,倒還是Gilbert請了亞倫狄龍的當時女友Mireille Darc和我吃了頓飯。

在巴黎將這些底片沖好連同聲帶運回香港,後來又搬過 幾次家,「花生映社」結束發行電影營業時,銷毀過所有發行的電影,這些在康城影展的底片聲帶亦遭同樣的命運,《香煙女郎》永遠沒有機會變成戲院的那道白 光,但是我一直沒忘卻那位想做導演的作家姓與名:Francois Weyergans。二○○六年,相隔三十年後,看了康城棕櫚獎最佳導演影片"The Hidden",一開場,戲中飾電視主持的茱莉亞庇諾千方百計要訪問一位偉大的名作家,但是他卻拒絕。他的名字就是Francois Weyergans,法蘭西院士。

從那道流產的《香煙女郎》白光再說回真實的白光,又是一片滄海桑田景象。陳雲 裳讚美白光是個真誠心地善良的女人,別看她徒具「妖姬」煙視媚行的外表,其實上了多少男人的當,還是具有小女孩一樣善良的心。自從那朵《海上花》謝了之 後,我又在想有甚麼機會和這位傳奇明星一起做些事。這時TVB正好舉辦全港首次創作歌曲比賽,於是我馬上就想到在巴黎配用着白光《魂縈舊夢》的節奏,寫過 一首《胡都夜語》,歌名有點日本片《雨夜物語》的味道,首兩句是「雲夜花城天涯落,胡都冬暖尚餘寒」,後面的幾句你不會想聽我也不好意思講,總之當年我的 朋友黃霑用「胡言亂語」四字來形容就最貼切。初生之犢不畏虎,又再找白姐說項,善良的白光姐也答應了,在報名紙上替我簽了個名,還上潘醫生的音樂室練過一 次歌。這次當然也沒成事,最後是張濟平在利舞台高歌一曲,草草了事。至於她的缺場與失蹤,則被她叫「小老弟」的我在報章雜誌再次消費。

不多久白光 姐就正式到台灣登台復出。那次的登台,毀譽參半。有人說她已經沒有當年的味道,唱歌還會走腔,白先勇(抑或是蔣勳)則說,只要白光一站出來,就已經把整個 場子壓了下去,她再一開口,簡直就是普渡眾生。於是我在網上看到她七十三歲上《玫瑰人生》的節目,隨意的唱了陳歌辛寫的《桃李爭春》及《戀之火》。簡潔的 鋼琴伴奏,寓言式的歌詞與旋律,就把她的一生唱了出來。

於是想起李香蘭在《私之半生》對白光的形容。書中用「妖艷」二字形容上海孤島時期的白光, 神奇的是,此二字用在白光身上,非但絕無貶意,卻是真情與豪邁的讚詞。書中並詳述白光與日本軍官山家相戀片斷,在山家被調回日本,鋃鐺入獄之時,白光不顧 一切追往東京,只求相聚一面的那種真摰的戀情,超越戰爭、政治與民族的局限。戰後白光在東京照顧山家遺孤博子小姐,則又是她寬大心胸的另種情懷。
她的歌聲中唱道:「我是真愛你,隨便你愛我不愛。只要我愛你,不管你愛我不愛。」寫的就是她奉獻的一生。


2012年6月23日星期六

楊凡:太陽星星月亮太陽

五十年代住在台中東海大學的時候,有位大學生叫李南輝,是台灣籃球隊的國手。那個年代的衣食住行一切都很稀罕,馬路上的私人轎車沒有多少架,超過四層高的 樓房沒有幾座,講究的奢華餐廳只有在香港電影才能看到,流行的衣裳雜誌只看到小林旭或淺丘琉璃子,除此之外,出國辦個護照簽證還要察看祖宗三代。所以忽然 校園裏有位運動健將的大學生,可以代表中華民國到處比賽籃球。去一些不可能去到的東南亞國家,替你滿足出國慾望,那是多麼重要的人物。於是李南輝在東海, 就成為校園中的明星,即使一些和他不相干的閒雜人士,也像粉絲一樣地為他瘋狂。記得有次校園裏殺了一條蛇,大家就說這蛇肉一定要讓南輝進補,因為他要為國 爭光。他在大學有個私人教練,專門替他練球,同學總會有辦法查獲他練球時間,我們就會偷偷跑去看他流汗的風采,順道研究一下那些蛇肉補了他哪塊肌肉。 



帥呆了的國手南輝哥哥有一位住在香港的女朋友叫葉楓,「四千金」裏專門喜歡搶姐姐男朋友的壞女孩,卻又是迷人的「長腿姐姐」「睡美人」,唱起歌來還很有白光 的味道。有個明星女友再加上國手的身份,對於從小有追星傾向的我,感覺南輝哥哥就是全校園最glamorous的人。邁克先生別誤會,雖然我曾潛入男生宿 舍,他的室友確實讓我看到牆上葉楓小姐送給他親筆簽名的《空中小姐》照片,但是我是清白的,因為李先生從來不知道這追星小孩的存在。

忽然有一天校 園不比尋常地熱鬧了起來。原來葉楓小姐在李南輝毫不知情之下,宣佈與她合演《星星月亮太陽》的男主角張揚訂婚。這可是台中鄉下校園的大事,香港台北的記者 都趕到這窮鄉僻壤來追訪情變的來龍去脈,南輝哥哥還在胸前刺上玖玲──葉楓的名字,完全以受害人身份出現。這段當年轟動港台的銀色新聞確是讓整個校園熱鬧 了一陣子,但是樸實的校風終於戰勝了桃色的花邊。不多久大家就忘了這事。國手身邊少了星光的照耀,再去看他流汗的風采,已經覺得缺少了些甚麼,漸漸就把他 忘記了。「遺忘」二字可真是粉絲的無尚特權。

許多年後,當我第一次見到葉楓的時候,可真是震驚了好一回。美麗、 大方、風趣、直爽、真實、充滿活力、魅力、生命力……反正好聽的話說盡,但只要你見過她,都會同意。當然,你也會同意她的任性,還有每次不同的戀愛與離 棄。她的個性和白光很像,但是沒有滄桑感,因為她有錢。錢雖然不是萬能,但是總會帶來某些安全感,然而這些安全感覺是否又會是藝術創作上的一些障礙?譬如 說葉楓的天賦歌喉那麼好,但是她沒有成為人所眾知的歌星,她的演技自然不用力,超過同期許多演員表演的方式,也沒成為演技派女星;皆因她的座右銘:「站着 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躺着不如睡着。」是否因為她的生活太過安逸?又說到哪去了,不是說女人的美麗本身就是藝術嗎?這美麗又是天生的,還需要進取嗎? 然而「坐愁紅顏老」之後的戲又要怎麼唱呢?這麼多問號,真是有點糊塗。

話再說回葉楓的美麗,還記得以前曾提起找葉楓演黃玫瑰的母親?我最記得那次 在美麗華的翠亨邨,口若懸河地向她形容玫瑰母親插花的慢動作,要多美就多美,簡直媲美《齊瓦哥醫生》的向日葵與茱莉克絲蒂。她當然沒演,後來角色改為周潤 發做玫瑰的哥。我想那是很關鍵的一個午餐,那天她是否懷疑整個母親角色的演技就是慢動作插花,或者是在思考要不做這家酒店的老闆娘。

