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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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9日星期五

無待堂: 如果這還是人




李嘉誠在業績發佈會內被問及政治問題,他說:「我自己嚟講,我日日都問自己呀,我對唔對得住香港人?」兩天之後,葵青貨櫃碼頭即爆發罷工。和黃集團旗下的工人控訴被資方剝削,包括十多年來工資不升反趺、在繁忙時間要連續工作三天三夜不獲補水、不發放雙糧等等;又有工人投訴被資方警告不要參加工會活動等等。

香港經濟絕不是靠自由行。香港少有的實業,就是物流業。碼頭外面的世界是繁華的,還有餘力炒樓炒股;碼頭內卻是個勞動地獄。勞動是人的一部份,但當它佔據一個人一整天的所有時間,這是雖生猶死。日本叫這做「過勞死」,先是人完全成了工具,然後是這件工具的徹底報銷。當然,大公司的衣袖是乾淨的;就像我們外面的世界也是沒有血跡的,因為他們早已將東西「外判」出去。外判,就不關我事了。這個做法一方面可以極大程度壓縮生意成本,又可以撇清關係。一句「承判商僱用」,恐怕任何人都可以睡得安樂、三省吾身之後還可以說句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曾經做過一些體力勞動工作。跟碼頭工人的,當然無法相比,但現在都記得那種「自己不再屬於自己」的勞動處境。那個工作是要搬運以及分好一疊一疊的中小學教科書。一兩本書不重,但十幾疊就要用拖車拖的。做一天,骨都散掉、手指發麻、指頭割損;又做過派傳單的,是另一種神奇:要被機械式地拒絕和站一天。勞動工作本來就已經辛苦,薪金再經層層剝削,不知道怎麼活。

但沒辦法。你在大學教書,就不會感受到工人的處境。做碼頭工的,也就沒有空也沒有方法去發聲。大眾關注幾個黃毛大學生的無心之失,總是比那些真正、直接、存心的剝削更加多。

最近要讀一些納粹集中營的歷史,發現集中營之外其實是一個更大的集中營。猶太人會被全家送入集中營,婦孺會被送去毒氣室殺掉:健康、可以工作的男人會被選出來,為帝國生產物資。這些男人的所有隨身物品都會被沒收、頭髮會被剃掉、名字也會被剝奪、身上會被紋上一個方便管理的號碼。每個人的意義就只有工作。到沒有工作能力,就送去毒氣室。那個時候,帝國不為人而存在,是人為帝國而存在。究竟香港的經濟發展是為了香港人,還是香港人的存在僅為發展經濟、為了返工,已不言而喻。

每到打颱風,就會出現嘉誠哥的玉照,上面有對白一句:「記得聽朝返工喇﹗」

最近讀的那本納粹生還者回憶錄,叫《If This Is a Man》,如果這還是人,如果這還是人的生活。

2013年2月27日星期三

無待堂: 未有自由,先談自由主義之禍



 

華人社會有些知識青年是這樣的:未有自由,先談自由主義之禍;未有民主,就先批判民主之虛妄。情況滑稽如青頭仔處男開街頭論壇,與群眾批判一下「戀愛是如何浪費時間金錢心血」。

這些後現代學者的理論,在得享建制民主和自由社會的西歐社會提出,才有批判作用。第三世界本來無一物,去批判不存在的東西,不是愚蠢就是心腸惡毒。大陸新左派講民主選舉、兩黨政治之局限,頭頭是道,未有民主,即談「超越民主」,即是例子。早前一篇書評《你為何不熱衷自由主義》就拿新左派「前進思想」和歐美知識分子比較,指出西方知識分子的社會建制是自由資本主義,所以知識分子要在較為邊緣的位置擔當批判者,自然選擇另一些專門批判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的學說。然而在自由革命未竟的第三世界侃侃而談自由民主之局限,就不免居心叵測,有轉移焦點之維穩之效。實為與權貴互為表裡,擔當合理化現狀的打手為實。

對於自由主義的批判,作為學理在學院中討論,就很好。但人不心足,又要在街頭上揚名立萬。於是那一套用來批判西方先進社會流弊的先鋒學說,就被硬生生移植到香港來。當香港連普選和公平制度都未有、還在擲蕉是不是暴力、大學生應不應該參加社運之類小學雞層次,就出來狂言民主制度是資本家的玩物之類,我們都聽過讀過不少,笑而不語的不知又有多少。拋書包不是這樣拋,唯恐不知道你讀過多少書的小聰明,我們見得太多了。

香港大學創立的時候,重理輕文,文學院起步較遲。當時港督盧押認為香港社會落後、根基不穩,年青學子不宜接觸西歐激進思潮。在反殖至上的民族主義者耳中,又是殖民官惡意愚弄中國人的陰謀。然而這在今天看來,又是十分現實的做法。

一種思潮來到社會,是製造問題還是解決問題,視乎該社會的發展程度、理論與現實是否接合。知識分子當然得風氣之先,但錯誤接引外來理論,後果可以很嚴重。二十年代的中國知識分子經日本請來了社會主義,養出了馬克思加秦始皇的共產中國;九七以後,新自由主義成為中環最時尚的理論,最後帶來了領匯怪獸、許多公共事業的市場化。今天香港面對中國的同化殖民政策,又有一小群知識青年高舉「階級分析」,高呼國族、文化、反共之虛妄。在某些過火的先鋒份子心目中,世上只有基於生產關係的階級矛盾才是真實的矛盾,其他一切文化消滅、人口殖民、身分問題,都是虛妄。

學術要講究背景,他們走得很快,身段語氣都像個英美公知,而不像站在香港的土地時空上。這類前進理論,未解決問題,就先製造問題。在香港一年內的迫切公共議題上,不論是雙非、奶粉、蝗蟲、自由行,他們反而高舉普世旗號要包容、要去中心、去國界,實質上卻是混淆公眾視線,包庇了整個跨境剝削的隊伍。冷靜的學理,反而成為他們為強勢開路、無視本地人慘況的理論支援。

說到底就是看見理論,看不見世界;看見自己,看不見後面的眾人。香港人知識好多,但常識稀缺。幼稚園學生就要學法文用英文串Dinosauria、十九二十歲的大學生已經能跳過文史哲直接去讀「文化研究」。香港人很聰明、知得很多,但社會大眾知識人卻也不見得很靠譜。後者無定向發癲跳線的時候,也帶著一股濃濃的社會科學學術味。

2012年12月11日星期二

許紀霖:知識分子的底線與責任——從莫言領獎談起




編按125日,華東師範大學歷史學教授許紀霖,應「Co-China」的邀請,和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陳韜文演講。早前,許教授曾對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發表評論,引起內地與海外關注。演講當天,適逢莫言擧程赴歐領獎,許教授即從莫言談起。他認為,莫言代表了當下內地知識分子的主流……


在往中大的路上,我在鐵路車廂內的電視上,看到一張熟悉的臉:莫言。他擧程去斯德哥爾摩領獎。我想從莫言談起。

批評莫言內地不刊

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那天,我在微博上發表了一篇〈我為什麼要批評莫言〉。人家喜事的時候我去沖喜,結果引起了微博上很多人的圍攻。這條微博被轉了3萬多次,評論有近萬條,是我發微博以來回應最大的一次。

後來為了澄清為什麼要批評莫言,我又在香港報紙發表了一篇〈雞蛋與高牆〉。莫言獲獎後,反對的聲音在內地報刊出不來,所以我只能在香港發聲。

莫言的作品具有一定的批判性。莫言的作品裏有一種很強的中國農民的原始欲望,通過這種文化對當下的批評和反抗,這是讓我們對莫言有所尊敬的地方。但問題是,現實生活中的莫言,似乎和他的作品有很大的差距。

大家知道,他和100位作家手抄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下稱〈講話〉)。但是有一件事,很多人可能都沒有注意到,就是去年薄熙來最大紅大紫的時候,莫言在微博上主動的、沒有人逼迫的他發表了一首打油詩,歌頌重慶的「唱紅打黑」:「唱紅打黑聲勢隆,舉國翹首望重慶。白蛛吐絲真網蟲,黑馬竄稀假憤青。為文蔑視左右黨,當官珍惜前後名。中流砥柱君子格,丹崖如火照嘉陵。」莫言說他不關心政治,對政治也不懂。但是他在現實中的表現,和他的作品好像判若兩人。

莫言坦率地承認,在作品中他是「膽大包天」、「色膽包天」,但是在現實生活中他是「孫子」、「懦夫」、「膽小鬼」。這樣的「雙重人格」在中國是怎麼形成的,這是我們要思考的問題,這和我們說的「底線」有關。

當然,莫言是不是「知識分子」,這要看我們怎麼理解。如果按照1980年代來說,中國知識分子的代表不是學者,而是作家,比如劉賓雁、劉心武、王蒙。他們繼承了19世紀俄國知識分子的傳統,作家走在時代的前面,他們代表了社會的良知。但是今天,作家是不是認為他們和知識分子沒有關係了?和良知沒有關係了?他們是不是可以例外?

