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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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9日星期一

泛民政黨成了雨傘運動的大輸家/文﹕蔡子強



泛民政黨在今次雨傘運動中由始至終都靠邊站,無論與政府對話、在金鐘大台等,都不大見到他們的身影。我便聽過不少人指摘,為何泛民統統失蹤,要讓班後生仔揹起整個運動。

泛民在運動中動輒得咎

泛民在整個運動中進退失據是一個事實,但公平一點說,如果相反,泛民政黨在今次運動中變得高調,甚至爭着做指揮,一樣會被人指摘「抽水」,甚至企圖「騎劫」運動,更會惹來學生的戒心以至反彈。

其實,今次泛民在幕後做了不少後勤和支援工作,例如佔中糾察隊的不少成員,便來自民主黨和工黨,黃偉賢、張賢登、柯耀林、郭紹傑、王宇來、麥德正、阿姬、阿 Ming、烏英等,都是大家不時會在金鐘廣場上見到的熟悉臉孔,他們日以繼夜的留守,鞠躬盡瘁,是糾察隊裏的無名英雄,佔中三子都可以做證。而立法會大樓 泛民議員的辦公室,是三子和雙學的指揮總部,這更已經是公開的秘密。總之,泛民可以配合的,都會配合。

或許,最讓雙學不滿的,是泛民沒有應允辭職以補選來發動公投,但這在策略上是否明智,其實是有得辯論的。

近年,面對年輕和激進聲音,泛民往往動輒得咎,例如,走前一步,指揮運動,是「騎劫」;相反,退後一步,留在幕後,則是「龜縮」。又或者,金鐘清場時留守和被捕,是「抽水」、「博出位」;相反,如果沒有出現,就會反過來被指摘「走數」、「逃之夭夭」。總之,怎樣做都是錯。

還有,在金鐘清場時,有學生揶揄留守和被捕的泛民:「有人抗爭至最後,有人最後才抗爭。」我相信這是極不公允的說法,正如前述,泛民在之前已經做了不少後勤 和支援工作,而且,早於7月2日的「預演佔中」,泛民議員如李卓人和何俊仁等,已經與學生共同進退,一起留守和被捕,他們不是在最後一刻才走出來的。今次 金鐘清場,還加入了梁家傑和余若薇這些公民黨的大狀,他們留守和被捕,不要說成那樣輕鬆,這隨時會為他們的法律專業,留下一條尾巴,遭到追究和狙擊。因 此,他們這樣做是要有一定道德勇氣的,並不是毫無成本的佔據道德高地。

只可惜,學生都不領情。結果讓泛民往往成了「兩面不是人」。


泛民政黨在未來選舉前景堪虞

無 論這次雨傘運動有多波瀾壯闊,我們仍必須承認,運動仍得不到社會中多數的民意支持。以中大新聞及傳播學院所做的民調顯示,運動在高峰期(警方發射催淚彈之 後),取得約三成八的民意支持,之後便回落,在接着兩次民調,都是徘徊在三成三左右。但是,泛民政黨在上屆立法會選舉,是取得五成五得票的,當中這兩成的 差距,便會是泛民政黨在選舉中可能會流失的選票,若然最後真的有5%選票流失,無論是流向對手,又或者索性不投票,已足以令泛民政黨在選舉中遭受重挫,尤 其是採用單議席單票制的區議會選舉。

當然,餘下來到了最後仍支持雨傘運動的三成三民意,會是本港民主運動最堅實的後盾,但諷刺的是,他們在選舉中卻未必會全都投給傳統泛民政黨,因為它們將面對新的競爭者。

傳統泛民政黨在選舉中將遭到兩面夾擊

每當一個波瀾壯闊的社會運動出現之後,都會讓新的政治力量和人物冒起,例如1989年六四事件之後,有支聯會和港同盟(即後來的民主黨);2003年七一大 遊行之後,有一班大律師及之後的公民黨;至於今次雨傘運動,則明顯是以雙學為首的一群學生,甚至另外一些年輕偶像,例如歌星何韻詩。何更表示會認真考慮是 否參選立法會,又倡議組織新世代政黨,據悉,她也真的正與學生磋商組黨的可能。

