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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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4日星期三

許驥: 衝破歷史死循環




■電影《黃金時代》講述民國時代傳奇女作家蕭紅的故事。互聯網


許鞍華導演的電影《黃金時代》,積數年之功,終於將在近日上映。在看過電影之後,已然說不清這是一齣港產片、國產片抑或合拍片。因為電影屏幕上出現的投資方,幾乎全都是大陸的公司。許鞍華在城大演講也說,她曾試圖在香港尋找投資方,但香港方面對此毫無興趣,最終她只得北上尋金。

城大演講,許鞍華、李歐梵、馬家輝對話。許鞍華說,電影在國外放映,有人看懂有人看不懂。李歐梵則說,要看這電影,恐怕還是有些文學知識儲備較好。其實,有沒有文學知識的儲備,看不看得懂,也不打緊。從《黃金時代》電影本身看,許鞍華大概是想令即便沒有聽說過蕭紅的人,也能從電影認識這位女作家。如果不知道電影中出現的大量作家是誰,大可將其當做一個完全虛構的故事。但看完電影,覺得真正需要思考的問題是:甚麼創造了「黃金時代」?

至於甚麼是「黃金時代」,沒有標準答案。但我們知道的是,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肯定是過去了的。不要忘記,
1988年港產片可是有《郁達夫傳奇》(方令正導演、周潤發主演)這樣的電影。與《黃金時代》類似,都是作家傳記電影,在今天的香港影壇不敢想象。往事如煙,不堪回首。

文學評論家通常懷着浪漫的情懷,看待蕭紅這代人。李歐梵指出,五四的精神即「出走」,蕭紅作為後五四時代的女作家,出走之後,處境比男性更難。聽其他一些
評論家的說法,感覺他們也傾向於讚美蕭紅一代人的精神,似乎認為是浪漫的思潮創造了「黃金時代」。沒錯,無論是戰亂、貧窮、顛沛流離,似乎都沒有嚇退他們。對熱愛自由的人來說,這些小小的困難,都是無關緊要的。然而,這是從文學的角度出發,未免有些過於強調個人在時代中的作用。若換個角度,從歷史望過去,雖冷冰冰不帶感情,卻更能解釋「黃金時代」何以出現。

蕭紅1911年出生,20歲徹底離家出走,那年是1931年。先在滿洲國,再到青島,後來跑到上海的租界,雖然也在北平、武漢、重慶住過,時間卻有限,最
後落腳香港,在這裏度過她人生的最後時光。實際上,她真正的「黃金時代」,是19311937年盧溝橋事變之前。跨度之短,很多人或許沒意識到。

回看蕭紅31歲的人生,真正的快樂時光,都是在傀儡政權、租界、殖民地度過的——這恐怕不是偶然。蕭紅說,她沒有甚麼偉大的理想,不過是希望能夠好好寫作。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恐怕也只有這些中國政府觸不到的地方,才有可能為作家提供一個相對穩定的寫作環境。乍看之下,你可能無法接受——難道非要在沒有中國人話事的地方才有自由嗎?——事實就是如此。

中國數千年歷史,是個「死循環」。新政權建立後,政府逐漸強大,就開始迫害地方,經濟上剝削,思想上打壓。地方「頂唔順」,百姓造反。政府一失去控制力,地方經濟復蘇、思想活躍,時代就「黃金」起來了。仔細想想,蕭紅的「黃金時代」不正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出現的嗎?中國歷史上,在思想層面,是有過好多次「黃金時代」的,但皆不外乎民進國退,政府疲敝之時——小政府則大時代,大政府則小時代。「黃金時代」果然回不去了嗎?未必。但我們需要的,恐怕不是在那個「死循環」中不可靠的「黃金時代」,而是一個不再有戰亂,政府權力受限制,言論自由、思想自由、新聞自由的真正黃金時代!

歷史,總是面無表情,從不主動招徠路人。電影中,在日本休養的蕭紅給蕭軍寫信,說神保町附近有條河,與徐家匯附近的那條河相似。徐家匯的那條河,猜想大概是肇家浜吧?20世紀初,肇家浜作為法租界與華界的分界線。蕭紅曾經住在拉都路,故應該常能看到肇家浜。1954年,新中國的上海政府將河填埋,變成今天的肇嘉浜路。沒有人問過上海市民的意見,沒有人記得這段歷史。歷史之所以冰冷,是因為這歷史不是人民創造,與人民無關。

所以,《黃金時代》其實不僅是蕭紅一個人的故事,而是一代代「生如蟻,美如神」的中國人的故事。

2013年6月12日星期三

世紀.盛世火﹕廈門隱患:孤島巴士



許驥

廈門巴士爆炸,舉國震驚,讓大家了解到「BRT」(Bus Rapid Transit)這種特殊的公交系統。據了解,BRT源自南美城市,通過設置公交專用通道等方式,提高公交車的運載能力。但是,廈門的BRT特殊,全程使用高架天橋。此次爆炸案發生,釀成48人死亡慘劇,部分原因是高架天橋點與點之間相距甚遠,在橋上的巴士,形同孤島,令消防車難以接近。那麼,廈門的BRT為什麼會獨創高架天橋呢?

廈門地形有點像香港,市中心是廈門島,島外還有集美等區縣。BRT20089 1日開通後,確實使島外的交通方便許多。筆者曾於2009年,從廈門島乘坐BRT到集美,全程不過20分鐘左右。集美當地市民告知,過去這段路起碼要1小時車程。後來,杭州等城市也相繼引入BRT公交系統。可是,完全沒有廈門的BRT快速。廈門BRT何以能做到如此高效?因為其獨創了全程高架天橋的模式,從來不用擔心塞車。但在爆炸案發生前,似乎從來沒人想過,這樣的「高空隔」,也會使BRT公交形同孤島,給營救造成困難。

此次BRT爆炸案發生,令廈門市民對BRT多年的不滿,終於隨之爆發。

多名市民告訴筆者,大約十年前,廈門市政府本來想要申報修建輕鐵,對此信心滿滿,還沒等中央批示就把工程全都承包出去,輕鐵需要的高架天橋便動工起來。結果,中央批示意見不准廈門修建輕鐵。廈門市政府絞盡腦汁,終於想出有「廈門特色」的BRT這一奇招,讓工程不至落馬。廈門BRT在推出之後,全國一片叫好。後來,成都也照抄了這一模式。

BRT幕後的故事,彷彿廈門市民路人皆知。有廈門網民很早就預言過,恐怕BRT遲早會出事,因為它常常超載運作,對上車乘客是否攜帶危險品的檢也並不嚴格。市民最感惋惜的,還是數名正在高考的中學生喪生,教人心痛。

然而,廈門市民似乎不太相信官方給出的事故原因報告,各種陰謀論四起。一名廈門的士司機的話頗能代表市民心聲:「不相信,又能怎麼樣呢?」可是廈門人向來是勇敢的,他們是中國第一批站起來反對PX工程的人。如果廈門市民真的懷疑爆炸原因,就應該勇敢站起來逼出真相!


潘小濤:廈門巴士大火真是訪民所為?

上周五傍,廈門一輛滿載乘客的巴士專線着火,四十七個乘客死亡,並有八個學生失蹤。官方翌日就宣布此乃一宗嚴重的刑事案,並在事發後二十四小時已宣布破案,指行兇的是六十男乘客陳水總,他已當場死亡。

當局稱,事發前他拿着浸滿汽油的棉被,走上一輛最多人的車,並在途中點火。公安表示「在其家中獲遺書,證實陳水總因自感生活不如意,悲觀厭世而洩憤縱火」。

有網民發現陳水總的微博,聲稱擺做小販,勉強度日,卻兩度被取締,熬到六十想申領退休金及社保,卻因當日在遷移口時,公安將他的年齡填寫錯了,拒給他辦理社保。他最後:「草民年紀已大工作又難找,數十年來一直掙扎在貧困線下,家無餘糧給草民裏腹,望中冒昧向您求濟,給條活路。」其餘十二條微博,記10次到公安局等部門就口問題上訪的經過。

按官方所講,陳水總就是兇徒,原因就是多年來困頓不堪,得不到社會救助,上訪要求公安糾正錯誤,卻被公安當人球般推來推去,迫他走上路。

公安的法可靠嗎?陳的鄰居質疑這個判斷,指陳當日拿着一大包茶葉去送給親戚。更有不少人質疑,陳水總可以拖着一袋浸了汽油的棉被通街走?!

即使陳水總就是縱火狂徒,在責之餘,也應深思及反省。陳水總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只是制度健全公正,公務人員顢頇無能,沒有妥善處理。但中國問題就是,你若然沒關係,又沒錢送禮走後門,就只會一直被拖着,拖到你筋疲力盡為止,很多人會放棄,但那些很有靭力、毅力的人就鍥而不捨,從而製造無數不必要的上訪個案,甚至製造無數不必要的血案。

中國社會的很多炸彈,就是這樣埋下的。不過,我倒希望那些冤民,別濫殺無辜!更希望大家不要社會不公不義,過於冷漠,終有一天,你也或會因為這些不公不義而受害,巴士上的其他乘客就是這樣!

2013年4月25日星期四

世紀.雅安日記﹕關禁譚作人的牢房被震開了!



