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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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13日星期四

林天悟: 關於警察涉嫌打人,最危險的6個觀點





雨傘運動滿月,香港早就不一樣了,這場運動無疑令社會正在撕裂,從年齡分層到職業再到朋友兄弟父母夫婦,黃絲帶、藍絲帶、綠絲帶,還有最新的紅絲帶,政見不同者碰頭,輕則口角翻面,重則繼絕交動武,全民都捲入這場政治旋渦中。

香港警察無疑是佔領行動其中一個大輸家,除了施放催淚彈的決定惹起極大爭議外,亦被質疑對示威者使用過份武力,其中1015日金鐘佔領區發生警民 衝突期間,無綫電視新聞部拍下7名警員涉嫌群毆一名示威者,片段播出後令社會各界嘩然。目前涉案的7警已停職等候進一步調查。事件令撐警與責警陣營互罵不 休,警民關係緊張,令撕裂的社會增添深深的裂痕。

記者每天在港九佔領區游走,同時要採訪不同陣營的發布會和活動,這邊廂的佔旺群眾包圍警員,一邊爆粗一邊高呼「黑警」、「警犬」、「可恥」;那邊廂 別着藍絲帶的巿民高舉拳頭亦是爆粗,高叫「撐警察」、「真英雄」、「支持警方執法」,主題不同但氣氛同樣高漲。然而細心觀察,就會發現一些危險的觀點正在 「同聲同氣」的圈子裏不斷壯大,最終非但無助化解戾氣,反而會令警隊和社會進一步受傷,絕對非好事。

綜合前線記者經驗,關於警察涉嫌打人事件,有6個危險觀點正在莊大,各界應予警愓:


1.警察會疲倦、有情緒,一時失控值得原諒

佔領行動持續至今,退場無期,全港巿民都倦了,但香港警隊一向以「專業」見稱,警察學校亦有提供情緒控制訓練,如果以疲倦、受到挑釁或情緒失控作為做出偏差行為的借口,那無疑是在說,警隊已偏離「專業」的界線,那是貶不是褒,這種說法只會在幫忙倒。

佔領運動以來,警方承受着極大壓力,能幫助警方的,不是把警員的失控行為合理化,而是設法疏導和減輕其壓力。如果把焦點放錯,那警隊就如從未受訓、動輒以暴易暴的社團人物無異,以「警察也是人」這種觀點去撐警,完全錯誤矣。

有傳媒報道,涉嫌打人的7名警員被停職時需交出委任證,堂堂男子漢都不禁抱頭痛哭,連收取證件的警隊高層人員都「眼濕濕」,警隊同袍則提出發起籌款 活動,希望助7警渡難關。筆者看到有關報道亦眼框一熱,他們原本警隊尖兵,職責是對付重犯暴徒,該受到巿民尊重,如今卻被停職且可能被起訴,在感情上確值 得同情。但理性上,就算警員背負再多壓力,如果因一時衝動而捲入罪案,就應該依法處理,至於個人苦衷,只能留待向法官講述,那才是堪稱專業的警隊。

事實上,警方應該明白,由他們親手處理過的無數案例,犯人就是因一時失控而抱憾終身,如果受過專業訓練的警員在執勤時進行情緒渲泄,而社會仍然容許,那法治的防線將由內部開始腐爛,然後逐步崩潰,民眾對警隊失去信心,後果將會更嚴重。


2.佔領者犯法,該打!

「示威者嗌極都唔走,抵打」、「先撩者賤、打死無怨」、「警察打人有理」、「警察開槍都得呀!」、「係咪想犧牲做烈士呀?成全佢啦!」……,所有前 線記者都遇過以下情況:在撐警集會上,巿民口裏說要社會要和諧,支持警方嚴厲執法,但同時露出兇惡神情咒罵佔令者,對記者則粗言穢語辱罵,那種措辭和神 情,令人質疑到底是在支持暴力還是支持文明執法。

目前社會上有一大群人,把佔領者造成的不便及經濟損失,化作對暴力期望,期望有人出手代為實行,把示威者全部打退,那管是白道的警察還是黑道的社團人物,有人出手就好。但是,政治問題如果以武力解決,非但無法驅散佔領人群,反而令警方疲於奔命。

遺憾的是,「佔領者犯法,不值得同情」這種扭曲法治的觀點,獲得不少高官和名人支持,連民望高的食物及衛生局局長高永文都說,佔領人士一方面犯法, 另一方面又要求警方執法,需要好好反省。有關人士似乎忘掉,世上之所以有「犯法者」,原因就是有法治;如果犯法的人就不應要求警隊執法,那才是真正無法無 天。


3.警員受挑釁,反擊合理

我們必須承認,部份佔領人士對警員並不禮貌,不斷作出語言上的挑釁,有人更會借機包圍警員起哄;而警員涉嫌打人前,電視台亦拍到有人向警員淋潑液體(肯定不帶腐蝕性)。然而就算是淋潑液體,那就代表示威者應該被打嗎?

警方是執法者而非行刑官,如示威者犯法,應該將之拘捕交由法庭處理,絕不能私下用刑。如果濫用私刑獲讚許,那下次處理襲警案時,是否又可以當場對把疑犯一槍轟斃?

年長一輩的港人都記得,在廉政公署未成立之前,警察被稱為「有牌爛仔」,對流氓或巿民都經常濫用私刑。其後警隊肅貪及推行文明執法制度,且奉行高薪 養廉,警察並非免費為巿民服務,穿起制服就是公僕,負起執法使命同樣需要守法,而警方之所以受到巿民尊重,並不是因為拳頭夠硬,而是效率高及專業的辦案態 度。勿忘初衷,能毁掉警隊的並非外界的批評,而是警員本身的行為操守出了軌。


4.把涉案警員標籤為「魔警」

傳媒或網民最愛在一件事情加上搶眼的稱號,那無疑有助凝聚眼球,而今次涉嫌毆打巿民的警員,有些媒體直接標籤為「魔警」,該形容詞本身極具導向性,亦令警方極為反感。如果警員做出毆打示威者行為是有失專業,而輕易把涉案者以妖魔化,是否也過於偏頗呢?