上月台灣選舉,無黨派的柯哲民,取得「首投族」和年輕人的壓 倒性支持,贏得台北市長選舉,向大家顯示「素人政治」的可能性。選民尤其是年輕人,對長年政黨間的黨同伐異已經相當厭惡,變得疏離,「政治素人」,雖然沒 有從政經驗、往績、人脈,但卻也沒有包袱,反而更受新生代的歡迎。這對香港的雨傘新勢力,無疑有一定的啟示,以至鼓舞作用。

所以,一邊,因 為佔領運動被指摘影響法治和民生,而流失中間選民;而另一邊,亦因為雨傘新勢力,以及泛民激進一翼的崛起,而流失激進選民,傳統泛民政黨,將面對兩面夾攻 的惡劣情况,選舉前景堪虞。因此,雨傘運動雖然波瀾壯闊,但運動之後,很多傳統泛民政黨中人反而憂心忡忡,擔心在未來選舉將遭受重大挫敗,便是這個道理。

「三子請客,雙學點菜,泛民埋單」

所以,有人指摘泛民為了撈選票而搞佔領運動,只是昧於現實的說法。

所以有人戲稱,今次佔領運動是:「三子請客,雙學點菜,泛民埋單」,恐怕是現實的最佳寫照。

(後佔中系列之三)

2014年12月10日星期三

佔中小氣候,國內大氣候/文﹕蔡子強



上個星期,「佔中三子」已經到了警署自首,象徵運動已經步入一個階段性終結,本欄由今期開始,一連幾個星期,嘗試為運動作出一些初步階段性總結。

沒有佔中,政改就會一帆風順嗎?

過去幾個月,很多建制派中人都歸咎,是佔中運動觸怒了中央,說 當你企圖脅迫中央,結果只會適得其反,中央就索性跟你來個硬碰硬,於是在8月31日來個人大常委會「落3閘」,而當你再來聲勢更浩大的雨傘運動時,中央就 政改只會愈收愈緊。所以一言以蔽之,就是民主運動自己搞砸了政改,自食其果。

或許,佔中運動真的沒能跟中央討價還價,但問題是,是否一開始沒有佔中運動,那麼中央就會從善如流,讓香港政改的路走得一帆風順呢?

我並沒有那麼「simple and naive」。我認為這忽略了習近平上台後,國內政治大氣候的轉變。
當全國收緊,香港還能倖免嗎?

習 近平,可說是共和國成立以來,在體制上,最集大權於一身的領袖。毛澤東固然權傾一時,隻手遮天,但他的權力,更大程度上是源於其作為開國元勛的個人威望和 魅力,而非體制上的;但與此不同,習近平上台後卻把體制上的權力統統往手裏抓,作為黨總書記,除了國家主席、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中央外事工作領導小組這 3項慣常頭銜之外,還兼任中央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中央對台工作領導小組、中央財經領導小組,以至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 組的組長。除了軍、政、外事大權之外,就連經濟改革、財經、國家安全,以至網絡安全等等範疇,統統一把抓,打破了以往黨總書記和國務院總理的分工,也打破 文革後中共「集體領導」的大原則。

過往在江澤民任總書記年代,人們說的是「江朱體制」(與總理朱鎔基分工);在胡錦濤任總書記年代,人們說的是「胡溫體制」(與總理溫家寶分工);但現在,習近平任總書記,已經沒有人再說「習李體制」了,只有人叫他作「習大大」,李克強已經被邊緣化。

中 國如今的政局,不單是黨中央個人高度集權,就連全國的媒體和公民社會,都連帶被全面收緊,進入冰封的嚴冬。不單維權、異見人士一個又一個被抓,近日我有機 會跟國內媒體中人交流,他們也都叫苦連天,說新聞和編採自由遭全面收緊,更意興闌珊的說,國內媒體再沒有可為,幾年內,將全面被整頓和歸邊。