文.許驥


編按:上周六(20 日 ),四川雅安市發生7級地震,逾萬人受災。世紀版記者許驥親赴雅安市,與駐守當地的香港志願團體會合。今明兩天,許驥記錄他所見所聞,細察災區狀。

汽車行駛在川藏公里上,如果一直往前開,就是聖城拉薩。我不敢相信自己身在這裏。一到早醒來,從繁華有序的香港出發,下午,卻置身這隨時可能天旋地轉的土地。雅安出名了,和汶川一樣。四川這片不幸的土地上,居住全世界最樂天的人。


當 年 獎 學 金 捐 誰

我為什麼要來?我這麼問自己。

四月二十日早上醒來,打開手機,撲面而來的消息是雅安地震了。我趕緊上網看看雅安在哪裏,發現緊貼省府成都。然後,趕緊給成都的朋友發信息,詢問是否安全。謝天謝地,一切安然。那一整天,我都試圖轉移注意力。但是,我始終無法釋懷。令我不安的是,五年前的記憶… …

五年前,汶川地震。當時在杭州上大學的我,陷入深深的糾結。一方面,面對慘絕人寰的災難,每天都有無數教人心碎的新聞傳來,我多麼想馬上坐火車奔赴現場,出一分綿薄之力。另一面,生性多慮的我,是那麼膽怯而無能,完全不知道應該尋找什麼機構和誰一起去,又不知道隻身一人前去,將陷入怎樣的茫然境地。於是,我退縮了。而更加令我後悔的是,我將那年的獎學金,悉數捐給了中國紅十字會 ─ ─ 這個財政不透明、醜聞頻頻的機構。

在汶川地震的那短時間裏,每天晚上,只要一閉上眼睛,我的腦海中就會浮現出無數可怕畫面。即便多年之後,這樣的噩夢仍會偷襲我的睡眠。

人的一生,並不是件件事都有機會彌補遺憾。我們當然都不會希望災難重演,可是不幸的,它就是重演了。同樣在四川,一場地震,來得那麼突然。我仍想要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真的不能再這樣了。這一次,我必須去。

當天晚上,我購買了四月二十二日前往成都的機票… …

樂天的四川人

飛機是出奇的準點。我和經人介紹的兩個朋友──歐姐和小胡,在雙流機場會合。距離我上次來成都,整整二十年。

雖然剛剛到成都,就聽當地人說,汶川地震時為了預防疫情,無數死屍被推入深坑,然後被澆築水泥的可怕傳聞。但是,四川人的樂觀還是讓我感到輕鬆。

我們租的汽車司機告訴我們,因為汶川地震,成都人面對地震早已很氣定神閒。他說,四月二十日早上,他被地震晃醒,可一點也不緊張,心想,多晃一會兒再跑吧?結果晃了幾分鐘才停,他悠悠然起,然後還洗了個熱水澡。他的妻子抱七個月大的孩子在客廳焦急地喊:「快跑啊!」他卻說:「不要慌嘛,又沒有再震。」

一路上,司機還不斷給我們講「雅安三寶」:雅雨、雅女、雅魚──雅安經常下雨,雅安女人漂亮,雅安的魚好吃。因為雅安地名中有個「雅」字,所以顯得這「三寶」都頗為文雅。但是仔細琢磨,總覺得是文人騷客為了押韻,而硬生生湊出來的「三寶」。

我的目的地,是一個叫「天全」的小鎮,因為香港的慈善團體「無國界社工」在那裏。但歐姐和小胡,並無所謂去哪裏。歐姐在汶川地震時第一時間趕往災區,一住就是兩年多;小胡也有去玉樹地震災區支教的經歷。在他們面前,我是個新丁,有很多事情需要向他們請教。

汽車開了一個多小時,進入雅安地界。路上,不僅看見運送物資的軍車,還有不少以個人名義運送物資的私家車,他們往往會在車上掛標語,例如「雅安挺住,我們馬上就到」等等。也不知道是給災民加油,還是給自己加油。

但 進 入 雅 安 後 , 挑 戰 才 真 正 開 始 。

譚作人在哪?

與早前在網上看到的消息一樣,可以進入雅安災區的多個高速公路出口,全都施行了交通管制,私家車根本不得進入。在通往震央蘆山的出口,警察非常兇惡地訓斥我們:「這是生命通道,知道嗎?!」我們只好趕緊走人。

最後,我們在一個允許下,於不知名的路口下了車。

司機走了,三人決定隨機應變。

我們詢問了當地村民(幸好四川話和普通話接近,他們的方言我們勉強聽懂),發現要去天全,必須先到雅安市區。而用電子地圖查詢的結果是,距離天全還有二十二公里,步行需要九小時。我們遂決定徒步前行,並嘗試搭順風車。幸運的,很快我們便搭上了順風車,來到雅安市區。一下車,抬望眼,竟然就是「雅安監獄」──發生地震前,這裏關押汶川地震後獨立調查遇難人數而被判以「煽動顛覆國家罪」的知名維權人士譚作人。然而現在,獄門大開,裏面一片狼藉。據說,地震發生時監獄做了緊急疏散,已經將譚作人等人轉移到別處。

與「無國界社工」會合

雅安市區內,學校、廣場,甚至路邊,到處都是安置災民的臨時帳篷。另外,還有不計其數的志願者。他們愁眉不展,因為前方施行交通管制,他們根本進不去災區,有的車,是專門從外地開來,遠的甚至如北京。此時此刻,你真的會知道並不是好心就能辦好事。我問歐姐怎麼辦?經驗豐富的歐姐非常淡定地說:「我們先步行通過戒嚴區,就能找到車去天全。」我將信將疑,按照電子地圖顯示的通往天全之路,走向318國道。

歐姐是對的。在行過十餘個警察設置的關卡之後,我們果然到了「非戒嚴區」。然後,小胡的「特異功能」開始施展。他是搭順風車的高手,很知道怎樣讓車輛停下來,並讓我們上車。而在此時,三人做了一個決定:分道揚鑣。他們認為,還是更應該前往震央蘆山,我則堅持去天全。很快,小胡便搭上一輛物資車。我則搭上一輛摩托車,前往天全。歐姐也搭車去了蘆山。

摩托車上的我,迎撲面而來的強風,靜靜觀察身邊飛馳而過的景物。如果不是因為決定前來做志願者,我或許永遠都不會來到這麼偏僻的四川山區。路上,有地震裂開的水泥路,也有被泥石流壓得粉碎的汽車。

香港人之勇

這些年,總是聽城裏的人說,鄉下人應該回鄉下去,不要給城市人添亂。可是當你真正來到山區的時候,當你設想自己要生活在這樣的地方的時候,當你知道城市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時候,真的,你不忍心責怪他們都要往城裏跑。在這裏,生命的消失,如同樹葉落地,悄無聲息,沒有人會記得。城市生活的安逸,或許真的會把人慣壞。對於在城市長大的人,你們總以為生活本應是如此舒適的。殊不知,生活原來也有另一面,叫作「生存」。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摩托車顛簸,我的雙腿有些麻木。但是,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天全。我拿起電話,打給無國界社工的香港駐川代表江紫。此時此刻,聽到一口純正的香港話,心中充滿了溫暖。

江紫很是驚訝。她說,知道很多人被困在雅安進不來,以為不會見到我了,也從來沒有一個香港人會「咁勇」,衝進來。

我到了。港人與港人,在四川地震災區會合。彷彿,這是一場沒有約定的約定,因為某種冥冥中的緣由。故事才剛開始,我剛剛邁入門檻。

2013年2月16日星期六

許驥: 二 樓 書 店 又 摺 一 間




專 訪 前 紫 羅 蘭 書 局 總 經 理 王 敏

在 美 孚 經 營 了 整 整 10 年 的 紫 羅 蘭 書 局 早 前 結 業 , 並 沒 有 引 起 太 多 關 注 。 或 許 , 一 家 書 店 默 默 地 開 張 , 默 默 地 倒 閉 , 對 香 港 人 來 說 已 是 再 平 常 不 過 的 事 情 。 又 或 許 , 有 沒 有 書 店 對 日 理 萬 機 的 香 港 人 來 說 根 本 也 是 無 所 謂 的 事 情 。 但 對 前 紫 羅 蘭 書 局 總 經 理 王 敏 來 說 , 這 10 年 的 意 義 卻 不 一 般 。

紫 羅 蘭 書 局 誕 生 於 2003 SARS 期 間 , 亦 即 香 港 經 濟 低 迷 的 時 候 。 多 年 來 , 王 敏 目 睹 地 產 霸 權 的 蠶 食 、 電 子 產 品 的 侵 略 、 傳 統 書 業 的 淪 陷 … … 作 為 從 事 圖 書 行 業 20 多 年 的 資 深 人 士 , 王 敏 對 香 港 書 店 業 有 怎 樣 的 觀 察 ? 香 港 書 店 業 的 前 景 如 何 ? 像 誠 品 這 樣 的 書 店 業 巨 頭 來 港 駐 紮 , 究 竟 是 好 事 還 是 壞 事 ? 這 些 問 題 , 都 可 以 從 10 年 前 說 起 … …

書 零 售 市 場 小 到 無 可 爭 奪

在 旺 角 西 洋 菜 南 街 的 茶 餐 廳 見 到 王 敏 。 這 家 著 名 茶 餐 廳 的 分 店 , 也 面 臨 和 紫 羅 蘭 書 局 一 樣 的 局 面 : 租 金 上 調 , 經 營 困 難 , 不 久 即 將 停 業 。 王 敏 那 幾 天 也 是 如 此 , 忙 於 紫 羅 蘭 書 局 的 最 後 清 理 工 作 , 難 得 有 時 間 可 以 出 來 接 受 採 訪 。

本 身 也 是 詩 人 的 王 敏 , 身 上 散 發 不 太 一 樣 的 氣 質 。 其 實 , 凡 是 在 香 港 做 書 店 的 人 , 好 似 都 不 太 像 刻 板 印 象 中 的 香 港 人 。 他 們 的 思 維 活 躍 又 節 奏 緩 慢 , 不 求 富 貴 又 豁 達 樂 天 , 好 像 總 是 跟 不 上 這 座 城 市 的 節 奏 , 而 構 成 這 座 城 市 一 道 獨 特 的 風 景 。 1971 年 出 生 於 湖 北 的 王 敏 , 1986 年 來 港 , 18 歲 踏 入 圖 書 行 業 。