於是有一天她告訴林翠,李南輝要來香港見她。兩個曾經熱戀過的男女,經過數十年的滄桑,又要重逢。我從來沒見過這位強勢美人如此緊張,林翠笑她像小學生上試 場,生怕考試不及格。難道李南輝就不怕不及格嗎?葉楓那強勢的本性自然「流露」了這句話。重逢的結果,葉楓終於成了李太太,這是他們初次戀愛之後四十年的 事。

有次徐克施南生晚宴請在麗晶,本來約了尤敏葛蘭葉楓,就是當年的《星星月亮太陽》。知道徐導一向欣賞這個抗戰的故事與卡士,但是「星星」尤敏 當晚身體小恙缺席,取代的是林翠,我說,今晚還是抗戰影片,不過片名是《太陽月亮太陽》。因為林翠原本就是「太陽」,後來因為歐洲蜜月歸來有了身孕,才由 林翠親口情商葉楓出演。林翠的人緣最好,葛蘭說她在永華片場的停車場第一次見到林翠,就把她叫過來好好的打量一番,說是要永遠好好照顧她。的而且確,這明 慧的「月亮」一輩子都對林翠好,這是我看到的。但是林翠也對朋友好,這是一種互動。就像「星星」尤敏在拍《無語問蒼天》的時候,和家庭有些小磨擦,在她離 家出走的這段日子,就搬到林翠家中住。林翠說那時和尤敏最親,每晚談心事都到兩三點。

尤敏是粵劇名伶白玉堂的女 兒,戲迷情人任劍輝是她的表姑姐,所以明星中的明星白雪仙是尤敏兒子高世章表姑婆的最佳拍檔,關係是否有點複雜?難怪高小弟在跑馬地「九樓」仙姐的飯桌 上,總是最受寵愛的人物。雖然這位高小弟含着銀匙出世,但是一點也沒有貴公子的驕氣,他在音樂上的造詣是人所共知,台灣金馬香港金像的最佳音樂他都金榜題 名,所寫的五個音樂劇,甚至包括在「金貿」舉行的香水瓶展覽「尋香記」,仙姐全都盛裝出席,讓我這個不長進的前輩好生妒忌。《楊凡時間》將高小弟名字的 「章」寫成「璋」,馬上電話道歉,他卻幽默地說:「謝謝你送塊玉給我。」好心有好報,他雖心廣,卻無體胖之憂,皆因他有夜難眠的隱疾。告訴他我將在書中發 表一張他母親從未曝光的照片,他說記得那天放學進門看見我正在替他母親拍照,他說那時還在讀小學。我說那你現在幾歲了,他卻笑說這是個秘密,好不一個「舊 時人」。但是我知道他這樣說是好玩,真想知道就一定不會令你失望。

高小弟還有一位非常疼惜他的伯娘「月亮」葛蘭,這葛蘭小姐可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那晚徐克施南生的夜宴,她就大聲地問徐導:大家都說林青霞好看,你覺得她好看嗎?徐導可能感覺話中帶骨,正遲疑應如何回答之際,葛蘭小姐的獨白又來了:我 家先生FC說想看看林青霞長的怎麼樣子,於是大年初一就帶他到皇后戲院看《蜀山》,戲院雖好但是座位還是前座第三行,要伸長脖子看。徐導演,你的鏡頭又短 節奏又快,看得老人家眼都花。於是我和FC說,你先閉目養神,等我看到林青霞出來再叫醒你。我看到銀幕上林青霞飛來了,趕緊叫醒FC,等他把眼鏡戴上, 說:林青霞呢?我只好告訴他,林青霞又飛走了。葛蘭不管這是否個冷笑話,但是一定要當着徐克面前講,才過癮。

葛蘭姐還有另一方面的本事,就是組織能力特強。她組織了許多京劇票房,也安排了許多京劇表演來香港演出,其中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程派《荒山淚》的演出。那女 版程硯秋的水袖動作之激烈與出神入化,令我嘆為觀止,自愧英倫時期的所謂新派中國舞除了《貴妃醉酒》之外,更應以《馬嵬坡》壓軸──上吊以謝天下。林翠說 道,葛蘭所有登台的戲服已做好多年,只等待適當的時候。不知這適當的時候一直沒有來,還是林翠記錯了,葛麗斯張當然否認,還說要告我。我知道這麼多年葛麗 斯張只登台清唱過一次,而我居然不在香港,後來再唱,就懶得通知我了。你問誰是葛麗斯張?十數年來中環行人電梯旁有一古董唱片舖,窗櫥放了一張最搶眼的五 十年代美國Capital黑膠唱片,英文簡單寫着葛麗斯張,照片就是葛蘭小姐。

葛麗斯張小姐住在山頂的一幢舊式大宅,獨立在甘道入口鳥瞰整個維多 利亞海港。令我想起以前在巴丙頓道看到的曾氏大宅,那也是傲視半山的大宅門,那是曾江林翠的祖屋。曾江告訴我以前南北巷的海味店有一半是他們家的,但是家 道起落國勢興衰是世間必然之事,能在這興衰的過程中找到一些哲理,就會不枉此生。從小影迷時代看着曾江走過的路,從與尤敏的《同林鳥》開始,然後往美國讀 建築,再回到香港投入電影,就從來沒放棄過,國語、粵語、英語,從香港到荷李活,從陳寶珠到吳彥袓張孝全,都曾一起工作過,角色不分戲多寡,只要有他,戲 就紮實。

曾江的妹妹林翠,卻是我在電影圈中最真心要好的朋友。她驟然去世之後,我主動發起為她在堅道天主堂做個 追悼會,那簡短的儀式中陳潔靈唱了首林翠最喜歡的"Wind Beneath My Wings",那是我和她在三藩市看的電影"Beaches"的主題曲。那天我不記得她的好朋友劉亮華有沒有來,但是很記得以往坐慣勞斯萊斯咬大雪茄的羅 維導演一個人坐着的士來,我還記得謝賢送了一封特別大的帛金。認識林翠這十來年從未見過她與謝賢來往,原來林翠的前夫秦劍是他的恩師,飲水思源,即使沒特 別通知,也特意趕到拜祭前師母,江湖兒女,還是令人感動。

林翠的離去也是很突然的事,前一天還和她通了電話,第二天就收到她離開的消息,和鄧麗君 一樣哮喘病突發。記得有一年陪她上港安醫院動手術,全身麻醉送入手術室再出來後,她告訴我似乎經過死亡的路途。她說麻醉昏迷後就看到一個大黑洞,似乎很遠 但是又很近,然後有一股很大的力量吸納着她,那就是死亡。她感覺只要意志上鬆懈放棄,就會被吸入那黑洞,也就永遠不會醒來。她不肯放棄,一直掙扎,然後那 股力量開始漸漸消逝,於是她就蘇醒。講完這經歷,倒真是有點生死與共的感覺,於是在醫院裏陪她直到出院。她可真沒放棄,不多久復原後讓我拍了輯照片,又上 台灣去拍萬仁導演的《胭脂》。

