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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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15日星期六

蔡登山: 藍天碧水永處懷蕭紅



許鞍華執導的新片《黃金時代》(蕭紅傳)已於本月十二日在哈爾濱開拍,她說是自己四十年的心願,「我二十幾歲時就想拍,但沒人肯寫,也不太懂她,現在終於等 到了李檣的劇本。」同樣,我在大學時讀蕭紅的作品、讀葛浩文的《蕭紅評傳》等一大堆有關蕭紅的資料,但三十多年來一直盼望有人將她搬上銀幕。一九九四年我 籌拍《作家身影》紀錄片,到香港勘景,小思老師還特地帶我和雷驤導演到聖士提反女校的樹下去找尋曾埋在此地的蕭紅的一半骨灰,但時移世變,卻找不到原來的 那棵樹了。《作家身影》只拍到張愛玲,並沒有拍蕭紅,這一直是我心中耿耿於懷的。到了二○○○年因《人間四月天》連續劇走紅,我和名編劇王蕙玲見面,建議 她下一部寫蕭紅,她也答應,我慨然提供所有蕭紅的資料,讓她帶回加拿大去寫劇本,盼想不久即可看到會比《人間四月天》更轟動的連續劇,但出乎我預料的王蕙 玲卻編寫了《她從海上來》張愛玲的連續劇。當然張愛玲的名氣遠大過於蕭紅,但就戲論戲,張愛玲的一生遠不如蕭紅來得精采。

一九一一年蕭紅自中國最北方的城市──呼蘭縣走來,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二日,她又在中國最南方城市的一角──香港淺水灣寂然歸骨,總共才活了三十一個寒 暑。對於他人正值青春美麗的年華,而對於蕭紅,那卻是她追求、奮鬥、掙扎而又含恨而終的短暫而痛苦的一生。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香港淪陷了。十多天 後,輾轉躲避的蕭紅被送進跑馬地養和醫院。她被誤診為喉瘤,第二天即被送進手術室。接受了喉管切開手術。手術後,蕭紅病情轉劇,身體更加虛弱。由於傷口難 以癒合,使她痛苦萬分。一九四二年一月十八日,端木蕻良和駱賓基將蕭紅扶上養和醫院紅十字急救車,轉入瑪麗醫院重新動手術,此時蕭紅已經無法說話了。她用 手勢示意駱賓基給她取來紙筆。她寫下最後一句話:「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留得那半部《紅樓》給別人寫了。」。她死在法國醫院設在聖士提反女校的臨時救護 站,兩個男人──她愛的或愛她的,把她火化了,一半骨灰葬在聖士提反女校的樹下,一半骨灰葬在淺水灣的海邊(一九五七年遷葬於廣州銀河公墓)。

五○年代的淺水灣曾是喧鬧而優美的海水浴場,在博浪歡愉之際,人們大概記不起這裏的「藍天碧水永處」,曾經埋葬一顆早醒而寂寞的靈魂。就如同詩人筆下的感謂:


……


  而漫長的十五年,

  小樹失去所蹤,

  連墓木已拱也不能讓人多說一句。

  放在你底墳頭的,

  詩人曾親手為你摘下的紅山茶,

  萎謝了,

  換來的是弄潮兒失儀的水花,

  淺水灣不比呼蘭河,

  俗氣的香港商市街,

  這都不是你的生死場……


(引自小思《香港文學散步》一書)

《呼蘭河傳》、《商市街》、《生死場》都是蕭紅的代表作。《呼蘭河傳》是她在一九四○年底在香港完成的中篇小說,是她飽受創傷的心靈無可如何而又滿懷深情 地回到了自己的故鄉,夢回呼蘭河,構築起屬於她自己的新的精神家園。因此呼蘭河不但成了她情緒記憶的對象,同時也成了她生命家園的寄託。蕭紅用她那憂鬱的 大眼睛,凝視着她的故鄉人民「卑瑣平凡的實際生活」。她那濃烈的思鄉念土之情是充溢在字裏行間的──北國濃厚的黑土地,那裏浸透了現實的和歷史積澱深層的 苦難。《呼蘭河傳》寫的無疑是個悲劇,然而呼蘭河人的不以悲劇為悲劇的木然無謂,才是真正的悲劇。在紅花碧海的香港尖沙咀,她想到的是北國呼蘭小鎮的大風 雪,蕭紅是清醒的,清醒是一種更為清晰地對直達精神中心的創痛的感知,猶如夜傷的疼痛,比之「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更有過之。