剛 開 始 , 他 在 一 家 圖 書 公 司 從 事 倉 務 工 作 。 他 說 , 那 段 經 歷 給 了 他 不 少 收 穫 。 他 的 任 務 , 是 守 在 倉 庫 內 , 等 待 銷 售 人 員 從 書 店 給 他 打 來 電 話 , 告 訴 他 要 向 書 店 補 什 麼 貨 。 在 從 事 倉 務 工 作 的 一 年 多 時 間 裏 , 王 敏 迅 速 成 長 為 專 業 書 業 人 員 。 他 熟 記 每 個 作 家 , 每 本 書 名 , 每 家 供 貨 商 , 以 及 每 家 供 貨 商 的 不 同 折 扣 。 之 後 , 他 從 電 話 這 頭 走 到 電 話 那 頭 , 成 為 銷 售 人 員 , 跑 遍 了 香 港 和 澳 門 的 所 有 書 店 。

在 長 達 20 多 年 的 書 業 生 涯 中 , 王 敏 幾 乎 在 所 有 的 香 港 書 店 都 工 作 過 。 2003 年 , 紫 羅 蘭 書 局 籌 備 開 業 , 王 敏 入 主 , 擔 任 總 經 理 , 從 零 開 始 佈 置 書 店 。

紫 羅 蘭 10 年 , 早 已 成 為 美 孚 新 居 民 的 集 體 回 憶 。 問 王 敏 為 什 麼 會 選 擇 在 這 時 候 結 業 ? 答 案 其 實 是 可 以 想 見 的 : 租 金 。 但 紫 羅 蘭 面 對 的 問 題 並 不 是 突 然 加 租 , 而 是 業 主 改 變 了 合 約 模 式 , 由 原 來 的 一 年 一 簽 , 改 為 一 月 一 簽 。 這 讓 書 店 陷 入 尷 尬 局 面 , 因 為 如 此 「 靈 活 」 的 租 約 , 令 書 店 無 法 做 任 何 長 遠 的 計 劃 。

談 起 誠 品 在 香 港 開 店 , 是 否 對 本 地 小 書 店 會 形 成 壓 力 。 王 敏 說 , 他 從 來 沒 有 擔 心 過 新 開 業 的 書 店 會 搶 走 生 意 , 因 為 香 港 圖 書 零 售 市 場 已 經 小 到 無 可 爭 奪 了 , 多 開 一 家 書 店 , 只 會 帶 來 多 些 閱 讀 風 氣 , 有 好 處 沒 壞 處 。

作 者 與 讀 者 的 青 黃 不 接

王 敏 認 為 , 書 店 最 應 爭 取 的 市 場 是 中 小 學 校 , 一 者 學 校 自 身 會 購 買 大 量 書 籍 供 學 生 作 課 外 閱 讀 , 二 者 學 校 是 培 養 讀 者 的 地 方 ─ ─ 也 就 是 培 養 書 店 顧 客 的 地 方 。 所 以 , 10 年 來 王 敏 都 不 遺 餘 力 地 開 拓 學 校 市 場 。 不 過 , 在 這 個 過 程 中 他 也 觀 察 到 書 店 同 時 承 受 來 自 作 者 與 讀 者 兩 個 層 面 的 青 黃 不 接 。

來 自 作 者 的 青 黃 不 接 , 指 學 校 一 般 對 老 年 作 者 的 作 品 比 較 感 興 趣 , 而 不 大 願 意 訂 購 青 年 作 者 的 作 品 。 這 並 不 一 定 說 明 青 年 作 者 的 寫 作 水 準 一 定 比 老 年 作 者 低 ( 雖 然 確 實 存 在 參 差 不 齊 的 情 ) , 而 是 說 青 年 作 者 的 作 品 被 研 究 得 不 夠 , 送 到 老 師 手 中 , 老 師 也 未 必 知 道 該 怎 麼 給 學 生 講 解 。 但 是 , 老 年 作 者 的 作 品 雖 然 受 歡 迎 , 他 們 又 不 見 得 仍 不 斷 有 新 作 問 世 , 對 書 店 來 說 也 是 尷 尬 的 。

來 自 讀 者 的 青 黃 不 接 , 主 要 體 現 在 電 子 產 品 上 。 紫 羅 蘭 的 10 年 , 恰 是 電 子 書 、 智 能 手 機 、 平 板 電 腦 等 電 子 產 品 開 始 風 行 的 10 年 。 王 敏 目 睹 愈 來 愈 多 新 一 代 的 讀 者 , 漸 漸 放 棄 紙 質 書 閱 讀 方 式 , 也 放 棄 逛 書 店 的 好 習 慣 。

書 店 剛 剛 開 業 的 時 候 , 因 為 正 好 是 SARS 期 間 , 經 營 很 困 難 。 把 王 敏 算 在 內 , 當 時 書 店 總 共 只 有 3 名 員 工 。 直 到 次 年 參 加 書 展 , 也 是 3 個 人 包 攬 所 有 工 作 。

說 起 書 展 , 王 敏 也 有 一 肚 子 話 , 因 為 他 說 , 書 展 乃 是 香 港 書 業 的 「 風 向 標 」 。 作 為 多 年 參 加 書 展 的 展 商 , 王 敏 有 很 多 經 驗 。 他 說 , 這 幾 年 參 加 香 港 書 展 , 其 實 大 都 賺 不 到 錢 , 能 夠 「 打 個 和 」 而 已 。 前 幾 年 , 因 為 書 展 攤 位 有 所 優 惠 , 書 店 稍 能 盈 利 , 但 貿 發 局 時 不 時 會 想 出 點 「 趣 招 」 。 王 敏 說 , 比 如 去 年 貿 發 局 就 規 定 展 商 的 圖 書 要 先 運 到 將 軍 澳 的 一 個 倉 庫 , 然 後 再 轉 運 到 灣 仔 會 展 中 心 , 這 些 成 本 最 終 都 要 算 到 展 商 頭 上 。 而 作 為 展 商 , 又 只 能 無 可 奈 何 地 接 受 。

今 年 書 展 , 我 們 不 會 再 看 到 紫 羅 蘭 書 局 了 。

旺 角 新 書 店

但 令 人 欣 慰 的 是 , 無 論 從 事 圖 書 行 業 有 多 辛 苦 , 王 敏 卻 從 來 沒 有 想 過 要 放 棄 。 他 說 , 書 店 結 業 之 後 , 紫 羅 蘭 成 為 「 掀 過 去 的 一 頁 」 。 而 他 的 計 劃 是 , 於 不 久 的 將 來 , 和 三 五 好 友 , 在 旺 角 西 洋 菜 南 街 再 開 一 家 新 的 書 店 。

王 敏 說 , 旺 角 是 香 港 最 具 書 店 傳 統 的 兩 個 地 方 之 一 ( 另 一 個 是 灣 仔 ) , 也 是 二 樓 書 店 林 立 的 所 在 。 曾 經 , 紫 羅 蘭 書 局 在 旺 角 也 開 過 一 家 小 小 的 分 店 , 搞 了 很 多 文 化 活 動 , 尤 其 是 詩 歌 朗 誦 會 , 讓 商 業 氣 息 濃 重 的 旺 角 , 增 添 了 詩 意 , 名 噪 一 時 。 但 最 終 因 為 搞 笑 的 原 因 , 紫 羅 蘭 旺 角 店 只 開 了 一 年 半 便 結 業 , 被 稱 作 「 一 朵 代 罪 的 紫 羅 蘭 」 。 或 許 , 王 敏 對 旺 角 還 是 有 種 情 意 結 吧 , 總 覺 得 要 在 旺 角 開 書 店 , 才 算 是 在 香 港 開 書 店 ? 沒 有 人 都 樂 見 旺 角 誕 生 一 家 新 書 店 。

結 束 參 訪 , 和 王 敏 登 上 地 鐵 , 他 在 美 孚 站 下 車 , 去 完 成 他 最 後 的 工 作 。 王 敏 說 , 在 這 個 時 代 , 賣 書 就 不 要 想 發 財 。 而 旺 角 , 不 久 之 後 , 想 必 是 他 新 的 書 店 生 命 的 開 始 。 如 此 想 來 , 看 他 遠 去 的 背 影 , 彷 彿 又 不 那 麼 感 傷 起 來 … …

more ﹕ 內 地 80 後 書 店 狂 人 出 書 「 保 衛 書 店 」

王 敏 說 香 港 年 輕 人 愛 逛 書 店 的 愈 來 愈 少 , 可 是 在 內 地 , 愛 逛 書 店 的 年 輕 人 卻 呈 現 愈 來 愈 多 的 趨 勢 , 並 成 為 一 種 新 風 尚 。 無 論 周 末 休 閒 、 打 發 時 間 、 情 人 約 會 , 甚 至 農 民 工 午 飯 後 的 休 息 時 間 , 都 有 人 會 選 擇 在 書 店 度 過 。

內 地 80 後 專 欄 作 家 雅 倩 , 現 就 讀 於 上 海 社 會 科 學 院 文 學 研 究 所 。 她 是 個 名 副 其 實 的 「 書 店 狂 人 」 , 多 年 來 跑 過 書 店 無 數 , 立 志 走 遍 全 世 界 的 書 店 。 在 北 京 讀 大 學 時 , 也 曾 在 當 地 的 書 店 打 過 工 。 最 近 , 她 出 版 了 新 書 《 中 國 獨 立 書 店 漫 遊 指 南 》 ( 金 城 ) 。 在 這 本 書 中 , 雅 倩 介 紹 了 內 地 86 家 書 店 ( 不 含 分 店 ) , 並 在 書 中 附 送 一 張 明 信 片 , 上 書 : 「 保 衛 書 店 , 守 護 夢 想 。 」

為 什 麼 要 「 保 衛 」 書 店 ? 因 為 內 地 的 書 店 生 存 狀 , 以 及 人 們 的 閱 讀 習 慣 也 不 盡 如 人 意 。 雅 倩 說 : 「 用 保 衛 這 個 詞 也 是 為 了 引 起 大 家 更 多 的 關 注 和 重 視 , 確 實 有 不 少 身 邊 的 書 店 在 逐 漸 消 失 中 , 不 過 也 有 很 多 新 書 店 在 誕 生 。 所 以 , 需 要 保 衛 的 大 概 就 是 我 們 對 於 書 籍 , 對 於 實 體 書 店 所 獨 有 的 精 神 氣 質 的 一 種 守 護 。 」

今 年 年 底 , 雅 倩 準 備 再 出 版 該 書 的 修 訂 本 , 將 港 澳 台 的 書 店 也 收 錄 其 中 。 不 知 道 在 作 者 眼 中 , 香 港 書 店 會 呈 現 出 怎 樣 一 種 風 貌 ?

