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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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23日星期六

葉蔭聰:鄧與毛本質無差別




我每年與同事陳順馨負責一門課,關於當代中國,所以對我來說,閱讀錢理群的新著《毛澤東時代和後毛澤東時代﹕另一種歷史書寫》,是一種責任。錢理群在內地學界已經成為國寶級人物,他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訓練出來的第一代文學研究者,他的現代文學學問,培育了好幾代知識人,大家都尊稱他為錢老。他個人經歷了共和國成長,特別是毛澤東時代的政治運動,如反右、文革等等,也目睹鄧小平年代至今的政經變化,他近年著作,如《拒絕遺忘——「1957年學」的研究筆記》等,都包含了不少個人經歷。

我一手捧着錢老上下兩大冊的書,共70萬字,心中不斷想,該如何讀呢?我提出這個問題,不是因為書的篇幅長,而是它造成的各種解讀,可能比這本書本身更重要。

這書在香港的書店裏,可能不過是另一套禁書,而且不算熱門,相比晚了幾個月面世的傅高義《鄧小平時代》中譯本,銷情差很多。在自由行遊客眼中,鄧小平更吸引。香港寸金尺土,書店老闆很快便把錢老一書束之高閣,混在一堆反共禁書中。但在香港以外的華人知識界,則視這本書的出版為盛事,出版地台北有不少人閱讀與討論,尤其因為內容是錢老幾年前在台灣交通大學的授課內容。在內地,這本禁書很早便被掃描成電子檔,到處流傳,以錢老在中國學術及知識界的地位,以及他近年有點靠近自由派的異議性格,卻又與新左派有種種關係,這書自然成為熱話。

詮釋民主社會主義過時又頑固

錢老的書名有點冗長,但我以為內有玄機。首先,書名令我想起美國左翼史家邁斯勒(Maurice Meisner)的《毛澤東及後毛澤東的中國》。錢老與邁斯勒有一個共同點﹕對社會主義的關懷。不過,錢老對毛澤東少了一般西方左派對毛澤東的浪漫幻想,多了許多對毛澤東中國的親身體驗,他這樣描述自己與毛的關係﹕「一方面,我是毛澤東時代所塑造的,毛澤東文化已滲透到我的血肉及靈魂中,這種毛澤東時代的印記永遠改變不了,無論如何掙扎、自省、批判,我都是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浪漫主義者、烏托邦主義者。另方面,我更是個毛澤東時代自覺的反叛者。」對自由派而言,錢老對民主社會主義的詮釋與堅持既過時又頑固;近年喜歡全面復興毛澤東遺產的毛左,又或者選擇挪用毛語言及思維的新左派及同路人,大概會對錢老對毛澤東及其時代的種種批判,感到不是味兒,例如,鄧小平以後的走資與新自由主義,違背毛主席的革命理想,怎麼會是「後」毛澤東時代?

這本書大概會讓不少人感到消化不良,書不是食物,消化不良可能正是它的價值。消化不良的原因,除了因為錢老難以被歸類外,也因為無法以正規學術規範去看待他這本作品。你說是思想史嘛,錢老又加了許多自己的經歷進去,尤其是建國初期及50年代,讀起來像小說或回憶錄,他連自己小時候擔當過《三毛流浪記》的小演員也寫進去了。書讀起來像歷史,也像人物傳記,例如他描述沈從文如何服膺在中共治下的一段實在精彩,但是,他選擇人物的標準是什麼?你說是歷史著作,他的史學方法是什麼,甚至他的研究對象是毛澤東本人?還是毛澤東思想?一時也不易捉摸。

正如著名現代中國歷史學者陳永發曾指出,錢老這書要承載的東西太多了。書的副標題是「另一種歷史書寫」,「另一種」其實正是錢老自己獨有的,無法把它與其他學術文類比較。根據錢老自己的回想,此書已籌備了25年,是發自內心的研究衝動。首先是他在文革後對毛澤東的疑惑,接着是1989年的夏天,他端着70年代毛澤東和蒙哥馬利元帥的講話,以及鄧小平於64日向中央軍委的講話,發現他們的觀念、思維、行為及語言驚人相似,故此,更逼令他研究毛文化與語言。而且,這種驚人相似,貫穿了他的生命,尤其是反右至文革期間,他承認自己是毛澤東的追隨者,因此,2009年,他在交大上課的講題便是「我和共和國、毛澤東六十年」。

書中指出,中共在建國不足10年之內,結束了「共同執政」的新民主主義時期,在反右運動中,把大批曾投身支持中共的民主黨派及知識分子打成「右派」,從而建立了「五七體制」,確立自上而下黨書記的絕對權力,即我們說的「一黨專政」。這是往後一切政治運動的核心,不管文革時毛澤東如何鼓動紅衛兵翻天覆地,但是,由毛這個紅太陽最高點往下,各級的黨領導始終才是核心。而鄧小平的「六四體制」,則在鎮壓1989年民主運動後而形成,雖然鄧剔除了毛澤東的階級鬥爭治國方針,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但是,他堅守的共產黨領導,不過是繼承及強化「五七體制」。在錢老眼中,由黨所領導的富國強兵之路,不許異見,犧牲勞動者的利益,毛與鄧是沒有本質上差別的。

「兩個體制說」有不少瑕疵

從政治學角度去看,錢理群的「兩個體制說」有不少瑕疵,例如,中共的利益分配制度,以及侍從關係的轉變,似乎不是兩個體制可以說明;而1998年後,隨着鎮壓法輪功以及錢在書提及的90年代「北京之春」,中共建立起龐大的國內安全保衛系統及維穩工作,全天候監視遍及全國,達至不受控制(陳光誠與李旺陽是冰山一角),也似乎說明了一些錢老未有論及的體制轉變。

不過,錢的最終目的不是提供政治學解釋,而是點出批判思想的可能,因此,他筆下不止有毛澤東及中共,還有許多我姑且名之為「民間思想及異見者」的人。例如,他花了不少筆墨談反右時的顧准與林希翎,又用了一整章談文革的知青,包括陳爾晉、王希哲以及他的學生杜應國,他們成為文革後民主牆運動的健將;他不止談89前的思想啟蒙運動中的北京及上海知識分子,還包括他在貴州安順的朋友,亦頗為詳細描述了為人忽略的1998「北京之春」,即徐文立等出獄後爭辦獨立工會及組反對黨。這一道線索十分有趣,讓我想起八十年代有香港大學生編過一本名叫《民主中華》的文集,內有不少這些異見者的文章。

錢推崇這些民間知識分子,但卻少提及當代知識分子,這中間有一個極大的反差,無論是所謂自由派或新左,幾乎都不在錢的「民間視野」之中。因此,我大膽地提出我自己的解讀(或誤讀),錢的書寫隱含着對當代中國思想狀的不滿,在他眼裏,太多知識分子似乎都不夠「民間」,即使著作等身終日爭吵,但與社會政治變動好像無關。他們對建國以來中共體制的批判與反思,不是欠缺(例如不少只沉迷反西方及幻想毛遺產的新左),就是缺乏了切身在地的反思(例如部分自由派為了批判中共,而盲目崇拜美國)。由此,不難理解,為何錢老在批判一黨專政時像個自由派,可是,他卻認同民主社會主義,因為,他在意的認同,不是當代中國左右派的標籤。我懷疑,他比較認同的,是他筆下屬於「社會民主黨人」的中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亦是他在書中所說的民間思潮。

隱含對當代中國思想狀況不滿

錢老從共和國歷史中辨認出的民間思潮,可謂血淚斑斑,當中的人物屢遭磨難,有人早已死於專政之下(如林昭、遇羅克、張志新等),有人坐牢多年流亡海外,有人客死異鄉,有人歸隱絕舻,能否視為有一種持續的潮流,恐怕需要不少想像。讀着此書,我不禁感到困惑與失落。這本書寫到結尾,結構開始鬆散,好像有點不知如何總結,例如他提及當代的三大民間力量——網上監督、維權運動、非政府組織,該如何接上他所說的民間思想呢?