之所以從莫言談起,是因為如果莫言只是個案,真的不應該把他拉出來討論,這對他不公平。問題是我發現,莫言代表了今天中國大陸知識分子的主流。為什麼說是「主流」呢?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墮落。

莫言的事情被挖出來以後,很多人為他辯護。有個也是手抄〈講話〉的作家,他覺得很後悔,但是他想自己當時為什麼會去抄呢?他說,他的家族明明受到毛澤東時代的迫害,照理說他是不應該抄的。他回想說,他好像覺得手抄〈講話〉這事不就是大家一起做一件好玩的事嗎?做就做了,如果不做也許很見外。

莫言曾受過迫害

今天我們可以舉很多例子來說明,過去所說的很多底線──包括道德的底線、政治的底線、學術的底線──都在被突破。大家覺得薄熙來可怕,是因為他是個沒有底線的人,跟一個沒有底線的人在一起是很可怕的。但是今天出現的情是,很多知識分子,照理說是對底線問題最有自我意識的人,今天卻失去了底線,底線變得很模糊,甚至不需要有底線。有個評論者,如此嘲笑對手抄〈講話〉的批評者:「我們早就放下了,你們為什麼還沒放下呢?」放下的是什麼東西?在我看來,放下的是底線。被輕描淡寫地、非常優雅地放下了,這個時代似乎什麼都行。問題很嚴重,這是時代的病徵。過去中國古代士大夫是最講道統的,道統和倫理、道德的底線有關。這些人都放下了,還指望誰去堅守呢?

在我看來,今天的中國大陸,有兩種放下底線的知識分子。

一種是「價值虛無主義者」。這種人覺得什麼都放得下,是非善惡已經說不清楚了。抄〈講話〉怎樣?歌頌「唱紅打黑」又怎樣?這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也」,充其量只是場遊戲而已。他們以一種玩世不恭的方式,對待一些在我們看來和氣節有關的問題。有人為莫言辯解說,莫言當年發表《豐乳肥臀》後,也受了迫害,他是很不容易的。我覺得很奇怪。如果莫言是一帆風順的,我還可以理解,因為他沒有親身感受過〈講話〉所代表的極左路線的危害。但莫言是從那個左的時代走過來的人,好了傷疤忘了痛,難道就這樣輕易地「放下了」嗎?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恐怕有些東西是不能忘記的。走了一趟重慶,沒人逼你,就主動出來唱讚歌了。我發現,如今在中國知識分子當中,瀰漫覑濃郁的價值虛無主義,什麼都可以不在乎,唯一在乎的就是:是否可以得獎,是否在市場上獲得成功。

屁股決定腦袋的人

另一種是「犬儒主義者」。這種人內心是明白人,私下聊天時比誰都明白,但是屁股決定腦袋,坐在什麼位置上就做什麼事,在什麼山唱什麼歌,隨波逐流。這種犬儒哲學如今在大學生當中相對普遍。談到現實比誰都憤青、憤世嫉俗,但是一到現實生活中,他們又比誰都主動積極地去適應自己所痛恨的體制,形成非常奇怪的人格:一方面憎惡體制,一方面主動適應體制。錢理群老師對北大、清華所代表的學生精英有個批評,他把這些人稱為「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因為他們非常清醒明白,自己在這個體制裏,通過什麼方式,能獲得最大利益。

今天,這兩種人在中國大陸的知識分子裏已經成為主流了,這是讓我很憂慮的。底線,或明或暗地被突破,而且愈來愈模糊;雖然存在,卻不具有實際的意義,是用來衡量別人的標準。

過去孔子講「狂狷之道」。狂者,有所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今天,我們不能對所有人提出太高的道德要求,那是逼人為善。但是有個標準,在我看來不是逼人為善,而是底線,每個知識分子都應該要求自己成為「狷者」。

誰既憎惡又主動適應體制

做「狂者」很難,要有很高的德性,可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恐怕只有聖人才能做到。但「狷者」的要求是守住不應當做的那條底線。簡單地說,在一個黑暗的環境裏,首先是不作惡,或不與惡為伍。如果與惡為伍是被逼迫的,那還可以理解。但問題是,今天很多時候不用付代價,很多人卻做不到有所不為。比如,不加入手抄〈講話〉,並不意味覑你要付出什麼代價。有兩位當代女作家王安憶、方方就拒絕了。但近百位作家卻做不到,失去了底線的判斷力

狷者的要求不高,不是聖人,不是君子,只是個「正派」的人,我們每個人或許都應該對自己有這樣的最低要求。在不需要付出代價的情下,守住本分。作為學術人,不違背自己的學術良心去說假話,作假證。作為文化人,守住基本的道德、政治底線。但是,今天很多人守不住。

守不住的不一定是惡人,我們只能說他們是平庸。平庸者有兩種類型,一種是漢娜.阿倫特所批評的「平庸的惡」,他只把自己變成執行最高意志的工具,積極主動。莫言還算不上「平庸的惡」,他屬於另一種類型:「平庸的鄉愿」。

「平庸的鄉愿」不主動作惡,只是好好先生,識時務,隨大溜,消極地附和惡,但「平庸的鄉愿」是與「平庸的惡」一樣,都是惡的體制之基礎。薄熙來事件給我們一個很大的教訓是,文革很可能再發生一次。文革怎麼搞起來的?不是一兩個領袖腦子發昏,而是下面有群眾基礎,有一幫「平庸的惡」,也有更多的「平庸的鄉愿」。這些平庸者,內心沒有底線,只是「識時務」者,跟覑最有權勢、最有市場效應的人走,於是一場悲劇就發生了。

體制的黑暗有多猖獗

今天我們要改革政治體制,這當然很重要。但不要以為體制是外在於我們的,所有的黑暗都是體制造成的,好像我們個人都是清白的,不必負任何道德責任,黑暗在的時候一個個都跪覑,黎明來臨之後都一個個站起來「控訴」。其實,體制的黑暗就在我們的靈魂裏,我們就是體制的一部分。體制在今天已經內化為我們每個人我們每個人的靈魂,所以才可以大行其道。我們當然要爭取體制的變革,但是在體制暫時還無法改變的時候,並不意味覑我們就可以放縱自己、原諒自己,什麼都行。不,即使在某個崗位上,都有將槍口抬高一寸的道德責任。

改變自己,要對各種我們所不能容忍的東西說「不」。如果有更多人這麼做的話,我想體制的黑暗不會這麼猖獗。中國改革開放30多年來,進步很多。過去是你沒有不作為的自由,今天不作為的自由還是有的。空間是自己爭取來的,不是人家恩慈給你的。與其詛咒黑暗,不如點亮蠟燭。內心的蠟燭,就是底線。
 

廖綺華: 莫言是世界看中國的一個視窗

莫言以其一系列「將現實和幻想、歷史和社會角度結合在一起」的小說作品,獲得今年諾貝爾文學獎。能得此殊榮,莫言應是一個好作家。評委稱頌莫言的作品揭露社會黑暗面,以嘲諷和挖苦來鞭撻政治的虛偽,赤裸揭示二十世紀中國的殘酷。但莫言之言行,跟他的作品一樣,呈現了中國和中國人的荒唐與荒謬。

莫言日前說他愛獨來獨往,別人不能脅迫他做事表態云云。其實他只是怕發表中共不想聽見的言論而已。今年春天,有出版社發起百人手抄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莫言抄的一段:「立場問題。我們是站在無產階級和人民大眾的立場。對於共產黨來說,也就是要站在黨的立場,站在黨性和黨的政策的立場……」按照莫言夫子自道,他應是樂意作這件歌功頌德的事,而且十分認同他所抄寫的這段內容。莫言是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亦是共產黨員,他根本就是極權體制內的一員。