許多巿民都記得,「魔警」是廣泛於用20063月揭發的徐步高案,事中的警員徐步高暗裏策劃多宗嚴重罪槍,非法殺害了兩名警員及一名巴基斯坦籍的銀行警衛,他在槍戰中被轟斃後,事才被逐步揭露出驚人案情。

因此,就算警員涉嫌打人,案情與徐步高可謂差天共地,以過火的標籤加諸於事件上,那等同施以文字欺凌,只會激化仇恨,卻無助思考和化解矛盾。


5.把所有警察當作敵人

警方於9.28施放催淚彈後,據說不少人在facebook把任職警隊的朋友unfriend了,亦有網民表示:「邊個話警察做得啱,我哋唔再係朋 友!」其後有黑幫人物和反佔中者到各個佔領區毆打示威者,有人被打至頭破血流,亦有女學生被非禮,警方被炮轟執法不力。從此以後,旺角示威區經常出現巿民 辱警的場面,而警員涉嫌在暗角打人事件,成了最後一根稻草,令某些人把所有警察視為敵人。

平情而論,警方在佔領運動中的表現並不理想,但不能否認絕大部份警員都盡力維持法紀,然而走到佔領區內,的確有些人無理地呼喝或爆粗辱罵警員,做出這種行為的人,是令警員情緒失控的導火線之一。


6.認為警察全是對的

按記者觀察,巿民把所有警察視為英雄,要比「把所有警察當作敵人」更危害社會。
根據政府《香港便覽》內有關警務的內容,指截至今年630日,警隊的人數為28,347人,另有3,751名輔警和4,412名文職人員。從以上 數字顯示,香港逾700萬人口當中,有約0.5%是警隊中人,即200人當中有1人是支取警隊薪酬,如連同相關家庭成員,已是極龐大的社群。要警察廉潔奉 公,除了高薪養廉外,對警員操守要有嚴密監管,因此香港設有監警會及警察投訴課,由於警員較平常人更熟悉法例,一旦違法就是知法犯法,罪成時法庭往往會判 得更重。

在這麼龐大的隊伍中,無論是蓄意策劃抑或無意干犯,免不了有人會有人出軌違法,警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公事公辦」,按一般程序去處理涉及警員的案 件。可是,在警員涉嫌毆打示威者的事件中,保安局局長長黎棟曾向傳媒表示「希望大家了解事件的前因後果」,那就是極不專業的回應。警察犯法比庶民更重罪, 如果普通巿民涉嫌毆打他人,試問保安局局長會呼籲先去了解前因後果嗎?又或者說,在有新聞影片佐證和報案人的情況下,涉案人身份鎖定後,是否亦會遲遲不立 案呢?案件拖得愈久,愈易予人「警警相衛」之感,警方不能不察。

警方擁有槍械、警棍、手銬、胡椒噴霧、催淚彈、橡膠子彈;亦可穿上防暴服裝、避彈衣及配備頭盔盾牌,攻擊力或保護裝備較普通巿民充裕,執法時有機會 使用武力,但必須在合法合理的範圍上使用。撐警人士對於警方處理佔領運動的有行動,從施放胡椒噴霧或催淚彈,到用警棍向示威者扑頭,或者這次暗角涉嫌打人 士事,都全盤讚好,更形容涉案警員是「警隊七雄」,稱要捐款相助(警隊本身已有福利部)云云。這種「全面唱好」的態度,令有些自人自視為「警察之友」,其 實是把違法的暴力文化延續開去,令人看見也心寒。

說到底,大家不妨以「警隊的專業」去看全局,是其是,非其非就好。香港警隊絕不弱小,毋須巿民盲撐,對收受捐款物資亦有嚴格規定,以免觸獨防止賄賂 條例;至於那些添煩添亂的撐警行動,其可免則免,否則警隊要動用派員維持秩序,遇有暴力事件又要拉人辦案,變相增加警員壓力,有害無益也。


2014年9月24日星期三

林天悟: 從30年前的訪京團說起

世事往往充滿循環,日前與前輩嘆下午茶,閒聊間獲益良多。前輩問有否留意近日上京團的新聞?筆者答,只留意到葉劉淑儀率團去北京,工聯會也到京城,再來應是商界大孖沙團將趕往首都朝聖。前輩聽到筆者列舉的團體,微微地搖搖頭,憶起的是30年前中共積極爭取港人支持香港回歸,以求與英國談判時「有貨(民意)在手」,大大小小的「上京團」絡繹不絕,想不到30年後又來這一套。可惜這回只有權貴或親建制的特殊階級港人才有資格面聖,追求的成果是要為「一國兩制」蓋棺定論,從此束之高閣。

前輩講故,細說80年代初中英會談時,英國打出治權論,中共死抱的是民族主義,當年中共一窮二白,全國就只有一個深圳特區,其他地方仍是實行社會主義大鍋飯,港人回大陸旅遊要用港幣換成外匯券,個別地區吃飯時更要糧票,如此經濟實力要港人信服「一國兩制」,原本是難過登天

中共祭出的殺手鐧就是民族主義大旗,所謂中港本是同根生也。那些年中港兩地經濟實力雖然差異大,但沒有甚麼中港矛盾,港人對內地同胞普遍心存關愛,知識份子以至草根階層都關心家事國事;中共就廣邀香港各界到北京參觀訪問,之後是與港澳辦或中央官員會面,了解國情。

那年頭「上京團」被邀請的人士或團體頗多,濫發到連街坊福利會等地區組織都可以登堂入室見到港澳辦負責人,一日兩三團,總之要營造「四海歸心」的「香港同胞熱烈支持收回主權」氣氛。那時候的港澳辦負責人跟街坊福利會的小主席並肩而坐,開口同志埋口乾杯,吃的不是山珍海錯,喝的不是名貴洋酒,談的卻都是所謂推心置腹的民族大義真言,務求動之以情,讓各團友在熱情招待下明白「中港一家」,而憑中共官員藉著真摯的表現,也確實得到絕佳效果,不少人上京後都變得對中共較為親近與信任。

不過,當中英會談轉入直路,英方招架不住,倫敦出動一招「三腳櫈」,想把香港拉入談判之內,企圖以英廷加港人來對付中共(恐共畢竟仍是港人主流想法)。這時中共馬上露出底牌,力拒「三腳櫈」中的香港,稱會談是中英之間的事,言下之意是香港巿民請便好了,香港前途港人無份參與。