我有點苛求了,錢老已經用他自己的學問及親身經驗,搭了一道通向未知的橋,由共和國的過去出發,伸延我們的想像力,走向不可知的未來。





導言:關於毛澤東及其時代的幾個問題
錢理群 2009915日講

首先我要感謝交大社會與文化研究所邀請我來講學。我這個感謝是很個人的、很帶情感的,因為我和台灣有種「血緣關係」。60 年前政權迭替,整個民族國家發生巨大的分裂及動盪的時候,我和我的父親在南京分別,他於1948 年來到台灣,我的母親以及許多兄弟姐妹則留在中國大陸。我的父親1972 年在台灣病逝,葬在陽明山上,從1948 年以後我們父子都沒有再見面。19952007 年我曾兩次來台灣,但都是匆匆而過,這次則有三個月的機會來講學,而且我特別選定了「我和共和國、毛澤東六十年」這樣的題目,其中隱含著我的個人目的,因為我和父親也分隔了60 年,我想透過這樣的講課,向我父親講述這60 年間我的種種經歷。因此我今天在這裡講課,在我的感覺裡,冥冥之中,有我的父親在聽我的傾訴。這是我多年的夢,今天非常感謝能有這樣一個機會來圓夢。

我還有另一個夢,就是想藉這個機會,和台灣年輕一代,進行心的交流。我這輩子都是和青年在一起,我和大陸的六代年輕人都保持了密切的精神聯繫。首先是四十年代末到五十年代出生,即文革、紅衛兵、知青一代;然後是六十至七十年代出生,在大陸稱為「六四」一代;最後是八十年代出生,以及九十年代出生的,大陸稱為「八○後」、「九○後」一代,這樣從四十年代後直到九十年代以後出生的六代人都和我有深切的精神交往,我自己也以此自豪。現在我來到台灣,不知是否能藉此講課機會,和台灣年輕一代建立心靈溝通以及思想交流。這是我的熱切期待,同時又不免有些擔心和緊張,因為和大陸青年對話,我很有經驗,但和台灣青年對話,我就沒有把握了。

來台灣,和台灣青年講什麼呢?我和陳光興教授及許多朋友反覆討論,最後決定以兩個人為主題:魯迅(1881-1936)、毛澤東(1893-1976)。所以開了兩門課,一門是星期二晚上(即今天)以毛澤東為主題,另一門則是星期四在清華大學向大學生講魯迅。為什麼選這兩個人來介紹?這與我的理念有關,我曾提出一個概念:「二十世紀中國經驗」,強調總結二十世紀中國經驗的重要意義。當前中國,無論大陸還是台灣,都有許多問題,在面對這些問題時,需要尋找精神、思想資源,大陸學界的主流主張是兩條途徑,或者向西方尋找,或者向古代中國尋找。我認為這兩個方面的資源確實都很重要,但中間缺了在我看來極重要的東西,即二十世紀的中國經驗(當然也包括台灣經驗)。這樣的經驗和我們最為貼近,但在大陸卻是被忽視的,我想在台灣可能更為欠缺。要理解二十世紀中國經驗,就要從三個人入手:孫中山(1866-1925)、毛澤東、魯迅(有些人認為胡適〔1891-1962〕也很重要)。總之,這幾個特別人物身上,集中體現了二十世紀的中國經驗,從其入手,有助於我們具體把握二十世紀經驗,來面對今天我們所面臨的許多問題。在台灣,大家對孫中山已非常熟悉,但對毛澤東、魯迅則是陌生而不了解的,這與五十年代後,冷戰將兩岸隔絕的情勢有關。而毛澤東、魯迅在大陸則有著非常深刻的影響,無論評價是正面或負面的、喜歡與否,都是不可忽視的存在。討論、研究二十世紀中國,絕不可回避這兩位人物。

我要講這兩位人物,除了因為他們的重要地位外,也有我個人的因素。我在年輕時代,一直在他們的影響下成長,他們是我的兩位精神導師。因此,我需要透過學術研究,來清理他們兩位和我的關係。我的魯迅研究在某方面來說,即是我和魯迅關係的一種自我清理,這些研究成果已經發表,有些朋友也已經讀過;毛澤東的研究,則一直處於混沌狀態,從未公開過,或者只公布了一小部分。我很早就想進行毛澤東研究。1986 年初,我寫了《心靈的探尋》的〈後記〉,認為基本上已經清理完畢與魯迅的關係後,就想開始著手清理和毛澤東的關係,也曾幾度嘗試進行,但最終還是擱置。為什麼這麼漫長的時間始終沒有進行?根本的原因在於我無法清理自己和毛澤東的關係,這太複雜、太糾纏了,而且我始終沒找到自己的價值立場,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毛澤東。

中國大陸對毛澤東的態度是涇渭分明的,一部分人認為他是民族英雄,另一部分人認為他是民族罪人,我自己恰好無法如此旗幟鮮明地來評價毛澤東。因為我既不能回避毛澤東給整個民族帶來的災難,這些災難都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但內心深處,我又擺脫不了毛澤東對我的吸引力。所以研究始終無法進行,直到這次赴台前,才把原先零零碎碎的東西翻出來,但面對這麼龐雜的材料,我也不知該從何著手。所以我是帶著矛盾與困惑來和各位講毛澤東,我的講述也將充滿矛盾和一片混亂。這與我對魯迅的研究不同,我跟魯迅的關係也很複雜,但讀我的著作可看出,我的立場很鮮明。這種矛盾和混亂反映了我內心的真實,但這是否反映了歷史的真實,對此我並無把握。因此,這次講課,我希望將一個歷史在場者的種種觀察、感受,和以後的反思與研究,都如實告訴諸位,希望能引起諸位的研究興趣,然後你們中或許有些人就會自己去研究毛澤東。我這次準備的上課材料,也選錄了部分毛澤東的著作,我猜想在座諸位可能從未讀過。我非常好奇諸位讀了毛澤東著作後,會有什麼反應?不知道是否有人會因此對毛澤東感興趣進而去研究他。當你們去研究毛澤東,得到自己的結論時,我的任務就完成了。我希望那時你們可以把我今天講的一切都忘掉,我的講課是一座橋梁,希望各位最後能「過河拆橋」,自己在研究毛澤東時,即可把我的講述拋棄掉。這門課最大的期待就是諸位能「過河拆橋」——以上算是開場白。

下面我想講四個問題。

一、我和毛澤東、毛澤東時代的關係

大概這是一個歷史巧合。我於1939 1 月出生在重慶;而毛澤東1939年春在延安確立了他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地位。過去大家誤以為是1935 年的遵義會議確立了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地位,但近年來中共黨史專家的研究在這方面有新的突破。在此順便介紹一本書:何方(1922-)寫的《黨史筆記》,在香港出版。何方是張聞天(1900-1976)的祕書,算是歷史的當事人,根據他很具說服力的研究,1935 年的遵義會議,只是確定了毛澤東進入中共最高領導層,特別是軍事指揮層面,但總書記仍然是張聞天,並非如後來的人所說只是掛名的,至少在1939 年以前,張聞天在總書記的位置上是有實際領導權的,毛澤東只是領導核心的成員之一。真正確立毛澤東在黨內領導地位,是在1938 年下半年,這年7 月共產國際的領導人季米特洛夫(Georgi Dimitrov Mikhailov1882-1949,保加利亞)代表共產國際,對當時在莫斯科準備回國的王稼祥(1906-1974)下了口頭指示:「在領導機關中要在毛澤東為首的領導下」,造成「親密團結的空氣」,並傳達了斯大林(Joseph Stalin,又譯史達林,1878-1953,蘇聯)的指示:要宣傳各國黨自己的領袖,並樹立他們的權威。這表明,是共產國際任命毛澤東為中國共產黨領袖的。王稼祥在9 月中共政治局會議上傳達這個指示,10 月中共六屆六中全會,毛澤東第一次代表中央政治局做政治報告,按中共規矩,做政治報告的多為領袖人物,毛澤東既然做了政治報告,代表他當時已有領袖資格、地位。更重要的是,毛澤東在這次會議上第一次提出了「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的概念,強調「共產黨員是國際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但是馬克思主義必須和我國的具體特點相結合並通過一定的民族形式才能實現」——這可以說是第一次舉起了毛澤東自己的理論旗幟,以後,它不僅成為毛澤東進行黨內鬥爭,主要是反對以王明(1904-1974)為首的「教條主義者」的主要理論武器,而且也為「中國共產主義運動注入了民族主義的活力」,「更有助於改變『中共乃外來觀念之產物』這一在當時頗為流行的觀念,而大益於中共在中國社會的生根」——對毛澤東個人而言,則是為他確立在中國共產黨內的領袖地位,不僅是組織上的領袖,更是思想上的領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至1939 年春,毛澤東已經實際上成為中共中央的領導人。因此,我們可以說,1939 年春中國共產黨開始進入毛澤東時代,我恰好於此時出生。十年後,1949 年,我10 歲時,毛澤東成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領袖,中華人民共和國進入毛澤東時代。直到1976 年毛澤東去世,我正是37 歲。10 歲至37 歲,是一個人生命中的黃金歲月,由少年至青年至中年,都生活在毛澤東統治下,我的知識結構、理念、人生道路,都在毛澤東直接影響下形成和確立。