2013年1月10日星期四

許驥:佛山最後的武林




編按:王家衛導演的《一代宗師》今天上映,香港又將引起一陣武術討論熱潮。本文作者許驥,早前到佛山採訪一些「武林中人」,看看中國武術在內地發展所遇見的境況,並從歷史角度探討由來。

香港人談起武術,首先就會想到佛山。詠春、蔡李佛、龍形、白眉等上百種門派匯集於斯,黃飛鴻、梁贊、葉問、李小龍等武術大家,都出自這裏。2004年,佛山被內地官方授予「武術之城」的稱號。佛山武術最頂峰期,應是清末民初。當時天下英雄雲集,切磋比武司空見慣,共同將拳法發揚光大,好一派武術盛世的氣象。清末民初的革命行動,不少亦都與拳派有關。但在1949年之後,全國的拳師、武館都受到打壓。佛山由於其武術氛圍濃厚,更是遭受重創。如今,佛山武壇重新復蘇,又有些當年的影子了。

難為業餘武術家

佛山老城區很小,隨着經濟發展,現在到處可以看見拆遷的廢墟。就好像佛山的武林,曾經被摧眦,現在要重建一樣。

倘若追根溯源,佛山要從晉代談起。剡賓國的三藏法師達毗耶舍帶了二尊銅像來到這裏,於塔坡崗上修建佛寺。故有句諺語:「未有佛山,先有塔坡。」佛山遂發展成珠三角一個宗教中心,又稱為「禪城」。

佛山市武術協會(下稱「武協」)會長薛綿本今年已經70多歲,但或許因為練武的關係,看上去好像才50多歲,神采奕奕。他介紹,佛山的武術,不少都與《鹿鼎記》中傳說的那個「平生不識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的陳近南有關。相傳,17世紀陳近南在兩廣創立「洪門」,對外則稱「天地會」。「洪門」與不少拳派之間,都有聯繫。康乾盛世,天地會衰微,武館也隨着勢弱,直到清末亂世涅槃。黃飛鴻、梁贊等,都是那時候開始出名的武術家。薛綿本說,民國年間佛山武館十分興旺,也經常有「踢館」的事情發生。

然而,實際上當時的所謂「武術家」,根本不是專業。武協副會長、本身也是詠春拳師的梁偉志,認祖歸宗,他的師公同葉問乃是師兄弟。梁偉志的師父是鍾培洪,鍾的師父是孔滿,孔的師父黎葉箎和葉問是師兄弟,師從陳華順。陳華順江湖人稱「找錢華」,之所以叫「找錢華」,因為他的正式職業乃是幫人找錢。梁偉志說,過去通行的貨幣有金錠、銀錠,花起來麻煩。於是,就有專人每天背着一大袋零錢幫人找零──陳華順做的就是這行。梁偉志說,過去幾乎沒有人專門開武館教拳的,武術都是業餘愛好,閒暇時才練,既強身健體又可防身。

文革不准練詠春

到了1949年中共建政之後,武術的命運急轉直下。由於武館往往可以凝聚一些人,拳師也都德高望重,一呼百應,容易變成地方勢力,所以遭到瓦解。

薛綿本說,他聽說剛建政時有的拳師會某天突然失蹤,誰也不知道上哪裏去了,過好幾天才放出來。當時全國的武術門派,都遭遇打擊,拳師漸漸銷聲匿舻,只求自保──佛山不過是個縮影罷了。

然而雖然有打擊,但佛山人練武的傳統,在民間則可說是從來沒有斷過。重視祖先文化的嶺南傳統,再加上港台及海外的習武之人,也都追認佛山為其根脈,使得佛山的習武精神得以保存,讓佛山成為名副其實的「武術之城」。

梁偉志是1960年代初出生的。他說,小時候有天看到師父練詠春,被木樁深深吸引。常常去看,師父問他想不想學。他說想。於是,便開始接觸詠春。梁偉志說,練功是極其辛苦的事情,能否成功取決於徒弟的悟性與勤奮。他說小時候練功,打木樁打到拳頭又瘀又紫,但還堅持打,今天的年輕人很少有這種恆心了。不過,在梁偉志的腦海中,有過一段奇怪的記憶。

梁偉志說,文革期間曾經有過很奇怪的規定,就是不許人練詠春。官方給出的理由是,詠春是非常實用的近身格鬥,萬一被壞分子練了,對國家機器來說乃會增加抓捕難度。這個理由,信不信由你。但就造成了其他拳都可以練,只是不准練詠春的奇怪局面,詠春拳師也都無可奈何。

未學武先學德

文革時全國曾大搞武鬥,重慶鬧得最大,廣州也聲勢不小。可以想像,在「人人皆武」的佛山,倘若展開武鬥,後果將不堪設想。薛綿本說,當時廣州的武鬥蔓延到佛山,但佛山的拳師都不許徒弟參與,同行之間也都有這個默契。為什麼?因為凡是真正的習武之人,都有基本的武德,就是不崇尚武鬥。薛綿本說,真正有武德之人,視武術為強身健體之用,至多為防身,只有那些一知半解或缺乏武德之人,才會好勇鬥狠,到處惹事生非。梁偉志武館中貼着「師訓」,第一條便寫道:「尊師重道,未學藝,先學禮;未學武,先學德」。

薛綿本年輕的時候,在高手如雲的佛山,身手也是數一數二。由於身手不凡,參軍後他曾進入特種部隊。但當你見到薛綿本本人,根本不會覺得他是武林高手,而只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甚至在乘車時還會給晚輩開車門。但晚輩視他為德高望重的前輩,畢恭畢敬、禮數周到。

佛山武協成立20多年,薛綿本在武協工作了八載,為佛山本地的武術事業做了不少工作。武協副主席余耀泉介紹,佛山五區有近500家武館,十之八九都加入了武協。武協的存在,有助於增加武館間的凝聚力。他說,佛山的武館有個好傳統,就是喜歡相互幫忙。一家武館要開幕,其他武館都會來慶祝;一家武館有活動,其他武館都會來捧場;一家武館有困難,其他武館都會來幫忙。

江湖在佛山

夜幕降臨,梁偉志邀請薛綿本和武協理事長梁偉焯,帶上他的徒弟,到一家餐廳吃飯。這家餐廳的掌勺師傅,也是梁偉志的徒弟。席間,各位武林中人大塊吃肉大口喝酒,談話間百無禁忌。說起來,梁偉志在1980年代,也曾在政府任職,是緝私隊的成員。但他的徒弟、學生中,無論黑白兩道,皆有其人。所謂江湖,恐怕是有容乃大,不分顏色的吧?

其實遍觀全中國,雖然有多個「武術之鄉」,但論武術精神,或許佛山真的是碩果僅存。前幾年,內地有本書叫《逝去的武林》(當代中國出版社),寫民國時武林如何了得,功夫如何出神入化。兩相對照,便知今日之中國,江湖、武林早已成往事。唯獨佛山,還依稀有些江湖的味道,真可謂是「最後的武林」。

2012年12月22日星期六

許驥:另類馬賽克工藝世界




編按:近年,日本多名AV女優和水著女優紛紛轉行,例如到中國發展演藝事業的前AV女優蒼井空,又有著名水著女優佐佐木梨繪(佐佐木理江),試圖改變自己的命運。不過,大部分仍在拍寫真的女優、AV女優,都需面對種種生活挑戰。本文作者探討日本AV行業的種種細節,先從一本AV專著談起……

日本的專業化精神,體現在各行業,不少畫家和作者為從事不同職業的人士專書專著,包括色情電影在內。根據最近在台灣火爆的《被綁架的性:來自A片國度的辛辣報告》(八旗文化)書中稱,「全球色情片產業在2006年的總值約達960億美元」,「色情片的營收獲利足堪與好萊塢的主要片廠相提並論」。

而在兩岸三地,最有影響力的色情工業,或許非日本AV莫屬。就算不是AV迷,總有人能脫口說出幾個AV女優的名字,其中一個當然是已退役的蒼井空。

香港作家梁文道在為本港暢銷書《AV現場》(湯幀兆著,Cup)所作的序中說:「無論你怎去判斷色情電影的道德價值,我覺得你不能不先去了解它。」不久前,台灣有位資深AV迷出了本叫《AV春秋》(高寶國際)的書。作者通過這本書,告訴我們很多AV背後的故事。

AV春秋》的作者名字很怪:一劍浣春秋。他說之所以起這個名字,只是因為看武俠小說時偶然想到,別無他意。本身是電視從業者的一劍浣春秋,有媒體報道稱他鑽研超過1.5萬部AV,他用來分享看片心得的網站每天有多達3.5萬個以上的獨立IP造訪,是名副其實的「AV達人」。一劍浣春秋能說日語,也給他研究AV也帶來了便利。迄今為止,他一共採訪了不下30AV女優。常被稱作「小電影」的AV,其實內在是大有學問。筆者就此對一劍浣春秋進行了電話採訪,他拆穿AV女優既「省力又賺錢」的騙局,稱這是一條「不歸路」。

馬賽克演化史

AV並非一開始便是現在這樣,日本人也不是一開始便這麼開放。假如真的追溯起來,或許1960年代的「粉紅電影」可以算作AV鼻祖。但以當時普遍接受程度,一「點」不露,只是呻吟已讓人心潮澎湃。並且,當時也沒有女生願意出演全裸的電影。直到90年代,被譽為「平成三姬」的飯島愛、淺倉舞、白石瞳橫空出世,才標誌AV正式登場。實際上,直到現在,正式在商店販售的AV全都是有馬賽克的,必須擋住要害部位。馬賽克的歷史,就是AV的歷史。

起初的馬賽克,從女優肚臍就開始遮,一直遮到大腿。而且格子巨大,觀眾除了從女優的表情可以得知她們在做愛外,根本不知道男女優的下體在幹什麼。所以,也就造成當時的女優除了比併身材和長相外,還要比併演技。然而,某日一則醜聞扭轉了局面。白石瞳的無碼原片被不法分子盜走流傳,AV迷看後瞠目結舌──心中的女神竟然是玩假的!女優是靠借位演出!