我和林翠真正的認識是在八六年替我監製《意亂情迷》。她說很高興又投入電影的工作,葛蘭馬上替她安排在沙田大圍買了 個小公寓,葉楓就開始負責她的社交耍樂,這時她在香港的故舊友人郭家李家雷家都相約不停,果真如此大家風範。但是她告訴我任何吃喝玩樂都比不上工作的滿足 感。她說住在台灣陽明山的那些年,有時無聊得買了金箔一片片貼在壁爐上,還是感到空虛。然後她告訴我到了三藩市去開咖啡館的那段日子最紮實,早上六點多就 得開舖,七點多客人就上門,早餐是有長者優待,午飯則多數是年輕人,晚上七點多就會打烊,她最珍惜兩餐之間的休息時間,一杯咖啡一本書,真是「嘆世界」。 我們在三藩市拍戲的時候,也去過這間咖啡屋,原來這裏的顧客都是忠實的粉絲,長期光顧。當然他們不知道林翠在大洋的另方是明星一顆,他們只知道這位開着 Benz 500跑車的女士是最友善的老闆娘。

她總喜歡說我是會替自己創造機會的人,她說我的電影都會有很美麗 的大特寫,她說我最適宜拍喜劇卻又最擅長悲情的結局。在那個時期,她說的我都聽了進去,但是我最喜歡的就是和她打麻將。人們說從打麻將可以看出人的真個 性,那林翠的美好可愛個性全都在麻將枱上看見,有時我們八圈完了再加十六圈,即使她已身體支持不住,為了我們的快樂,她一樣奉陪。有時朋友在麻將枱上有大 小的爭執,總會主持公道,我們對她從來沒有不公正的話語,因為她真的從來不犯錯。那時我們有八個朋友一起組織了一個麻將會,還準備去台灣挑戰朋友比賽。如 今這個麻將會即將二十五周年紀念,人數也增加到三十多人,但是大家仍然懷念林翠耍玩的那個年代。說是通宵達旦的時期是「麻將盛世」。

某天茶敍時 分,大家談起林翠。許鞍華說有一天母親回家,滿面笑容,原來是去看璇宮戲院開幕剪綵,電懋二十多位明星都在,最美林翠一人,說是比林黛尤敏葛蘭葉楓都漂 亮,葛蘭葉楓姐,這話可是許導演說的,我只是轉載而已。張敏儀則最記得太子道嘉蓮娜餐廳,王羽向記者們讀誦他對林翠「愛的宣言」,張大姐說那是林翠最美的 一刻,大姐還是浪漫的。鄧小宇則說林翠是他遇見最寬容最瀟灑的明星,從來沒有機心,永遠只有付出。小宇後面的說話因為沒篇幅,就不寫了。

陳冠中寫了一本小說叫《盛世》,時間是未來。陶傑最近文章中說道美好的時光是八十年代,因為一切都豐盛,卻又不過份。我則感覺有那太陽星星月亮太陽出現的時間,才是我的盛世。


2012年6月16日星期六

楊凡:上海1940

新近得到一套周璇的照片,琳琅滿目,一共一千九百五拾柒張,裏面有周璇本人的沙龍照、有拍戲的工作照及劇照、有日常生活照、有旅遊照。最有意思的是,還有 其他電影明星送給她題有上款的簽名照片,數數四十年代上海的明星胡蝶、李麗華、王丹鳳、周曼華、王引、趙丹、白雲、白光、李香蘭應有盡有,中間還有一張三 十年代的阮玲玉的簽名照,但是並沒有落周璇上款。這就引起我的好奇,阮玲玉過世是1935年,周璇出生是1918年,假如周璇有機會親自從阮玲玉手中得到 這張簽名照,她也只有十七歲,而她的成名作《馬路天使》是1936年拍的,那,這張沒落上款的簽名照又是否一張純粹影迷照呢?周璇與阮玲玉到底有沒有交往 呢?這一連串的問號也可讓好事者足夠花些功夫仔細研究。但是另外一位簽了上款給周璇的天王巨星,假如我想問她關係四十年代的點滴,就可以直接回答我這好事 者每一個問題,不單清晰,而且生動。她就是我認識將近三十八年的Nancy,一代影后陳雲裳。 


誰 是陳雲裳?最近網上盛傳一張四十年代黃金時期的老照片,十個代表上海灘的電影明星站立在最重要的時尚舞台,最當中搶眼的位置,就是這位來自廣東的美女陳雲 裳。她的《木蘭從軍》從中國紅到日本,她的《萬世流芳》也是孤島時期的代表作。打開任何一本關於四十年代上海的圖書,她的照片一定在上面,她就是那個年代 時尚代表人物。她清晰的記得,從香港到來上海的時候,阮玲玉的母親帶着孫女來片場看她,也沒甚麼別的原因,因為彼此都是廣東人,有點同鄉情誼。那時阮玲玉 的女兒都已十歲左右,阮母對她說,雲裳阿姨是廣東人的光榮,你要以她為榜樣。天哪,那時Nancy也才不過二十歲。

她說到了上海,第一個找她見面 的明星就是周璇,人好得不得了,但是就有點薄弱,像足了她唱的歌、演的戲。勝利後在香港又再和她重聚,感情更加密切,後來周璇要回上海,我勸她千萬別走, 她不聽,回去了就換來往後的命運。我那時候就不肯留在中國,要不江青怎會放過我。但是真正和我要好的,就是李香蘭。她在上海的身份很特殊,我從來沒有好奇 的查問她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但是在日本人的場合很多人還是聽她的話。孤島時期李香蘭就替我不斷地推卻日本人的應酬,後來我演的《木蘭從軍》在日本很轟 動,他們又開始找我去日本,說是觀光,其實是統戰宣傳。假如我去了,就一世要背着「漢奸」這個惡名。結果也是李香蘭替我擋的。我想整天躲避也不是辦法,最 好就是不拍戲,不出名,這樣就沒有利用價值。也正在這個時候我開始戀愛,和湯醫生認識是我畢生的幸運,八個月後就正式結婚退出影壇,那是1943年我二十 二歲。明年醫生一百歲,同時也是我們結婚七十周年。甚麼?你不知道我九十二?我從來沒隱瞞歲數。

我那驚訝的表情 可能稍微過分,但是認識Nancy那麼多年,她的年齡在我腦海中一直定格在五十多六十。就像是三十多年前去她家拍照,三十多年後再去茶敍,還是絲毫不變, 絕竅?她說這整個屋子經過特別安置,是「恒溫」。她在石澳有幢別墅,面對太平洋,想必然風吹日曬歷經滄海桑田。誰知進了屋子,才發現所有的一切都停止在五 十年代,而且還是原裝沒改變的真跡,窗簾布、沙發料、傢俬浴具全是vintage,原來整幢別墅外面有防風鐵閘,渡假完後鐵閘一下,歲月是侵犯不入的。

再看眼前的Nancy,穿了一件草綠背心配上草綠雪紡小黃花的外套,腳上穿了一對有點印度風味黃綠釘珠Kenzo絲緞平底鞋,再配帶着鑽石翡翠首飾,我的同 學007衝口而出:「Nancy,你真是珠光寶氣!」我則說:「這是隆重其事。」Nancy說這套衣服是自己設計的,做了很多年,我的東西都會用上十幾二 十年,衣服也一樣,我不趕時髦,我相信環保。她說現在還是每天兩個鐘頭的瑜伽,由於年紀大了,有些難度高的動作,湯醫生是不允許她做的。