更重要的是,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時,我成了一個堅定的毛澤東主義者(不止國際上,中國內部也有一批毛澤東主義者),這意味著我是主動參加毛澤東所領導的文化大革命,這是我與其他知識分子不同之處。這反映我們生存時代的特點,我們是在革命年代成長,革命年代能把最普通、最邊緣的人物捲入歷史潮流,這在台灣大概很難體會。文革發生時我在貴州,在最邊緣的農村、最邊緣的山區,在那裡也有革命。我們這一代和歷史運動有著血肉的關係,這些歷史運動直接影響我們的生活、身體、情感、心靈,我們的小我和歷史的大我糾纏在一起,這和我的學生輩以及在座諸位非常不同。我的學生後來讀了我的精神自傳,最大的感慨是,歷史對他們來說是身外的東西,是需要理解的對象,但對我們來說則不是,歷史就是自身。我們這代人和毛澤東所領導的歷史、革命,有非常糾纏的關係,每個人心裡都有著巨大的困惑,不同的知識分子有不同的困惑。革命最大的問題是會擠壓個人的自由空間,許多知識分子感受到此種擠壓,想從此束縛中擺脫出來而不得,就有了困惑。但我這樣的知識分子不同,我是主動要求參加到革命中,而不是想擺脫,但我的苦惱是沒有參加革命的資格,像魯迅〈阿Q正傳〉說的那樣:不准革命,或者是只能按照別人指揮、設計的模式去革命,當自己有其他想法、有批判意識,則不被允許,於是就產生很大困惑。我們有一套自己的想法,未必和毛澤東一致,空有自己想法,但無法讓其成為現實,進而影響歷史進程。這些困惑,對在座諸位大概都是很陌生的。但在這種受到排擠、鎮壓的情況下,我還是堅持主動投入參加革命,使得自己和毛澤東的時代以及革命歷史,發生糾纏不清的關係。在毛澤東去世、文革結束後,我這樣堅定的毛澤東主義者面臨了重新認識毛澤東的困惑,如何走出毛澤東,這是非常艱難的過程。

我和毛澤東時代的複雜關係可分兩點來說。一方面,我是毛澤東時代所塑造的,毛澤東文化已滲透到我的血肉及靈魂中,這種毛澤東時代的印記永遠改變不了,無論如何掙扎、自省、批判,我都是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浪漫主義者、烏托邦主義者。另方面,我更是個毛澤東時代自覺的反叛者。我的歷史使命就是反戈一擊,對毛澤東做出同時代人所能達到的最徹底的清理和批判。既受他的影響,同時又是他的反叛者,並力圖使自己成為徹底的反叛者。當然我這樣的立場不容於後毛澤東時代,也不容於今天還迷戀毛澤東時代的那些人,兩頭不討好。因此我讀魯迅的著作會產生強烈共鳴,魯迅〈影的告別〉裡說:「然而黑暗又會吞併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然而我不願徬徨於明暗之間,我不如在黑暗裡沉沒。〔……〕,我將在不知道時候的時候獨自遠行」。我覺得這正是我所處的地位和困境。魯迅當年也困惑於他和幾千年中國傳統文化複雜的糾葛。他既是這傳統文化最堅決徹底的批判者,又是傳統文化最優秀的繼承者,這種複雜關係引起我的共鳴。魯迅自稱是傳統中國最後的知識分子,說句大話,我也是毛澤東時代最後一個知識分子。我對毛澤東文化的清理和批判是一種痛苦的自我清理和自我批判,同時也是自我救贖。我已將自己和魯迅的關係清理,如果能將毛澤東的關係清理,就可以無愧見上帝,交待自己一生。魯迅〈頹敗線的顫動〉裡寫到那位「老女人」:「她在深夜中盡走,一直走到無邊的荒野;〔……〕,又於一剎那間將一切並合:眷念與決絕,愛撫與復仇,養育與殲除,祝福與咒詛……。她於是舉兩手盡量向天,口唇間漏出人與獸的,非人間所有,所以無詞的言語」。這也能表達我對毛澤東文化的複雜感情:既「咒詛」又「祝福」,既「決絕」又「眷念」,既「復仇」又「愛撫」。因此我對毛澤東的講述,不可能像許多人那樣快刀斬亂麻式的明快徹底,也不可能是冷靜客觀的批判,我的批判是帶著複雜感情的,這也許是種侷限,但同時也是特點。

同學們可能會注意到我前面的講述裡反覆用了兩個概念:毛澤東思想、毛澤東文化。毛澤東文化所指為何?這是我要討論的第二個問題。

二、毛澤東思想、文化的幾個基本特點

毛澤東和一般人不同,我曾概括他的六個特點。第一,馬克思(Karl Marx1818-1883,德國)曾說我們不僅要解釋世界,同時還要改造世界。身為馬克思主義者,毛澤東不僅是解釋世界的思想家,同時也是改造世界的行動家。馬克思主義認為理論和實踐要相結合,即是將思想家和行動家結為一體,這正是毛澤東的特點。一般說來思想家和行動家不同,兩者是有分工的。舉個簡單例子,法國大革命時,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瑞士)是思想家,羅伯斯庇爾(Maximilien de Robespierre,又譯羅伯斯比,1758-1794,法國)則扮演行動家的角色。思想和實踐之間有不同的邏輯,思想講究徹底而不妥協,但實踐則是要妥協的;思想講究超前,實踐則重視現實。如果一個人同時是思想家又是實踐家,固然有很大的優勢,但如果不能正確處理思想家與實踐家的不同邏輯,有時是會對社會造成災難的。我在《豐富的痛苦——堂吉訶德與哈姆雷特的東移》中曾提出過一個命題:「思想的實現即思想自身以及思想者的毀滅」。盧梭的思想變成羅伯斯庇爾的專政,盧梭思想便整個變形;百科全書派的思想成為現實,即為資本主義社會;馬克思共產主義的彼岸理想,一旦在此岸現實化即成為災難——這個問題比較複雜,這裡只能把問題提出,同學們如果有興趣,還可以私下討論——這裡我要強調的只是一點,既然毛澤東思想是轉化為直接影響人們生活、命運的實踐,那麼,我們考察、討論、研究毛澤東思想,就不能只看它的書面形態,而必須更注意其實踐形態,即從它的實際作用、效果、影響來看他的思想,看他的文字背後的實際意義。

毛澤東的第二個特點在於他同時是個詩人,用詩人浪漫、不切實際的想法來指導中國,用詩人的邏輯、詩人的眼光來治理國家,必然造成巨大的災難。讀毛澤東著作時,會發現非常迷人,裡面充滿詩人的想像、詩人的激情、烏托邦的理想,讓人感動不已,但這些思想一旦直接變成實踐,就常常帶來災難。在毛澤東那裡,常常有一個轉換:從理論形態的浪漫主義轉換為現實實踐層面上的專制主義。當然這是一個十分複雜的過程,需要作具體的研究與描述。

其三、毛澤東又不是一般的實踐者,而是國家的最高統治者。我曾比較魯迅和毛澤東,魯迅或許有其偏激的一面,但他不是國家領導人,他的偏激不會影響其他人的命運。舉個例,魯迅曾罵梁實秋是資本家的乏走狗,但梁實秋不會因魯迅罵他而遭受災難。當然我們可以說魯迅有話語權,但梁實秋也有話語權,他們可以,事實上也各自用自己的話語權批判對方,卻不會對對方造成實質上的傷害。但毛澤東不同,他掌握有巨大的政治、經濟權力,自然也擁有絕對的話語權,他的一言一行都會決定別人的命運,他的任何失誤都會影響整個國家的發展方向。