於是,面對誠信危機的AV片商開始打出絕對「真幹」的旗號。此時,他們也開始挑戰日本法律,在宮澤理惠的寫真確定「屁眼不屬於性器的一部分」後,馬賽克立刻就從「大塊毛玻璃」,變成能有多小就有多小,直到「薄碼」出現。最近幾年,馬賽克的最新利器是「霧狀」的馬賽克。那就像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氣般,幾乎擋不住任何東西。AV從「拼演技」,轉型成實實在在的「肉搏戰」。

不能說的秘密

AV迷經常會看到一些封面打着「亂倫」字樣的片子,但拍攝亂倫片在日本法律中其實是絕對禁止的。AV圈內也有自己的「倫理協會」來監督不法行為。因此,所謂「亂倫」一定是演員扮演的假親屬,不可能是真的。

AV界還有其他禁忌嗎?有。例如,絕對不允許碰「未成年」的底線。女優吉崎直緒17歲時被星探看中,星探在得知其未成年後仍不死心,第二年再度盛情邀約,才說動她投身AV界。

而「無碼片」的來源,也是AV界的秘密之一。前文已述,正規的AV片必須有馬賽克遮擋要害部位。那麼AV迷經常看到的「無碼片」又是怎麼來的呢?有兩種情況,要麼是不公開販售的片子(如註冊美國公司,只供在網上下載),要麼是被流出的原片。而原片的流出有多種情,其中最可笑的一種,是AV片商為了報復女優不顧道義落跑、女優無預警引退而流出。

她們為什麼演AV

女優演出AV的理由各不相同,一劍浣春秋在書中羅列了十種。最直接的理由當然是:我要錢。但也有自稱為了挑戰性愛快感極限的,例如北島玲。還有上文提到的吉崎直緒,是不好意思拒絕星探的熱情而答應拍戲。

還有因為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的、為了實現導演夢想的、為了讓青春不留白的、被親友推坑的、為了想當藝人的、為了維繫演藝生涯的……不一而足。但最耐人尋味的,竟然是為了男友。女優川島和津實是AV界的傳奇,她是有史以來演出最少(6部)卻最受歡迎,隱退之後讓人懷念的女優。沒想到她最初決定拍派AV,竟然是為了幫留學的男友籌措學費。可爆紅後,男友介意她的這段經歷和她分手棄她而去。但幸運的是,川島很快又找到真愛,不久閃電退出AV界,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

大騙局:女優「省力又賺錢」

一般星探吸引小女生加入AV圈,都會說這一行躺着就能賺錢。尤其是在蒼井空等人華麗轉身成為藝人之後,讓人換了一副有色眼鏡看AV,覺得那是進軍娛樂圈的捷徑。但且慢。事實果真如此嗎?

先請看一些經過正式統計的數據:每年AV界預估有400個新人出道,每個月則固定有超過1000部片子上市,累計下來每年有超過1萬部作品。而自有AV以來,已經有超過1萬名女優了──要想在千軍萬馬中殺出重圍,成為「蒼井空第二」,談何容易?

更重要的是,AV界的收入其實並不如大家想像中的那麼高,AV界從業者的年薪大約是在300萬到500萬日圓之間(約合港幣30萬至50萬元),對於高消費的東京來說,至多只能算是中等水準。

而且AV其實是一條「不歸路」,一旦踏入就「永世不得翻身」。一劍浣春秋說:「你會在簡歷上寫自己曾經是AV女優嗎?」就算是對蒼井空,「我不認為她可以完全擺脫AV這個身分,人家為什麼關注她,估計她自己也十分清楚」。

AV拍攝而言,永遠是愈到後來愈極端。起初還可以玩點清純、溫柔的,到最後往往肛交、性虐、群交……什麼都來了。近年為追求刺激,愈來愈流行不戴安全套的「中出片」,自從中出片興起之後,AV界男女優染上性病的機率上升了20%,還導致不少女優因拍片而懷孕。這種不良風氣的蔓延,連資深男優山本龍二等人,都不止一次站出來公開批評,稱片商為了賺錢不顧男女優生命安全!

所以AV女優的「省力又賺錢」根本只是一個童話,不可能在現實生活中實現。「而對AV了解的愈多,就愈不會對她們有所批評,相反更多的是同情,因為大多數AV女優都不是自己想要做的。」一劍浣春秋說。

2012年12月10日星期一

許驥:誰先為西九發聲?專訪龍應台




122日在灣仔會展中心舉辦的「台灣式言談」講座「文化,是什麼?」,談兩地文化,談香港西九考察。本來光華新聞文化中心安排的,是台灣公益平台董事長嚴長壽和台灣電影導演侯孝賢對話,由香港評論家梁文道主持。但講座當天上午,侯孝賢因重感冒無法出席。台灣文化部長龍應台聞訊,立刻給樂壇大佬羅大佑打電話,要他來救場。羅大佑當時身在成都,奉命立刻飛回香港,從機場直奔而來。現場觀眾得知羅大佑要來,一陣驚呼。有人竊竊私語:「除了龍應台,不知道還有誰能請來如此天兵?」

此次以台灣文化部長身分訪港6天,龍應台說,離開香港9個月,這次回來,給她印象最深刻的,仍舊是經過中環時,一個非常瘦弱的老媽媽,在推非常沉重的車子上山。雖然在這9個月裏,香港發生了很多事,但旁觀者清,龍應台仍舊看到了不變之處。在行程最後一天的記者茶敘會上,龍應台談了很多對兩岸文化的看法。她說,不用在乎「大一統」的文化,文化的根就在腳下的泥土。

文化的根在腳下

龍應台回憶,1980年代台灣的教育,也籠罩在「大一統」下,是自上而下的灌輸。她說,那時候學生要記住從來沒有見過的長江、黃河、長白山,這些只有在地理課考試時才會用到的書面知識。但有一天,「台灣年輕人突然意識到,我怎麼老是在記長白山的緯度,但是卻不知道我們的濁水溪在什麼地方,台東的大武山在什麼地方」?所以,台灣的年輕人開始到鄉下去教原住民的孩子讀書,從切身的體會中找到自己文化的根。龍應台認為,不需要用什麼理論去反對「大一統」,而是從真實的生活中,去發現自己的認同在哪裏。她強調:「那些大人物的理論,其實沒什麼好談的。你自己的腳踩在哪裏,就是哪裏。」

龍應台認為,香港人的性格中有「羞怯」的部分,「不擅長講故事、表達自己」。她指出,香港是記者、小說家、歷史學家、電影導演的天堂,因為還有太多「沒有被開擧的抽屜」,所以是創作的處女地。

這幾年,台灣文化的本土性對香港的影響很大,香港年輕文化人紛紛從台灣汲取經驗,去挖掘香港的本土文化。龍應台說,台灣人之所以對本土性如此熱中,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台灣人曾不被允許擁抱泥土,所以現在還在尋找泥土味道的階段」。她以西九為例,證明香港的本土性也「正在開花」。

台灣文化怎樣進入西九

龍應台說,2003年左右西九概念剛剛出現時,她詫異這麼大的文化工程,竟然會沒有香港人討論。於是,她在報刊撰寫文章,對西九提出各種看法。到2005年左右,她看到香港有愈來愈多的文化人開始站出來對西九發聲。後來,終於觸動香港政府,使政府對西九工程做出調整。這個過程,是龍應台在港9年親眼見證的。她認為,這段歷史可以寫進教科書裏。

此次訪港的行程中,一個重頭戲就是龍應台參訪西九,並和西九主要負責人見面。龍應台說,經過交談,她加深了對西九建設進度的了解,也打算展開進一步的合作。比如,她獲知西九最早建好的會是「戲曲中心」,正好台北也在建一個類似的「戲曲中心」,而且兩者落成時間差不多。龍應台已經邀請西九管理局表演藝術行政總監茹國烈到宜蘭做實地交流,討論粵劇是否可能進入台灣,台灣的國光樂團等團體又是否能到西九來。

龍應台以文化部長身分訪港,自然要分享台灣的文化政策。她說,台灣是「他山之石」,或許能夠給香港提供一些經驗,比如台灣曾經遇過什麼困難,是採用什麼辦法應對的。她以電影為例說,十年前台灣的本土電影沒人看,觀眾都看荷李活的電影。後來政府詢問很多本地電影人,發現造成這種狀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戲院想多賺錢,所以不給本土電影播放檔期。於是,政府決定戲院如果播放本土電影,可以獲得一定的補助。本土電影有地方播放,觀眾就容易看到。龍應台總結道:「所以,政府要學會傾聽。」

當談到港台關係時,龍應台指兩地政府之間向來是相敬如「冰」,但民間往來卻從來沒有間斷過。她說,1960年代台灣進步青年偷偷看關於香港六七暴動的報紙;學者殷海光通過學生、朋友從香港帶書。龍應台認為,香港對於曾經壓抑的台灣來說,一直扮演窗口的角色。另外,台灣對香港也有長遠的影響,幾天前,她還聽說過去香港人會用粵語唱《綠島小夜曲》。因此,她勉勵港台之間的文化交流應該更大膽。

可曾擔心被「染紅」?