其後,莫言在斯德哥爾摩大學出席座談會,又談到政治話題。他認為「政治教人打架,文學教人戀愛」,故此文學遠較政治美好,建議讀者多關心文學,少關心政治。文學與政治可以如此分割嗎?莫言是在偷換概念。文學家、藝術家、哲學家都有其思想方向、政治理念,而將這些思想理念著書立說,自成一家。文學中當然有不涉政治的風花雪月,但在文學的類別中,小說尤其能反映現實人生,揭露社會現狀。所謂事假情真,小說就是最不能與政治分離的,莫言對此功能很清楚。一九○二年,梁啟超發表著名的〈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他認為小說是改革社會最有效的工具,舉凡道德、宗教、政治、風俗、學藝、人心、人格的改良,都需由更新小說入手。文學獎的評委就是稱頌莫言的小說,揭示中國的黑暗政治體制下的民生而頒獎給他。

莫言不是王菀之。王菀之或真是對香港當前政治環境一無所知,所以發表其討厭政治論;而莫言是一個共產黨員,一個資深作家、所謂的知識分子。他對身處的社會有深刻認識和體會,他很清楚人類生活絕對要受政治左右,與我們息息相關。在極權政府統治下的作家不能暢所欲言,大家都會理解。莫言或真是愛獨來獨往;筆名「莫言」,或曾有對世情想沉默的想法,但聽其言,觀其行,我們別指望他有知識分子的靈魂和獨立人格了。

十二月十日大陸《環球時報》社評認為「莫言拒談政治,是對文學的保衞」。對於中共來說,甚麼都只是工具,包括人。想要利用文學時,就說文學要為政治服務;想要自圓其說時,就說文學要與政治分離;又說「莫言無意間成為世界看中國的一個視窗」。說得很對,從這次莫言得獎後的言行,的確更能令人了解中國和中國人。由梁啟超推崇小說的功能始,經過了一百一十年,中國作家終於得了殊榮,但得獎者只是如此一種狡猾的「貨色」,還不令世人大開眼界嗎?

廖綺華  自由撰稿人


 

無待堂: 扭.曲

關於身陷囹圄的異見者、對於套在中國作家頭上的審查制度,莫言是黨中人,自然是不想回答。但是這簡單的一答,莫言也扭擰出一大段;甚麼作家也有不回答自由、他不是研究政治的所以也不回答、異見者入獄一定有複雜的理由而他沒有深入了解諸如此類。

小小的問題,說就說、不說就不說。這扭,讓我們看見一個扭曲的人、一顆徹底扭曲的心靈。政治,一個字都談不得。即使是獲得西人的無上光榮,也談不得。他甚至會真心叫你少談政治,關注多點「美好的文學」。莫言寫了很多中國的現狀、隱喻了好多,可是偏偏不可以宣諸於口,一個字都不能多說。好像清代的老弱文人拿著酒妓的小腳丫子意淫一番,目光視線都聚焦在一處看似無關痛癢,心裡想的又是別的東西,東張西望,裝摸作樣。大大方方,視為失禮。

我能夠想像莫言在長年的壓抑中倒也壓出了樂趣;在殘暴的世界,賴活出了快樂;在封閉的書寫中,扭出了官方和他自己都可以接受的故事。好像索多瑪的一百二十天的奴隸們,在慘無人道的暴力環境,竟會生出感情、疼痛之中也有一股陰暗的快樂。生命在多麼惡劣的環境,都總可以適應和生存。中國人的生命力也很強,他們好像一棵一棵被石屎封住了根莖的大樹,根莖只能往更幽微更陰暗處伸展、在沒人看見的角落吸取養份。他們是生存下來了,但是生命的形狀已經扭曲。飢荒和文革,令他們成了一群創傷症候群患者。他們說,低頭吧,終究是要活下去的。

因此中國人再富,都是心理反常的一群 —— 他們壓抑別人,也自我壓抑。莫言寫得再多再好,他都不敢稍微抬一下頭。他們明明焦燥不安,卻也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提出自己的要求。中國人真實的慾望、主張、願望——他們所謂的「政治」—— 都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伸展。但他們可以在暗處拿著一隻腳丫子獲得壓抑的性滿足 —— 賣黑心食物、販賣人口、結黨營私、入黨出國、殘民以逞,這是他們另類渠道的慾望滿足。

魯迅寫過中國人:「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然今天之中國人,像莫言,受過大災難,懂得「感恩」,不一定要碰到生殖器,只要見著短袖子,也有意淫的快樂了。因此樹人續道:「中國人的想像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在權力和群體的剪刀之下,長得扭曲屈折的盆栽是活下來,但也付出沉重代價 —─ 生命的盆栽,就算局部修飾得再美,亦不復本來的完整奔放了。


 

2012年12月3日星期一

吳志森﹕梁振英身上最後一根稻草




梁振英的僭建醜聞沒完沒了。香港市民好不容易等了半年,終於等到那14頁紙,十多個附件所謂「一次過交代」的聲明,但疑團不但沒有澄清,反而愈滾愈大,對梁振英誠信的質疑愈來愈深。飛到海南島出席泛珠三角行政首長會議,仍被香港記者纏着不放,集中質問有關僭建風波。電視播出記者毫不客氣的大聲喝問:「點解你唔回答問題呀?係咪唔敢答問題呀?咁做點算開誠布公呀?市民關心鮋你都唔回應,你點做特首呀CY!」Shout at them,變成Shout at him。畫面傳至香港,梁振英固然顏面盡失,管治威信更是徹底崩潰。

記者問梁振英何時到立法會交代,梁振英說「會在適當時候用適當的方式集中回應」,這種「拖字訣」,似曾相識,港人對似是而非的承諾和語言偽術,等待的耐性,早已降到負數。

稍有理性思維的人,都無法理解梁振英的拖延策略,在打什麼算盤,愈拖下去,無可收拾的機會就愈高。

醜聞已禍及問責官員和公務員系統。時任發展局長的林鄭月娥,對唐英年地宮僭建的高調與勇猛,與今天對梁振英僭建的容忍與包庇,儼然是兩個人,兩套法律,兩個標準。坊間早有風言風語,林鄭靠用僭建打沉唐英年而上位,經此一役,又似乎多了一重鐵證。

公務員政治中立的香港核心價值,更被拖垮。屋宇署長區載佳雖然向傳媒喊冤,但發現僭建只寫信不作為,接近半年,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仍未搞清磚牆後面究竟僭建什麼。這種無視法紀的行為,與屋宇署一貫的執法準則差距太遠,不止市民滿腹疑團,更惹起屋宇署公務員的反彈,發聲明要求署方澄清。區載佳矢口否認包庇梁振英,但種種異乎尋常的表現,確實難以取信於民。

香港的建制陣營,理論上仍是梁振英的天然盟友,但大多數都沉默是金。立會主席曾鈺成,行會召集人林煥光,成員葉劉淑儀、陳智思等,都沒有義無反顧為梁振英辯解,反而開聲要他徹底交代。僅有幾個死忠梁粉,語無倫次的為梁振英護航,但邏輯混亂,論據牽強,愈幫愈忙,令人慨嘆:有這樣朋友,還需要敵人嗎?

赤柱舊屋有地宮僭建?

梁振英表面上仍然得到中央力挺,但卻處境堪虞。建制的盟友們都在觀察形勢,鑑貌辨色,等等是否需要看風轉舵,生怕梁振英僭建醜聞連累自己,中央會否被迫換馬,處於一種大難將臨各自飛的觀望態度。

傳媒報道,梁振英的赤柱舊屋,可能有7002000呎地宮僭建,還繪影繪聲,說是兒童遊戲室,貼滿卡通公仔。報道出街好幾天,梁辦仍是不發一言。如果梁振英真的是「開誠布公」,應該如山頂大宅一樣,開放門戶,請記者入內詳細檢查,以昭清白。不作回應,似有不可告人的難言之隱。如果報道屬實,將是梁振英身上最後一根稻草。



徐少驊: 還須要什麼真相?

已經無須交待什麼真相了!「大話梁」僭建成癖,足以顯示其對法律有多麼的尊重(蔑視) 。就正如一名大滾友,你還要他交待什麼呢?真相不是已經非常清楚了嗎?還要這名大滾友把他的淫行細節纖毫畢露地細述嗎?按著已掌握的「事實」,立法會已經足以展開彈劾,市民也無須再為這名「政壇大滾友」尋找什麼「合理疑點」了!事情的小枝節已經無改其「好滾」的事實。所以,要不就是接受他,要不就是放棄他。

不過,目下形勢,最想「大話梁」下台的恐怕未必輪到香港的普羅市民,而是曾與「大話梁」同流合污過的官商黑白道,皆因此人當下甚為惹火,壞事又做得不夠乾淨,處處留下線索,只怕一查之下,再爆兩、三遭,到時牽連更廣,隨時火燒上身。記得黑社會電影描述這種情況之下,這個被警方通緝歸案的匪徒將落入被自己昔日兄弟追殺的絕境。

前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和屋宇署署長區載佳就是率先陪葬的涉嫌「共謀」。看看區署長的閃爍態度跟他說要出來「代表屋宇署同事表達不滿」完全不符。若是被冤枉了,就必定會說過明明白白,又怎會只肯回答一條問題?若然道理在我,只會理直氣壯,絕不會頭耷耷像做了虧心事似的。他的肢體語言來自內心狀態,裝不來!再來看林鄭,怎麼這陣子一被問到梁特首的僭建問題,就一反昔日「護主」的取態?只因她身心都有屎也!