這就說到了毛澤東的第四個特點:他不是一般的國家領導人,而是個極權國家的領導人,他的權力不受監督、約束。若在民主國家有一定限制,國家領導人的失誤有糾錯的機制,災難還不至於到無可收拾的地步。而毛澤東的失誤造成的災難,要到他死後,才可能有變化。

第五,毛澤東又不同於一般極權統治者如斯大林等。一般極權統治者只管人民的身體,對異議分子、異端、反對者,至多就是送入監獄、勞改營,在肉體上予以消滅;毛澤東則要改造思想。毛澤東曾說過中國傳統有兩種人:豪傑與聖人。豪傑在某些方面如政治、經濟領域是極為傑出的人材;聖人則要影響人的思想。毛澤東對自己的定位是既要做豪傑,更要做聖人。他要對人進行精神控制,要征服人心,要影響和改造人的思想,要把專政滲透、落實到人的腦袋裡,而且還形成了一整套的制度與方法,這是極其厲害與可怕的,也是前所未有的。

最後,他所統治與改造的對象,是在全世界擁有最多人口的中國,其影響既廣大又深遠,非同小可。也就是說,毛澤東思想是在半個世紀中,支配了占地球人口1/3 的中國人的生存方式、基本思想與行為方式的。毛澤東是完全自覺地用他自己的思想來改造中國與世界的現實和中國人的心靈世界,並且按照他的思維模式建立起一整套從中央到地方最基層的社會生活組織結構。它不僅是種思想存在,更是物質、組織的存在。

這樣,毛澤東思想事實上根本地改變了大陸中國人的思維方式、情感方式、行為方式,以至語言方式,極為全面而徹底,進而在民族精神、性格、氣質上打上深深烙印,形成了一個時代的文化、精神,我們只能如實地稱之為「毛澤東文化」。也就是說,在中國傳統的儒道墨法……等外,中國大陸還有個毛澤東文化。當然它和中國傳統文化間有密切牽連,今天姑且先不論,但它確實是中國傳統文化之外的一種新文化。這種毛澤東文化經過長期有組織、有計劃、有領導的灌輸,在中國大陸已經形成了民族集體無意識,新的國民性。

對於毛澤東思想改造大陸中國人、知識分子的成功與後果,絕對不能低估。記得封閉的中國開始向外部世界開放時,許多外國人接觸到久違的大陸中國人時,都大吃了一驚。他們發現,現在大陸的中國人比之他們歷史記憶中的中國人,有了很大的變化。比如中國人傳統講中庸之道,今天在大陸幾乎已經見不到了,中國人變得如此好鬥、狂熱、激烈,就是因為經過毛澤東文化的改造。當然,也有積極的變化,比如大陸中國人有了更多的自信,這也和毛澤東的影響有關。一些台灣的朋友,也包括在座的朋友,常跟我談到,有時覺得大陸同胞,有些思想行為談吐,似乎有點怪怪的,難以理解;我經常會回答說,原因當然很複雜,需要具體分析,但有一個原因,就是大陸人經過毛澤東思想文化的薰陶,你們沒有,就會覺得怪。問題在於,即便大陸年輕的一代未曾親歷過毛澤東時代,甚至未必讀過毛澤東的著作,但因為毛澤東文化已潛入到民族性格中,又沒有得到徹底清理,它的影響就會一代代傳衍下去。

更值得注意的是,當今中國的掌權者與反叛者竟然在某些觀念,思維方式、行為方式、情感方式、言語方式上都與毛澤東存在驚人的相似,我甚至在某些異議人士、反叛領袖那裡發現了「小毛澤東」,這其中也有正面的東西,但相當多是負面的。絕不能低估毛澤東在上一世紀連續發動的「培養接班人」、「反修防修反和平演變」教育,以及以後的紅衛兵運動,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的深遠影響,經過這些運動長期灌輸,潛移默化下成長起來的這一代人,如今已經成為大陸中國政治、經濟、思想、文化、教育、學術各個領域,以及反對派勢力中的實際領導力量和中堅力量,他們在思想觀念,精神氣質上所受的毛澤東文化的影響,無論正面與負面,都會對中國的現實與發展走向,產生深遠影響,在我看來,研究這樣的影響,是我們觀察當下中國許多問題的一個很好的切入口。

這種對毛澤東文化的清理和批判,就不能不是對一個時代的民族思想、精神、文化的清理和批判;而沒有此種認真、深刻的民族自我反省和批判,中國要走出毛澤東時代的陰影,是根本不可能的。魯迅當年曾經說過,有這樣的國民,就必然有這樣的政府。這正是提醒我們,不根本改造毛澤東時代所形成的新的國民性,文化大革命那樣的毛澤東時代以另一種形式重演,不是沒有可能的。

現在,我們來討論毛澤東文化的第二個特點,談談它幾方面的關係。

首先是它和共產黨的關係,中國當局宣稱毛澤東思想是中國共產黨集體智慧的產物,我覺得這反映了事實。毛澤東文化的創造、發展,不是毛澤東一個人所為,而有著中國共產黨人的集體參與。所以研究毛澤東不能僅僅研究他一人,還必須研究同時期共產黨的其他領袖,如劉少奇(1898-1969)、周恩來(1898-1976)、鄧小平(1904-1997)、林彪(1907-1971)、陳雲(1905-1995)等。這些人與毛澤東的關係也很複雜,他們既參與了毛澤東文化的創造,但在許多具體問題上又和毛澤東有扞格。毛澤東文化是在和他們的互動(相互合作、補充、制約和衝突)關係中形成的。

毛澤東文化不僅屬於中國共產黨,中國人民(包括知識分子)也參與了毛澤東文化的創造與發展,他們之中不少人是積極「抬轎子,出主意」的。不能把中國知識分子單純看作毛澤東時代的被統治者與受害者,他們同時是歷史的參與者,對發生在二十世紀中國這一段歷史,他們同樣負有自己的責任。毛澤東文化,從思想到實現,即思想的現實化,是要通過許多中介的,中國共產黨的各級幹部、黨員,以及一些知識分子在這一中介過程中的作用,絕不是消極、被動的,也必有自己的「創造性貢獻」。

值得注意的,還有毛澤東文化和群眾的關係。毛澤東文化強調群眾運動、群眾參與,利用群眾搞階級鬥爭、搞建設。群眾有不同的利益群體,這些不同群體會按照自身的利益、要求來理解毛澤東思想,所以群眾最終實踐的結果和毛澤東最初的預想會有變異,這種情形在文革時最為明顯。歷史是各個合力(毛澤東、共產黨、知識分子、群眾)的結果,雖然毛澤東是總體的推動力,但也有力猶未逮之處。這些不同力量的複雜互動才形成毛澤東文化。

我要特別提出一點,也是我的研究重點所在,即毛澤東思想和民間異端思想的關係。我這些年一直在研究共和國60 年發展中的民間思想和民間反抗運動,發現了一個極有意思的現象:這些民間異端者基本上是被毛澤東喚醒的。在毛澤東時代,民間很難接觸到其他思想,思想資源相當有限,能閱讀到的就是毛澤東的著作。但毛澤東思想自身包含一些異端成分,毛澤東說他有「猴氣」,經常號召對現行體制進行有限度的突破和反叛。對現實存有不滿或批判意識的人,就常常從他那裡得到啟發,甚至鼓勵。這樣,大陸民間的異端思想者(某種程度上包括我自己),最初的精神教父,就是毛澤東。當然,毛澤東灌輸異端思想是為了實現他自己對國家、社會,對黨更有效的控制,但這些思想一旦被民間接受,就有其自身發展邏輯,是毛澤東難以控制的。比如文革初期為破除黨官僚的迷信,提倡「懷疑一切」,這背後是有一條底線的,即毛澤東本人是不可懷疑的,但我們這些接受「懷疑一切」思想的人,將其思想邏輯貫徹到底,最終就要懷疑毛澤東。這時候,毛澤東就要對這些超越了他的底線的造反者進行鎮壓,這一點毛澤東是毫不含糊的,這就顯出了毛澤東的「虎氣」,而且必然和民間思想者產生衝突,最終這些民間思想者都成了他的反對者。這也形成了另外一種互動。