一九三四年五月,年僅二十三歲的蕭紅,在愛路跋涉中,和蕭軍到了青島,這年九月她完成她的第一部中篇小說《生死場》。同年十一月三十日他們來到上海和魯迅 見面,魯迅吃驚於蕭紅對生活的「細緻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致」,更吃驚於看上去還有點纖弱的蕭紅,卻能把「北方人民對於生活的堅強,對於死的掙扎」,描繪得 「力透紙背」。魯迅甚至自掏腰包,幫蕭紅印行這本書。《生死場》奠定了蕭紅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這期間有着魯迅的一份勞績。因此有人說在那個陰雲遮 天的苦難年代,沒有魯迅,也就沒有蕭紅。她很可能默默無聞地寂寞下去,失望和頹唐甚至會毀掉她。《生死場》從「死」的境地逼視中國人「生」的抉擇,在熱烈 的騷動後面是比一潭死水還讓人戰慄、畏怯的沉寂和單調、孤獨和無聊,是一種「百年孤寂」般的文化懺悔和文明自贖。蕭紅一再地寫死亡,寫輕易的、無價值的、 麻木的死,和生者對於這死的麻木。她將人推到非人的最後邊緣的同時,也將其「生」的意識放到「死」的地獄之火中灼烤。

蕭紅在少女時被逼婚逃婚、受騙懷孕,陷於哈爾濱某旅館而面臨被賣的絕境,是蕭軍救了她。兩人相愛而同居,曾為蕭紅帶來短暫的幸福,但這幸福後來卻褪了顏 色,甚至最終轉化為痛苦:她在蕭軍的大男人主義與過份的呵護傾向中感到附庸的屈辱。加上蕭軍在感情上有了「外遇」,讓這一對在松花江畔定情,在青島、上海 等地同甘苦、共患難達六年之久的文學伴侶,就這樣訣別所愛了!曾經「牽手」想共度一生,卻終究不能不放掉伊的手,看着她的背影遠走……。難怪張愛玲曾說: 「執子之手」,是最悲哀不過的詩句。只因「牽手」之後,常免不了要「放手」的,而「放手」看似瀟灑,實際上是淚乾心枯之後的絕望。在戰火紛飛之際,容不下 蕭紅舔舐傷口,她遇上了端木蕻良,當然這一次又遇人不淑。她不但又開始給端木抄文稿,又開始忍受他對她寫作的譏諷,而且每遇風險,她總是端木的第一個放棄 物。她曾孤身一人被拋在炮火威迫下的武漢,身懷九個月身孕絆倒在船塢,無人攙扶。她發覺自己仍然沒有擺脫從屬和附屬的身份,她原本傾心盡力的以愛情為支柱 的精神家園無疑地又再次被損毀了。

「心比天高,命薄如紙」,或許是蕭紅一生的寫照。在一個風雲際會的大時代中,一個才華洋溢的女作家卻不斷地被男人遺棄。蕭紅曾說:「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為我是女人」,因此她越渴望做為女性獨立於世,就越依賴男性伸出拯救之手,而其悲劇也在於此。

欣聞《黃金時代》開拍,特書小文以為賀,並深盼明年深秋後能目睹此一巨作也。蕭紅生命最後留在香港,最精采的著作也在香港完成,由香港導演來拍攝或許也是個巧合。

2012年12月1日星期六

蔡登山: 張之洞起居無節

晚清李伯元在其名著《官場現形記》的第四十三回〈八座荒唐,起居無節〉,寫的是張之洞(香濤)在做湖廣總督的趣事。據說張之洞有怪癖,可以一連兩天辦事不 睡覺,一睡又是一兩天,有時召集下屬開會議事,他老人家忽然坐着呼呼睡去,眾官不敢驚動他,只得宣佈散會。柴萼在《梵天廬叢錄》載:「某道以機要進謁,略 談數語,南皮(案:張之洞河北南皮人)已執卷眠下,亦不呼茶送客。」來者發現他已睡去,「坐則不耐,行又不敢」。待他醒來,已是滿壁燈火。陳恒慶在《歸里 清潭》則說,張之洞宴客時,不等飯菜上齊,就會在座位上睡去,睡醒之後,飯菜已凉,而僚屬又不敢先嚐,「故一饌重溫者數次」。

陳巨來在《安持人物瑣憶》中提到他聽聞已八十二歲的張之洞老友清末郵傳部尚書吳郁生(蔚若)說:「香濤有怪疾,好色,人所共知,終年不睡床,倦即伏案假 睡,至多一二小時即醒,雖在會客,亦恒如是,凡其下屬司官,亦無不知也。某年因招商局公事,特至湖北督署,與張相談。張以老友也,故不拘常禮,一面剃髮, 一面暢談,不料尚未及談正經公事,而張已昏昏睡着了,那時只能坐待其醒了。」