近來港台都有擔心本地媒體被「染紅」的討論,龍應台是否也擔心大陸資本影響台灣呢?她說,強大資金的滲透是全球資金流的問題。

她舉例說,前不久美國全球第二大的戲院通路平台被大陸買下,美國人也擔心作為美國「命脈」之一的娛樂業是否會掌握到中國手裏。而在法國,民眾也擔心文化、鋼鐵、媒體被外國併購。前幾年,德國的媒體集團被梅鐸併購,驚動了他們的總理。龍應台指出,對資金的滲入台灣當然會緊張,但她亦強調這不僅是兩岸三地的問題。她反問:「難道被美資買了,就很開心嗎?」她說,本土保護還是自由開放?這是需要討論的,保護措施也有副作用。又強調:「公民社會最重要的是保持高度警覺,以及進行深入研究,決策者要有遠見。」

當談到大陸與台灣的文化差異時,龍應台說,作為台灣政府的一分子,她的任務不是消弭文化差異,而是盡最大的努力讓對方認識真實的台灣。她說,當對方了解自己之後,對方採取什麼態度,這是自己無法控制的。但是,如果因為不了解而產生敵意,不僅是對方有責任,自己也有責任。但她同時又強調,今天的大陸作為一個「大國崛起」的有「大傳統」、「大土地」的泱泱大國,「如果我是他們政府的一分子,我更會覺得強者有強者的責任」,「那才是真正的謙卑,也是真正的力量所在」。

「文化部不為政府做宣傳」

香港的文化局遲遲沒有上馬,有人擔心文化局變成「中宣部」。龍應台說,真正的公民社會是不需要有這種害怕的,因為自下而上的力量會改變它。而在談到台灣文化部的任務時,龍應台強調「文化部不為政府做宣傳」。

龍應台指出,為政府宣傳是新聞局的任務,而不是文化部的任務。台灣文化部最核心的任務,是「為台灣的文化藝術界提供最肥沃的土壤,讓文化長大」。文化部最重要的功能,是「讓台灣的文學家、藝術家、畫家進入國際社區,跟全世界做朋友」;是「對所有台灣人,包括山區裏的孩子,讓他們得到最好的文化環境」。因此,當今年5月光華新聞文化中心從新聞局納入文化部之後,光華的定位也發聲轉變,「將來服務和搭橋的功能更明確」。

龍應台說,6天的行程裏她沒有單獨見香港的政府官員,因為可以在台灣辦公室裏談的項目,不必浪費時間在難得來到香港時談。唯一見到香港官員的場合,是台灣月閉幕的「故事島」演出上,民政事務局長曾德成和政制及內地事務局長譚志源出席,她在現場不停跟兩位講解演出內容。

做了文化部長後,龍應台忙碌得不可開交。身為著名作家的她,說自己在如此忙碌的情下,一有閒暇只想睡覺,不想寫作。看來如果要期待她的下一本著作問世,用她的話說,只好等她「不做這份臨時工」之後了

2012年12月5日星期三

蔡子強: 《一九四二》:饑荒與民主和新聞自由




從戲院走出來之後,心情一直十分沉重。

《一九四二》給人莫大的震撼

看的是馮小剛導演的新作《一九四二》。電影描述的是抗日戰爭期間發生於河南,一場導致300萬人死亡的大災難之故事。當時河南大旱,又發生蝗災,鄉民顆粒無收,飢寒交迫,為了活命,不得不離鄉別井,踏上逃荒之路,追尋一線縱然渺茫的生機。但可惜,戰爭,再加上官員貪腐,讓更大的苦難,以至死神,在逃荒的路上,冷酷無情的張牙舞爪。

電影拍得很沉鬱,只見逃荒的人群孤立無援地在大地上湧動,哀鴻遍野,給人莫大的震撼。災民最初都奮力求生,發揮中國人頑強的生命力,但隨着無盡的苦難,希望一點一點的被戳破,結果,或棄屍荒野,或販賣妻女,或淪為日奴……一個又一個的倒下,沒有希望,也沒有救贖。縱然偶爾迸發出半點人性勇氣、善良和尊嚴的火花,但在悲慘的命運巨輪之前,都被輾得剎那即滅。

天災無疑可怕,但人禍卻可恨

片中指出,天災無疑可怕,但人禍卻更可恨。如非國民黨官員貪腐無能,先向重慶隱瞞災情,到了災情遭揭發後,重慶忌諱輿論,被迫認真開倉賑災,但卻又遭這些官員上下其手,欺上瞞下,剋扣糧食,囤積倒賣,牟取暴利,災民又豈會走投無路。

片中的一幕,由陳道明飾演的蔣介石,叫來主管新聞的官員當面念社評,當念到《大公報》的報道和社評,當中揭發了河南慘絕人寰的災情,蔣聽後怒不可遏,勒令《大公報》停刊3天,避免家醜外傳,動搖國民政府的威望。

近日,香港《大公報》刊出一篇特稿,題為〈《一九四二》大公報記錄歷史〉,當中進一步憶述這段往事:

當年《大公報》的錚錚風骨

1942 12 28 日,《大公報》發表王工碧的長篇通訊〈河南災荒目睹記〉,為全國首篇就河南災情的詳細報道。文章記述,在初秋,賣兒女者尚多,那時一個少女或少婦還可以換百餘斤糧食,有論斤者,可賣至3元一斤,後來因買者絕少,已變為棄兒或送女。《大公報》同時配發的,還有時任總編輯王芸生的社評〈天寒歲末念災黎〉。

到了翌年2 1 日,《大公報》再發表張高峰題為〈豫災實錄〉的長篇報道,當中再提到,那時的河南已有成千上萬的人正以樹皮(樹葉吃光了)與野草維持那可憐的生命,報道不僅翔實地記錄了水、旱、蝗等天災給河南百姓帶來的痛苦,還揭露了當時人禍給人們帶來的災難。次日,王芸生再配發長篇社評〈看重慶,念中原〉,社評指出:「讀了這篇通訊,任何硬漢都得下淚。餓死的暴骨失肉,逃亡的扶老攜幼,妻離子散,擠人叢,挨棍打,未必能夠得到救濟委員會的登記證……這慘絕人寰的描寫,實在令人不忍卒讀。」

結果,歷史裏的蔣介石,就如片中所述一樣,怒不可遏,勒令《大公報》停刊3天。彼時正逢《大公報》獲美國密蘇里新聞學院頒的榮譽獎章,王芸生美國之行被取消,停刊消息一出,民眾嘩然,亦令《大公報》復刊後洛陽紙貴,發行量從停刊前的6 萬份激增至10 萬份。

大饑荒中的記者鐵筆

從中可見,當年的《大公報》,確是一份風骨錚錚,為民請命,敢於為弱勢社群發聲的報章。

片中也記述了事態的進一步發展,美國《時代》周刊駐重慶記者白修德,得知大饑荒的消息後,歷盡千辛萬苦,前往災區採訪,之後《時代》周刊刊出了他撰寫有關河南哀鴻遍野的報道,忌諱於國際輿論的壓力,才讓蔣介石不得不硬着頭皮,開倉賑災。

從中可見,記者的鐵筆,在一場饑荒中,可以起到如何關鍵的作用。

這些電影情節和史實,讓我想起一個有關民主和饑荒的學術討論。

1998年諾貝爾獎經濟學得主,印度經濟學家Amartya Sen,孩童年代曾經歷過導致也是300萬人死亡的1943年孟加拉大饑荒,因而不單對饑荒的悲慘,也對饑荒的成因,有深切的體會。他認為饑荒之所以出現,並不是純粹因為食物不夠,而更多的是因為經濟、社會、政治領域的不平等和不公義,讓食物不能去到飢民手中,才會造成。1981年,他出版了《Poverty and Famines》一書,對此作出深入的剖析,並把分析對象從孟加拉延伸至史上更多的饑荒,並得出類似的結論。

民主有助防範大饑荒

到了1999年,他又出版了另一本書《Development as Freedom》,進一步大膽提出:

「在史上所有運行中的民主政體,從未有一個出現過大饑荒」;

No famine has ever taken place in the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a functioning democracy

這是因為這些民主政府「需要贏得選舉,也要面對輿論批評,因而有極強烈的誘因去設法避免出現饑荒和其他人為的大災難」;

have to win elections and face public criticism, and have strong incentive to undertake measures to avert famines and other catastrophes.