中共30年前以香港社會各界上京團營造的民意對付英國,到最後關頭一腳把港人意志踢開,這是中共實用主義使然。回歸17年後形勢大變,左風吹得正烈,參加上京團已成為身份象徵,節目內容包括京官閉門訓話成了慣例。如今各個政治或經濟特權階級陸續上京拜見高官,再加插參加國慶活動餘慶節目,肯定是另一波輿論攻勢,尤其是大孖沙團,個個都是身家千億超級富豪,當他們從人民大會堂出來之後,站在石階上侃侃而談政改方案,電視直播後報紙再詳盡,必會先勝一仗。

說到底,轉來轉去,中共始終不脫當年本色,邀請各團體上京,就是把李飛較早時說過的再講一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見面之後把話說白,就是要全面支持政改。至於大孖沙訪京團將是全程重點,由誰帶隊?是董建華還是梁振英?有說董去梁不去,若是如此,梁的面子往哪裡放?若梁去,又會是什麼身份?他與董如何分工?這將是另一台好戲。

筆者更關心是本港傳媒近年成為統戰及操控對象,各機構高層在港已不時出席西環或北京人士邀約的飯局,以此推算,估計在這一輪上京潮當中,香港傳媒或出版界亦有可能組團上京,反正辯詞可以說這也算是新聞採訪,大條道理「有得去,梗係去啦」。在層層進迫下,泛民可不是30年前的英國,壓根兒沒法坐到談判桌上,如何頂得住?

上周本欄談及曾鈺成與曾德成這對生於傳統左派家庭的兄弟,有人說2014年重提咸豐年間舊事,似乎已過氣,無法對焦現時的香港現實。不過,事實是中共對香港能有多少板斧、可能構成什麼效果,在此時鋪天蓋地的上京潮及挖掘泛民「陰私」之時,泛民宜細心推敲中共的方向。親京派人士也許會說,中共大把板斧,硬又得軟又得,再加上大把銀両在手,應付一個小香港的幾個泛民頭頭,有幾閒?可是,真的如此簡單?

首先,中共的確可以耍硬,但可以去到幾硬?陳佐洱說可以用「霹靂手段」,說出來很容易,但實行之後就手尾極長(六四鎮壓一債仍在償還)。因此,這些話可以作為極左思潮視之,無須認真,因為中共可以對香港用強硬手段的話,早就用了,何須請政團及資本主義大富豪上京?

如果香港個別極左人士覺得陳佐洱的話很對胃口,那是他們的自由。極左派對於六七暴動之後愛國陣營低頭失威不是味兒,怎料到了回歸之後,傳統愛國陣營人士能進入政府「當家作主」,打埋算盤至今只有一個曾德成,曾鈺成則是靠贏出立法會議席而進入議事堂,還未至於在政府任職。極左派從六七暴動到回歸後17 年依然未能吐氣揚眉,當然「條氣唔順」,想方設法要「真正行使主權」,因此對同樣強硬極左份子如陳佐洱之流當然衷心擁抱。可是,如果視陳的講話為真言,以為只要對中共夠忠心,就能在港無所不用其極的硬來,恐怕又走回六七暴動時的那條舊路,與港人民意背道而馳。

觀乎近日政治形勢發展,港人對一些極左派的言論行為,已開始出現明顯的反感和反彈。

這就來到第二點:中共意欲何為?習近平主政後,一人獨大,但共產黨仍是唯物辯證,事物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如今內地經濟下行壓力大,若缺乏有力
措施,無法令經濟增長回到百分七台階,恐會在社會埋下不安種子。這不是意氣用事的地方,你可以行習近平經濟學或李克強經濟學甚至毛澤東經濟學,可是一旦經濟增長做不到製造就業的效能,任憑吹到天花龍鳯的反貪倡廉,或者請海外的一堆自己友評論員說盡好話,都無法為每年增長的幾百萬民工找工作,社會蘊含動亂因素,勢將搖動社會主義國本。因此近者中共在越南沿海的退讓就是以和為貴,遠者與日本關係漸見和緩,其實都是計算之下的產物。毛澤東兵法有云,「敵進我退,敵退我進」便是此意。

因此,對中共的判斷必須分清現實形勢與文宣的弄虛作假。親共傳媒或半親共傳媒上的評論,許多「膠論」或極左構想,只是在投一些官京所好,港人無必要動氣或受其愚弄自亂陣腳。觀乎傳統左派幾個老資格的愛國者,政改以來一直低調,便是看通大局,因為主導權在北京,不在香港一些人手上,他們的低調,實有着「走着瞧」的狀況。

茶局到了尾聲,聽到新聞報道上京團的消息,工聯會與身兼中央港澳工作協調小組組長的全國人大委員長張德江會面後,引述張對政改方案通過感到樂觀,強
調佔中或罷課等行動將無法逼使中央改變香港政改的主意,因為人大決定是「不可撼動」,而泛民若堅持否決方案,須負上歷史責任。筆者倒抽了一口涼氣,向前輩問道,目前極左人士與忽然愛國的港共似乎在港抬頭,一旦政改方案通過,這批人大概會被視為有大功績而繼續坐大,香港社會卻勢將進一步撕裂,未來前境是否相當悲觀?

前輩呷了一口茶,淡然說,中共打江山,靠的是殘酷不已的內部鬥爭,對情景構想頗有出人意料之功。中共對麾下棋子分為「信」和「用」兩種,不同形勢選用不同棋子,如形勢或想法有變,絕對可以一夜間翻盤。那些極左或港共,其進擊手段也許能收一時之效,但畢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強硬手段和歪理連篇,只會越來越令港人反感。

尤其是那些忽然勇武的港共,予人感覺只為謀利而非真正忠心,長遠來看必然露底。而且在港人眼中,這些人吃相實在太難看,終會被鄙視唾棄,到最後自然會有第三勢力出現於中共思量之中。結論是,政改是否通過也好,這些低水準人物,在吵鬧過後必然成過街老鼠,「如果現有方案的政改通過了,再來悲觀也不遲」。

2013年5月1日星期三

林天悟: 當新聞要跑hit rate時




由於5月份有新計劃,所以忍痛停寫《信報》的周專欄,前天才向讀者告別,想不到今天又來一篇「告別作」,原因是昨天看到《蘋果日報》總編輯張劍虹在「沙膽虹手記」發表題為〈大個仔要獨立〉的文章,容觀點在行惹起極大迴響,令不少行家都感到憤怒和不安,故想探討一下。