究竟習近平集大權於一身,是為了進一步改革?還是純粹想個人專權?暫時沒有人知道,只知道他較1989年之後的所有中共領導更加強勢,更容不下異見。

試問,當全國收緊時,香港還能倖免嗎?當中央在集權時,還會向香港放權,讓你有真普選嗎?所以,我認為,政改凶多吉少,佔中只是小氣候,國內的政局才是大氣候。

香港只不過是一局大棋中的一着小棋

對 於習近平來說,全國是一局大棋,香港只是一着小棋。他考慮的是,如何通過下香港這着小棋,而幫助走活全國那局大棋。當在全國如薄熙來、周永康等虎狼環伺, 政治鬥爭白熱化、你死我活、異常凶險時,他的每一着都難免會下得心狠手辣,擺出的都是寸步不讓的強硬姿態,要他唯獨對香港高抬貴手,網開一面,在政改上留 下比較寬鬆的空間,未免緣木求魚。

2003年七一大遊行之後,過去10年,很多香港的有心人都向南下的「收風人」,苦口婆心地指出香港管治 困難的癥結所在,亦曾經有一段時間起過效果,換來較為寬鬆的政治環境和一條溫和路線。但近一兩年,當大家在普選這個問題上,再次以管治角度痛陳利害時,就 連建制裏的溫和派如立法會主席曾鈺成也公開說,擔心普選若然拉倒的話特區政府將無法管治,但大家發現這樣的陳情再無多大作用,中央仍然鐵石心腸。後來,我 終於醒起,中央的領導人已經變了,我們跟中央溝通的範式亦已經轉變,在香港問題上,如何可以穩住大局,未必再是他們心目中最重要的議題,他們心裏有着另一 個算盤,有着另一番計算。

簡而言之,過往,我們都太過本位了,我們關心的,未必是中央所關心,相反,他們在盤算的,可能我們想也沒想過。

佔中是作了誤判

事 後看來,當初戴耀廷提出佔中是與中央談判的「核彈」時,那完全是一種誤判。事實上8月31日人大常委會就政改落閘之後,9月2日,戴耀廷亦承認,佔中作為 迫使中央讓步的策略已經失敗。這種誤判的原因,是因為他們沒有想過,中央領導人已變。10月中,路透社有一篇報道,引述接近中央領導層消息人士說,習近平 10月初主持國家安全委員會會議,決定中央對佔中絕不退讓,不會繼《基本法》23條和國民教育事件後,作出第3次讓步。報道沒有提及的是,當年兩次作出讓 步時,中央最高領導人是胡錦濤,但如今卻換了是習近平。舊的互動方式,雖然曾經得過成功,但在新人事新作風之下,卻未必再有成果。

我甚至聽過一個說法,說2007年胡錦濤拍板讓香港有了普選時間表,讓香港最快在2017年可以普選特首,最快在2020年可以普選立法會,今時今日,有人覺得當年是太過慷慨。

他們需要一個敵人

讓 我更擔心的是,在全國民族主義正熾,領導人在民眾信仰真空時,企圖以民族主義來合理化和鞏固自身權力時,香港會否成為了一着被利用的棋子?近年有關「港 獨」的議題,在國內媒體被炒得火熱,「佔中」和「普選」被拿來與「港獨」和「外國勢力」掛鈎,會否是被利用作殺雞儆,藉此打壓國內類似民主、自由、公民 社會等訴求呢?

幾個月前,我跟朋友梁文道吃飯,他告訴過我一個故事:

國內一名年輕異見人士,因為經常批評共產黨及地方政府, 長期成為維穩打擊對象,因為不斷被「國保」騷擾,不勝其煩,遂決定離開當地到北京發展,怎知到他快要走時,「國保」着急的走來找他「講數」,叫他不要走, 說幾十個「兄弟」看着你,大家「唔掂傾到掂」,否則他一走,叫他們還有何「着落」?

共產黨,往往需要一個敵人,如果沒有,他會自己製造一個。

後記:

中國的政局,實在讓人感慨。過往不少人為中國共產黨幫腔和辯護,說它富有生命力,就算經歷文革如此重大的政治災難,也能自我汲取教訓和糾正錯誤。但問題是,中共真的有學到教訓,真的能避免重蹈覆轍嗎?