話又說回李香蘭與陳雲裳的友誼。自從Nancy二十二歲退出影壇之後,多少影迷傷心欲絕。就像日本偶像山口百惠二十一歲結婚退出影壇,相夫教子,本應頒贈模 範明星金牌一面,但是卻在電視上被我的朋友蘇加諾夫人諷刺「浪費觀眾的熱情」。但是中國的觀眾在那個時候還是斯文的,所以陳雲裳與湯醫生的婚姻生活在這戰 爭的亂世中,還是只羨鴛鴦不羨仙。
然而李香蘭在勝利後卻由於身份的問題,差點被判漢奸罪,走上與川島芳子同樣的悲慘命運。這命運弄人的點點滴滴在 李香蘭的《私之半生》有精彩與詳盡的述說。李香蘭在書中對周璇與陳雲裳是以「天后」來稱呼,可見當時Nancy走紅的程度。當然,書中也詳細地描寫她第一 次見到周璇的震撼,也肯定《何日君再來》原唱者是周璇。勝利後許多留在上海的電影工作者都被送上軍事法庭審判,由於事件是政治叛國案,事非小可,《私之半 生》中如此描述:「陳雲裳、陳燕燕、李麗華等演員都被帶上法庭,只有李香蘭尚未被捕,中國民眾感到驚訝也是理所當然。小道消息指出,李香蘭和日本關係很 深,和川島芳子、東京玫瑰並列為女漢奸首魁」,至於審判的情況日本作家益井康一的《漢奸裁判史》如下記載:「上海高等法院外面擠滿影迷,顯示這些明星確實 很有人氣。穿咖啡旗袍的美艷紅星陳燕燕,乘搭淡綠流線型自用轎車抵達現場,等候多時的媒體新聞記者與攝影師一擁而上,出席應訊差點變成記者會。庭訊開始, 法庭內外大爆滿。被指控為漢奸的明星都落寞地對記者表示,我們已經很久沒有演電影,不是甚麼紅星了。但是民眾仍是非常喜歡他們」。

在 這段驚心動魄的軟禁日子裏,李香蘭也曾親自看到報上刊登她被判死刑的消息,最後證明李香蘭原來就是山口淑子。放行之日,李香蘭這樣回憶:「川喜多先生留在 甲板,我一個人跑到廁所,從裏面反鎖。因為擔心又被帶下船,內心的不安讓我決定在開船前必須躲起來面對緊張狀況,我似乎已養成溜進廁所的習慣。」造化弄 人,歷劫紅顏,然後「船上傳來的音樂,就是這麼偶然,正是我唱的《夜來香》!」於是李香蘭回到日本,繼續她的演藝事業,也在好萊塢演出彩色寬銀幕 的"House of Bamboo",也與尤伯連納及占姆斯狄恩交換心得,也曾嘗試百老匯大型音樂劇《香格里拉》,也做過藝術家夫人……相信我,作為中國影迷,這本回憶錄,不 能不看,非看不可。在這本回憶錄還沒出版的許久之前,Nancy居然在瑞士滑雪勝地的酒店重逢李香蘭,二人恍如隔世的那種興奮可想而知。從此二人又繼續往 日的友誼,李香蘭每次來香港之時,都會在陳雲裳的山頂「恒溫」豪宅做客,乘坐那架遊艇式的平治六百,和二人動盪的上海1945日子,又有天壤之別。

望着這位福慧雙修的一代影后,我問了她兩個問題。最快樂與最不如意是何時?

我 最快樂的時間就是戀愛與結婚。我是一個很保守的人,出名又漂亮的電影明星當然有許多仰慕者,自然也有禮物表示意思,這些若是糖果鮮花,我就會收,若是貴重 些許就原封退還。因為我一早立定志向,最好嫁給一個醫生。為甚麼要選醫生?因為醫生可以幫助人,而我的父母就一直得到醫生的幫助,我想回報,想嫁個好人。 我的金蘭姊妹知道這個想法,就不斷地給我介紹醫生,但是我也是講求緣份的,很多醫生都吃過一次飯就沒下文了,直到和湯醫生見面。我記得他很害羞,講起英文 有濃厚的法國口音,他沒看過我的電影,他當然知道我是誰,我對他有很好的印象,但是看他那樣被動,多數也是一飯之緣。分手時,我的車子送我回霞飛路,他開 了架摩托車跟在後面,我想這位醫生真細心,還會護送,印象又加了許多分。後來才知道他的醫院在福開森路,一定要經過我住的霞飛路,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我們 已經深深相愛。

我們結婚的那天,上海下大雨又淹水,交通都要癱瘓。但是醫生不怕困難,他要一切都按照規矩,不能從簡。他在講台上說:「從今天開 始,我要為你而活。」我當時在他身旁微笑,心中想,這麼好聽的說話,聽聽就罷。那知道他真的說到做到。我們這一生一世從來沒有吵過一次架。他說除了醫院的 工作,其他的一切都讓我做主。他說做醫生的目的是幫助那些受痛苦的人,他絕對不要在病人身上賺錢,於是生活大計就完全交給我。湯醫生真是一個善良的人,不 善交際,不講不真的話語,不關心他不懂的事,就像我戴的珠寶,他才不在意是真是假,只要我戴得好看。

我不如意的 時候?我想真是感謝上天,我完全沒遇上。在香港出來演戲就是一帆風順,到了上海還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抗戰時期住在相安無事的法租界,正在憂愁怎樣迴避日 本的統戰想要引退的時候,又遇到與湯醫生這段天賜良緣,來到香港後更加一帆風順,你說我還能說這一生不夠完美嗎?對了,Carol今天要上班,不能來吃 飯,她要我問你好。

Carol是陳雲裳最疼愛的外孫女,系出名門,從小醉心藝術,也曾進入歐美頂尖藝專攻讀。回港後Nancy要我看看她的作品, 到底有無機會成為藝術家。女孩學校畢業作品也確有自己的想法,天份這樣東西除了天生之外還有百分之八十五後天培養,但是最重要是看多體驗多,要活生生的去 生活。我對Nancy說,問題是你捨不捨得要她去做個藝術家。這話怎說?你捨得讓這甜美的乖孩子全世界到處行走嗎?Carol從小就到世界各地旅行,又會 照顧兄弟姊妹,完全沒有問題。但是我指的不是五星級酒店式的旅遊,是一種深入的生活經驗,可能有極樂也會有極悲,甚至乎支離破碎體無完膚,但那還只可能是 藝術領域得道的開始。Nancy,你會捨得嗎?那美麗的雲裳姐也沒表示任何意見,只是約定我下次甚麼時候再去石澳別墅白相。