因此當時曾有人擬對聯嘲諷他:「起居無節,號令不行;面目可憎,語言無味。」後來此聯語為張之洞得悉,他笑對親信道:「外間謂余號令不時,起居不節,事誠 有之。面目可憎,則余亦不自知。至於余之語言,何嘗無味,餘人特未嘗與余談耳。」是下聯取其渾成,良非實錄,而「起居無節」則真實而不妄也。而後來,大理 寺卿徐致祥參劾張之洞辜恩負職,其中一條即為「興居不節,號令無時」。清廷諭令粵督李瀚章查明具奏。李瀚章因張之洞督粵時理財有方,自己繼任時應用裕如, 心存感激,遂奏覆:「譽之則曰夙夜在公,勤勞罔懈。毀之者則曰興居不節,號令無時。既未誤事,此等小節無足深論」。將此事以「查無實據」不了了之。

光緒二十八年(一九○二)九月間兩江總督劉坤一在任病歿,朝廷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乃以湖廣總督張之洞署理兩江總督,十月初九日接印視事。其時袁世凱正 回籍葬母,十月二十一日取道信陽到漢口,代理湖廣總督的端方接袁世凱到武昌看鐵廠、看槍炮廠,禮數周至。袁世凱卻藐之,而對張之洞的「總文案」鄭孝胥稱讚 張之洞在湖北「規畫之宏達」,揚言「當今唯吾與南皮兩人,差能擔當大事」。十月二十八日乘輪由漢口到南京拜訪張之洞,張之洞設宴款待。酒喝到一半,張之洞 已經趴在桌上進入夢鄉。袁世凱等了一會兒,起席不辭而別。清制,凡總督進出轅門,照例鳴炮,俗名「放銃」,袁身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自當鳴炮禮送。炮聲 一響,將張之洞驚醒,他自知失禮,急忙趕到下關,相見各致歉忱,申約後期而別。

在許同莘的《張文襄公年譜》中對此事隱約其詞云:「袁世凱督部回籍營葬,事畢,由汴過漢,赴滬北上。二十八日,道出下關,登岸,公(指張之洞)請稍留,不 得。設筵款待,不終席而行,至江干,挽留不及。」何以「不終席而行」,何以到岸邊又挽留不及,其中必有緣故,許同莘後來在張之洞幕府充文案,或知其詳而不 欲筆之於書,為已故府主諱耶?而由袁世凱授意門客沈祖憲、吳闓生所寫的欽定傳記《容庵弟子記》(袁世凱字慰庭,號容庵)則隻字不提此事,當是可以理解的。 而李伯元的《南亭筆記》雖言之鑿鑿,但與事實不盡相符,只能以小說視之。

梁啟超在光緒二十九年的《新民叢報》對此事有文評論道:「……夫張之待袁,為敬乎?為慢乎?以南洋大臣款北洋大臣之重客,而居然睡熟,則其慢之意可知也。 張何為而慢袁?張任粵督時,袁僅一同知,袁以後輩突居上游,張自負老輩,或隱然示之以老督撫之氣派,旋繼之以優禮,其玩弄袁之狀,袁其能終忍之乎?……」 梁任公認為張之洞光緒十年就已當到兩廣總督,那時袁世凱還只是一個五品同知,在朝鮮吳長慶軍中「會辦營務處」。連個「學」都沒有「進」過的乳臭小兒,現在 居然成了疆臣領袖!最可氣的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凱是實授,而兩江總督南洋大臣張之洞反是暫局!這豈不是笑話?但以張的齒德俱尊,與後生小子爭功 名,說出去會叫人看不起,因此暗中給袁世凱「示威」一下。

但光緒二十九年五六月間,張之洞過保定,據徐樹錚給馬通伯信云:「……親見項城(袁世凱)率將吏以百數,飭儀肅對,萬態竦約,滿坐屏息,無敢稍解,而公欹 案垂首,若寐若寤,呼吸之際,似衋衋然隱齁動矣。……」世人泰半又疑張之洞偃蹇作態,徐樹錚甚至說:「項城每與僚佐憶之,猶為耿耿也。」但說張之洞是故慢 以取嫌,則必不如此。實在是張之洞的日常生活,與眾不同,他自以為一天當兩天用。他這一天當兩天,即以午未之交為分界。大致每天黃昏是他的早晨,起床就看 公事,見賓客,到午夜進餐,食畢歸寢,往往只是和衣打盹,冬夏都用藤椅,不過冬天加個火爐,這樣睡到凌晨五六點鐘又醒了,辦事見客,直到日中歇手吃飯,飯 罷復睡,終年如是。而南京保定兩次宴會,都是在午未之交,是他精神格外不濟之時,頹而不能興矣,並非是有心輕慢,更不是梁任公所說的以倨傲鮮腆之老態凌折 同僚。何況光緒三十三年丁未以後,張之洞與袁世凱同入軍機,張之洞極心折袁世凱,一時號為廉(頗)藺(相如)也。黃秋岳亦云這是南皮的生活習慣,「以名士 而為達官,既為達官,而仍不脫名士習氣,律己簡慢,待物宏獎」。可謂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