張 劍虹指管理層決定把《蘋果》網的收益作獨立計算,以成本價購買印刷版《蘋果》的容,而老闆黎智英答應在網站有盈利時,報紙同事亦可分紅,並計劃推出「與 點擊率掛鈎」的獎勵計劃。他還表示:「《蘋果》同事見自己一單新聞一段片,推高點擊率數十萬甚至百萬,已興奮莫名,而同事能參與這個增長中的新媒體,更是 他們的一條出路,怎會不珍惜?」

「點擊率獎勵計劃」惹起《蘋果》員工譁然,
部資深記者立即在網上發表〈求真不是hit rate 請勿踐踏記者尊嚴〉文章,公開反駁公司觀點,昨天成為全行話題,文章同時在行外人之間傳,變成網上熱話。

記者指出:「如果要計點擊率分花紅,就是要鼓勵記者不擇手段呃likehit rate了」。由於新聞排位可以影響點擊率,掌管新聞排序的人就會變成操控同事分紅的造孽者。這種制度變相引入地產
經紀和保險經紀的跑數維生模式,可以想 像,為了追求hit rate,就會出現各類低品味的新聞,「於是大家都忘記了地溝油的沉痛教訓,忘記了喪屍隧道的奇恥大辱」。

記者認為網站與報章分賬必會掀起部門之間的惡性競爭,過往有組別被迫得太緊,已衍生「林奮強」事件之類的副作用,「不明白管理層為何還要變本加厲,繼續羞辱記者,羞辱自己」。

所謂「喪屍隧道」,是《蘋果》於201187日以頭版報道,指港鐵南昌站附近的隧道被露宿者佔據,相中一名穿短裙女子(記者或模特兒)露出長腿站在露宿者前,旁白
明「喪屍隧道滿露宿者,手機又無訊號,夜歸女士若遇上賊匪,根本呼救無援」;動新聞的標題是「恐怖隧道喪屍出籠 嚇壞靚女」,動畫短片是穿 低胸短裙的少女行過隧道,有數名男子如喪屍般活動。「喪屍」者,露宿者也。

hit新聞 多有爭議

實情是該隧道設計錯誤,晚
上港鐵收站後甚少行人,露宿者才聚集睡覺,過往沒發生過婦女被劫案件,而頭版圖片是「設計圖片」,不是反映事實的「新聞圖片」。報道刊出後隧道立即被清場,社會人士強烈聲討,直斥誇張字眼侮辱了弱勢社群,報館部亦有異議聲音。

「地溝油」事件始於去年1213日,頭版報道贏得數十萬點擊率,連續多天成為社會話題,掀起食油安全恐慌和加劇中港矛盾,食環署更為致癌物訂出檢測標準,但最終沒法證明食油樣本就是地溝油。《蘋果》首天報道時,更離奇地把國家對致癌物苯並(a)芘的所訂標準,由事實上的
公斤10微克改為5微克,而油廠食油 樣本所含量是6.3微克,於是變成同時高出歐盟標準和國家標準。

地溝油報道極為震撼,在包括中國等華文媒體流傳,「
事」的油廠和部分食肆 無奈倒閉。真相是食油樣本原來從未超出國家標準,在港可以安全食用,食環署亦不能檢走;但《蘋果》至今從未向外澄清,就連網站容都隻字未改,執筆之時仍指地標準是5微克,人為地令油廠樣本繼續「超標」。

求質求量 須有平衡

「地溝油」事件錯而不改,行政會議成員林奮強被屈歧視新移民,幸好有確鑿證據保清白,頭版報道才即日撤回,看來林奮強也算是幸運了。

「喪屍隧道」、「地溝油」和「林奮強」事件的報道,最初都是贏得極高點擊率,最終被
部視為恥辱、遭行人唾棄,如果《蘋果》打算推出與點擊率掛鈎的獎勵計劃,其實早就實行了。因為上述三項報道都是由同一組別處理,同一批人在過去兩年、 即換了總編輯後,炮製過很多高點擊率的話題新聞,不少都具有爭議性,而主 力人士則接連獲升職加薪。就算後來撤回頭版和證實報道出錯,也只是警告了事。在這樣的情況下,其他希望「上位」的記者,可能很歡迎有點擊率分花紅的制度。

人性是喜歡獵奇和追求
樂,如以點擊率考量新聞價,必然會充斥低品味報道。新聞界抗拒報道與點擊率掛鈎,卻必須解答為何新聞應該求真而非搶眼球?如果真確的長篇報道很少人看,其存在意義又在哪裏?

筆者答案是:受過訓練、有質素的專業新聞工作者都應該知道,眼球的質素和影響力是不同 的,新聞版圖是一種精神學養,代表了社會文化,有些傳媒機構追求量,有些媒體追求質,但始終亦是一盤生意,所以最重要的是在質與量之間取得平衡點。若膚淺 地以hit rate把質與量分割,那只是低劣和膚淺的傳媒管理者所為。

例如十
童當街排便的圖片報道,點擊率應該大大超越數千字的十良心犯專訪,前者只須在網上搵料就可輕鬆完成,後者則要耗費很多心血,若以點擊率作衡工量值,當然是選取前者了。

至於把整篇良心犯報道看完的人,大概是關心社會及教育程度較高的一群,他們對社會的影響力會很大,
不定包括國家領導人或外國關注團體,報道可能勾起良心的呼喚,由一小撮人掀起一場營救運動,甚至改變社會文化,那種change的力量比美國總統奧巴馬的競選口號還要有力,但這卻不能從點擊率中反映出來。

有識見的總編輯,一定會把良心犯訪問放在頭版,因為那能顯示報館的態度,多一位有質素的讀者看到,就能多一點彰顯良心價值
,比一瞬即逝的熱話新聞強得多。點擊率以外,傳媒應該還有風骨和尊嚴。

追腥逐臭 只求hit rate

好新聞未必有高點擊率,但兩者並不相悖,例如唐英年大宅和梁振英大宅僭建都是叫好叫座的報道,但偵查
採訪耗力費時,計算起來應該可做十幾宗「港女大戰惡師奶」的報道,但如果沒有其他同事跑日常新聞,偵查報道又如何成事呢?一份報章沒可能全部都是奇情報道,日常事也須由記者處理,那是團隊工作,功勞不能按擊 點率劃分。在傳媒機構,總要有人當裏子,才能有人當面子。膚淺的人只見面子,不要裏子。

老闆把傳媒看成一堆數字,提出hit rate獎勵計劃尚且可諒解為生意人因由,但總編輯竟會想像同事會因為推高點擊率而「興奮莫名」,甚至珍惜那條「新出路」,這種思維證實與同事想法嚴重
節,那才叫人感到悲憤莫名。

有資深傳媒人
,在長官意志下,再荒謬的政策都要強硬落實,更會惹來「怕輸蝕」的傳媒仿效,而《蘋果》的「跑hit rate論」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就算往後發出澄清,或者假裝收回,恐怕記者還要是為「跑數」做好準備。

當新聞給likehit rate牽着走,記者為求生存只能追腥逐臭,將完全應驗了筆者前天文章〈港傳媒的自閹與被閹〉提及的「自閹」
態,最後贏了眼球輸掉整個行業的公信力,哀哉!