又講回那張四十年代上海灘巨星的合影,但是那個舞台不是在上海,那是1949年的香港。我問Nancy有沒有那張照片,可否借用,於是她親自帶着照片來到我 的工作室,然後看着那匪夷所思的電腦掃描就把十位美女記錄下來。Nancy指着照片左方的四位龔秋霞、羅蘭、孫景璐和陳娟娟說道和她們並不十分熟稔,但是 和右邊的五位就交情非同小可。她最要好的就是胡蝶,美麗大方又是廣府人,不但同聲同氣,因為年紀比Nancy大,就像親姐姐一樣。旁邊的周璇是上海華影時 期的好朋友,我勸她留在香港不要回上海,她不聽,結果很悲劇。李麗華也是很熟,但是沒怎麼見面,我在台灣遇見周曼華,她說李麗華有機心,但是我又不怎麼覺 得。白光是我最喜歡的人,這個人最真誠最善良,和她艷麗的外表很不同,對每個人都講真心話,就容易受騙。她的第一部電影就是和我演的《桃李爭春》,陳歌辛 替她寫的歌現在都記得。她走了,我很想念她。王丹鳳的先生在香港開了間素食館,我還去過好幾次。我讚美她那件淺色滾深色(黑白照片就有這個盲點)花邊的服 裝,她說那是自己設計剪裁兼縫紉。哇!怎麼那麼能幹!我就是喜歡做些手工,每天車衣到晚上半夜。有次我去日本旅行回來,發現醫生把我的樣板全扔了,他怕我 太累。好,以後我就把縫紉時間改到白天他上班的時間。醫生對我真好,我幸福了一輩子。

望着眼前這位福慧雙修的歷史美人,表面看來就是在那防腐、防潮、防氧化的恒溫溫室中修成正果,但是她在近乎一個世紀的遷徙戰亂的變化之下,仍然可以保留着那種不經塵世污染的微笑,又豈是三言兩語可說完。



2012年6月9日星期六

楊凡:香港之家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沒有暖爐的香港清晨,十多年沒見面的趙,忽然打個電話,說是剛從英國回來,住在酒店。又說旅途染上小恙,睡在床上,想要見面卻又不想相見,着實矛盾。 



說起趙,他確也是我英倫遊學記憶的一部份,但是相交不深,因為那時他已經是倫敦上流社會的一隻美麗蝴蝶,聽說交往的不是芭芭拉史翠珊就是史諾頓勛爵之流,而 我只不過是一個立志往上爬的交際寄生蟲。但是很奇怪,自從我回到香港之後,四十年來也和他單獨見面數次,閒話家常,蜚短流長,無所不談。

電話裏他說:

我染上了重感冒,被小情人傳來的。唉,離開英國之前,他就已經染上了感冒,但是外國人就是不信邪,這麼冷的冬天,室內室外都是一件汗衫,晚上睡覺連汗衫都脫 掉裸睡,蹦蹦跳跳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對了,這個小玩意toyboy你沒見過,不是上次的那位。他以前在香港是在軍隊裏,還是高級軍官,在英國也是名門望 族,就是愛我,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我追上手,但是追到了又怎麼樣?年輕人把感冒菌傳了給我,自己的病都還沒好,卻又約了一群朋友大清早冒着寒風去爬山,把 我一個人丟在酒店。好歹我們一起都有二十三年了。甚麼?你以為他多大年紀?五十好幾都快六十了。我?我都七十尾巴啦,再過一兩年就八十。對了,上個禮拜 Barney開了個八十大壽的「生日派對」,參加的朋友一個比一個老,最老的就是Eve Arnold,快要一百歲了。Barney說你們倆在七九年中國拍照時相識,也都出過中國畫冊。Barney前幾年還替她設計一套攝影全集,裏面瑪麗蓮夢 露伊麗莎白泰勒甘迺迪的照片應有盡有,書本就像兩塊大磚頭,掉下來壓斷腳趾沒命賠,你知道,Eve是瑪麗蓮最喜歡的攝影師呢。你還記得Grace Coddington?她也出了一本書叫"Grace",也是那種磚頭式的coffee table book,那天她沒來Barney的八十大壽,前幾年還說要嫁給Barney,當然說說玩的。她現在住紐約,"Vogue"除了Anna Wintour就是她。Barney還是老樣子,做了藝術一輩子,所有以前的手下都住大屋開Rolls-Royce,他還是一個窮光蛋的 vagabond,整天缺錢,但是看起來卻比誰都自在。糟糕,我們到底見不見面?我真怕傳染感冒菌給你,但是又有一張三十多年前的照片,有你和阿邦阿清還 有外國模特兒,在你伊利莎伯大廈影樓拍的,一定要給你。你不怕傳染我們就一定見。

坐在咖啡室的暗角,在這咖啡室做了二十年的Bess不知有意或無心地說,這個角落比較適合密斟,可能她看出趙會告訴我一些特別的私人秘密。趙拿出一叠電子影印的照片,第一張就是他穿了件古裝和位旗袍美女合照,從未看過趙年輕的樣子,是哪個時期?

這 是一九六一年,我來英國讀書住在海德公園南的Hong Kong House時,參加聖誕戲劇表演時拍的,你沒聽過這個「香港之家」?這是當時香港政府辦的,專門給香港來倫敦的學生或工作人員住的酒店式宿舍。整幢大樓有 六十五個房間,是滙豐銀行家族之一的Turner辦的。地點是海德公園之南,黃金地段,可以住上百多個香港人,條件當然不好,但是大家同舟共濟。這張照片 就是「香港之家」的同樂會我做主角的話劇造型照,我旁邊是當年的「香港小姐」,後來還上West End做過一兩場賣票的。你知道,那時資訊不發達,英國人又喜歡新奇的東方色彩,只要站出來有個明星樣,就可以把他們唬得一愣愣,這點其實你最清楚。當年 你自己租了專門演奏音樂的Wigmore Hall,來表演所謂的新派中國古典舞蹈「思凡」,還不是在唬洋人。虧得你還找了演"The Devils"的Murray Melvin做司儀。還讓Marina Warner在"Vogue"寫了一個小方塊,Grace也肯在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更衣室替你化妝,事後她只說佩服你換衣服變髮型夠快,其他一概不懂。但 是居然也有舞評家肯在報章寫你,我最佩服你有沙石尋金的本事,就給你找到一兩個稱讚的字眼被你用盡。雖然你是個機會主義者,但是我想你不是個壞人。

你 記得Noelle?又漂亮又聰明還是醫科學生,她有條件,但是就不在意機會。我就是在「香港之家」遇到Noelle,成了最好的朋友,後來介紹給John Cassavetes拍了"Husbands"做了女主角。荷李活想要簽她做明星,她不肯,堅持不懈地完成她的醫學。我把她介紹給Snowdon,這位英 國前任駙馬爺替她拍了許多照片,"Vogue"還雙頁登她的照片。如今她的兒子又是一個帥氣令人窒息的律師,也是Eton及牛津出身,去年要迎娶一位美得 不得了又有錢有taste的金髮女郎。他們要去選結婚戒指時,我就介紹他們一位又高又帥的珠寶商……
啊!你不要以為我一切都那麼唯美富貴,我也是 苦過來的,譬如我從不知道自己母親長得是怎麼樣子。我的父親是賣米的,不是小販,是米商。家裏有四個老婆,我母親是第三,聽說是個花旦,嫁給父親後就生了 我和妹妹。那時家裏有點錢,晚上吃完飯總是請了個人說故事給大家聽。聽着聽着,母親就和這說書的愛上,還懷了孩子。那時發生這種事是要「浸豬籠」的,你知 道甚麼是「浸豬籠」?哦,知道就好,現在年輕人完全不懂上一輩是怎樣活過來的,就只知道吃喝玩樂、不滿和電腦。於是我母親就和那說書人私奔,卻被那男人拋 棄,最後難產而死,家裏把她所有的照片都燒光,所以你可以想像我在家中的地位如何。
我的情人一直鼓勵我寫傳記,因為我知道自己是開風氣之先,我經過的生活,我愛過的人都是獨一無二,就是將來的歷史見證。