1981 年,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就共和國成立以來的一段歷史,尤其是文化大革命,作出了檢討,希望能總結經驗,得出 教訓,統一思想,對未來發展提供指引。當中十分重要一點,就是指出,當個人領導取代集體領導,所會造成的危險,如毛澤東犯了個人錯誤時,也會給全黨全國造 成重大禍害。

那麼,30年後,對於習近平集大權於一身,當年參與決議的諸君,今天如果仍然在世,究竟又有何感想呢?不錯,今天在國內提起習 近平,很多民眾都會豎起大拇指,稱讚他大力反貪腐,既打蒼蠅也打大老虎。但大家要記得,當年毛澤東開始時,也是以糾正黨的不正之風為名,發動政治運動的, 動機未必一定是壞,一樣受到擁戴,但是,「權力讓人腐化,絕對權力讓人絕對腐化」,個人高度集權的結果,就是為國家民族帶來重大傷害。共產黨真的有汲取到 教訓嗎?

(後佔中系列之一)

蔡子強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2014年12月3日星期三

年輕人再不信「大陸機遇論」/文﹕蔡子強



——台灣觀選記

上星期到了台灣觀察九合一選舉,身在當地,更能感受到這次被當地時事評論員形容為「政治海嘯」的國民黨慘敗,觀察到當地人反應,並有機會與各方討論選舉結果。

選舉結果冷笑話

就以六都選舉為例,國民黨輸掉其四雖然事先已在預期之內,但台北、台中均輸了20多萬票,高雄和台南均輸三比七,這些均在預期之外。至於原本認為穩操勝算的新北,甚至認為國民黨最具人氣的政治明星朱立倫可以贏25萬至30萬票,但結果只贏得兩萬票,已經教人十分訝異。

但 桃園卻輸得更慘,話說吳伯雄的兒子吳志揚,吳家三代都在此當市長,選前11月15日《聯合報》的民調顯示,吳志揚正以49%對25%大幅領先對手鄭文燦, 勝算完全沒有人懷疑,但結果民進黨反敗為勝。有民進黨成員透露了一個冷笑話,說點票時發現鄭文燦意外領先,於是急急打電話給對方報喜,但鄭文燦卻說沒有空 多說,因正臨急臨忙在草擬勝選演說!從中看到結果是如何出乎意料,以及讓人措手不及。

年輕人民心思變

敗選是因為國民黨和馬英 九管治得太爛,台灣民眾民不聊生,房子太貴,物價太高,但大學畢業生薪水卻10年來不升反跌,只有「22K」(22,000元台幣,折合約5500港 元),都說只能吃泡麵過日子,年輕人對政府怨氣冲天,因此民心思變,轉化成選票,「首投族」尤其踴躍,造成了一場「政治海嘯」。

尤其惹來年輕人反感的,是偏偏國民黨卻對此麻木不仁,了無新意的在選舉中繼續大打經濟牌,不斷強調如果不投國民黨票,讓民進黨上台,兩岸關係就會倒退,台灣經濟就會被邊緣化,民眾就要承受苦果。

國民黨搞錯問題自食其果

舉 個例,在選前數天這最後關頭,國民黨的電視廣告主打中韓自由貿易牌,廣告中身穿韓國民族服裝的女子,在象徵台灣對南韓的撲克比賽中,不斷翻中大牌,並打出 「謝謝民進黨 在立法院擋下法案」的字幕,以此攻擊民進黨「阻住地球轉」,阻礙兩岸服貿協議在議會中通過,讓南韓後來居上。

再舉另一例 子,國民黨找來大舉投資大陸的台商郭台銘為該黨候選人站台,這位曾經捲入「22K」風波,質疑年輕人薪水是否真的只有「22K」的大陸台商,承諾如果國民 黨那些市長、縣長勝出,他就會在當地投資。但結果卻是惹來更大的反感,最後,郭曾經站台挺過的候選人如連勝文、胡志強等等,統統輸得兵敗如山倒,沒有一個倖免。

國民黨不斷強調如果不投國民黨票,兩岸關係倒退,台灣就會遭邊緣化,將來人民生活就會很慘,但問題是,讓民眾光火的是,如今他們生活已經夠慘﹗過去8年大家投了你票,但生活卻沒有好過,還每况愈下。