梁振英做生意做到公司破產,做特首短短不足六個月又做到整個政府公信力破產,其威力比炸彈更厲害,是名副其實的政壇「人肉炸彈」。是以,我相信最想拉他下馬的是建制派中人。

事實上,大話梁已經成了香港「政壇穢物」,再沒有正派人家夠膽行近,就算是政治投機者也懂得判斷此廝氣數將盡,這個時候還是保持距離較為安穩,試問在這種情勢之下,「大話梁」如何能完成阿爺吩咐下來的第一個任務:團結建制派?唐英年在特首選舉時批評他在官商政界均欠缺凝聚力,此評語在今天只怕更見真確,還有誰肯為無能缺德的「阿斗」工作?!香港的施政水平又如何會不急速下降?!

香港人,我們還要忍受這堆「穢物」多久呢?既有礙觀瞻,又發出惡臭!讓我們一月一日元旦行出來,把「穢物」掃進它應該屬於的地方:垃圾桶!

無待堂: 王菀之的火星論政

多得王菀之的真誠感想,我們看到藝人對世情的典型無知。梁特當初佔盡道德高地打擊唐唐僭建、現在卻被發現同樣僭建。傳媒追問之下,多次說謊、前言不對後語。大眾窮追猛打,既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又是港人對原則的庶民式堅持:唐唐因為僭建而黯然下馬,為甚麼梁特可以例外?

本來以為是常識,對藝人也似乎是要求太高。王菀之一腔悲天憫人,說到老人特惠生果金議而未決,卻又莫明其妙對反狼者抽水。好像是因為大眾對梁特窮追不放,才令老人們絕望等待;人家對公義執著,檢閱僭建問題細節,卻又成了「並從抽絲剝繭得出的新發現大感勝利興奮描述分享」﹐對於梁特的誠信問題,王苑之說來那陣語氣之不屑,實在令人乍舌。

此言一出,網民吵了一輪。王又作出回應,更反過來說批評她的人「偏激、標籤、不了解她」,還說出一句充滿霸氣的「我討厭政治﹗」那種發老脾的神態,隔著電腦都可以看見,好像一個活在自己小世界的小朋友。明明是王菀之自己偏激地抹殺民間追尋真相的努力、明明是王菀之自己標籤著市民是不顧老人家死活的政治狂熱者。好了,在公共空間說話,被人挑戰了,又說人家不了解她、很偏激。

拜託,老董亂政八年,被天下人所追殺,其經典回應就是:你們不了解他的內心世界、不了解他的治港藍圖。說到偏激?明明是梁愛詩譚惠珠之流主動出來踐踏港人、鼓吹一國大於兩制。被人狂轟一輪之後,又會反過來責罵市民很偏激、高呼一句「我的言論自由在哪了?」王菀之想要自己發言的自由,卻無視人家批評的言論自由。

但是,也無須過份要求藝人的常識,不然又有維穩派出來說些甚麼「網絡欺凌」的蠢話了。為甚麼藝人的真心意見,總是貽笑大方?

時代不同了。現在的歌手,總是家裡無憂、暖衣飽食,這才有餘力進娛圈「追尋夢想」。他們的世界簡單,同情心也很單純和廉價。天真和膚淺到認為市民吵鬧梁特,會阻礙老人家拿錢。但事實上卻是長毛要梁政府取消生果金的入息審查,讓所有老人受惠,而政府不肯,事情才拖到現在。這中間的關節,王菀之有多留意呢?

這一代的藝人,足夠幸運,也足夠無知,認為自己能夠遠離污穢的政治。所以王菀之說:「我討厭政治! 」昂山素姬的說法是:「即使你不關心政治,政治也會找上你。」一個面向現實世界的人,會知道自己沒有能耐去討厭政治,因為政治跟所有人之息息相關,就如同梁特政府小小的「政治堅持」,決定了老人們今天的景況。

上一代的藝人唱歌是為了養家。他們歷煉世情,對政治決策有多影響人們的日常生活,有親身體會。從鄧麗君到梅艷芳,都在紅塵中打滾,因此對政治和世界都有一番較具現實感的看法。她們是烈性子的野花,王菀之卻是一朵自我中心、不問世事的水百合。藝術就是這麼弔詭。它既可以反映冷峻的現實,又可以是一發惑人自惑的鴉片。做藝術家吧,自我中心,關起來。不說出來,人家就不知道炫惑聲色背後的空洞蒼白。

如果你知道自己很無知,又要說話,記得為自己包一層藝術家的膠——藝術家雙腳離地一點,人家不會見怪。



金針集 : 梁振英疑變「違憲特首」

用心既良且苦的港大法學院教授兼基本法委員會委員陳弘毅,在其新作《法治、人權與民主憲政的理想》中,開宗明義地指出,法治有十個層次。依筆者看,其中第二、三個層次,即是最基本的層次,其實已經足以用來印證,特首梁振英有不尊重法治之嫌。

簡單講,法治的第二個層次是「法治不單指用法律來統治,也指被法律所統治」,而第三個層次則是「可以隨意運用的權力(arbitrary power)必須受到限制,應該有明確的規則去管制權力的行使;法律要有足夠的內容,去防止法定權力的濫用」。很可惜,梁特首似乎並未予以尊重。

昨天,梁特首帶同三塊人肉布景板(財政司司長曾俊華、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及環境局局長黃錦星)出席第一場施政報告地區諮詢會。撇開諮詢會淪為「老臨」鬧劇加城市電訊申訴會這些問題不談,筆者很想重申,根據《基本法》及《立法會議事規則》(下稱《議事規則》),梁特首恐怕有違憲違法之嫌。

根據《基本法》第64條,特區政府必須遵守法律,並對立法會負責,而其中一項就是「定期向立法會作施政報告」。至於所謂的「定期」,根據《議事規則》第13條 (1A),「行政長官可隨其意願在每一會期首次會議上向立法會發表施政報告」。換言之,即是梁特首若要發表施政報告,則須在立法會會期的首次會議上發表。

當然,有人或會反駁說,該條議事規則指「可隨其意願」,即是隨梁特首的意願。但這,卻是似是而非的詭辯。

首先,《基本法》第64條指的「定期」(regular),即是一貫做法,而一貫做法就是立法會會期的首次會議。這個一貫做法固然可以更改,但必須明確闡釋箇中理由,並明確認定以後都是「定期」於每年1月初立法會第幾次會議,同時必須修改《議事規則》的相關條文,否則必須一仍舊貫,因為《基本法》是小憲法, 凌駕《議事規則》。

第二,《議事規則》第13條(1A)雖有「可隨其意願」的字眼,但綜觀前文後理,特首發表施政報告的「意願」,實只限於是否在立法會會期的首次會議,而非真的可以隨意決定在什麼時間在立法會發表。箇中真義,只須對照英文版本,就更加清楚(英文版本是:”The Chief Executive shall deliver a Policy Address to the Council,if he so wishes, at the first meeting of a session.”)。一句話:梁特首要麼不到立法會發表施政報告,要麼就必須在立法會會期的首次會議。

陳弘毅在文末說:「法治概念的誕生,是人類文明的一大成就,它推動社會的進步,它對於增加人類的幸福和減少不義的苦難,作出一定程度的貢獻。」遺憾的是,有人倒行逆施,令香港與文明的進程背馳,以至減少港人的幸福和增加不義的苦難。




吳靄儀 : 撐的代價

梁振英發表萬言書面聲明,企圖一次過交代僭建事件,但根本沒可能,因為他在聲明中承認去年10月已知有僭建的地下室,11月自行封掉,一直不提,今年6月屋宇署上門檢驗時沒有主動提出,書面查問也不答,任誰也難以相信他不是意圖隱瞞,傳媒自難放過,而梁振英越辯只有越差。政府官員一律表態支持也不管用,反而越鬧越大,問題延至屋宇署是否包庇,助他隱瞞。

特首欠誠信,已無可爭辯,問題是,如何收拾這個局面?有擁梁者疾呼,市民早厭倦了僭建風波吵吵鬧鬧,政府還有很多要事要做。我同意,我也厭倦,我也焦慮,然而梁振英本人卻是施政的最大絆腳石,不是因為他家有僭建物,而是因為市民不再信任,他要做什麼也會惹人疑問,他要送禮物給人,恐怕這人也當是陰機關。加上揭穿了這個特首寶座是用不正當的方法擊敗對手得來,當初支持他當選的人,今日也要改觀。他最大的問題不是過去的僭建和解釋,而是他的品格、處事方式和才能。

他和身邊的梁粉自我感覺良好。他不承認出現了信任崩潰的問題,他相信是政敵、政客的私心,他應對的方法就是發動攻勢回敬,用邵善波掌管的中央政策組作為打手。這場殲滅戰要打多久?要打多少人?