你 知道,我初中就到赤柱聖士提反男校寄讀,有天和妹妹到海灘游泳,遇到了一個英國人,就這樣失身了。當時也不知道他是政府的名醫,事後他就消失了,可能怕我 是村民會敲詐。但是那次之後,我一直忘不了他,每個周末我都會到中環英國人聚集的地方,看看可否找到他,皇天不負苦心人,最後終於給我找到他。我瘋狂地愛 着他,他教了我許多做愛的技巧,但是他要調回英國,於是我就跟着他來到英國,做了他的toyboy。誰知沒三年他要調回香港,於是我就離開曼徹斯特來到倫 敦住在「香港之家」。

其實我一生中真正最開心的戀愛是在離「香港之家」一路之隔的海德公園。有天下課我走過公 園,有輛載滿樹木的卡車經過,過馬路的時候,司機除了讓路之外還伸出頭和我打了個招呼。我望了下他,嚇了一跳,從來沒看過那麼帥的英國人,於是看多幾眼把 他的模樣給記住,以後希望在海德公園可以重遇,但是沒有,因為倫敦比香港大很多。哪裏知道有天在上學的馬路上,有架貨車停下,居然是他,還居然記得我,於 是我上了他的車。他是個很戇直的鄉下人,對我的樣貌和身份充滿好奇,有個要好的女朋友,喜歡英式足球,但是絕對不知道我對他超友誼的感情。我很有耐性地與 他從每隔星期見一面到每星期見三次。我寫包單,肉體上甚麼事情都沒發生,但是他的女朋友已經受不了我們的友誼,和他分手。我們接着又交往了一段時期,很純 潔,看足球、喝啤酒、聽音樂、看電影。忽然有一天他說要和我分手,我的心幾乎碎了,我說為甚麼不能做朋友?我們甚麼關係都沒發生過,為甚麼不可以有純潔的 友誼。他說和我交朋友會阻礙他結交女友。於是我央求他再見一次,至少給個正式告別的機會。那晚我們開了車到Blackpool,你知道由倫敦到 Blackpool有多遠,我們在海邊一家旅館開了個房間,我替他買了起碼一打以上的啤酒,他在房間裏不停的喝,我就坐在沙發上呆呆地看那黑白電視。結 果,那天晚上之後,他就做了我的情人。他真是一個平凡的鄉下老粗,和我以後遇到的藝術界電影界名人迥然不同。但是和他在一起最開心刺激,我們還共同買了一 輛貨車呢!幸好我沒做貨車司機。

你記得John Schlesinger?那年聽說Barney帶你去看他的"Sunday Bloody Sunday"的首演,介紹你們認識。聽說你們去荷李活還住到他家。但是告訴你,Schlesinger是我的朋友,我認識他的時候剛準備拍"A Kind of Loving",我認識了他之後才把他介紹給Barney,還有剪輯Isadora和"Great Gatsby"的Tom Priestley 也是我的朋友,也被Barney據為己有。說起Barney,大家都以為我是靠他在"Vogue"的關係才認識那麼多上流社會的朋友,其實剛好相反。我也 以為你是靠Barney才認識那麼多富貴人物,就連Cluff Oil的Algie都認識。當年你窮光蛋地回到香港,我和Barney都大跌眼鏡呢。話說回來,還有Alan Bates和Tony Richardson,這些六十年代舉足輕重的英國電影人,都是我的朋友,倫敦帶領着流行潮。Swinging Sixties,我就是身在其中,你連尾巴都沒沾上,不過還可感受些餘韻。

對了,還有芭芭拉史翠珊,她會偷偷來到倫敦,甚麼人都不見,就來我的古 董店喝香檳。你沒到過我的古董店?哪,這是當年"Harper's Bazaar"的介紹,整整四頁彩色版。倫敦沒有一家古董店像我的這麼新潮,最黃金的Mayfair店面,最摩登的室內設計,但是只擺設兩三件古董藝術 品。
哪,還記得當年我家有座奧斯卡金像獎,你問我這是誰的,我開玩笑是自己童星時代演《龍種》得的,你信以為 真。我和Marina及Willie去香港看你父親,你還寫信特別介紹我是奧斯卡童星,都不知該怎樣圓這個玩笑。但是你父親是多麼正派的一個學者,對這等 虛榮事,隻字不提,害我虛驚一場。那年Marina只有二十四歲,第二年就寫出了暢銷書《慈禧太后》"The Dragon Empress",Willie後來也寫了梅鐸傳及英女皇,從激進的政治時勢作家變成流行的傳記作家,戲路改變很大呢!他們的兒子Conrad Shawcross現在是個著名的雕塑家呢,你說時間過得多快!那時大家還傳Willie的父親Lord Shawcross會繼Ted Heath之後做英國首相呢!一轉眼都四十年。

我現在住在西班牙地中海的Tenerife島,那裏四季如春,你看這張照片,就是我的公 寓,Barney也常來住個一兩個月。我住在十八樓,望着整個海灣,全島最美的景觀。我還有一兩年也要八十了,Barney才剛慶祝了八十大壽,那晚 Snowdon也來了,還有專門拍攝非洲的攝影師Angela Fisher和她的拍檔Carol Beck一齊來,不要誤會,她們不是女同志,只不過一輩子在一齊工作,出了兩本很厚的咖啡桌面畫冊,等於Eve Arnold全集加Grace全集的重量,出名的了不得!甚麼?你說我認識的都是非富則貴?不見得。我也有朋友晚景欠佳。甚麼?我會不會借錢給他們?告訴 你,我退休了二十多年,儲蓄也花得七七八八,那有剩下的錢去幫朋友。唉!年紀大了就應該節省一些,但是香港還是要回來的。對了,我在石澳有一幢房屋,對着 太平洋,就在陳雲裳別墅那條街,一直空在那裏,不租不賣,別人笑我儍,我覺得是間很好的風水屋,還是放在那裏吧!

啊!怎麼一聊就是三個小時,我要趕回酒店換衣服,晚上還有應酬。對了,你最近忙些甚麼?有拍電影嗎?