傳媒工作者



李立峯:純依賴點擊率取材 市民缺完整資訊

新聞機構量度銷量、計算收視,在商業社會中不是新鮮事,但即使在極端巿場導向的新聞機構中,記者仍然可以在僅有的空間內,報道一些非商業化、未必促銷的嚴肅新聞,但要是管理者把銷量或點擊率的尺放諸個別新聞條目,甚至個別記者身上,後果必然是導致賣弄色情暴力的新聞充斥,產生的不良影響是難以彌補的。
2010年馬尼拉人質事件,向來依賴廣告收入的無綫電視,在黃金時段直播現場情況,沒有播放劇集,也沒有加插廣告,整晚的廣告收入全部倒進「鹹水海」,他們的主管為甚麼作出這樣的決定?因為他們明瞭這是對港人影響深遠的資訊,電視台的聲譽和形象,正正是透過這些骨節眼建立起來,一如《蘋果》一直以來把涉及民運和民主進程的新聞放在頭版一樣,為的不是短期的銷量和點擊率,而是維持長遠《蘋果》企硬、敢於向權貴發炮的形象。
傳媒機構需要清晰的巿場定位,才能吸引廣告商,所以專攻體育消息的雜誌,讀者不一定多,卻會有穩定的廣告,例如汽車、啤酒等;《南華早報》讀者也許不及多家大報,但讀者群普遍教育水平高,也會受到某些廣告商青睞,但《蘋果》管理層所提的點擊率不是巿場定位,高點擊率的新聞,也未必是廣告商有興趣的版面。
傳媒商業運作本無不可,但完全巿場導向,純粹按讀者口味取材,長遠會影響新聞取材。以調查報道為例,這些深入的報道是監察當權者的有效工具,但動輒花去記者數星期甚至數個月的時間,一則好的調查報道即使有單次高點擊率,也可能不及十則八則「慳水慳力」標題煽色腥的民生小故事,前線記者會如何作出取捨?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在自由開放、追求民主的社會,新聞工作者發揮傳遞訊息的功能,透過展示與公共事務有關的資訊,分析和詮釋新聞資訊,令巿民掌握公共事務的發展,建立有質素的民意,有效論政,對於制定社會政策,扮演重要角色。若純粹依賴點擊率選取新聞材料,巿民在沒有完整資訊的情況下,產生的意見可能偏頗,影響政策的制定,並非社會之福。
有限度量化記者的努力並非完全不可行,但單用點擊率論功行賞相當危險,如有必要作出量化,可考慮把行業對記者的認同、頒發的獎項作為其中一個因素,但最終原則是不可以犧牲新聞質素。
李立峯口述 記者張嘉雯筆錄

李立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

2013年4月29日星期一

林天悟: 香港傳媒的自閹與被閹




美國求職網站CareerCast.com按體力要求、工作環境、收入、緊張及受僱前景等五大範疇,對200項職業進行評分調查,結果精算師榮登冠軍寶座,記者則排行榜末的第200位。

記者多具有大學學歷,但「人工低、工時長」卻是行業的全球趨勢,就算美國媒體充分享有新聞自由,當地記者的地位仍然沉淪得很快;這個調查甚至令人聯想到,如果不止200個排位,記者的位置還會低到什麼程度呢?真是不堪想像。

若換了在香港進行同類調查,相信記者的位置也不會高到哪裏。雖然香港傳媒生態畢竟跟美國不一樣,但同樣令人憂慮的是,整個行業亦逐步傾向沉淪。這大概可從自閹與被閹說起。

自閹—來自行業不安感

所 謂自閹,在內容層面來說,主要是來自一種行業自身的不安感。互聯網與智能手機火速冒起,隨身電子產品是不可逆轉的潮流,網上消息極速瘋傳,對媒體的權威性帶來極大衝擊。個別規模較小的媒體因資本問題,決定消極不變,至今仍一如既往地處理新聞資訊;但有更多傳媒機構坐立不安,想積極擁抱新世代去重建威信,往 往以新聞尊嚴去迎合大眾,變成給「新聞消費者」牽着走,嚴肅和長篇報道因「沒什麼人看」而買少見少。

相較於讀者收視調查,網上點擊率數字就 顯得更加實在。聽過報館記者說,過往報章只有一個銷量數字,不會讓每篇報道都感受到收視壓力,但轉換成網上版本,點擊率就一目了然,涉及暴力、奇情、色情、最新電子產品和網上熱話的題材,眼球注視度必然奇高,而嚴肅的政治新聞則是「票房毒藥」,主管受到無形壓力,決定新聞排位時亦會有所取捨。

情 況就如早前蘋果電子產品盛行時,有記者說如果在新聞標提加上「iPhone」字樣,最少能增加一萬次點擊率,所以再小的事件,只要涉及iPhone的都要報道;近日香港傳媒視為收視保證的,則是快將展出的黃色橡皮鴨,多家傳媒天天都派員追訪,落力程度比起採訪碼頭工潮有過之而無不及;縱使有人質疑黃鴨到底 有何新聞價值,但對於要為點擊率憂心的傳媒主管來說,多人看就是「好」新聞。

業界正熱烈討論如何從舊媒體過渡到新媒體,近月來網上的即時新聞大熱,那種自閹式追逐新聞的競賽遊戲,看來只是剛剛開始,當過渡到新媒體時,是否完全由點擊率主導新聞內容呢?屆時新聞面貌是否只落得只有訊息、網民意見,卻留不住深度的分析呢?