「大陸機遇論」不能讓民眾「有感」

年 輕人看到的是,兩岸靠攏,經貿合作,富了的只是一批買辦階級,為那些有錢在大陸投資的人,打開方便之門,但普羅百姓卻不一定得益,甚至因為資本出走,而讓 本土經濟進一步萎縮,流失更多就業機會。資本家,演藝界人士,或許還有部分專業人士,不錯能夠因為大陸而賺大錢,無限風光,但無權無勢的小市民,卻對這種 「繁榮」「無感」。

偏偏今次選舉焦點中的焦點,就是台北市長選舉,由國民黨永遠名譽主席連戰的兒子,幾乎全無從政以至公職服務紀錄的連勝 文,對無黨籍的醫生柯文哲,而後者打出的,正是「權貴對平民」的價值之戰這張牌,更把前述的怨懟情緒,不單在台北,而是在全台燃點和發酵。柯文哲無錢無 人,但在網絡上卻有排山倒海義助他,尤其是挖苦對手連勝文的創意文宣,主題都離不開,對連勝文「官二代」、「富二代」背景的不屑。

再加上中 共反民主反自由的本質,令台灣年輕人更害怕兩岸融合,會逐漸侵蝕台灣的核心價值,而大陸欠缺文化和價值上的軟實力,令台灣年輕人更加心存抗拒,充其量只會 視對方為一個暴發戶,就如選舉期間發生的一件事,那就是大陸女星鞏俐因拿不到金馬獎而出言不遜,還說往後都不會參加,只會讓人對「強國人民」的氣焰更加厭惡。

其實,台灣今天的處境,不也正是香港的寫照嗎?

未必讓所有人都更好

九七後的特區政府,由董建華到梁振英, 都向年輕人一味唱好大陸,一樣強調大陸為香港提供千載難逢的經濟發展機遇,尤其是董,到了今天仍然喋喋不休的繼續說「中國好,香港更好」。但問題是,所謂 「香港更好」,究竟是所有人都會更好﹖還是只有少數權貴階級更好﹖是有錢在大陸投資的人更好,有錢藉「直通車」概念炒股票的人更好,有舖可以藉自由行大幅 加租的人更好﹖

這與台灣國民政府的思想與盲點,不是同出一轍嗎?他們看不到,經濟增長,只是一堆總體數字,不一定會讓人「有感」,也不代表人人生活更好,而現實是,香港貧富懸殊加劇,「大陸機遇論」對年輕人沒有多大說服力。

而香港人與台灣人在普世價值上,看法也比較接近,這讓彼此更加親近,而相反,在這方面,與中國大陸,卻有着一道巨大的鴻溝。

因此,台灣和香港同時分別出現了「太陽花學運」和「雨傘運動」,並不偶然,唯一不同的是,台灣當地有民主政制,可以讓當地人以選票為自己發聲,而反之香港,卻只能以更對抗性的抗爭方式,來發出怒吼而已。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2014年7月2日星期三

如果是你的子女(政客版)/文﹕蔡子強


特首梁振英之女梁齊昕的臉書,上周三(6月25日)一度出現一些疑似割腕的自殘照,雖然照片當天中午即被刪除,但已引發外界對她精神狀况的憂慮。照片引發城中熱議,有媒體向特首辦查詢,並進一步查詢赴英參加另一女兒梁頌昕畢業典禮的梁振英,是否順道處理梁齊昕的問題,但特首辦不作評論。

但不作評論並不代表不作反 應,當天稍晚,首先是香港網絡媒體刊出一張梁齊昕與父母在公園中齊齊坐,看似樂也融融的合照,照片中梁振英拿着當日報紙,似乎是要證明照片非舊照,且梁齊 昕與母親更交換一隻鞋穿,似乎是要暗示兩人關係融洽。到了翌日,有更多與政府關係友好的報章,亦刊出同一批照片。

這讓心水清者不禁懷疑,這批照片是否政府有計劃的發布?是否一種精心策劃的危機處理和政治化妝術?