「新聞自由及活躍的政治反對派合組成最佳的饑荒預警系統」;

a free press and an active political opposition constitute the best early-warning system a country threaten by famines can have

而在同年他於學術期刊《Journal of Democracy》刊登的〈Democracy as a Universal Value〉一文中,他又再指出:

「如果能夠嚴肅看待,饑荒其實是可以預防的,而一個民主政府,面對選舉的壓力,以及反對黨和獨立報紙的批評,便不能不如此做。毫不意外地,當印度在獨立之前受到英國殖民者統治,一直受到饑荒所折騰……但在獨立之後,建立了多黨民主和享有新聞自由的媒體之後,饑荒便一下子消失。」

新聞自由和反對派是最佳饑荒預警系統

Amartya Sen的具體研究資料不是沒有可以商榷的地方,「在史上所有運行中的民主政體,從未有一個出現過大饑荒」,這個結論也有說得太盡之嫌,而遭一些學者與之商榷。後來他也解釋,他本來的意思是民主可以杜絕大饑荒,但卻不一定可以保證每個人都得到溫飽。

但無論如何,Amartya Sen的主要論點「新聞自由及活躍的政治反對派合組成最佳的饑荒預警系統」,卻普遍受到各界所認同,也為《一九四二》這套電影,以及當年國民黨在河南大饑荒中因缺乏監察而滋生的嚴重貪污,以及打壓新聞自由,因而讓饑荒雪上加霜,災民更加水深火熱,提供了一個最佳的學術理論註腳。

如能開拍《一九五九》,那才是真正的進步

《一九四二》描述了抗日戰爭期間那場導致300萬人死亡的河南大饑荒,然而,於19591961年期間,卻有另一場因狂熱和好大喜功而引發的大躍進運動,因而造成3000萬人死亡的全國大饑荒。如果有一天中國能開拍1959年那場死人更多的饑荒,那麼國家才算真正的進步。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鄭天儀:《一九四二》原著作者劉震雲——熬出可笑「中國式荒謬」


劉震雲的報告文學明明叫《温故一九四二》,馮小剛改編成電影後易名為《一九四二》。諷刺的是,香港首映場觀眾的觀後感果然是排除了「温故」,卻突顯 了「知新」功能,本來寫1942年河南一場奪走三百萬人性命的旱災,觀眾聯想到的,竟是當下中國時局的貪官枉法、社會道德淪亡的延綿「人禍」。

在災難中窺見中國式荒誕、苦中逗笑,是劉震雲這位當代中國作家的拿手好戲。

「人餓的時候,沒有複雜的情感層次,只有簡單、直接、粗暴。中國的災難太頻仍了,當災難頻繁發生的時候,嚴峻到了極致都變成了塊冰,融化在幽默的大海。」

經典《雙城記》開門見山的首句:「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套用在描繪中國當下的社會面貌,擲地有聲、可圈可點。

一 個好時代,壞人依舊會做壞事,但處身一個壞時代,好人也做不出什麼好事來,說不定還做起壞事。中國進入了富起來的好時代,但毒奶粉、地溝油、小悅悅事件, 一句「寧可坐在寶馬哭,不願坐在單車上笑」,一幕幕驚心動魄的社會事件背後,中國崇尚人性善,且以德治為根本的文化國度,道德追求的崩解儼如拆掉祖宗神主 牌?爾虞我詐、弱肉強食的時代,是智慧的年代,還是愚蠢的年代?

是一個不做好人還理直氣壯的年代?  是窮得只剩下錢的年代?

「不能一竹篙打死一個時代的人,在哪個時代都有好人壞人,樹大有枯枝,不能一概而否定當代的中國人。我的作品也不是在批評任何人,我只想提醒大家不要遺忘歷史。」劉震雲瞪大眼在強調,嗓門都提高了八度。

1993年馮小剛便說要改編《温故一九四二》,但劉震雲強烈反對。「我的這本調查文學沒有連貫的人物、情節和細節,根本是缺乏電影的必備元素,改不成」。劉震雲還請來許多專家說服馮小剛,但馮導始終死不眼閉,結果磨合、折騰了足足十九年,終於把文字搬上大銀幕。

無論是1993年的文學作品《温故一九四二》,還是將上映的電影《一九四二》,都令受眾如坐針氈,面對一場對時代、自我和核心價值的自發性嚴刑扣問。

1942年抗戰期間,只不過一場旱災,居然奪走了河南三百萬人的性命。究竟誰是真兇?

是 以炮火入侵中國的日本人?是當時視權力為重要資產的國民政府?是極權統治者只擔心自己權力目中無他人?是當時河南省主席李培基心感一省百姓的性命,與國家 大事相比不值一談而延誤救災?是當時的貪官腐敗到侵吞救災糧食而害死百姓?是不願洛陽城也變災區而拒接受河南難民的自私士兵?大旱之後,又遇蝗災,是愛作 弄人的命運?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哀莫大於自嘲

面對觀眾對電影「借古諷今」的臆測,馮小剛重申自己並非在拍一套反貪電影,他只希望提供一面鏡子讓中國人認真面對自己。「人貴乎知醜,否則是沒有希望的。」

馮導堅持十九年拍攝這齣戲的動機相當簡單,他希望觀眾從現象中看到本質,亦即是根深蒂固的民族性。「從民眾面對災難的態度,看到人民極端自私、目光短淺、被生活扭曲的人性,你便會明白我們身處的這個年代,為何會變成這樣?」

不過,故事的「始作俑者」兼《一九四二》的編劇劉震雲當年創作這報告文學,並沒有像馮小剛要追尋民族性的宏願。作為河南旱災生還者的後裔,他對1942年夏到1943年春在家鄉發生的這場觸目驚心大旱災,竟然毫不知情,更不解是連當年生還者都開始遺忘這場浩劫。

外 表粗獷,長得有點像農民的劉震雲,生於1958年河南省延津縣,當過兵的他,內心卻細膩如絲,尤其對歷史的敏感度。1987年後連續發表《新兵連》、《頭 人》、《單位》、《官場》、《一地雞毛》、《官人》、《溫故一九四二》等描寫城市社會的「單位系列」和幹部生活的「官場系列」,引起強烈反響。2011年 作品《一句頂一萬句》更獲第八屆茅盾文學獎。

「何故只是七十年前的歷史,當代人就完全忘記了,彷彿這悲劇從沒發生一樣?」他想出兩個原因,第一,這段歷史根本不重要;第二,苦難太多,記不得那麼多。

他開始做調查,要寫人們遺忘的這段歷史和背後的原因,反而發掘了中國人面對災難和歷史,有種別於西方的「中國式荒謬」態度,哀莫大於這種「黑色幽默」。

就像《温故一九四二》裏面有這麼一段:當作者問到姥娘五十年前餓死人的大旱災時,老人似乎已經把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反問:「餓死人的年頭多得很,到底你是指 的哪一年?」淡淡的一句卻是轟頭重擊,都說中國是一個災難的民族,災難卻竟然令人變得麻目,這是歷史在示範世上最最荒唐與涼薄的演出。

宋美 齡訪美、甘地絕食、斯大林格勒大血戰、邱吉爾感冒,在同期發生的國際大事中,三百萬人的性命竟然輕如鴻毛,這又是事件最諷刺之處。「西方人面對災難,會叩 問為何我要死;但中國人臨死時,卻想着『早死早托生』,一種逃避的阿Q精神」。劉震雲的經歷,令他關心起中國人面對逆境的心態。

遺忘災難原因

面對飢餓災難面前,人如何活下去?在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中,是信仰支撐他活下來。但在《一九四二》中,連面對災難想趁機傳教的神父,都是為了擴大 教會勢力,在劉震雲眼中「宗教都變成了交易」。他以筆以文字描繪出另一中國式荒謬,是在國人的字典裏根本沒有信仰,只有為「活着而求活」的生存哲學,為求 達到目的,人性道德禮義廉恥可以通通不顧,故在一場饑荒中,人可以趁火打劫、賣兒求存、同類相食,日軍甚至可以食物利誘災民出賣祖國倒戈相向。

餓殍遍野的饑荒悲劇中,仍然流露作者對揭露荒謬的毫無餘地。劉震雲筆下,「牛早就快殺光了,豬盡是骨頭,雞的眼睛都餓得睜不開」的非常饑荒時代,官員的飲食卻是豐富得不能再豐富,戰爭的藉口令災民最大的負擔是不斷加重的實物稅和徵收軍糧,人的性命不及兩片餅乾……

書 中其中一個角色郭有運,逃荒中的經歷是這樣的:一上路母親病了,他為了給娘治病賣掉女兒,為此卻與老婆打架。諷刺的是打架原因不單純是因心痛賣女,而是老 婆與奶奶一直積怨甚深,不願為治婆婆的病賣掉自己的骨肉。最後賣了女,娘的病也沒治好,死在黃河邊。走到洛陽,大女患天花,病死在慈善院裏,兒子掉到火車 輪下給軋死了。剩下老婆與他,來到陝西,老婆嫌跟他生活苦,跟一個人拐子逃跑了,最終命是留住了,剩下他自己在麥秸垛前,一把鼻涕一把淚。

看到這段,記者說劉震雲寫命運弄人也太沒彎轉了,他卻認為是人把自己推向死胡同。

「如 果換成是西方人,他們可能會問:誰把我餓死的?」但劉震雲的鄉親,既不追問侵略者,也不追問政府,還給世界留下最後幽默。「老張要死了。臨死前,他竟想起 自己的朋友老李三天前餓死了,他自覺比老李多活三天,太值得了!」這種荒唐的中國式幽默,比任何傷痛更悲痛。「遺忘是因為,災難發生得太頻繁。」劉震雲如 此下了個鐵一般的定論。

《溫故一九四二》最詭譎的地方,是不能簡單地用喜劇和悲劇來定義,劉震雲索性把之定性為一部震撼人心的民族心靈史。 在災難中發掘引人發笑的荒謬民族性,應該是世界上最悲涼的荒謬,還有比這更灰更可笑的事嗎?它讓我想起中國當代畫家岳敏君的大笑人作品,笑臉掩蓋的,是對 社會、人性種種扭曲現象的終極控訴。

劉震雲開始寫作是一個偶然,其第一部作品是《塔鋪》,一直平民野視看世界,像《一地雞毛》從一塊餿豆腐 談到生活資源的大議題。「只要對社會有穿透力,貴族平民都能是好作家。我想續寫《雞毛飛過三十年》,描繪的是中國近三十年由權力社會走到多元社會的光怪陸 離。為什麼貪官總與富豪和女人扯上關係?陳良宇和薄希來也是,我想寫寫這種面貌。」

《溫故一九四二》,本來就寄望讀者要溫故才能知新。就像片尾,那個在災難中悻存的小女孩已長大成人,成了主角的媽,一個從不流淚也不吃肉的人。主角問起這段悲壯的求生記,這位媽媽反而質疑他為何老是問起糟心事兒,為什麼?