從美國的經驗看來,媒體記者被視為非理想職業,除了薪酬待遇偏低,有離職記者形容更大原因是,不滿媒體整天追逐雞毛蒜皮的事,一些深度或追求公義的新聞很快就被空洞的訊息淹沒,當記者變成訊息片段的傳遞人,留下來就沒有意思了。

這 種倦怠的心態,近年已在香港行家身上出現,上級要求的是「即食」的「古仔」,務求盡快充撐版面,再配上大量煽情的標題字句,只求惹起一陣哄動,至於報道是否譁眾取寵,是否有不真確之處,那已是後話。這種挫折感實在累人,也間接帶動了離職潮,長此下去,記者最終會否變成網上訊息的「包裝工人」?答案要留待時 間解答。

至於傳媒被閹,則涉及千絲萬縷的利益關係。須知道,傳媒大概是香港毛利最低的行業之一,每年數以億計的資金流轉後,換來的可能是長年虧損,或者只賺蠅頭微利,擲出的銀碼背後,購買的其實是輿論影響力。

被閹—招牌猶在風骨失

縱 觀本港傳媒機構的老闆,有當政協的、有經營娛樂事業的、有電訊業巨子、有出任公職的、有經營跨國貿易的、也有銳意發展動畫事業的,總之就沒有單純地專注於媒體事業。在全球一體化之下,任何生意人都無法忽視中國勢力,而香港雖然實行一國兩制,但仍是中國領土,本地媒體只享有相對於國內較大的新聞自由,中方勢 力對媒體的操控和發聲雖是無形,但已是愈來愈出面。

看回歸後的傳媒變化,傳媒人的確感到言論自由頭頂上的陰霾愈來愈厚重,有傳媒為了廣告金 主疑似委曲求全,或者充當喉舌角色;有報章由紅色資本入主後經常撤換總編輯,得來「染紅」之名,許多維權新聞被「河蟹」了,不聽話的記者就得離開。這種情況讓人明白到,最有效控制傳媒的方法,不是要某機構消失,而是讓它繼續經營,但逐步滅聲,並以各種借口安插「自己人」掌管編輯部,最終招牌猶在,風骨失 卻,雖生猶死。

每家媒體機構背後都有一個價,當面對不可抗拒的誘惑(或不可抵抗的威脅),沒有什麼是不能賣的。猶幸的是,香港還有資訊自由,當媒體在自閹和被閹後變得不可信,民眾仍能透過通訊軟件或社交網絡互通消息,雖然消息中不免夾雜真真假假,但我們只能相信,真相最終擋不住;而不能代 群眾發聲的傳媒,最終不留也罷。

誰是林天悟?

美國求職網站CareerCast.com按體力要求、工作環境、收入、緊張及受僱前景等五大範疇,對200項職業進行評分調查,結果精算師榮登冠軍寶座,記者則排行榜末的第200位。

承蒙《信報》錯愛,讓本欄從2010年刊載至今,今天終於來到告別的時刻,特此感謝《信報》相關人士的照顧。

本欄出現以來,不時聽到行家探問:「誰是林天悟?」有人說執筆風格似乎不一,涉獵的題材也較廣泛,推測執筆者不止一人;也有同行成為「疑似人物」,但最終真身沒有露面。

既然專欄到了尾聲,不妨告訴讀者,「林天悟」名字的背後,確實有數名行內人在支持,年齡由六十後到八十後,有資深管理層和前線記者,主要在報館和雜誌社任職,集思廣益成文。既然內容來自多方面,筆鋒難免有些差異,例如說保釣運動和高登網站現象,下筆的角度就很不一樣了。

本欄的出發點是要拋開傳統的傳媒理論,從實際層面去評論行內生態,有時一些論點難免惹起行內爭議,例如年輕記者和資深管理層對記者待遇長期於處於「低水平」就有不同看法;前者傾向指摘是無良老闆剝削,有盈利都不肯改善記者薪酬,後者則傾向「做傳媒是要有犧牲,甘於貧,筆桿才會硬」,對現有生態帶點「認命 感」。

我們更期待的是,兩種觀點得到更多融合,繼而改善待遇。畢竟記者的起薪點要比洗碗工人還低,對教育制度來說亦是一種損耗;加上工作欠缺滿足感,最終留不住人才,令行業傳承出現斷層,監察社會功能就可能減弱。如傳媒要經營下去,機構的管理層和老闆就有責任及早想出應對辦法。

作者為傳媒工作者

2013年3月10日星期日

林天悟: 軟攻港傳媒




769,080,000,000,這由十二位數字組成的數目是7690.8億,配上人民幣作單位,就是2013年 中國全國公共安全開支預算,即是俗稱的「維穩費」。自2011年開始,中國對付內憂的維穩費就已超越應付外患的軍費預算,而今年數字增幅達9.59%,比 起今年軍費預算的7406.22億元人民幣多出287.58億元。

7690.8億元人民幣有什麼意義呢?以13億人口攤分,每人可 獲591.6元,用作扶貧肯定可令過億貧窮戶的生活得以改善;若以100港元兌換80元人民幣計算,就是港幣961,350,000,000元,即 9613.5億港元。早前財政司司長曾俊華宣讀新一年度財政預算案,指香港財政儲備在本月底預計為7340億元,即中國一年的維穩費預算,就已輕易超越香 港累積多年的儲備,足見大國崛起的氣度是何等強盛。

商台名嘴李慧玲上周二(35日)於《am730》的專欄透露:「政圈近日傳得最盛的是,十八大後,北京將會認真處理香港傳媒問題。好一句認真處理,目的當然是滅聲,以為藉此可以為梁振英和特區政府施政掃除障礙。但目前流傳版本是軟功而非硬功,用的是銀彈政策」。

如果李慧玲收到的消息可信,用作「認真處理」香港傳媒的銀彈,相信很大可能是來自中國政府撥出的維穩費,香港的傳媒機構能否抵擋這一道軟攻招數呢?