被女兒狠狠踢爆的一場政治公關show

但本來一套精心策劃的政治化妝術,卻旋即遭到無情的踢爆,而且揭穿者更是當事人——梁振英之女梁齊昕。

上周五深夜,《信報》網站報道,梁齊昕向該報證實,日前確實割腕,更驚爆事後與父母在英國海德公園的合照,是父親建議的蹩腳「公關伎倆」﹗訪問中更流露,她對家人頗有意見。

後來《信報》網站進一步公開了記者與梁齊昕原原本本的對話。

這個訪問出街後讓大家嘩然,尤其是梁振英不惜以精神狀况讓人憂慮的女兒,來為自己作政治公關show,更讓人感到不齒!


提供女兒「空間」  「安靜環境」只屬語言偽術

上周六,梁振英在出席一個公眾場合時主動作出回應,稱每一個做父母的,都 非常關心自己的子女,形容:「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子女在成長期間,如果沒有什麼問題固然好,有些什麼事情的話,做父母的,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幫和保護 自己的子女。齊昕在這個時候是最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做公眾人物的子女是不容易的,所以,希望大家在關心齊昕的同時,能夠給多一些空間,給一個安靜的環境 予她,以及我家中其他的家人。」

如果大家心水清,不難發現這段說話,其實一如以往,只不過是梁振英一貫的「語言偽術」而已。

看了這段回應後,我不禁想問,究竟是哪一個人不給梁的女兒「空間」,不給她一個「安靜的環境」?

根據《信報》網站所公開的對話紀錄,梁齊昕說:「我是被操控下到海德公園,玩父親建議的『開心家庭』蹩腳『公關伎倆』。」(I was manipulated to go to Hyde Park and play happy family as a lame PR stunt by my father.)



原來這就是梁口中所謂「保護自己子女」的方法

當被記者問到,去海德公園、母女交換鞋來穿、父親拿報紙,是否乃母親的主意時,梁齊昕說:「不,那是我父親。」(No,that was my father.)

原來,這就是梁口中所謂提供女兒「空間」,提供女兒「安靜的環境」,所謂「做父母的盡最大努力去幫和保護自己的子女」的方法。

有人會說,這是梁振英的家事,外人有否需要說三道四呢?


由策劃放風那刻開始,這已經不是「家事」

姑勿論一地之最高政治領袖有否純粹的「家事」,打從梁振英策劃這場政治公關show,把相片發放給友好媒體,再由身邊的spindoctor向媒體放風,這些時刻開始,那已經不是家事,而是一場刻意誘導媒體和公眾的政治欺瞞,不能因為遭女兒踢爆,便回歸以家事作為擋箭牌。

訪問中有關梁齊昕個人、成長、與家人關係的種種,我不打算拿出來談,我尊重這是她的家事,不宜拿出來點評,我相信這也是提供她一個安靜環境以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有關梁振英策劃政治公關show那部分,對不起,我認為這與公眾利益有關,我不能默不作聲。



這讓大家認識梁振英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因為,這有助讓大家認識清楚梁振英,我們的特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一個連自己女兒也不放過,在她的困難時期也要拿她出來作政治公關show的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看到,當有政治需要時,梁振英會在政治和親情兩者之間作出何種取捨,可以讓大家思考,當要在政治和良心兩者之間取捨時,這樣的一個人,又會有何抉擇。

看到,當梁振英就連與自己家人笑意盈盈共享天倫,原來也只不過是一場虛假的政治公關show時,下一次當他一臉誠懇的向你說話,甚至說「開誠布公」時,究竟這有幾多分真誠,大家也可以心裏有數。

都說「虎毒不食兒」,那麼一個政客呢?一個特首呢?