個性使然,明明一片期待他起用前任特首忽略的優秀人才,推動改革,然而至今為止,他委以重任的人無一不令人失望。

政府當務之急是爭取市民的信任。梁振英自己個性卻是愛掩飾隱藏,不信任任何人。他不信人,自然難以贏得別人的信任。他堅決不改,爭端必定沒完沒了,信心掙不回來,死撐梁振英,代價可能是賠上特區的施政。

2012年11月30日星期五

無待堂: 百年煙塵




幾十年前,阿爺曾經是大陸的地方幹部,大概也是糊塗入過一下黨的。我不知道他以前有沒有共產主義的浪漫激情。他說他爸(我的曾祖)是民初時期抽鴉片的,不管家、不管妻兒,所以他早就倆不相見。最後他父親何時死、死在哪,他也是不知道的。這也好,至少文革的時候他無須批鬥父親。

阿爺切切實實挨過中國苦,所以對那個地方從沒甚麼多餘的感情,不像上一代的香港人,與老大的中國隔著一條深圳河,對彼岸不清不楚,總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有許多無謂的浪漫情懷。阿爺入了黨,理應熱愛祖國,但是他很早就懂得口裡說不,身體很誠實,默默為子孫的末來鋪橋搭路。阿爺有兩子一女。長子到了美國、次子(我爸)來了香港、小女到了瑞士——全部都是資本主義肆虐、政黨惡鬥、人民當災的地方。

那個年代,為了安排子女出國,阿爺應該花了很多功夫,聽說也令他的地位急降。可是在那個年代,當一個黨員可以撈到的油水,大概萬萬不及今天。他一時犧牲,換到了子女的生路。現在他是一個非常自私,只顧炒股票和養二奶的老人。其實我覺得他有點志大才疏。即使他安份守己,未必能步步高昇,能令我今天成了個官三代喊上一句「我爸是李剛。」

他幾十年前一個決定,的確影響深遠。如果我在大陸出世,我今天所想所寫所見所聞都會不大一樣。我跟他的想法當然很不同。阿爺每次見我,都只會念念煩煩地叫我要讀好書、要我早點結婚生孩子讓他抱孫,有時還跨跨其談說要教我炒股票‥‥‥這些想法,我當然不認同,就像他也不認同我的曾祖父只顧抽鴉片一樣。但是我今天能有的見識,又與他當年高瞻遠矚有關。他再自私、閉塞,也在好多年前就明白了中國不是個安居之所,並且要自己的子孫有一個逃離醬缸的機會。

也不知道這是否好事,因為醬缸雖然滿佈細菌,但也畢竟是個溫暖的地方。中國人在某些香港人十分羨慕的倫理架構中,以為前有千萬聖賢先哲、後有其千千萬萬子孫,浸淫在天下一家的虛妄表象之中,應該會少一份最後一代香港人的孤寂。今天他們還有大國崛起、反日反美,沸沸揚揚,夢裡不知身是客,好不熱鬧。

被扔到醬缸外面,可就沒有這些福氣。像一個人半夜夢醒,有一股荒謬的惡寒,突然不知自己自己身在何處。但是醬缸外有光、有新鮮空氣,好像是個更值得待著的地方。

2012年11月19日星期一

無待堂: 討債的冷酷


「上帝的選民」是個很嘔心的概念。猶太人之自視為上帝選民,有特殊使命,在古代並不罕見:二戰以前的日本人認為天皇是神的化身;西藏人認為他們是觀音菩薩 的後代;以前的中國人則認為中國的土地肥沃、氣候宜人,是「造物」恩賜,「中原」由是產生天下最先進的文化。其自視為天朝、統制四夷,亦是理所當然。

這些自以為是的想法,一般會隨著民族之間的交往和戰爭而消失。這些自大而幼稚的神話,終會化成叢林中的遺跡、古籍裡的難解文字。中國的天朝觀正式破產,要 去到十九世紀末。而猶太人則有更強的文化紐帶,又有形而上之宗教加持,長久以來散居各地,尚能保持民族之獨立。但是,時代毀滅不了猶太人的文化,此實為世 界的大不幸。

與其說《出埃及記》是其民間野史和宗教故事,不如說它是猶太人在流亡過程中托古而作,以鼓勵族人忍辱負重、莊敬自強。他們因此得到啟示宗教的寄托,相信在 奴役的盡頭,會有神選的摩西帶領他們走出去。這個故事中的上帝,純粹是猶太人的守護者。不要跟祂說公平、人權、他族的生命可貴。為了使埃及放人,祂先降諸 災、再派死亡天使殺害埃及家家戶戶的長子,之後又分紅海,為猶太人水淹後面的埃及追兵。

這個野蠻、殘暴的上帝,也是猶太人復國以後的民族精神。只要我不滿意,就用飛機大炮上演現代十災。猶太人是上帝的選民,他們的世界也只有自己,對敵人敢情要斬草除根。
猶太族群在流離失所、受盡賤視的日子,就靠這些床邊低語、代代相傳的文化傳統去維繫。一個人只要抱著一個信念,他就能承受莫大的痛苦。猶太人的信念就是他們身為上帝的選民,所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二千年來,猶太人在歐洲都沒過上甚麼好日子。羅馬帝國的壓迫使他們流散各地。在封建時代,他們甚至連農奴都不是,只能到城市去做最低賤的寄生蟲行業:放 債、銀行、行政管理。到了封建制度崩潰,人們脫離土地的桎梏,各行各業發展,需要融資,猶太人便乘勢崛起。憑著世世代代的財金管理經驗,他們的財富累積首 先大張於文藝復興時期的商業城邦、再伸展到重商主義年代的荷蘭、西班牙,自由貿易年代的英國,乃至於兩次大戰之後的美國。歐洲各國古時排擠猶太人,卻意外 為猶太人鋪平了他們在資本主義時代崛起的基礎。

以色列人流亡二千年後依然是一個族群,就靠財金、宗教、文化,以及一段二千年的受難史。因此今日的以色列人尚武、務實、專事齊恒晉文之事,在中東這個因為石油而懶散慣了的地區,翻身成了壓迫者。

時代沒有瓦解的神話和民族,就像生命力強橫的超級細菌,自我中心而富侵略性。古老的文明,老而不死,就會屍變,猶太人是如此、中國人是如此、中東的神權國 家也是如此。世界磨不掉它們的棱角,它們就成了現代世界的災難。你不能跟以色列人講人道。德國被歐洲各國壓迫了二十年,就出了一個希特拉;一個被壓迫了二 千年的民族,不可能還相信道義——武力就是以色列的道義。他們很殘忍,也很理智。以色列建國之後的一言一行、生殺予奪,都有著一股討債的冷酷。

2012年11月9日星期五

無待堂: 葉國謙的「中國傳統倫理」




何秀蘭議員最近動議一條就保障同志權益諮詢公眾的無約束力動議。無約束力,即是齋講,不是來真的,卻嚇得一班原教旨教徒心驚肉跳,要跟進步社群決一生死。至於反對到底的議員說到這個話題,也紛紛露底,上演一幕幕tree gun式猴戲。

葉國謙就說:

    「同志團體無考慮到中國傳統倫理,香港係華人社會,承傳倫理、道德、一夫一妻制觀念,但同志團體提出的理念就破壞同衝擊咗家庭傳統主張,因而產生衝突同分歧。」

短短一句,已經出現幾個epic fails。首先是中國的「傳統倫理」,從來就不恐同。尚且不提講到口臭的龍陽斷袖,就是「禮崩樂壞」的戰國之後,漢家王朝重建禮制,亦不禁男色。高祖、武帝、哀帝的男寵都被正正式式記入史籍。按照儒家的標準,一個男人只要對上盡孝,對下留後,修身齊家,就算對家族盡了義務。好男色,不會被當街打死,而是叫作「無傷大雅」。

