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2月11日星期一

舒罕: 北島不再漂流

北島的《城門開》有香港牛津大學和北京三聯書店印行的兩個版本。都好看,於是不避重複都買回家既讀且玩。這是一部記憶重組之書,詩人盡量把追懷的情感隱藏 在克制不動聲色的文字底下,像白居易說的:幽咽泉流冰下難。讀完之後,有如釋重負之輕鬆解脫在:至少在文字層面上,北島結束了心靈的流亡,天涯行役風塵 倦,一變而為階前月色仔細說了。


北島是有家歸不得亦不必歸。在香港覓得安身立命之所,大可以自由自在地北望神州,以文人之筆寫出對文化故國的思憶眷顧,盡不必管其他什麼政治因素地干擾。 所作詩文,當如江流不斷,笑看山河了。在這樣一個相對自由的空間裏,詩人北島有了更莊嚴的使命感,他在香港書展上所作《古老的敵意》發言顯示出一個嚴肅寫 作者應對困境力求超越的努力,他把「敵意」歸諸為政治,歷史與語言三個層面,有幾句話尤其令我動容:「寫作是一門手藝。與其他手藝不同的是,這是心靈的手 藝,要真心誠意,這是孤獨的手藝,必一意孤行,否則隨時都可能荒廢。在這個意義上,每個以寫作為畢生事業的手藝人,都要經受這一法則的考驗,唯有誠惶誠 恐,如履薄冰。」


在我看來,北島一直是心靈的孤獨的手藝人,只不過當時或者是自發而如今益發自覺罷。他文字裏的冷傲孤絕很難消釋,是東坡筆下「苦寒念爾衣裘薄,獨騎瘦馬踏 殘月」的境界。喜歡讀北島的散文,從那本《失敗之書》開始。在這本書裏,北島是把散文在當作詩寫。在這本書裏印象尤為深刻的是《空山》和《紐約變奏》, 《紐約變奏》跡近瘋狂。以前曾寫過對它的讀後感:

「這篇文字有明顯的地獄之火殘餘的硫磺味道。『紐約好像着了火,高樓大廈燃燒着,千百塊玻璃呈血紅色,黑烏盤旋,好一幅末日的景象。』焚心之難當然有如斯 痛楚,撕裂的陣痛讓日光血紅,讓月亮抽象。一覺醒來堅實厚重的大地在瞬間變得漂浮不定。一切的一切,都黯淡、崩塌,剩下點愴惶,還有就是飄零、放逐。薩義 德喜歡講俄國那群苦難知識份子的被放逐和自我放逐,這是雙刃劍,既帶來痛苦,又帶來清醒與反顧。相比上個世紀的七八十年代,北島又走出了很遠,異鄉的文化 疏離與心理的自我流放理所當然地作了催化劑。」

《空山》寫的是近來時有驚人之論的德國漢學家顧彬,和前一篇不同,帶來了一種靜謐、清幽的山林涼意。陶淵明說:「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 辯已忘言。」沒想到這不須辯的真意也能用到一個牛高馬大的德國人身上。看北島平靜的敘述顧彬急行軍似的散步,與世無爭的編寫《袖珍漢學》,以及最後那封空 山一樣透明澄澈的傳真,像極了馮延巳《陽春集》裏的句子: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這些都是多年前的北島了。如今的詩人正忙着在香港這個彈丸之地一屆一屆地組織國際詩歌節,勞累而充實,哪怕是悲壯的抵抗吧,也是極富挑戰的愉悅。同是詩人 的王寅在他的新書裏收錄了一張他拍攝的北島相片,帶着一眾詩人去遊南丫島,組織者北島卻斜倚船艙睡着了。這樣的耕耘也許一時見不到花果繽紛,但其間的光影 聲色,多少會浸潤到看似乾涸的世界裏,潛滋暗長,枝葉紛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