以上所說,集中到一點,就是毛澤東文化是在各種複雜關係中形成的,也只有在對這從黨內到黨外,從上到下,諸多方面的關係的具體考察中,才能把握它的複雜性和豐富性。

三、毛澤東在當代中國

魯迅說過:「曾經闊氣的要復古,正在闊氣的要保持現狀,未曾闊氣的要革新。大抵如此。大抵!」在任何社會都有這三種人,當下中國也有,有意思的是,毛澤東對這三種人都有影響,他們都打著毛澤東旗幟。

「曾經闊氣的要復古」,毛澤東時代的既得利益者,現在都非常懷念毛澤東。2007 年中共十七大召開前夕,有100 多名老幹部集體上書,明確提出對鄧小平、江澤民(1926-)的批評,認為他們都背叛了毛澤東。這些老幹部主張回到毛澤東路線,還要重新發動文化大革命。這個思潮現在在大陸非常盛行,鼓吹者都是些「老左派」。

「正在闊氣的要保持現狀」,中國當局實行的路線,在我看來是延續了洋務運動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中學為體」即以毛澤東思想、文化、體制為體,毛澤東時代建立的不受約束、限制、監督的一黨專政的絕對權力,這是當下中國統治者的生命線,他們絕不會放棄毛澤東建立的一黨專政的體制。具體來說,有三點是絕不會動搖的。首先絕不會給老百姓言論、結社、出版自由,可以有所鬆動,但絕不開禁。尤其是結社,共產黨必須是「唯一者」。1949 年國民黨之所以垮得那麼快(實則今天共產黨的腐敗絕不在當年國民黨之下),就是因為有共產黨這樣的反對派組織存在,人們不滿國民黨,就會選擇共產黨。而現在人們無論對現實有多不滿,都沒有寄託對象,只能寄望共產黨的改革。其次,黨控制軍隊,黨指揮槍,軍隊絕不實行國家化,這也是毛澤東定下的鐵的原則。第三,黨的授權制,權力必須由黨授與,不可實行選舉由老百姓來授與權力。這三點是絕不會動搖的。在不動這三條毛澤東文化的核心原則前提下,會有很大的彈性,這就是「西學為用」,西方的諸多技術、管理理念、經驗,以至體制,都可以大量主動積極吸取。當然這同時也放棄了一些毛澤東的原則。比如毛澤東以階級鬥爭治國,當局則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不折騰」,不搞群眾性的大規模階級鬥爭。這條方針極有效,是中國能快速崛起的重要保證。其次,不搞毛澤東的經濟浪漫主義(但有時也搞一些,不是完全不搞)。經濟浪漫主義要點有二:發展要快,以及用群眾運動方式搞經濟。這兩條現在基本被當局放棄,但有時也腦子發熱,要搞點躍進。第三是放棄政治浪漫主義,包括毛澤東的烏托邦理想,社會平等的一些理念。今天所奉行的是「毛學為體,西學為用」路線,這確實給中國帶來發展,但同時也帶來許多嚴重問題,都是毛澤東不願意看到的。

「未曾闊氣的要革新」,所有利益受害者想改革,也都利用毛澤東。現在有兩種力量把希望寄託在毛澤東身上。一是民間底層的反抗,特別是工人。毛澤東時代工人地位非常高,當時女生挑對象,首先是解放軍,其次就是工人。當時高級工匠的工資和教授差不多,當然工人生活也不好,但在表面看來是平等的,差距不大。而在改革開放過程中,工人利益受損,大量失業、下崗。工人在反抗時,沒有資源(這也是知識分子的責任,他們沒有提供工人反抗的批判資源),只能打著毛澤東的旗幟。近年來稍有變化,法制觀念進來後,工人也逐漸開始用法律來維權,但毛澤東思想在一開始是很重要的資源。毛澤東在中國民間社會被神化得非常厲害,許多計程車上掛毛澤東神像,以為可以避邪。我做過一點考察,中國那麼多帝王將相,哪些可以成神,哪些不行。諸葛亮、關公成了神,但秦始皇、漢武帝、劉備沒有。成神的條件有二,要有超凡的智慧,或者有驅邪的神力,而毛澤東則兩者兼備。另一股推崇毛澤東的力量是一些知識分子,近年來有毛化的傾向,例如有知識分子鼓吹「新三統」,主張以「毛澤東+鄧小平+孔夫子」來建立新的國家意識形態,這些知識分子有國師心態,「新三統」就是他們獻給當局的「治安策」。近年中國經濟崛起後,要加強中國的軟實力,能夠輸出到國外的,除了孔夫子外,就是毛澤東了。在當前的國家主義思潮中,毛澤東地位非常突出,在一部分年輕人中間也很有影響,還有要成立「毛澤東主義黨」的。

這裡,我還想向大家介紹我和我的學生輩中一部分年輕學者在面對毛澤東、社會主義革命時,認識上的一些差異和分歧。我曾寫過一篇題為〈如何回顧那段革命歷史〉的文章,裡面談到,八十年代的中國政治思想文化學術界有過兩個失誤,一方面對毛澤東的社會主義時代持完全否定的態度,另一方面,對毛澤東思想文化又沒有進行認真的清理和科學的批判。這使得我的學生輩對毛澤東時代、革命都非常陌生,九十年代以來面對現實中國社會資本主義化的問題,他們中有些人就試圖重新回歸毛澤東時代的社會主義試驗,希望從那個革命時代找尋一些可作為當前時代批判的資源,在我看來,這是可以理解的。我和我的學生輩年輕學者,在這點上有相同亦有不同。我也同樣主張從毛澤東時代吸取合理因素作批判資源,但我認為重要前提是必須對毛澤東思想文化先作徹底的批判和清理,然後才有可能搶救出其中合理的內核。我最重要的理由是,這不是一個方法、態度的問題,而是一個現實政治的問題:毛澤東思想文化許多部分仍在今天延續著,並在中國現實的一黨專政的體制中實際發生作用。如果我們一味將毛澤東思想文化、毛澤東時代理想化,甚至美化,就有可能有意無意地認同毛澤東所遺留下來的最重要的「遺產」:中國現行的一黨專政體制。這就從根本上失去了知識分子的獨立批判立場。如果不加以科學地清理和批判,就有可能將毛澤東思想文化中的毒瘤也當作寶貝接受、繼承下來,就很可能帶來重大災難。而且對我來說,這樣一些毒瘤已經內化為我自己內心的毒氣,因此,我必須堅守「在批判和清理毛澤東思想文化的過程中進行自我清理」的基本立場。但我的學生則認為錢老師不必成天在那裡反省、懺悔。他們突然發現老師那裡有很多好的東西,而且認為這些好東西是毛澤東帶來的,這也的確部分符合事實。主要原因在於我們面對的問題不一樣,我的問題仍在要努力擺脫毛澤東帶來的影響,不僅是歷史的,更是現實的;他們的問題則是對毛澤東時代完全陌生、一片空白,所以要重新尋回其中的合理因素,師生意見因此有所不同。但我對他們所說的「代價論」最為反感,他們也同意毛澤東時代有許多問題,但認為這些都是必須付出的代價。我每次聽到代價論,就很動感情,他們真的知道代價是什麼嗎?死了幾百萬幾千萬人啊。在我看來,即使只死一個人也不行,何況是幾千萬人,能夠用代價輕易了結嗎?他們未曾親歷過那個時代,覺得自己可以客觀看待,人死了就死了唄。這涉及到另一個大問題,即人的生命,在我看來這是最重要的。我有許多痛苦的記憶,學生就批評我老是沉浸在個人記憶當中,不能從其中擺脫出來。但我還是要提醒年輕的學者:總結八十年代的思想文化,有一個最大教訓,就是大家用未加反思的西方現代性來思考中國的問題,以為西方現代化道路就是中國的發展方向,結果出現了巨大的迷誤。我們現在切不可再用未加反思的毛澤東思想文化,來應對當下的中國現實,這也可能帶來巨大的迷誤和災難。