魏晉之後男風更是大盛,被士大夫視為風雅。宋朝汴京的男妓院更會搶去女妓的風頭和生意。舉國上下,皆為男色狂。到了明代,朱元璋脫離現實地追求無菌吏治,禁止官員在治區內嫖妓。官員士大夫的性慾和社交需要怎麼解決?於是有人想到網羅一批男妓,命其穿女裝、作妓狀、走法律罅,謂之「南館」。明朝末世出版的同志小說《弁而釵》即有一段:

    「唐宋有官妓,國朝無官妓,在京官員,不帶家小者,飲酒時,便叫來司酒。內穿女服,外罩男衣,酒後留宿,便去了罩服,內衣紅紫,一如妓女也。分上下高低,有三錢一夜的。有五錢一夜的,有一兩一夜的,以才貌兼全爲第一,故曰南院。」

一樣成書於明朝的《龍陽逸史》則是一本男色版的《一路向西》。在男妓界之中,都有「沉船」,寫道:

    「大凡雞姦(代指尋求男色)一事,只可暫時遣興,那裡做得正經。如今有等人每每把這件做了著實工夫,殊不知著實了,小則傾貲廢業,大則致命傷。」

這就是「中國傳統倫理道德」對各種情慾形式的優容。同性戀在「聖人之教」所沒有明言的罅隙中自由生長。雖然不受鼓勵,但畢竟不會受到歧視或者迫害。

至於「一夫一妻」,則從來都是基督教文明的玩意。東方世界維持了幾千年「具有中國特色的三妻四妾社會」,我們怎可以背祖忘宗,將一夫一妻和恐同的「西方模式」當真?葉國謙議員如果夠愛國,應該提出動議,要求廢除「外國勢力」——即基督教提倡的「一夫一妻」,並且為同志們爭取權益才是。否則愛港力應該發動遊行包圍葉國謙,聲討其脅洋自重、在香港進行「去中國化」重大陰謀的千古罪惡。

先有鍾樹根搞香港共和國、後有葉國謙要做立法會黃世澤。天啊,你們都跟陳佐洱的心臟有仇麼?


胡蝶: 上帝所創造的 一朵花或女同志

人類從愚昧走向文明,從無知到學會尊重科學,今天我們所享有的自由和權利都是得來不易,當中許多曾經一度是理所當然的觀念,例如中世紀宗教神權對天文學的否定、屠殺女巫、奴隸制度、種族歧視、女性紮腳與無才便是德等,經過歲月的洗禮和文明的衝擊,早已經變得不合時宜,甚至證實是謬誤。

關於同性戀,套用作家白先勇所言:「同性戀不是一個突變,而是一種超文化、超種族、超宗教、超階級、超越任何人為界限、自古至今都存在的一種現象。」根本沒有必要帶有色眼鏡看待;嚴格來說,也沒有所謂贊成或反對同性戀的立場,除非基於世上只有一種性傾向──異性戀,又或者異性戀是道德高尚,同性戀是道德敗壞的前設。

然而,這也是完全站不住腳的。因為同性戀既是自古以來便有的現象,而在不侵害別人權益的底線下,與哪一個性別的人建立關係根本沒有甚麼道德或不道德可言,自由選擇是基本人權,同時感情生活與性生活亦屬私隱範疇。再者,異性戀行為也可以是十分齷齪不堪,違背人性道德。

從歷史角度來看,中國同性戀史可上溯至商朝,社會也一直十分包容,從未聽聞有任何打壓或排斥;至於古希臘,男同性戀更被視為美學的最高境界。文藝復興時期更不必說,兩大藝術史上最偉大的藝術家米開朗基羅和達文西,是人所共知的同性戀者,當時的人稱同性戀者為「佛羅倫斯人」,可想而知,同性戀在這座藝術之都根本是見怪不怪。直到基督教的勢力擴張,人們才開始將之視為一種禁忌,並以教條來打壓同性戀。問題是,廿一世紀的今天,大部份國家都享有宗教自由,對於沒有信仰的人士而言,宗教規條並不等同國法,根本毋須理會。宗教人士將自己所信仰的宗教規條硬套在全人類身上是不合邏輯的行為,你們可以在自己的圈子內恪守不渝異性戀這條界線,正如回教徒不吃豬肉,但絕不應該單憑自己的喜惡或宗教信仰去責備嗜吃豬肉和同性戀人士;更甚者,以帶來逆向歧視等反效果的謬論去阻止立法保障不同性傾向人士。

就法律而言,國際人權公約白紙黑字寫着:「人人得享受人權法案所確認之權利,無分種族、膚色、性別、語言、宗教、政見或其他主張、民族本源或社會階級、財產、出生或其他身份等等」,而根據香港《基本法》第三十九條,特區政府亦必須遵守人權公約。有別於宗教教條,法律是為維護不同個體及群體,平衡各方面的需要而設,是從下而上,即使是弱勢社群的利益及需要,亦應得到尊重。同性戀人士也會有組織家庭的需要,因此應享有等同異性戀者的婚姻及家庭生活權以及平等對待權,這些道理在一個文明社會裏是毋庸置疑的。

生而為人,我們都有自由隨着自己的性取向去選擇喜歡異性或同性,因為愛與被愛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它本來就是純潔和個人的,絕對不應該受到任何宗教和道德團體批判。曾被提名諾貝爾和平獎的一行禪師曾經就同性戀及歧視問題優美地詮釋過他的見解,箇中的智慧發人深省,也許每一個以宗教或傳統之名審判異己的人士,在擲出石頭之前,都應停下來想一想一行禪師這段說話:「當你歧視黑人或白人、一朵花、或女同志,你即歧視上帝,及你最根本的美善,你為你的周遭製造苦難,你亦在你內心製造苦難,而錯覺、無知是你歧視的態度及行為的依據。」


胡蝶 藝術評論人

2012年10月25日星期四

劉細良: 批港獨迫出反對運動




梁振英日前接受《亞洲周刊》訪問,指目前有人鼓吹的「城邦論」及「香港自治」,一定不符合《基本法》一國兩制的自治概念,又稱部分港人緬懷過去英殖,「其中一個原因是跟民生有關」,同時又批評赤化及割地賣港言論。早前港澳辦前官員陳佐洱借新書發佈會,指港人拿港英時代龍獅旗示威,令人反感。前港澳辦主任魯平在《南華早報》發表文章,指鼓吹港獨是傻瓜,沒有內地支持,香港只是一座死城。

上週梁振英到立法會發言,講述管治理念,也提到自治論,間接批評「城邦論」,而緊隨其後陳佐洱昨日又在人民網強國論壇,指港獨勢力正在蔓延,要提高警剔、嚴正應對。山雨欲來,似乎一場批判港獨運動將會登場。

究竟港獨思潮是否已蔓延到不得不嚴正應對的階段,抑或只是梁振英借批判港獨,拉高政治矛盾,令建制派及中間派歸邊,團結在他背後的政治鬥爭技巧呢?

首先,香港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具系統論述及政治綱領的港獨思潮,香港不同台灣,台灣是獨立的政治實體,有自己的政府及軍隊,加上台灣海峽分隔,所以台獨思潮有存在的客觀基礎。但香港人理解對內地的依賴,自一九七九年麥理浩訪華,北京提出九七後收回主權後,港獨從來不是政治精英及市民的選項,當年親英分子只是希望保持現狀,以主權換治權。

陳佐洱不滿近年遊行示威出現港英龍獅旗,可理解為「戀殖」,懷念過去美好日子。眷戀殖民地不等如港獨,原因可以是梁振英的「不滿民生倒退」論,但更可能是源自政治上的不滿。例如回歸後政府管治水平下降、施政失誤、民主進程緩慢等。近年則受到內地人來港爭奪資源,如雙非孕婦、DG事件、水客佔用車站等。因對現狀不滿而懷念殖民地,並不特別。

至於城邦自治論是較有系統的論述,但距離香港獨立建國訴求仍相當遙遠,城邦論是要實現聯合聲明所賦予的高度自治,其取態是要與內地保持距離,井水河水互不犯對方。城邦自治論的而且確在普及,原因與新政府上台後,市民擔心中聯辦過度介入特區事務,政府成為傀儡有關。

第三股力量是本土意識的社運,由保育運動到反對新界東北、反國教都有介入。本土意識是重新建立香港人主體意識,他們既批判殖民地,認為不應過分美化港英時代,同時也反對將內地人與本地人對立起來。本土意識及本土論述意圖是建立一個新的香港論述,作為未來發展的起點。