後 記:一個月之後在倫敦見到Barney,本來也約好了趙,大家一聚閒話當年,但是嚴寒難耐,那知怕冷的趙,在早一天前已飛到溫暖的Tenerife。只有 Barney和我再加上Tom Priestley在一間小小意大利餐廳相聚。三個人加起來超過兩百貳拾五,但是兩個八十的還是很眼神曖昧地與熟悉的侍應商量要點些甚麼菜餚。我在想假如 趙也在的話,青春不限年齡,可能笑聲最大的就是我們這一桌。我告訴Barney,趙和我形容了他八十大壽的盛況,他說趙記錯了,那是他七十大壽,那天 Eve Arnold和所有的人都有來。今年沒有做壽,我生日Eve住在老人院,她活到九十九,就是沒過到一百。你要寫趙,寫完後最好給我看看,免得資料寫錯。
當然,這篇文章呈獻讀者前並沒給Barney過目。但是寫了趙那麼多私人事件,總得打個招呼。趙說當然不介意,只不過那天吃了很多藥,不太記得說了些甚麼。介意我暴露你七十八九嗎?我在電話中問。當然不,有這個年齡,才會有這些稀奇事。

我的朋友鄧小宇閱讀此文後,說,趙所講的我都相信,但是趙提到你的,就是你借了趙的嘴巴加油添醋。我的朋友邁克則說,那麼多name dropping,怎麼還說不是卡波地!至於我的朋友老師古蒼梧,則贈予眉批拾字:「奇遇滿天下,往來無白丁」。


2012年6月2日星期六

楊凡:花樂月眠

我在倫敦時尚關係的原導者是周采芹小姐,她是皇家戲劇學院創校以來首位收納的中國學生,倫敦舞台上風靡一時的《蘇絲黃的世界》女主角,《只能活兩次》千嬌 百媚色誘007辛康納利的「邦女郎」,英國長壽驚慄片《福滿州》的壞女孩,北京中央戲劇學院教授,《紅樓夢》的賈母,最重要的,她是中國京劇大師麒麟童周 信芳的女兒。 采芹小姐寫了一本非常好看的自傳《上海的女兒》,裏面詳細地記載她那美麗的母親裘麗琳是怎樣的一位前衞名媛,不單打破傳統公開迷戀「戲子」周信芳,更進一 步私奔到北京。叛逆的因子從此傳留在周信芳的一家。她的母親又如何在解放後,把小孩一個個送到香港讀書,然後又如何在大陸政治運動發生前,再將他們送去英 國。這些孩子就在完全與父母斷絕音訊之下在異邦成長,采芹在五十年代還成了名震一時舞台上的蘇絲黃。而她的弟弟周英華,憑着那獨特的商業與藝術的觸覺,開 了Mr. Chow餐館,成為了七八十年代的時尚先鋒,還迎娶過兩位顯赫的美女Grace Coddington與Tina Chow。傳奇家族自有傳奇兒女。 



采芹小姐與我哥哥在飛機上有一面之緣,哥哥說家中有個小弟,整天發電影夢,她說如果這個小孩來倫敦,就讓他找我。因此一九七○年當我到了倫敦,第一通電話就 是打給周小姐,她就馬上叫我到家中茶敍,她說家中正在裝修,很亂,但是很想快點見到我。到了她在維多利亞區的家,那是座十九世紀的四層樓房子,有個小花 園,整幢房子好像在大施工,木材、洋灰、電鋸機滿地都是。她穿着一身工裝褲,頭上包了一塊頭巾,不施脂粉,正在自己粉刷牆壁。我說要不幫忙?她說不用,現 在正是投資地產的好時候,自己買了好多幢房子,準備一一自己裝修,將來可以做房東。先隨便坐坐,再等一會就給我泡個錫蘭紅茶,再吃份英國鬆餅,就是上好的 下午茶。問我晚上做甚麼?要不和她一齊去參加個電影首演。到了晚上,采芹小姐就從女工變成時尚明星,雖然那晚首演的規模和我見過的「中國人戲院」與康城電 影節有所不同,但是陪伴着采芹小姐走進戲院時,也感到鎂光燈的熱度首次射到自己身上。因此怎樣也沒忘記那部電影,片名叫"Watermelon Man",講一個白人睡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黑人的故事,從沒聽過這部電影吧!我記得,因為那是我走的第一部紅地毯電影。
采芹小姐很有點江湖兒女的 派頭,看見年輕人想從事藝術工作,能幫就幫,決不吝嗇自己的人脈關係。即使在這麼多年和她失卻連絡之後,對她的慷慨,仍然心存感謝。她在我斷炊之際介紹另 位中國演員露茜宋小姐找我拍照,她知道我嚮往時尚,介紹了在"Vogue"做藝術指導的Barney Wan,她說Barney身邊的人都是時尚圈子的頂尖人物,包括曾經做過她小姨的超級模特兒Grace Coddington。她說弟弟周英華開的餐廳Mr. Chow是城中最熱點,但是她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和弟弟見面,亦或是弟弟沒那麼多時間和她見面,但是她說無論怎樣,血是濃於水。這點我是印象深刻。

Grace Coddington是周英華的第一位太太,沒嫁給周先生之前是英國的超級模特兒,與徐姿及Jean Shrimpton齊名,做過無數的雜誌封面女郎。與周先生短暫的婚姻結束後退居幕後,在"Vogue"從時裝配搭開始做起,由於她有幕前的經驗,又與攝 影師相互熟悉,再加上有無窮的想像力,終於讓她把本是空虛浮華的「時尚」二字,變幻成她自己的藝術。徐姿與Shrimpton早已消逝得無影蹤,但是 Grace Coddington仍然是時裝界最受尊敬的guru。有次看到《瑪莉皇后》Kirsten Dunst在凡爾賽宮拍時裝照的紀錄片,偶爾見到Grace在鏡頭前快閃出現,那種對工作忘我的投入情況,又豈是「時尚」二字所能比擬?至於時裝經典紀錄 片"September Issue"中Grace的重要性更不在話下。她喜歡貓,把所有時尚名牌畫在愛貓身上,敝公司的Joyce小姐看後驚為天人,Grace在香港於是又成為 了這些貓迷的偶像。不久前又見到她慶祝七十大壽的照片,一頭捲曲紅髮,完全不經人工修飾而肯讓歲月留下痕影的面容,在笑容中,那種對人生的肯定與信心,又 豈是單薄的「時尚」二字可以形容。

四十年前在她的辦公桌上,看見一張"Vogue"專用攝影師Norman Parkinson在巴哈馬外景時隨意替她拍的彩色照片,頭上戴了朵火百合,遙遠的海島,美麗的女人,感覺正是「花中行樂月中眠」,於是向她討了過來。後 來不見了,但是幸好有一張雜誌登過的黑白版,翻登過來,表示也曾和這位fashion icon相識,滿足自己的虛榮。也算是對「誰信腰中沒酒錢」的英倫歲月一種緬懷。

Tina是周英華的第二位太太,原名Tina Lutz,美國出生的「資生堂」超級模特兒,十六七在日本已是家喻戶曉的名字,來到歐洲的時裝界,也是設計師與攝影家的靈感之泉。聽說當年周英華在倫敦開 了一個盛大的時裝秀,來賓非富則貴,更需時尚,然後在數十超模眾星拱月之下,才是Tina的出場,這是周英華將Tina介紹給倫敦時尚界的方式,那年她只 二十二。嫁給周英華之後名氣更上一層樓,因此大家都稱呼她Tina Chow。即使離婚後也如是稱呼。好不「人生如戲」。