四、毛澤東對世界的影響

這也與二十世紀中國的地位、影響有關。整個世界在二十世紀有三大事件,一是兩次世界大戰,以及之後延續而來的韓戰、越戰、以色列阿拉伯戰爭等;二是民族國家的興起,許多殖民地、半殖民地擺脫宗主國而獨立;三是共產運動的興起、發展、危機、改革。在這三大事件裡,中國都扮演重要角色。第一點,除了一戰之外,後來的二戰、韓戰、越戰都與中國有密切關係;第二點,中國也是二十世紀民族國家的典型;第三點,在共產運動中,中國所經歷的變革亦具舉足輕重地位。中國在二十世紀歷史上有其獨特的重要地位,而這樣的中國有半個世紀是在毛澤東領導與影響下的,這表明毛澤東不僅是中國的,也是二十世紀世界性的舉足輕重的歷史人物。討論二十世紀的世界問題時,毛澤東是不可忽略的存在,至於如何評價則是另一個問題。

毛澤東本人除了是個民族主義者外,也有超越國界的人類關懷。馬克思主義本身就是超越國界的國際思潮。毛澤東自述他自年輕時,所思考討論的就是人類、世界、宇宙、人性的大問題。其中一個問題就是如何面對工業文明所產生的各種矛盾,這是二十世紀一個全球性的問題。毛澤東對此提出一個烏托邦的理想,如何避免西方工業的現代化發展道路,有學者概括為「非西方的現代化道路」。這種非西方現代化的想像的利弊得失日後會討論,但提出這點,就已對世界產生影響。西方國家的一些知識分子對西方文明不滿時,毛澤東就對他們產生吸引力,所以西方至今天還有毛派存在。我可以理解他們對毛澤東的嚮往,我是過來人;但也因為是過來人,所以我知道其中會帶來的問題。這些西方毛派的問題在於,毛澤東是將烏托邦主義與專制主義膠合在一起的,他們卻將烏托邦主義凸顯出來,而有意無意地淡化、忽略他的專制主義。我覺得這些西方毛派之所以會有這些天真的想法,也與我們沒有將毛澤東思想做徹底清理有關。對中國知識分子而言,這是一分歷史責任。

我曾在韓國一次演講中提及,二十世紀世界曾有兩個神話,一是西方神話,二是共產主義神話,至世紀末,這兩個神話都逐漸破滅。我作出這樣的判斷,是在1995 年,現在從2009 年回過頭來看,就更清楚了。蘇聯、東歐的瓦解、中國的天安門事件,這些都暴露了社會主義的問題;今天的世界金融危機也將資本主義的內部矛盾呈現出來。或許這正是一個歷史的時機,使我們有可能超越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文化,尋找更合理的第三種文化。我們現在應該總結二十世紀的世界經驗,包括中國經驗,當然也包括台灣經驗。我們是否可能在此基礎上重新建立一種新的批判思想?台灣所處的地位或許更加有利,兩邊都有所接觸,對某些問題可能看得更清楚。這也是我這次來台灣講學的一個重要動機,希望能與台灣的學界一起討論如何在總結二十世紀中國、世界經驗的基礎上,建立一種對歷史與現實具有闡釋力的批判理論,這是當下重要的思想文化學術課題。而建立的基礎在相互了解,在這方面有很大的合作空間。

剩下一點時間,談談我對這門課的講述方法的設想,這其實也內含著一種研究方法。我試圖建立一個三維的講述空間,上層的毛澤東空間,中層的知識分子空間,底層的我和民間思想者、普通民眾的空間,從三者之間的互動中來講述這段歷史。這是出於對當下的歷史敘述的反思:「只有歷史事件而無人,或者有歷史偉人(大人物)而無普通人(小人物),有群體的政治而無個體的心靈世界」。針對歷史敘述的這些重大缺失,我想把毛澤東的故事,知識分子的故事,民間思想者的故事,普通民眾的故事,以及我的故事,放在同一時空下來講述,不僅敘述歷史過程,而且盡可能揭示歷史當事人的心靈世界,講毛澤東的內心矛盾,更講在毛澤東的極權體制下人的心靈傷害、思想迷誤、精神掙扎,以及背後所隱含的人文問題。

我的另一個反省和關注點,在於研究者的身分、定位。大陸的學界常將歷史學者視為歷史的審判者和所謂歷史規律的闡述者,這背後有一個對研究對象作政治的、歷史的、道德的審判的衝動,還有一個歷史決定論,以及本質主義的歷史觀。這都是我所不取的,我想把自己定位為歷史的敘述者。我關心的問題有二,一是歷史人物在特定歷史條件和情境下為何做出這樣那樣的特定選擇?他是按照什麼樣的思維邏輯,在一種什麼樣的心理、情感狀態下,做出這樣的歷史抉擇的?二是這樣的歷史抉擇造成了什麼樣的歷史當事人未必預料到的後果?所以我對自己的要求也有二,一是要有同情的理解,二是要正視後果。我希望這樣能產生一種悲憫的情懷,把毛澤東處理成一個歷史的悲劇人物。因此,我的任務主要是講故事,作歷史的敘述;當然這不代表完全沒有觀點,在組織故事的過程中,自然是有觀點的,但不更多做批判或總結,而以敘述、講故事為主。在敘述中我希望能夠有盡可能多的歷史細節,能夠有多一點歷史的具體性和可感性。我想,這樣的敘述方式,可能也更適合諸位,因為我要講述的這段歷史對諸位是完全陌生的。在某種意義上,諸位來到這裡,就是聽我講故事,我希望藉由這些故事幫助大家了解共和國的歷史,逐漸進入那特定的歷史情境中,觸摸歷史人物的心靈世界,多少有點歷史感覺,我的目的就達到了。

今天的課算是一個「導言」,就講到這裡。

2012年5月12日星期六

張鳴:踩着三個雞蛋跳舞的老兵——讀傅高義的《鄧小平時代》




早就聽說傅高義(Ezra F. Vogel)先生在為鄧小平寫傳,這樣一位國際漢學界泰斗,寫的又是當今中國最著名的人物,理所當然會為人所關注,想這部著作早點問世,先睹為快的,恐怕不止是學界中人。然而,先生的《鄧小平時代》英文版問世之後,雖然不乏好評,但爭議也不小。如我這樣的土包子,英文版倒未必不能讀,但耗神費力太多,幸好,《鄧小平時代》中文版即將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得友人之惠,我拿到了這部由馮克利先生翻譯的大作。

雖然,《鄧小平時代》是一部學術著作,但卻是一部能讓人一口氣讀完的書。一如既往,傅高義先生的著述,平實,紮實,立論堅實,同時又引人入勝。不可否認,雖然傳主三起三落的經歷頗為傳奇,但鄧本人卻不像毛澤東一樣,具有那麼強烈的戲劇色彩,所以,給鄧寫傳,很少能討好。應該說,傅高義的這部巨著卻平中出奇,讓人看得津津有味。

傅高義先生在中文版的序言中,回應批評者批評的時候說,「盡量理解鄧小平為什麼做了他所做的一切,是一個研究鄧小平的學者的職責。」也就是說,他的工作,是努力找出鄧小平行為的邏輯,而非一味地加以道德評判。無疑,從這個意義上說,《鄧小平時代》的作者,已經抓住了他想要抓住的東西。

我注意到,傅高義的書中多次提到,鄧小平反覆強調自己的身分,是一個老兵,一個軍人,甚至開玩笑說,自己是一個丘八。我們知道,丘八在鄧年輕的時代,是個貶義詞,是人們罵大兵的話,當然,有的大兵也會用來自嘲。比如,五四運動的時候,上街攔阻學生的軍警,就會說,「我們是丘八,而你們是丘九,比我們大一輩兒,求求你們回家去吧」。而一個跟鄧小平有過職業關係的軍閥馮玉祥,也自稱自己的詩是丘八詩。

在人們的印象中,鄧小平雖然也有過指揮作戰的經歷,但人們更多地感覺他其實是一個文官。筆挺的戎裝,似乎跟他相當的不搭。以至於說起他那段看起來還挺輝煌的戰爭經歷,人們也往往只把他視為一個「政委」,一個思想動員工作者,而將戰爭的業績,更多地歸結到他的搭檔,著名的軍事家劉伯承身上。但是鄧本人,卻更樂意說自己的本色是個軍人。顯然,人們日常的認知,跟鄧自己對自己的評價,有了很大的反差。