「我覺得這才是值得人們好好琢磨的問題。」劉震雲說。




許驥:中國人是如何餓死的——專訪《一九四二》導演馮小剛、編劇劉震雲

內地王牌導演馮小剛(代表作《集結號》、《唐山大地震》)的新作《一九四二》,講述民國三十一年發生在河南的一場大饑荒。這部電影,讓「饑荒」這個詞,史無前例地獲得關注,全國媒體以及網絡上,都充斥覑關於饑荒的討論。今天,這部電影在香港上映。此前,馮小剛和《一九四二》小說版的原作者、該戲編劇、內地著名小說家劉震雲(代表作《一地雞毛》)一起來到香港,與香港觀眾一同討論這齣戲,關於那年代數不完的饑荒,關於內地審查制度。

馮小剛說,在一個月之內,「為什麼要拍《一九四二》」這個問題,他被問了不下一百次。令馮小剛感到疑惑的是,據他了解,當年大導演Steven Spielberg拍《舒特拉的名單》,沒有人問他為什麼要拍這樣的一部電影。

「你說的到底是哪一年?」

馮小剛認為,每個猶太孩子都知道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歷史,每年都在說,一直到今天,所以他們不會問這個問題,用這題材來拍電影,是理所應該的。但當年河南餓死三百萬人,中國人不知道,外國人不知道,連親歷者被採訪時都說記不清了。「我們是個善於忘記的民族。」馮小剛說,「這本小說,提醒你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也從另一個角度提醒你思考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西方人在面對這種絕境的時候,一定會問為什麼會這樣,是誰把我弄成這樣。我們民族在這種時候會想:因為我的命不好。甚至產生一種幽默感:早死早託生。這是句非常悖反的話,聽上去特別有希望,實際上是句徹底放棄的話。」

《一九四二》的原著小說叫《溫故一九四二》(以下簡稱《溫故》)。為什麼想到寫這樣的一部小說?劉震雲說,緣起是因為現在香港大學任教的知名媒體人錢鋼教授。大約在一九九○年,錢鋼想編一部「中國近代災難史」,發現一九四二年河南有場旱災,於是找河南作家劉震雲去寫。劉震雲說,此前他一點都不知道河南在一九四二年曾餓死三百萬人。對這個數字,劉震雲說他沒有概念:「你很要好的朋友去世了,你會覺得悲痛,但是人太多了,就是個數字。」錢鋼說:「二戰時奧斯維辛集中營逼害猶太人,是一百萬人多一點。在河南,等於有三個奧斯維辛集中營,缺少的是納粹和希特勒。」劉震雲被醍醐灌頂,馬上回到河南開始實地調查。但他馬上發現,很多當事人都已經忘了這段歷史。《溫故》中最經典的一句話是:「餓死人的年頭太多了,你說的到底是哪一年?」劉震雲認為,遺忘有兩種,要麼這件事不重要,要麼發生太頻繁。在河南,饑荒顯然是太頻繁了。

馮小剛和劉震雲的相識,是一九九三年把劉的小說《一地雞毛》拍成電視劇時。有天,馮小剛的好友、著名作家王朔拿給馮小剛一本書說:「這是震雲新寫的一個中篇,特別有意思。」馮小剛一看,正是《溫故》。馮小剛說,他看完後感覺特別好,是個調查體的小說,馬上動了想拍成電影的念頭。

正式準備開拍是一九九九年左右,馮小剛找了好多導演朋友以及電影專家討論怎麼把它變成電影。專家的意見是一致的,認為這部調查體的小說缺乏人物、情節等必要的電影要素,不可以改編成電影。馮小剛說,當時還面臨一些問題,比如沒有資金、考慮審查等等。於是,直到今年我們才看到這部電影。

但是,馮小剛和劉震雲一致認為,從一九九三年至今近二十年的等待是值得的。馮小剛說,近二十年來,劉震雲每隔一兩年,就會把小說改一遍,文本愈來愈成熟。而在此期間,他個人的導演經驗也豐富了。

劉震雲則說,近二十年他和馮小剛的變化很大,如果一九九三年開拍,他們的號召力都不如現在,根本拿不到兩億資金。更重要的是,一九九三年時他們只有三十來歲,容易憤青,那麼電影就會煽情,可能觀眾都會看哭。但是現在,他們懂得節制。電影中有不少令人發笑的場景,劉震雲說:「笑比哭還要苦。」

劉震雲說,在寫作《溫故》時,受訪人的遺忘固然令人心寒,但比遺忘更令他吃驚的,是河南人對死亡的態度。「如果是美國人餓死了,肯定要追問:為什麼會餓死人?政府到哪裏去了?但是河南人沒有,他們臨死前留下一句幽默。比如老張要餓死了,他想起三天前餓死的老李,說我比老李多活三天,值了。」劉震雲認為,這種「幽默」的態度,是中國人最隱秘的生存秘笈。他說,沒有一個民族的死亡像中國這樣家常便飯。東周以來,河南旱災每隔三五年都有一次,每每都是易子而食、人相食。

當年被迫拍賀歲喜劇

別看馮小剛現在是蜚聲國際的電影導演,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他拍的作品可接連被「斃」(審查不通過),比如劉震雲的《一地雞毛》,王朔的《我是你爸爸》、《過覑狼狽不堪的生活》等等。為了生存,馮小剛只好轉而拍賀歲喜劇,如今知名的如《甲方乙方》、《不見不散》、《非誠勿擾》等,都是這類電影。馮小剛說,拍賀歲喜劇不無裨益:這為他積累了很多人氣,也創造了中國電影史上的「馮式風格」,在重拾嚴肅題材電影時,也能吸引大量觀眾。

對很多導演來說,一旦形成自己的風格,就不敢輕易放棄,可馮小剛不這麼想。他說:「按照經驗,觀眾需要的是娛樂片,而且是製作愈來愈大的娛樂片。但是所有的經驗都是可以破除的。」馮小剛覺得鄧小平偉大,因為別人覺得不可能的事,鄧小平就要試。他拍《一九四二》,想看看一石是不是能激起千層浪。果不其然,電影在內地上映之後,整個社會都在討論一九四二年的饑荒,讓不知道這件事的人開始知道並討論這件事。

審查部門不愛看書

馮小剛說,《一九四二》這部電影,他用了最「笨」的方法去拍。首先,劇本不是在房間裏寫出來的,而是一邊實地探尋災民之路一邊創作,劇本是在路上完成的。其次,通常電影是按照地點去拍,在一地把所有此地要拍的戲都拍完,然後再到其他地方,但是這樣演員可能剛開始就要演結尾,馮小剛決定《一九四二》不要演員靠演技,而是靠體會去演,所以電影是按照時間發展順序拍攝的,像拉鋸戰一樣,造成財力、物力、人力的浪費。最後,馮小剛認為演員用了最「笨」的辦法去演,他們真的餓肚子,真的在災民逃荒的路上,從秋天走到第二年春天。拍攝過程中,演員又餓又冷,演技漸漸淡出,切身感受浮現出來。

重走災民路,也讓編劇劉震雲受益不淺。他說,沒有走過路的人不知道災民的感受,走一個上午就知道逃荒有多累,行路有多慢。觀眾或許會發現《一九四二》裏的台詞很短,那是因為劉震雲體會到災民要省氣力。他說:「省氣才能省力,災民不可能像哈姆雷特一樣抒發情懷。」

對於《一九四二》能夠通過審查上映,馮小剛說這是「社會在進步」的表現。但《溫故》在一九九三年就得以出版,則讓人意外。劉震雲說,《溫故》的出版完全沒有審查。他認為,這是因為審查部門不愛看書,書一看要看幾天,太累,電影只有兩小時,所以對書的審查比較寬鬆,對電影的審查比較苛刻。審查部門是事後知道這本書,可是來不及了。

劉震雲說,《一九四二》在北京和上海的觀影會場場爆滿,電影完後,觀眾遲遲不肯離開,直到字幕跑完。上海有位觀眾在看完電影後說:「看電影的時候,我忘記了導演是誰,看完燈一亮,才恍然大悟:導演怎麼能是馮小剛呢?!」馮小剛聽聞後說:「這是對一個導演最高的評價!」

「一九六二」還會遠嗎

早前在一檔電視節目中,馮小剛說如果中國再來一次文革,會比之前更加嚴重。那麼如果再來一次饑荒,情又將如何呢?馮小剛說,如果不拍《一九四二》,不讓人知道歷史,再來一次就會重蹈覆轍。他說:「了解歷史真相,是避免悲劇重演的最好辦法。災難可能還會發生,但災難是否會演變成人性的悲劇,這和每個人的認識有關。這也是拍這部電影的目的之一。」

劉震雲認為,在現有體制內,知識分子有保存歷史的責任。有的人抱怨體制對知識分子的箝制,但他認為堅持很重要,《一九四二》堅持了近二十年,才得以搬上銀幕,就是很好的例子。劉震雲說:「中國這樣堅持的人多了,環境就好了。好的環境是創造出來的,而不是別人賜予的。」

不過在《一九四二》拍攝的過程中,最大的遺憾是河南的變化太大,已經找不到原來的舊村落,關於河南的戲全是在山西拍的。馮小剛說:「內地農村基本上都拆得差不多了,到處都是白瓷磚、鋁合金、電視天線、太陽能。」劉震雲則說:「舊村落全都不見了,中國對歷史的眦壞很快,這也是(中國人善於)遺忘的一個原因。」

無論如何,二十年,兩個男人,一部電影,《一九四二》或許是當代中國難得的好電影,在中國開了先河。有了《一九四二》,就離「一九六二」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