那些最愛寫書暢論「怪獸家長」的作家,又會如何形容這樣的一位家長呢?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2014年6月4日星期三

守護記憶 為免靈魂灰飛煙滅/文﹕蔡子強




前些時候,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拉丁美洲魔幻小說大師馬奎斯逝世。
維護真相的孤獨吶喊

記得30年前,當我還在念大學時,也曾讀過其經典巨著《百年孤寂》。小說的詳細內容大都忘掉,唯獨仍有印象的,是以下一個情節:

故事說到主角家族的一位後人,曾親眼目睹一場示威遭血腥鎮壓,後來更演變成一場大屠殺,死亡數以千計。他是這場屠殺的倖存者,從此之後,他立誓要為此作見證,把鎮壓的殘暴真相公之於天下,為此四處奔走控訴,可惜的是,沒有太多人理會,因為政府和軍方的毁屍滅迹工作做得太好,迅速而徹底,歷史課本也無記載,令所有人都不相信這是事實,只剩他一人在孤獨吶喊。

到今天依然記得,是因為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明白到,歷史可以是由當權者所建構的,他們想消滅抵抗,就會先消滅記憶。

有人認為這是魔幻小說裏的天方夜譚,但馬奎斯卻說自己寫的都是拉丁美洲的百年悲情和苦難,而我卻想說,這又豈止拉丁美洲?

要想消滅抵抗,就先消滅記憶

若干年後,我又讀上另一部小說,那是在共產政權年代便流亡法國的捷克文學大師米蘭昆德拉,其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笑忘書》。

這部小說開宗明義以「笑」與「忘」作為主題,書中第六部〈天使〉,更集中談記憶與遺忘的問題。

當中有一段說到,捷克新的共產政權上台,要消滅這個國家的記憶,首先做的,便是放逐當地的學者和知識分子等。被政權所放逐,雙目失明的歷史學家赫布(Hubl),悲慟的說:「消滅一個民族的第一步,就是抹去它的記憶,毁滅它的書籍、文化、歷史,然後找人重新寫書,重新製造新文化,創造新的歷史。不久,這個民族便會開始忘掉它的過去和現在,那麼外面的世界要把它遺忘就更快不過了。」

當獨裁者在台上高喊「孩子,你們就是國家的未來」的時候,其實他真正的意思,並不是真的要把社稷交託給他們,而只不過是,他會將人民和民智逐步逐步推向幼年化發展。孩子的最大特徵,就是他們並沒有太多的記憶。

因此,米蘭昆德拉在這本小說中,透過異見人士麥瑞克(Mirek)的口,道出一句擲地有聲的不朽名句:「人與強權的抗爭,其實也是一場記憶與遺忘的抗爭。」

遺忘,讓人活得像微風般輕盈

《笑忘書》這部小說中的女主角,美麗的塔美娜(Tamina),一直思念她那被共產政權迫害而流亡國外,最後客死異鄉的丈夫,她當初竭力想抗拒遺忘,希望留住對亡夫的寶貴回憶,但丈夫的形象卻在她腦海裏日趨模糊,這讓她感到絕望和痛苦。她不斷想找回一疊信件和日記,一疊記錄了夫婦兩人往事,載滿了兩人回憶的信件和日記,並期望從中梳理出自己對丈夫的記憶,但卻功敗垂成。

直到一天,一個年輕男人走來找她,並說,如果她真的想遠離一切痛苦,訣竅便是把記憶放下,並請她跟隨自己到另一處地方:「那裏沒有悔恨,一切都沒有重量,像微風一樣輕盈。」結果,塔美娜選擇了跟隨這名男人走了。

她來到一個小島,在這個小島上只有孩子(沒有記憶的人?),她感到:「在這一刻,她的丈夫既不在記憶裏,也不在思念中存在,因此,她既不感到壓抑,也不感到悔恨。」從此,她更與孩子,陷入激烈的性愛活動當中,「她重新閉上眼睛,體會着肉體的快樂。有生以來,她這是第一次在靈魂遠去的時候,享受肉體的快感。她的靈魂既沒有想像什麼,也沒有記憶什麼,早已悄悄地地離開了那間屋子」。

遺忘,也讓人失去了力量

但隨着時間的過去,重複使一切歡樂和快感都失去了光采,亦沒有幫助她抓住靈魂。最後,她決定游水離開這個小島。但當她跳進水裏後,才發現自己無論如何拚命划水,她都已經無法離開這個小島了,最終更只能往下沉,並無聲無息的在水中湮沒。

於是,我看到原本如斯美麗的一位佳人,就在這樣的一個遺忘之島上,在縱慾的麻醉中,慢慢凋零,到一天驀然覺醒,想擺脫這種狀態,卻赫然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失去了力量,只能往下沉淪,無聲無息的湮沒。