最愛讀金庸的老兵

說起來,中共具有文官形象的高級幹部,大多具有幾分文人甚至儒者氣質,而且出身多半是學生。但是,鄧小平卻不愛讀書,留法勤工儉學期間,大家都知道,他們都沒進學校讀書,但蔡和森、鄭超麟這樣的人,至少馬列經典著作,還是會讀幾本的。鄧小平雖然有「油印博士」的美稱,卻不愛讀書,只喜歡打撲克。所以鄭超麟回憶說,當年他動不動就教育年紀小的鄧小平,要多讀點書。然而,一直到晚年,人們都大張旗鼓地闡釋有鄧小平理論了,但真正的鄧小平,最愛讀的,居然是金庸的武俠小說。在那個我們都只能讀粗陋盜版的年代,鄧小平卻能讀到金庸親自送的精緻正版的「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依碧鴛」。我曾開玩笑地對某些鄧小平理論專家說,鄧小平其實不知道鄧小平理論是什麼,你們知道。應該說,鄧小平的自我感知很準,他就是一個老兵。

見血太多意志無比堅強

二戰和二戰之前的世界,是一個烽火連天的世界。那個時代的禍害是大兵,那個時代的英雄,也是大兵。從那個時代混出來的牛人,有幾個不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呢?一手攻克天京掃平太平天國的曾家老九(曾國荃),說他一生快意之事,就是殺人如麻,花錢如水。連那個喜歡跟文人詩酒唱和的徐樹錚,都感到「以殺止殺」是一件得意的事情。殺人,對於老兵來說,不算什麼。不是說他們個個嗜血成性,而是說他們見識了太多血,神經和意志,非尋常人可比。

毛澤東曾說,鄧小平開了一家鋼鐵公司。鄧的意志,的確像鋼鐵一樣,這其實就是軍人的意志,身經百戰的軍人的意志。這樣的意志,曾經讓有鐵娘子之稱的戴卓爾夫人,差點在記者面前,失神失足摔了跟頭。這樣的意志,也讓比鄧更強的政治強人毛澤東,雖然對黨內同志毫無情義,但卻也要讓他三分,兩次拿下,兩次都留有分寸,保留鄧的黨籍。至於鄧的同僚、部下,就更是對這個鋼鐵公司印象深刻。說要你做替罪羊,你就得做,說要拿下你,就會拿下。在鄧小平最後的輝煌,南巡之際,在電視裏,人們看覑鄧小平熱情洋溢地跟楊尚昆敘交情,但是過了沒多久,楊氏兄弟就從權力的頂峰滾落。

沒「鋼鐵公司」開放改革難實現

這樣的鋼鐵公司,只有在碰上美國人的時候,會打折扣。中美建交談判,美國就是在武器售台問題上不讓步,最後,兩國還是建交了。因為,中美建交,是開放的大局。中國的改革開放,就是對美國日本開放,對歐洲開放。不開放,改革則無從談起。甚至,1979年的對越動武,從某種意義上說,都是對美國送的「大禮」(據說是李慎之的建議)。

開放,是鄧小平後半生事業中的大局。即使六四之後,整個國家向左轉,鄧小平選擇總書記,還是首先想找一個沿海開放城市來的人,以示儘管鎮壓發生了,開放的格局不變。如果說,毛澤東的業績,是創建了一個共產黨的國家,那麼,鄧小平足以讓人記得住的事業,就是改革開放,如果沒有了改革開放,鄧小平就會跟他眾多的同事一樣,被淹沒在毛的陰影裏。而開放,則是改革的前提。中國的改革開放事業,在經歷了多年毛式的極權主義統治之後,如果沒有鄧小平這樣的人物,即使能夠啟動,也步履維艱。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的改革,比當年晚清的維新還難。畢竟,晚清不管多麼落後,市場還是存在的。做生意的人,不會被視為洪水猛獸。而改革之初的中國,讓農民自己種地,讓人們自由經商,都是大逆不道的背叛行為。一個年廣久賣瓜子發了點小財,居然會鋃鐺入獄,得由最高領導人鄧小平親自批示,才能暫時放出來。廣東、福建僅僅做了一點市場化的改革,領導人的頭上就烏雲翻滾,做檢討還是小事,項南等人還因此丟了烏紗帽。在一個女孩子穿樣式新一點裙子、男孩子穿條牛仔褲都會當成資產階級思想捱批的時代,改革開放的艱難,絕非今天的年輕人所能想像的。

傅高義先生將改革之初一系列中國領導人的出訪,比喻為日本明治時代的岩倉使團出遊歐美。然而,當年的岩倉使團回國,就做出了市場化改革的規劃,但是此番走出國門的中國領導人,卻只看到了人家精美的器物,先進的技術。也就是說,改革之初的多數中國領導人,即使走出了國門,其見識,也就是洋務運動初期洋務派的水平。儘管說,有文革的反面刺激,但是真正推動改革,沒有鄧小平和他的鋼鐵公司,估計也難。

三個雞蛋﹕改革開放黨領導政局

然而,即使像鄧小平這樣具有堅強意志的強人,推動改革事業,也必須維持政局的平衡。我們不知道,主持晚清新政的慈禧太后,在保中國還是保大清之間,有沒有做出最後的抉擇,如果她晚死幾年,會不會像後來的少年權貴一樣,在保中國和保大清出現碰撞的時候,選擇後者。鄧小平也一樣,他沒有在黨的事業和國家命運面前,做過選擇。也許,在他看來,兩者沒有矛盾。抗戰時的閻錫山,說他是在三個雞蛋上跳舞的人,一個老蔣,一個是共產黨,一個是日本人,哪個雞蛋都不能踩破。而改革中的鄧小平,實際上也是在三個雞蛋上跳舞,一個是改革開放事業,一個黨的領導,一個是政局。三個也都不能踩破。改革和黨的領導不必解釋,所謂政局,實際上就是三種平衡,一是陳雲的鳥籠經濟和市場化改革的平衡,一個是前台年紀較輕的操盤者和後台元老的平衡,還有意識形態中,左和右的平衡。有哪個平衡被打破,在鄧小平看來,政局就亂了。

當然,在我看來,也許是局面更加複雜的緣故,鄧小平遠沒有閻錫山舞技高明,三個雞蛋雖然沒有踩碎,但破倒都是破過了。不僅前台操盤手接連兩任落馬,還發生了六四風波,中共不得不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出動軍隊開槍鎮壓和平示威的民眾,不僅讓自己的國際聲譽跌到谷底,甚至對自己以往的意識形態,也是一種深深的傷害,讓自己統治的合法性基礎,基本上損失到了最大限度。

六四論述成敗筆

談到這兒,我不得不說,有關六四的論述,是本書的敗筆。傅高義先生把鄧小平六四前的價格闖關視為敗筆,其實並不確切。市場化的改革,價格闖關,是早晚的事。儘管引起了震盪,民眾的不滿,但這種不滿至少在當時,沒有動搖中共統治的危險,作為改革的領導者,其實正好藉此推行政治體制改革,打掉那些阻擋改革的人,迅速建立市場體制,改變政治結構。事實上,六四民眾的改革呼聲,也恰好集中這方面。正像後來趙紫陽所說的那樣,事實上只有政治強人鄧小平,有資格推動這一改革,然而,他卻按兵不動,刻意小心怕踩碎了某個雞蛋。

可惜的是,傅高義先生對此卻沒有任何批評。雖然他比較客觀地陳述了鄧小平在六四前後的作為,點明了他對六四鎮壓的責任,但卻對此沒有過多的譴責,反而強調了鄧的所謂不得已。有意無意地,還把六四鎮壓後的中國經濟20年的繁榮穩定,跟鎮壓聯繫起來。他寫道﹕「在天安門事件後的20年裏,中國人享受覑社會相對穩定和經濟的快速增長,甚至是奇蹟般的增長。小規模的抗議不計其數,領導層為發生更大抗議的可能危險而緊繃覑神經,但是中國在『六四』之後的20年裏避免了更大的騷亂。今天,億萬中國人的生活要比他們在1989年時舒適得多。與中國歷史上任何時期相比,他們都得到了更多的國際資訊和觀念。教育水平和人均壽命也在繼續迅速提高。由於諸如此類的原因,中國人對民族成就的自豪感遠超上個世紀。」事實上,六四之後,中國馬上進入了嚴重的衰退,政治上的倒退,幾乎堪比晚清戊戌維新失敗後的情形。沒有招來義和團,已經萬幸。以至於鄧小平要重新啟動改革,居然需要採用「非組織手段」,自下而上的倒逼。傅高義先生所說的經濟奇蹟和繁榮,跟六四鎮壓無關,恰在於鄧小平南巡之後,局部地開放了政治,確立了市場經濟體系。