銀 彈攻勢,用廣東話去說白點就是「買起」,既可以是真金白銀的收購,也可以是廣告或商業贊助等種種收益。觀乎香港傳媒生態,兩家免費電視台的新聞部取態常被外界批評過於保守,甚至傾向和諧報道,甚少受到親中人士「關注」,用不着進一步滅聲;至於收費電視,now和有線新聞在撐民主自由消息方面較進取,但滲透率遠不及免費電視,新聞報道亦不是最重點,加上集團還有其他重要業務,如要用利益收編,外界不易看清。

至於電台方面,公營的港台換了鄧忍光當廣播處長後,已屢次傳出整頓的消息,「愛國愛港」人士明言要港台當政府喉舌,公眾則期望港台為民發聲。觀乎港台近年的節目改革,有心人仍在苦撐,但明顯是建制派勢力佔優,只寄望公眾關注可堅持下去。

論政節目 空間收窄

商 營電台的軟攻,大可以用續牌或透過股東力量作出調整。記得去年特首選舉論壇,候選人唐英年在台上爆料,直指另一候選人、現已當選特首的梁振英於2003年 身為行政會議召集人時,政府內部討論應否給予商台十二年牌照,梁振英提出把商台牌照年期縮短至三年。唐英年指摘梁振英提出的建議,是由於黃毓民和鄭經翰等名嘴不停在商台節目批評政府,希望整頓一下,縮短商台牌照是打壓言論自由的手段。

事件引起公眾譁然,梁振英雖已斷然否認,但唐英年的版本早 年已在傳媒圈內流傳,行家認為相當可信,而政府官員或中方人士不滿名嘴節目「煽動民情」,亦都已是公開秘密。正如去年香港數碼廣播(DBC)鬧出停播風 波,創辦人及台長鄭經翰聲稱是受到政治打壓,而不是單純的股東注資爭拗,政府則堅持是內部股東紛爭,拒絕干預。一輪爭拗後,現時鄭經翰於D100有聲台進 行網絡廣播,威力大減。

現時各電台的時事節目已經沒有黃毓民和鄭經翰當盛年代的強大力度,政治組行家常常打趣說,當吳志森都要被叮走,而李慧玲又傳是親中人士的重點不滿對象,就知道香港論政節目的生存空間如何狹窄了,甚至窄得連廣東部分地區都不如。皆因廣東地區許多傳媒人都懂得打漂亮的擦邊 球,正如國內的粵語衛星電視頻道南方衛視都敢於製作《今日最新聞》,主持人「彭彭」(原名彭維納)有譽為廣東三大名嘴之一,在港成名作是前年10月播出佛 山女童小悅悅遭汽車輾至重傷、十八名途人路過不顧的影片,其用語口才實在牽動人心。筆者更推薦的是前年7月動車追尾事故後,彭彭在鏡頭前對官方的種種質 疑,直指意外後匆匆掩埋的不是動車殘骸,而是老百姓的信任;動車意外是以中國的發展速度相撞,事後處理的方法卻反映中國的能力作風和心態。可惜人禍過後就是重點維穩,據說彭彭都受到上層很重壓力。

商譽公信 可予收買

悲哀的是,觀乎香港新聞自由頭上陰霾密布,有形無形的打壓力度逐漸增強,香港傳媒人練習打擦邊球的日子看來愈來愈近了。

另 一項要「認真處理」的媒體,當然是報紙了。李慧玲的專欄提及:「圈中人對《南華早報》近日傳出的收購行動,以至黎智英出售台灣《蘋果日報》後會不會在香港照辦煮碗,難免格外關注。」香港擁有出版自由,誰有資本都可以辦報紙雜誌,商譽和公信力不是一朝一夕建立出來,但卻可以被收買,過往本地報章易手個案時有 發生,而換了老闆就轉了風格,在商言商亦是正常事。

本港多份暢銷報章均有上市,老闆就是公司的大股東,除非他願意放手,否則難以採用敵意收 購。不過,商業世界沒有不可能發生的事,所有公司都是一盤生意,等於貼上一個價值,正如電影《教父》的一句名言:「我會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I'm going to make him an offer he can't refuse.)。當面對無法拒絕的誘惑,就有可能達成交易,而軟攻傳媒相信比強硬恐嚇來得更有效。

記者遭打 責在記者?

從 香港交易所資料搜尋本港報業股市值,當中東方報業、壹傳媒、世界華文媒體(持有《明報》等刊物)、星島集團、《南華早報》及《經濟日報》等六家報刊機構,截至上周五(38日)的市值總和是142.19億港元,對比起龐大的維穩費而言,還不足1.48%,而單是今年的維穩費增幅,已是六家傳媒機構市值總和的兩倍,若增幅是用作「處理」香港傳媒,那絕對是無法拒絕的銀碼,所以在這數年間再有報刊易主,也不是什麼新奇事了。

正如熟悉國情的行家所 言,維穩已是國內最大產業之一,養活了數以萬計的「維穩從業員」,髒錢成為貪官惡吏的遮醜布。當一個國家設有一種職業是專門打壓維權者和上訪者,不惜一切監控和打壓輿論民情,對異見者進行漂白或滅聲,那自然會出現數十人封村監視盲人律師陳光誠、整隊人馬有組織地非法禁錮劉曉波妻子劉霞的情況,然後面對鏡頭 膽敢圍毆香港記者,也變成「你懂的」的潛規則,因為犯賤者該打。

荒誕嗎?這就是獨有國情,畢竟維穩也要講「業績」,在鏡頭前表現勇猛一點, 被港傳媒批評得兇狠一點,說不定還會發下獎金呢!香港記者到國內採訪,入了鄉,的確要知道當地「習俗」,至於是聽話依從抑或奮力反抗?如何才能取得最大效益?拳頭在近,面對無賴,採訪錦囊就是「執生」二字,平安歸來才算贏,無奈。不過,更可恥的是,部分香港政棍竟把捱打的責任推諉到香港記者「不懂習俗」、 「不識趣」之過。看來軟攻之後,硬攻亦不遠矣。

傳媒工作者

2013年2月25日星期一

林天悟 :誰需要港獨?誰在散播港「毒」?




練乙錚先生上周三(本月20日)刊於《信報》的文章〈港「毒」是怎樣煉成的?〉指出,製造族群對立、催生分離意識的最大力量,往往來自統治集團本身。

練先生的論點可謂一矢中的,港獨議題源於回歸,十多年來絕非有異心的港人去催生,而是每次由統治集團發起。練先生鴻文探討了分離意識的崛起緣由,以及在撕裂民族帶來的悲慘狀況,藉過去經驗提醒當權者勿自製悲劇,意願良好。

本文則想按回歸後港獨討論的起跌,以及梁振英上台後,香港出現前所未有的「港獨大潮」的獨特性,其重點在於估計誰需要港獨?以及散播「港毒」的用意何在?