至於最後一股相關的社會情緒,不是有什麼嚴謹理論、政治綱領的「恐共」、「疑共」、「反共」氛圍。當中又與梁振英做特首有關,市民認為中央放一位「深紅」政客出任特首,擔心有隱藏的政治議程,意圖收緊高度自治,也擔心特首決策取態會以一國為先,壓倒兩制。

這些力量及思潮互不從屬,也不是統攝在香港獨立的旗幟下,光復上水及「龍獅旗」部份來自網民,理念上接近城邦自治論。而城邦論又與本土意識、本土論述有分岐。但當北京及特區官方認為要嚴正應對,將他們扣上港獨帽子後,結果可能一方面確立了他們作為官方對立面,認可了其反對運動的地位。

無待堂: 復古與叛逆——王者不治夷狄:雜評《香港城邦論》

近年來書看得少,也看得很慢。「開卷無益,絕學無憂」,這是我的藉口。緩緩慢慢、斷斷續續,總算看完了陳雲的《香港城邦論》。這本書引出來的討論,遠比書本精彩。這一年來,圍繞這本書的討論、罵戰,我都莫明其妙地參與了不少。書是兩個月前買的,但好幾個月前就已經有人老屈我是陳雲的信徒、護法,連我的寫作速度也被莫須有地說成「因為受到陳雲太多影響」,不禁引為笑談。有時將心比己,也是很同情被叫人「信徒」的人力支持者的。

到目前為止,唯一一次見過陳雲是年多之前在嶺南大學的中文系面試場合。不過礙於場合、談的是文學,「自治撚」的大業可還沒有機會談得上。

不是想自報家門。說那麼多,是想指出——陳雲是甚麼、《城邦論》提倡甚麼、挖出了甚麼,到今天已經不再重要。《城邦論》的框架,讓許多以前不會交集的社群突然互相發現。《城邦論》本身引起的討論,還遠遠不及這些社群的衝撞。大中華主義者、世界主義者、左派、右派、社民主義者、純粹反共者、仇中者、純粹討厭大陸人者‥‥‥都在這本書裡找到了批判和維護的對象。這套思想甚至被一些社運人士視為威脅生計和思想領導地位的異端邪說。不用多用,正經八百地批判了再說。因為越看越驚,自我保護機制馬上開啟。這本書引起的思想衝突,就像西班牙人與墨西哥人在新世界相遇,一輪戰鬥之後,還是言語不通,雞同鴨講的情況更多。

我不認為《城邦論》是一本很嚴謹的著作,它也不需要非常嚴謹。一來,此為「應時之作」,不必否認急就之下有粗梳之處。其二,就像黃仁宇寫到李贄的理論時,是這樣描述的:

「有創造力的思想家,在以大刀闊斧的姿態立論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自相矛盾的地方。盧梭提倡的個人自由,在他鋪張的解說之下,反而成了帶有強迫性的為公眾服務的精神。李贄的這種矛盾,在古今中非並非罕見。」

批評《城邦論》一定程度美化英治施政、或將大陸人之醜狀類比和誇大之類指控,並非無的放矢,但總是來得別錯用神。陳雲並不是馬克思。他對人類的終極處境並沒有解決辦法。他沒有如何消除貧富懸殊、終止資本家剝削等等的辦法,他甚至提出過「健康的剝削」這個令左仔嘩然的修正主義概念。縱觀整個《城邦論》,都不是處理這些宏大的問題,而是一些經營香港內部的視野和方法。這本書的第一章已是開宗明義的《放棄民主中國,保住香港城邦》。於是從民主黨出賣市民、通過倒退政改開始,邊敘邊議,梳出了「民主中國」的虛妄,以及民主統一派將本地民主運動與六四事件扯上關係,以為支聯會及民主黨政治不動產的黑暗歷史。

破題:不用期待民主中國

「民主回歸」、「六四情結」以及終極的「民主中國」願景,隨著廿年來的政治代理——民主黨——之投共而破產。政改一役,反抗之聲不絕,陳雲只是將這些批判更有條理和系統的鋪陳出來。他一方面論述中國已經被中共竊據而破壞(頗與《九評共產黨》中國被共產黨「附身奪魂」之說法異曲同工),民風丕變,「民主中國」因此變得既虛且妄。其憲政遙遙無期,則港人不須白費心機苦等,亦不用犧牲自我而成全之。

這個論述一新本地民主運動多年頹氣——其實對老舊民主運動的批評,已經持續多年。黃毓民在零七年左右已經不斷旁敲則擊(無論是為了選擇或其他目標也好)。但對「民主中國」的理論和行動作系統和理論性否定的,則由陳雲總其大成;另一方面,陳雲總結自己多年的本地語文、鬼怪、風俗、歷史、政治觀察,總結出香港傳承了中國的文化遺產以及英國人留下的優良法制(在另一個文化群體的眼中則是邪惡無比的殖民遺毒),所以香港已是中華,而中國已經失去道統,成為「蠻夷」。

城邦的地基:古老的華夷之辯

《城邦論》建築在古老的「華夷之辯」之上,崇尚「文化相對論」或「文化批判」的學派則當然看得一陣厭惡。這些左傾的知識分子相信人人平等,則文化亦無上下之分。但中國傳統學者卻從來都相信文化是有上下之分,而人亦有分文明人和野蠻人之別。陳雲就是這種老派學者。而只不過他老實地寫了出來,而其他人則只在心裡想。古老的華夷之辯,開展出現代香港的各種「自治」綱領。

陳雲以繼承儒家道統自居,則當然無法拋棄中國文化。所以書中所云「香港早已是城邦」則未必真確,反倒是陳雲認為道統已在香港,則香港必須「造一個城邦」以護其「道根」則更合乎現實。

「城邦」:文明的堡疊

要保護「中華」,就必須建起精神上的萬里長城,以抵抗北方的蠻虜。於是陳雲也築起了「城邦」的歷史書寫。這本書最精彩的部份可能是一段段古今中外的「城邦」歷史。一直以來,「城邦」在文明進程的地位都被忽略了。從古代的地中海城邦、到中世紀的商業城邦如威尼斯、熱那亞,以至近代德意志地區城邦,它們都在民族國家興起之前扮演了推進文明的重要推手。這些「非國亦非市」的城邦崇尚自由、文化興盛、重視商業、遠離於專制大陸國家。這些文化風俗可謂現代民主憲政的先聲。在波瀾壯闊的城邦興衰史中,有些煙沒、有些與其他城邦聯盟,成為共和國家。

至蒙古人征討天下,毀滅了不少城邦,好像俄羅斯的基輔,現在只剩下一片荒涼,無復舊盛;而歐洲殖民勢力在東方的擴張,也造就了不少城邦。如馬六甲、膠洲灣、上海、澳門、新加坡以及香港等等。

大政與小節

「城邦」其實只是一個觀察歷史的角度。就連近代的一些馬克思主義史學家也會老實承認,在中國被「半殖民化」的時代,租界地方雖然是民族壓迫和資本剝削的重地,但又同時是傳播現代化知識和醞釀革命的地點。中國的現代化,與這些地方被外國人操持的重鎮有莫大關係。

陳雲的城邦歷史觀就與這種看法不謀而合,肯定這些「殖民區」的重要性,作為鋪陳香港要保持文化優勢(城邦性格)的論據。如果左傾人士批判其親殖、對香港在英殖時代的被壓迫苦況隻字不提,是史德低落云云,則是上述所提之別錯用神矣。等於有人到一間西餐廳投訴為甚麼廚師不會弄乾炒牛河一樣無謂。究竟《城邦論》的主題是甚麼,要搞得清楚。

香港的「大政」是甚麼、小節是甚麼?如果這是一本殖民時代的香港社會史,則這些批評是言之有理。但《城邦論》寫的是今日之政事,而不是舊日之史事。其中可供挑剔的地方很多,但畢竟與今日香港受到的威脅以及其解決辦法相去甚遠。

左派所不能接受的「賤夷」論述

至於此書最受爭議之處,當為描述大陸人醜狀和中國之不可救藥的篇章。不可否認其中必有誇大和以偏概全,用來突出香港接收了中華道統的文化現狀。社民運、社運界、左翼廿一、中大學生報、社福界等等根據他們的意識形態而討論過很多。他們卻看不見這些篇章看似惡毒,但其實一點也不新鮮。因為國學常識不足,所以才大驚小怪。

