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2年5月11日星期五

陶傑: 神學和科學




神學和科學,哪一個大?是有趣的問題。

在西方,神學和科學一度勢不兩立,所以才有宗教裁判所審訊哥白尼。在神學的專權面前,科學一度低頭屈服。當然,不是所有的科學家都選擇為真理而殉難:布魯諾不屈,在火刑柱上燒死了,伽利略沒有,高壓之下,他選擇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策略,決定生命寶貴一些,尤其一個愚昧的黑暗世紀,不值得為一群蠢人犧牲性命。但是足足有五百年,神學迫害科學,火光熊熊之中,神學欠下科學許多人命血債。

二十世紀之後,科學復了仇,把神學擠到一角。火箭登陸月球,核彈能摧毀世界,試管嬰和複製羊,科學拓展了知識,知識就是權力。但是當科學知識的權力無限擴張,西方文明才想到神學,用神學來制衡。

神學當道,科學在野;相反,科學專權時,神學又是最有效的反對黨。

科學堅持找尋一切問題的答案,但是神學說:許多問題,你永遠得不到答案,或許退一步,想一想,到底有沒有必要尋求答案?

神學家說:人的生死,是終極的問題。科學家說:不對,人太渺小了,宇宙的起源和毀滅,超越了人的生死,才是真正的終極問題。神學家反駁:宇宙的存在,只因人的意識才有意義,沒有了人,何來宇宙?所以人生高於宇宙。科學家說:不對,地球的化石說明:人與三葉蟲、恐龍、長毛象一樣,都是過客一樣的生物,人死了,宇宙明明永恒。

神學家反駁:這就對了,什麼是永恒呢?科學家無言以對了。

最終,原來神學和科學並非對立的死敵。科學家的問題是「如何運作」(How does it work),神學家的問題超越了「運作」,是「為何存在」(Why is it there),一個是大氣層裏的飛機,一個是大氣層外的穿梭機。

在人生中,在世界上,神學和科學,是最長久最超然的兩黨制:你當權時,我來制約;不久後,我執政,由你來挑戰我,陰陽交泰,不可偏廢,在神學和科學互動之間,成就了哲學。在學問的智慧世界,尚須兩黨制,在利益衝突的人間,更需要。如此道理,簡單不過,只有智商超低的低等生物,才永遠不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