從慧科搜尋器鍵入「港獨」兩字,就能找到香港報章刊載的相關內容,但「港獨」可解作「香港獨立」或「香港獨有」,所以尋獲的結果會比實際目標為多,概略看過標題內容,發現搜尋到的文章愈多,偏差則愈少,所以仍具參考價值。

董建華是「港獨之父」?

搜尋範圍從回歸後半年,即1998年開始,直到昨天(本月24日)為止,其中19982001年間只有數十宗提及港獨的報道,容易作出進一步篩選,四年內只有40篇提及港獨的文章,包括多篇左報的評論。

嚴格計算起來,前特首董建華原來才是「港獨之父」,因為20017月,在城大任教的美國華裔教授李少民,遭內地指控替台灣當間諜而驅逐出境,董建華准許李少民回港,而城大認為沒有足夠資料作出判斷,不作紀律聆訊即讓其復職。

董建華捍衞了一國兩制,獲得國際輿論讚揚,但左派人士認為香港已回歸,港府讓驅逐出境者回來,是漠視國家的安全和利益。已故民建聯秘書長、港區人大代表馬力,當時直斥董建華的決定如同「宣布香港獨立」。那是首次有香港知名人士被扣上「港獨」帽子,但並未引起廣泛和應聲音,甚至沒有多大論述就沉寂下來。

換了今天的政治氛圍,李少民這類人物能否回港呢?特首是否願意因捍衞一國兩制而與中央唱反調?現實是近年不少民運人士被拒入境,輿論早已質疑保安局制訂了黑名單,一旦再發生同類事件,看來結果是悲觀多於樂觀,一國漸漸壓倒兩制,已成了大趨勢。

2003年的二十三條立法風波,為本港帶來較多港獨討論,建制派人士企圖以港獨罪套在反立法人士頭上,並指泛民人士勾結外國勢力。

當時經濟、民生和政治都一團糟,七一遊行亦有出現零星的龍獅旗和港英旗,但現實情況是香港沒有空間獨立,遊行人士亦無相關訴求,港獨議論還是泛不起多大的漣漪。

被指控者難脫「原罪」

到了2004年,人大釋法令0708雙普選幻滅,剛推倒二十三條惡法的泛民群起抗議,立法會議員梁國雄提交《全民投票條例草案》,即提出要讓全港市民在重要議題上有公投的權利,「公投」兩字觸動中共當權者神經,親中媒體發動空前攻擊,猛轟公投等於搞港獨,令一年內有多達885篇文章。

當年香港曾出現「我是香港人連線」網站,呼籲港人公投建立「香港國」,但網站不久即關閉,沒有人認真看待。該年梁文道和馮振超於《都市日報》的專欄如此寫着:「公投為何叫人想到港獨?提出公投的人為什麼就會叫中央信任不了?其實這是國人思考方法的特色,魯迅曾經如此描寫:『一見短袖子,立刻見到白臂膀,立刻想到全祼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所以儘管民主派議員提出公投,目的只是想看看市民對0708普選的看法,又不是公投香港應否獨立,但它還是會令人飛躍地聯想起台灣阿扁要搞的那個公投。」

這種飛躍聯想方式對建制派來說是必需的,因為港獨原本就是莫須有的罪名,只有無限上綱才會出現指控,由於罪名虛無,被指控者如何否認也難以擺脫「原罪」,此策略成功在香港埋下港獨的分離意識,然後當權者就有了藉口剝奪港人的普選空間。

從慧科的搜尋結果可以看到,每當有公投、政改或特首選舉時,港獨的文章數量就會大增,但一番吵鬧之後又極速歸於沉寂。

這種現象正好說明,「港獨」是親中人士的備用工具,有需要時就拿出來揮舞,甚至把「港獨」跟「勾結外國勢力」連上關係,以「國土統一」的威嚇令社會撕裂,從而加強黨的統治性。

然而梁振英上台後至今8個月,報章提及「港獨」的文章總數已達1143篇,比過去六年半的總和還要多,這段時間的港獨是否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呢?還是出現一股可能付諸實行的港獨勢力?

答案是否定的。

中央官員常說港獨從來不是社會主流,這點可謂與香港人看法一致。回歸以來,沒有任何傳媒機構是贊同或鼓吹港獨意識,因為這個話題根本沒市場,香港人最實際,對於無法達成的事情絕不奢想,所以「港獨」一直被指是「偽命題」。

過去與現在,從來沒有泛民政客說要搞港獨,學者陳雲雖然提出「城邦自治」概念,但其論述是從一國兩制出發,並曾對媒體強調「香港與中華民族的關係不能分割」;而Facebook群組「我係香港人,唔係中國人」發起人陳梓進早已說明,想捍衞香港原有生活文式,而非倡議獨立;就連思想最反叛的高登討論區,去年發起籌款登廣告,要求全港就是否脫離中國管治進行公投,結果都沒人響應。

誰是「港毒」得益者

既然港獨不存在,為何又變成中央關注的熱話呢?大家若以「誰是得益者」的角度去看誰在背後攪局,答案似乎就只有梁班子等相關人士。

近月來傳媒圈子有個說法,指梁振英班子上任後醜聞纏身,誠信有問題,加上施政不濟令民望有跌無升,而港獨問題正好是一帖解藥,能夠把泛民或社會各界的攻擊,轉化成「是一群別有用心的人勾結境外勢力,企圖打擊中央對特區的管治威信」。只要這個說法令中央信服,梁班子和中央就有了共同的敵人,形成沆瀣一氣,特首再不濟,但中央對其信任度爆燈,地位就穩如泰山。

中聯辦主任張曉明早前說,他所知悉的特首梁振英的民望,「滿意度遠遠好於我們部分媒體所作的評論」,如今中央官員對港獨的重視程度,又遠遠超出港人的認知,到底為何會有這樣的落差?是不是有人故意行騙中央,實在值得研究。

近數月來,京官不斷把「港獨」比喻為「港毒」,認為正在極速蔓延,呼籲要提防港獨勢力抬頭,正好是不諳香港民情的表現。

香港人不贊成港獨,但不能不提防有地下黨員為自身利益而在散播港「毒」。

傳媒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