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2年10月20日星期六

陶傑: 歲次重陽




重九登高,電台有一位專家講典故。他說古代有一個人叫「恆」景,因遇仙人,叫他九月初九這天登高避災。一旁的主持人唯唯諾諾,也沒糾正。

中國的重九登高,跟西洋的登山不同。登高後來變成士大夫情感的旅行。「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登高的旅行,不是於自然探索之好奇,也不是強身健體。西方人探山,不是國家地理雜誌之求知,就是Lonely Planet之覓趣,不會明白為何中國的登高有悲情。中國的重陽登高,是兩千年的一種Mood,非筆墨能形容。

當初桓景登高避災,下山歸家後,發現雞羊死了一地。小時候我問先生:桓景所避何災?是瘟疫來襲還是賊人劫掠?還是地震呢?史書上從沒有說明。若是西洋典故,此處必交代明白,但中國文化留白處很多,總之是災禍,不必探究細節。一切感受到就夠了。

佩茱萸草登高以辟邪,遍插時想起濶別的弟兄。如此思念,也是寧靜致遠的含蓄。東方人的感性,詩、水墨、絲竹音樂,從來不是激情,無論睹物思人,還是感時憂國。星垂平野,花近高樓,絕對沒有見到什麼旗幟圖騰必須分泌幾多激情的淚水,這是近代中國人聽了法國人的馬賽曲、看了俄國人的「波特金戰艦」仿效而造出來的情感,出於一九一九年五四之後一個偏激的世代。由於是人為的偏激呻吟,所以不是中國的。因為不是中國的,所以虛假而有害。

中國的情感是不可言詮的,千百年的默契傳下來,用簡潔的文字,淡素的筆墨,三勾兩點,就說出在儒佛道三界朦朧薈萃的心理,這便是意境。「月作主人梅作客,花為四壁船為家」,身世雖然飄零,但風高骨潔,不以自詡,只以梅花寄意。

秋天宜嘗菊,宜品蟹,宜登高,亦宜覽杜甫詩。登高的人是孤寂的,或風急天高,成就詩的題材,或杖孤笠老,點綴山水畫的一角。春遊眾喜,而秋涼登高必獨悲。榮辱和興亡,在花落花開之間,千古以還,即如此見證着。春秋青史,就如此般翻落成灰。



陶傑: 黃金禍

黃金週有如火山爆發,釋放巨大人口消費能量。官方數字:水陸旅客六億六千萬人,全國高速公路,離「景點」附近,車龍癱瘓,全部變成公共停車場。杭州繞城公路,塞擠車龍,長達六十公里,即由尖沙咀到元朗的距離乘以四倍。想像大陸人民脾氣本來已經暴躁,成千上萬小平頭的肥胖大款,或者領導人的司機,像《倚天屠龍記》裡模仿張無忌使縮骨功的朱長齡,在狹小的山洞裡卡住,塞在六十公里長的健力士紀錄車龍中,進退不得,其講粗口火爆暴力傾向,釋放出來,那一刻,可以燒掉半個中國,一定極為可觀。

十多年前,荷李活電影《烈火怒潮》,男主角米高杜格拉斯,演一個小平頭、白襯衫,像摩門教徒的保守小白領,就是因為在公路上塞車,壓抑的恨仇和憤怒,毫無理性地爆發,變成一個槍擊殺人犯。中國人已經因二十年失衡的 GDP增長而變成消費狂。學美國人一樣,也開一輛車子,加上 Road Rage的塞車情緒,這個國家已經成為世上無端端最憤怒的民族。

短短八日,全國共七萬宗車禍,近八百人死亡。海南三亞的海灘一天之內,垃圾堆積了五十噸。南京中山陵,一日內也有六萬多「遊客」跨過門檻,入陵「憑弔」——但中山陵內,除了冷氣(也就是大陸所稱的空調),早已空空如也,裡面又沒有日本照相機和法國名牌可買,真不知趁墟來做什麼?

至於中秋當日,八萬遊客登臨八達嶺,幾乎踩冧長城,更令世界輿論嘖嘖稱奇。黃金週的消費是預示中國經濟增長是否放緩的指標,西方文明也密切注意,如此龐大的掠奪型消費人口,今日留在大陸「內需」,最多只踩平他們自己的萬里長城。若有朝一日向外釋放,一則黃禍成真,二則這十四億財神,會拯救歐美的沉船,又令人期待。

美國報導,今年猶他州已經有大陸的超豪階級包機來狩獵山鹿。有一天,如果大陸的毛左憤青,假設個個都有五十億財富,一旦美中關係不知又在哪裡擦出火花,愛國憤青化悲憤為力量,對美國宣戰沒有這個膽子,個個都包機來到猶他州,把美國人荒山野嶺後園的野鹿,三天三夜都打光,這位向東開一槍,擊斃一頭公鹿,就當是擊斃奧巴馬,那個朝西再發一彈,打死一頭母鹿,就說是處決了希拉莉,那時不知美國政府會不會睇錢份上,照樣歡迎?