回憶,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近日,在有線電視的新聞報道中,看到他們訪問張先玲,她是在六四事件中被戒嚴部隊槍殺、手無寸鐵的19歲學生王楠之母親。

這位白髮蒼蒼的「天安門母親」,在鏡頭前,也整理着一大疊的信件和稿件,她說這是兒子死後,其同學和朋友寫下,對他的悼念和追憶。每次當她翻閱這疊信件和稿件時,她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也從中,她得悉兒子不為她所知的一面,從而梳理對兒子的記憶。

本來在這個經濟騰飛,「大國崛起」,物質氾濫,舉國一片歌舞昇平的年代,只要張先玲和其他的「天安門母親」,願意遺忘,願意放下記憶,她們就可以與其他沒有記憶的人一樣,一起沉醉在一場物慾的狂歡當中。如果沒有了記憶,也許她們真的能夠活得像微風一樣輕盈。

但這些「天安門母親」最後卻沒有揀上如塔美娜所揀的路,她們選擇了守護記憶。

不覺氣餒,因為心中有的是母愛和良知

在當年高壓的恐怖氣氛當中,她們仍然努力四出搜尋六四死難者的名單和經歷,整理成書,為的是她們要為六四守護記憶。在尋訪過程中,張先玲說她們頂風冒雨走過多少大街小巷,就是酷暑嚴寒,就是吃閉門羹,就是甚至被人推出門外,也不能擋住她們的腳步。過程中,她不覺得屈辱,也不覺得氣餒,因為,她心中有的是母愛和良知,有的是作為一個母親和公民的責任。

她說,這麼多年來,通過與其他母親一起抗爭的經歷,她的心靈在痛苦中煎熬,但意志卻在錘煉中堅強,思想也在打壓中成熟,她和其他人一起在抗爭中成長。她們已經艱難的走過了這麼多年,前面的路也許很長,也許更坎坷,也許看不到正義的陽光,但仍然會無怨無悔地走下去。

從中,我們看到一群美麗的母親,那是曠日持久的堅持,讓她們變得愈來愈美麗;那是她們的拒絕遺忘,守護記憶,鑄造出母愛的偉大和不朽,鑄造出正義和良知。

回憶定義了自己

以研究記憶與政治出名的旅美德國學者Andreas Huyssen,曾經在《Twilight Memories》一書中寫過:

「追憶塑造我們與過去的關連,而我們記憶的方式,則定義了現在的自己。作為個人與社會,我們都需要藉着過去來建構和定位今天自己的身分,並孕育對未來的願景。」

另一位美國學者Christopher Lasch,則在《The Culture of Narcissism》一書中說:

「否認過去,表面上是樂觀和向前看,但仔細一想,其實這只不過是一個社會,一種無法面對未來之絕望和可悲。」

神州大地上獨一無二的香港

今天是六四25周年,25年來,同樣是無怨無悔的支聯會和其義工、仍然沒忘初衷的媒體和記者,以及維園晚會上的點點燭光,一直拒絕遺忘,守護記憶。我們應該多謝他們,就是他們25年來漫長的堅持,讓香港沒有變成一個遺忘之島,從中也鑄造了在神州大地上,一個獨一無二的香港。

後記:他們也在守護記憶

1989年那一年,我剛進入中大研究院,在那春夏之交,我沒有隨同我的那些中大同窗前赴北京,為的是答應過老師,在本科畢業離開學運的崗位後,是時候修心養性,好好讀一下書了,結果北京那一邊事態的發展,卻急轉直下,譜出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不能置身其中,不能說不是自己的一個遺憾。

25年過去,那些昔日的同窗,今天他們有些已為人師,有些是專業人士,有些是管理階層,有些更成了媒體高層,但他們仍然沒忘初衷,還把當年的親身經歷,耳聞目睹,記錄成《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我們在北京 …… 中大學生八九民運見證》一書,由中大學生會出版,為守護六四記憶,盡一點綿力。

(#本文的稿費將捐贈給天安門母親和支聯會,以表達對他們的敬意)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