當第一位周太太在 Vogue House見到第二位周太太,又會發生甚麼事情?Tina有一種完全天真善良的氣質,時尚圈中少見,美麗更不在話下,就連Grace也被迷惑。那天 Grace拿了幾件碎花真絲旗袍,說是以前黃柳霜穿過的,正好Tina走進門口,就讓她試穿一下。美日混血的Tina肯定比黃柳霜高大,但是穿起反而更貼 身,她高興地說這簡直就是second skin。大家都驚訝如此貼切的形容。Tina就是這樣一個有靈感的女孩。沒有一個人見過Tina會不喜歡她。人們說她是時裝界一塊沒有受污染的璞玉,如 此純潔,那樣美麗,卻是真摯。當然,我只可認同,因為那時沒有發表意見的資格與時間。

當我再次和她見面的時候, 已是十五年後的香港。某晚我在麗晶酒店,遇上些熟朋友,其中Tina也是座上客。打完招呼就把倫敦時期的電網馬上連接,出乎我意料,她出奇的友善,卻是非 常的真摯,仍然美麗,這次我很肯定,即使經過多少風浪,她的赤子之心仍然存在。她說已經離婚,目前在做珠寶設計,但是不是鑽石或紅藍綠寶之類,她喜歡比較 有個性的晶體石。她用日本的編竹方法用皮革或金屬將這些晶石包成耳環、手鐲、戒指之類,這次就是來亞洲挑選各種不同的石塊。她問我記得Eric Boman嗎?當然記得,那時這個來自Colorado的金髮碧眼帥哥走進Vogue House,準備做Barney的助手,像極了年輕時的Troy Donahue,大家都眼前一亮。畢加索女兒Paloma和他走得最近,但是David Hockney最鍾意的模特兒Peter Schlesinger則最投緣。接着Peter馬上就離開這英國最寵愛的畫家,走到Eric Boman身邊,還在藝術圈引起小小風波。Tina說Eric現在是名流攝影師,常來香港替隱形富豪名媛拍照,前些時候還在香港,還是金髮碧眼,還是一樣 英俊,還是和Peter Schlesinger一齊旅行。她還說目前很關切愛滋病的一切,因為她很多朋友都因為愛滋走了或者將要走。我知道她和傳說中的Basquiat和 Andy Warhol都很熟,華荷先生還為她造像,現在二人都已不在,當然沒問她這些。她不屬於喋喋不休的女孩,所訴說的又是那樣娓娓動聽。我沒有發揮「楊凡時 間」,因為我自卑地感覺,任何想的或要講的,在她的世界可能都極為渺小。因此我只說看過她與李察基爾出席愛滋活動的照片。

第 三次見到Tina則是八九年的冬天,我到洛杉磯去寫那個有關天安門的故事。打了通電話給Tina,她說請我來家裏便飯。我到了她住的地方,那是在 Pacific Palisades山上彎曲的小徑上一幢兩層樓房子,面對着整個太平洋。那天陽光嫵媚,一點也沒有冬天的感覺。開門的是Tina日籍母親Mona,她帶我 進入只有三百餘呎的客廳,我從來沒有去過以往的周英華家,只聽說既藝術又豪華,牆上掛的、桌上擺的、屁股坐的每件都是價值連城富可敵國。但是Tina的這 個家卻極其簡單,我想是否返璞歸真。Tina的父親過來招呼我坐下,說是女兒剛休息完畢,馬上就下來。很奇怪,我和她的父母一見如故,很自然地就開始聊 天,也沒有任何隔閡。他們告訴我許多自己和女兒們的故事,我望着這對年逾花甲的夫婦,為甚麼他們這麼年輕?這時Tina下樓走過來,無拘無束地站在父母身 旁,馬上了解他們都有一顆真摯的心。
非常美好的一個午餐,喝完清淡的日本綠茶之後,她說有點累要休息。送到門口,我禮貌性向她吻別,對她說:「你瘦得真像柯德利夏萍,但是美麗。」她輕微地說:「我有了愛滋病。」

我 永遠不能原諒當時自己內心的反應。一種自然的恐懼由腳跟直衝上頭頂,剎那間全身冰冷,有那兩三秒整個靈魂都不屬於自己。我在毫無準備下接觸到一個患上世紀 絕症的人!但是回魂之後又若無其事地帶着關心的口吻繼續和她交談。我為自己那兩三秒心靈上的失態而永遠愧疚,Tina決不會留意到,因為她是那樣善良。
不 知是否因為她的病,還是我內心的自疚,那次簡短在洛杉磯的逗留,居然和Tina又見了三次面,她說準備到紐約的一個愛滋中心治療,又說是準備去印度找達賴 喇嘛尋求心情上的寧靜。回到香港之後,每隔幾個星期都會打個電話問候她,情況時好時壞,去紐約的那些日子精神聽來最差,她說終於參加了達賴在麥迪遜廣場的 祈福大會。將近聖誕的時候,我打了個電話給她聖誕快樂,母親Mona把電話交給Tina,我問她可好,她氣若游絲地說:「不很好。」我很快地收了電話線, 心存對母親Mona的感謝,在這種非誠勿擾的情況下,還禮貌地讓重病的女兒接聽電話,亦或是珍惜每一個友人的關懷。不到一個月,報上刊登Tina Chow與世長辭。

她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愛滋病患者,也是第一個公開向社會勇敢承認的女性。這個「時尚女王」,她 是異性戀者,不隨便,以往她更加關切這個疾病的患者,給予他們很多的愛與支持,如今她也變成其中一分子,還要見證自己帶着這世俗不容的病症離開人世。上天 要這天使一般的女孩,來傳遞怎樣的一個信息?

Tina走後一年,突然有人從美國路經香港,電話中說是Tina的朋友,於是相約見面。他是 Richard Roth,電影《茱莉亞》的製片人,將近花甲之年還提了個背囊在做半年的亞洲之旅。說是Tina生前安排來到香港一定找我。他帶來Tina許多最後的消 息。Tina在患病期間一直沒做過化療,她一直在尋求某種自然療法和心靈治療,她參加達賴的祈福大會時身體已是弱不禁風,聽說達賴為她特別搭了個帳幕,讓 她可躺着聽經。最後的日子Eric Boman和Peter Schlesinger也去探訪她,她很感激。她的珠寶設計雖然名震一時,但是曲高和寡,最後在紐約當倉底貨很便宜地賣了。但是她還有個願望,希望在墨西 哥開間愛滋收容所,叫Tina's House。

新近認識的奇諾李維斯正在北京導演新片《太極》(Man of Tai Chi),太極的基本一切都是圓的,像個球,然後所有的動作像水銀泄流般連綿不斷地滾動,卻又有一根繩條無形中在牽引。因為看見盧燕家中掛的一張照片「思 凡」,她母親讓我認識了梅蘭芳和周信芳的藝術,我來到倫敦認識的第一個人也就是周信芳的女兒周采芹,她把我介紹給Barney Wan然後認識了Grace Coddington,再從Grace那裏遇到Tina,她們曾經都是周信芳的媳婦,然後又認識了奇諾李維斯,卻不知道他也曾和China Chow交往甚密,而她卻是Tina的女兒,周信芳的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