美國《國家地理雜誌》統計,去年非洲的非法捕獵大象,數字暴升,有二萬五千頭野生象,死於非洲黑鬼野蠻的槍械。因為象牙仍是珍貴的禮品,送給高官,眉開眼笑,由於是禁運品,比送幾個 LV手袋更能表忠心。

中國建立航空母艦,告訴美國:龐大的太平洋可供中美兩國「共同馳騁」。話是說得浪漫,但美國人「十五十六」。因為乒乓球一樣大小的地球,三分之二資源已經耗光。覆蓋地球表面的土地,有四分之一已經耕墾。過去四十年,湖泊河流水位退卻而乾涸,增加了一倍。全球的海洋,四分之一的魚類品種已經因過度獵捕而瀕危。上海的黃魚,民國年代在河裡捉得到,今日已經絕種。鰣魚若找野生,也早沒有了。大陸的大閘蟹,這兩年人人奔走相告,早已不是從前的真貨色,「你食埋我份」。中國人在自己的國家,劫耗了所有的生靈,隨着他們不斷「富起來」,像八爪魚的觸爪伸向全世界,歐美文明國家怎會不響起警鐘?

因為今日的中國人早已變種,大陸的毛澤東徹底將中國人的基因改造為好鬥而仇恨,然後鄧小平上台,此君腦袋裡,只有飲食消費和所謂的「發展壓倒一切」。毛澤東釋放了中國人的仇恨鬥爭獸性,鄧小平即「解放」了文革時代久受壓抑的飲食消費獸性。兩人的「治國理念」,都是「硬道理」,皆是毫無節制,不受監察約束。不過,能「帶旺經濟」就好。

七八年前,我去東馬的沙巴( Kinabalu),開始喜歡那裡的陽光海灘。其時,沙巴島的海水碧藍,珊瑚群連綿不盡,潛水時感受的寧靜,與外太空無異。還有兩個外島,其中一個有印尼荒島上的巨蜥蜴,三四條,作灰棕色,潛伏在叢林裡,遊客可以遠遠地看。

去年再去沙巴,當地導遊說,因為向大陸遊客開放,菲律賓的漁民又越境捕魚,海洋一片混濁,海底的珊瑚破碎,屍骸遍布。外島上的幾條巨蜥蜴不知所終,問導遊,他笑笑:「不知道是不是被中國遊客烹來吃掉了。」

東馬能潛水的地方,只能是偏遠的施巴丹。大馬政府很聰明,除了交通不便,還開始限制遊客。看見四周的災禍,他們當知道這是潛水樂園最後的樂土,絕對不容陷落。

中國人寅吃卯糧,全部都活在「借來的土地,借來的時間」,向誰借呢?向他們的子孫借。人人只想到眼前自己,連奶粉都可以下毒,怎會顧及血緣子孫的利益?如此極致的自私,實是世間少有。

然後該向地球借了。過去六十年,水、森林、纖維、燃料,全球使用的總額,超過十八和十九世紀共二百年的總和。地球有多深?石油和煤一呎呎往下挖,很快就挖到地心的熔岩了。這只是很簡單的常識。

有人一定不服氣:美國是六十年代最大的資源消費國,美國人可以,為什麼中國不能加入?問得好。美國人消耗地球資源,也已經神憎鬼厭。麥當勞和可口可樂製造了大量的紙盒和空罐,但美國人再霸道,有一天如果一顆隕石撞向地球,或者外星人發動突擊,全世界——包括阿富汗的塔利班——眼巴巴都要跪求美國動用最先進的太空武器保護地球,捍 衞人類。換言之,美國是世界不可挑戰的地球安全警察,但美國人又不是聖人,你要向他交保護費的。香港的美元匯率,不是董梁特府心甘情願向美國人交的保護費嗎?

美國佬浪費,自恃有足夠的理由。而中國當世界發生紛爭,安理會投票要主持公道時,不是否決,就是棄權。你虛耗人類的資源,對世界並無貢獻,除了血汗工廠。
太平洋很大,能容得下兩國並存?到美中「並存」之日,即地球屍骨無存之時了吧?黃金週北上,脫險歸來的你,尊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