中國自古以來都有這類「賤夷」論述,連棉不絕,以及現代。在古代中國,政治即文化,文化即政治。但華夷之辯並不是上古就有的東西。三代(夏、商、周)早期,部落散居。雖有共主,但無嚴格的華夷意識。只有逐漸成熟的「天下觀」。周人竊取了商的政權,更要發展一套君權神授的理論,由「巫政」過渡「天子之政」。由於周天子是天的兒子,而天是理所當然富有天下。周天子為了在理論上代上天統治天下,於是分封宗親,統率普天之下的「王土」、統率普天之下的「王臣」。東周的時候,這套宗族政治發展到互相傾軋的地步。到了秦國傾覆天下,理想政治(家天下封建制度)被現實政治(中央集權郡縣統治)所取代。

封建與郡縣:古代的理想政治和現實政治


戰國時期諸侯國已在北方築城,抵抗蠻夷。由此觀之,則「天下」的觀念在早於東周之時已然瓦解,被現實中的「國」所取代。由秦代開始,理想政治並沒有完全退場,而是時有復辟。秦代有群臣辯論復行封建,而李斯獨排眾議之事;漢初有高祖大封功臣之舉、司馬氏竊曹魏而建晉,更是大封宗室;明朝開國,亦有封子孫,其中晉、燕兩王更手握重兵。分封諸王的後遺症,很快現眼報。小者內亂,大者奪位改朝。現實政治——中央集權、直接統治,終究佔了上風。當地位不停內化於中央之時,「國」取代了「天下」。

失落了三代聖人之治的理想之後,中國卻由於物產豐富,國力強大而成為成東亞中心。君主從儒家的華夷秩序中重拾了天下宗主的安慰。三代之法不行,則漢唐之風亦可持。沒有天下,但有「中國」。而與中國相對的,便是中國四周的蠻夷。引申到《城邦》的理論骨架,則仍然是封建與郡縣。合是理想的大同,分是現實的小康。當理想政治行不通的時候,就以現實政治作為過渡。

理論上,天朝上國傳承中華文明,自然可以感化四周的蠻夷。但這並非中華的義務。西漢尚且要與匈奴和親。中原要到盛唐之時才能建立一個以中國為中心的亞洲秩序,而苦心經營華夷秩序的則要數到後來的明朝。但是中華衰弱的時候,中華有沒有需要再去感化夷人?中華強大的時候,尚可在朝貢系統中以物質和文化「嘉惠遠人」,但中國衰落的時候,自身難保,還有甚麼需要?

王者不治夷狄

陳雲提出的香港自保論,其實一點都不新鮮。蘇軾是北宋朝廷中的守舊派,他反對變法,曾作一篇《王者不治夷狄論》。因為遼國強大,卻是蠻夷;北宋是中華,自有堂堂體統(陳雲亦如此形容香港),不須強行教化蠻夷、疲斃中國。蘇軾在《東坡後集》形容夷人:「夷狄者,臂若禽獸,不可以化海懷服也。」更說:「求其大治,必至於大亂也。」是不是很像那種大陸人已經「無可救藥」的論述?

至於中國文化已經落在香港,則從來是錢穆唐君毅那種「新亞精神」的論述。新儒家講過去和理想的善,陳雲述當下和現實之惡。陳雲到底並不是創發了像共產主義一樣彷彿來自外太空的理論,而是踏在中國無數傳統知識分子的肩頭上而已。

復古和叛逆

《城邦論》的基石,來自華夷觀念,其實非常復古,只不過在此基石上建起了英國文明的建築:法治、廉潔、風俗、現實的政治手腕等等。至於指《城邦論》為「希特拉」、「種族主義」,則純粹是讀書不精,胡亂對號入座,想過一下扮演曼德拉的戲碼——但實情是香港並不是這回事,也沒有這個舞台。

《城邦論》更時時站在中共的立場去講香港問題、去講香港和中國其實可以如何互惠互利,其實這都是非常「保守」,但還是被陳左洱之流不學無術的中共官員視為「港獨」。《城邦論》在今天香港社會環境看來激進,或許就是那一句:

「香港人的唯一出路,是以現實政治為依歸,無須屈從大陸利益,也不必等待中國民主。」

這一句,可謂至為叛逆,反轉了整個「香港人要搞中國民運」的老論述。而對中共來說,香港拒絕被強姦,已經是企圖獨立,此點亦不須多論。

遠去的中國

但是,《城邦論》拿「中國文化」作為論述的賢者之石,在這個時代,其實是劍走偏峰。陳雲借用中國文化的正統之辯、結合選取的歷史書寫,充滿氣勢地開展他的香港政治主張。他強烈反共,但又試圖建設。但是,並非所有人都跟「文化中國」那麼接近。於是,《城邦論》在短期內就只能以民粹鼓動「文化覺醒較低」或根本不對中國文化有特別熱愛或崇拜的一般民眾。

既然是書寫給大眾,就只能盡量淺白。但是自治綱領背後的文化支援,卻又不是一般人容易看得懂。多的是執小放大,焦點錯了,無助深入討論。陳雲這本書不像後現代西人的書。它用字很淺,講的概念卻很深。動不動出入古今中外。要準確理解,要一點國學知識和歷史理路。

一般人離文史哲很遠,這又令人想到土著和西班牙人相遇的情景。但天賦人權,可以憑空創造;主權在民,也是人造概念。沒有城邦,就做一個城邦。不必上窮數千年的文化,光是一群人自發站起來,你就不能再叫他們跪下。他們的存在,就是權力的憑藉。三十萬人的冰島也可以全民制憲,一切只在乎決心。香港人不需要幾千萬里之外的幾個老頭去決定他們有沒有這個權力。就像馬丁路德面對強大的羅馬教會,他說:

I cannot and will not recant anything, for to go against conscience is neither right nor safe. Here I stand, I can do no other.

人要不是自己的主人,就是別人的奴隸。問題是你站起來,還是不站起來?「自治撚」死光了也好,為了自主、自由,你都有一場硬杖要打,不選擇都是一種選擇——奴隸的選擇。


陳牛: 那面旗,原來中共看得到

陳佐洱,作為一個曾經擔任國務院港澳辦副主任的中共高官,在一個月內兩次公開談到港英旗,實屬罕見。

他說要「嚴正應對」,倒沒什麼好驚訝,一來中共愛打嘴砲,甚麼「嚴正抗議」、「強烈譴責」都是些司空見慣的套話而已,二來他應該只能算是前高官,現在擔任的政協常委、港澳台僑委副主任應屬統戰工作,沒什麼管治實權,聽他說話,就跟聽曾憲梓放炮一樣,不必太放在心上。我唯一驚訝的是,那面港英旗,原來中共是看得到的,而且有了反應,其實許多香港人都尚未看到,尚未有反應呢。

不知陳前高官知不知道舉旗的其實還分兩派,一派僅要求一國之下的自治,一派則要求獨立。要求自治的一派,陳雲是其精神領袖,人稱「國師」。國師的自治觀,其實秉承自中共承諾的「高度自治」,而且在某些事件上的觀點和中共也一致,即所謂「井水不犯河水」,大家互不干犯。反共三十年的國師認為獨立會觸動中共神經,而一國前提下的自治相對而言更容易達成。但國師維護「一國」的心意,中共大概領會不到,在中共眼中,並沒有分甚麼自治派和獨立派,兩派都一樣,都是影響他們的「一國」的。達賴喇嘛不是常說只要西藏自治不要獨立嗎,但中共覺得達賴所要求的自治已經和獨立無異了。所以連對於在國際上聲望頗重並有諾貝爾和平獎加持的達賴喇嘛,中共都不願意與之談判,不知陳雲國師對中國一句「井水不犯河水」的承諾,是否能與中共交換自治權?

既然中共看到了那面旗,並有了些反應,那他們就無法不面對問題了。這對香港來說,是好事。

陳佐洱形容港獨是一種病毒。倘若中共真的要出招對付這個「病毒」,我倒非常期待他們會用甚麼方法。斷水斷電?這種手法,正如 Bane 封鎖 Gotham City,試圖用恐嚇手法煽動起市民的恐怖情緒,以此壓抑市民的反抗,但中共也要冒很大的險,因為這樣做可能反倒正如港獨所願,促成了獨立--將「病毒」切除了,也就不叫「病毒」了吧。國民教育?行不通了。給予更多經濟上的好處?問題是這些年來能給的好處都差不多給了吧,還能給甚麼。

相比起藏獨的真打實幹,港獨還遠著呢,如今頂多處於叫陣階段,一面旗子,雖然沒能把敵方陣前大將嚇得人仰馬翻,但竟也把馬嚇了兩跳呢。那麼,以後勞煩各位在街上多舉舉中共害怕的那面旗子,無論你是自治派還是獨立派,反正在中共眼中沒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