政改沒啟動繁榮帶來瘋狂貪腐

然而,即便如此,中國的政改仍然沒有啟動。連晚清那種預備立憲,諮議局的選舉都沒有,民間精英的參政,都沒有做到。所以,在經濟繁榮之後,無節制的政府擴張,瘋狂的貪腐,幾乎把經濟迅速成長帶來的民眾幸福感吞噬乾淨。被經濟高速發展激化的社會矛盾、官民矛盾、貧富矛盾,環境問題迅速惡化。中國社會結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不平衡過。精英的大規模出逃,堪比當年廣東的大逃港,而官員的瘋狂掠奪,也舻近歇斯底里。也可以說,鄧小平的改革,一方面製造了中國奇蹟,一方面也把中國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危險境地。

「人民」只是抽象的符號

鄧小平跟台灣的蔣經國曾經是莫斯科中山大學的同班同學,他們都是二戰留下來的打過仗的強人,但是,蔣經國開啟了台灣的政治改革,但同樣是強人,鄧小平卻把難題留給了後輩的庸人,平白增加了改革的風險,很大的風險。當然,在鄧小平的字典裏,沒有動搖黨領導的政改,他不是戈爾巴喬夫,更不是蔣經國。這就是鄧小平自己的局限,一直到死,他都是一個黨化的獨裁者。其實,他並沒有理解他所親手啟動的改革開放的真實意義。他自稱是人民的兒子,但這個人民的兒子對於對手無寸鐵的人民開槍,卻毫不手軟。說到底,鄧小平這個共產黨的老兵,他心目中的人民,還是抽象的符號,並不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鄧小平時代》來了,在這個似乎又要重啟改革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好事。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再一次一起走過從前,那改革歲月的從前。

2012年2月11日星期六

葉蔭聰: 開卷看世界﹕轉化種族/國族暴力﹕評《立憲時刻﹕論清帝遜位詔書》





香港近日環繞著內地「雙非」孕婦,從而引爆了一股疑真似假的族群仇恨。隨著政府進一步收緊「雙非」孕婦登記及入境,公開「罵蝗」的人可能少了,但不少人卻會有一種實用主義的感覺﹕族群政治真是個好東西,逼令政府「做事」。我記得,網上還有人說,中外歷史有不少以族群矛盾來搞政治的例子,包括人稱國父的孫中山,也是打著反滿、排滿旗號,成就了辛亥革命與中華民國,以及「中華民族」。

這種說法是拿來主義,實用兼犬儒﹕只要有用,為什麼不用?歷史不是已證明了嗎?這種想法,是對去年剛慶祝一百周年的辛亥革命的嘲諷,我們其實對中國現代歷史毫無反省,尤其是當中的「種族/國族」暴力。

高全喜教授去年出版的《立憲時刻﹕論《清帝遜位詔書》》,從制憲角度提出了有別於革命派的蒭史觀,指出了「被遺忘了」的立憲派進路。這種「遺忘」,在我們的日常國族想像中可見一斑。我們通常覺得,中國的共和建國是由1911年的1010日武昌起義算起,可是,我們卻忘記了翌年的212日宣統皇帝退位,其實才是民國的開端。

為什麼清帝退位如此重要?這就是一書的起點。作者從中華民國制憲角度指出,辛亥革命所代表的種族革命傳統,並不足以構成共和,立憲派的參與,以至他們與清室及袁世凱的周旋,才令中國由種族革命迅速轉向共和(雖然這個共和國在事後看來尤如豆腐渣)。

高全喜教授花了不少筆墨論證《清帝遜位詔書》在制憲過程中的重要性,當中涉及諸多憲法學及哲學的討論,筆者受教不少,不敢隨意點評。不過,換一個歷史角度去看,高的觀點並不難理解。武昌起義後,雖然引起不少省份鬧自治,但是,清政府並沒有即時瓦解,甚至曾派兵打擊革命派,而北方不少省份也大致受到控制。所以,中間經歷了短暫的南北對峙,議和的結果是清室決定退位下,這才沒有發生廣泛內戰,也沒有造成南北兩個政權對壘的局面。

清廷與革命黨議和免南北分裂

高全喜是當代重要的自由派知識分子,在他們的現代中國歷史敘述中,強調了立憲派士紳促成了和平的轉折,他們認為,立憲士紳比之前以康梁為首的維新派影響更大。尤其在1901年以後,清朝推行新政,各地成立諮議局,局中的士紳多支持立憲,而非排滿革命。他們曾一度期望清政府成功推行君主立憲,組成內閣以及由中央至地方的議會,可是,清室到最後還只是推出一個由滿洲貴族組成的內閣,加上其他新政措施遲遲不肯落實,令不少士紳感到無望,因此,他在武昌起義後轉為與革命派合作。這套歷史敘事減少了對革命派的重視,只要讀一讀去年出版的不少辛亥革命著作,便可看到這個趨勢(例如張鳴的《辛亥﹕搖晃的中國》)。

雖然清帝遜位很大程度上由袁世凱逼宮所致,但是,負責草擬詔書的卻是立憲士紳領袖之一張謇。詔書提出「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並從一憲法高度提出「中華人民」的說法。因此,成就了中華民國憲政的,不單是「驅除韃虜」的革命派,還有立憲派的改良主義,高稱之為「革命的反革命」,把革命派的種族革命轉化成更闊的國族。這股改良主義力量,由晚清立憲運動輾轉注入了現代中國共和憲政之中。

「革命的反革命」

高教授認為,這是一份為人所忽略的「富有生命的遺產」,兩個共和國共同分享卻不自知的。他提出了一個反問﹕若沒有立憲派提出由清室以「天命流轉」方式轉至人民主權,為什麼漢族革命派會承繼了清朝的「漢滿蒙回藏」的版圖及統治權?

作者哀嘆,往後的革命主義把立憲派的精神掩蓋及打壓了。國民黨也好、共產黨也好,皆以革命為國家及國族敘事的主軸,爭逐革命權威,滅殺眼中的「反革命」。到了今天,革命修辭仍限制我們的想像,因此,不少人只知中華民國的辛亥革命起源,卻不知立憲派促成的制憲時刻,以及他們的「改良主義革命」。《清帝遜位詔書》雖是劃時代,卻是一場失敗的「光榮革命」。

國內不少知識人認為,此書雖然短小,卻是去年最重要的政治歷史著作之一,這點我非常同意。不過,我同意的原因,主要不在於作者重尋中國改良主義的歷史根源,而是高教授點出了現代中國國家建構的諸多特性,尤其是在種族與國族轉化之中的暴力。

以國族之名的種族統治

1912年的立憲時刻,的確化解了一場很可能會發生的戰爭,轉化了種族主義向國族的過渡﹕孫中山為首的革命者迅速接受了「五族共和」。這個國族蘊含了兩個互不相容的元素。一方面,它構成了重視平等與自由的人民主權,一個較種族更寬闊與開放的國民及公共的身分;另一方面,新成立的其實是漢人政權,以中華自居,卻承襲自清朝帝國的武力版圖,而非人民制憲的結果。若勉強說滿漢人得到革命洗禮及參與制憲,蒙、回、藏等民族則幾乎完全在制憲之外,所謂「中華人民」或「中華民族」,其實是沒有經過他們起碼的同意,是個放在非漢族頭上的金剛箍,是一種以國族之名的種族統治。

這種暴力在辛亥革命後並無一觸即發,卻在往後慢慢展開。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中原政權一直站不穩,由軍閥混戰到後來的抗日戰爭與國共內戰,漢人政權無暇顧及邊疆。以新疆為例,一直有國民政府、回族軍閥、維吾爾族親王等力量共治,1931年,曾發生大規模的新疆騷亂,即所謂「哈密暴動」,以及短暫的東突厥斯坦共和國。至於西藏,其實由1912年至1950年,不存在任何中國政權機構體現主權,西藏要到1950年才由共產黨「解放」(或曰「入侵」),卻又在1959年發生武裝衝突,導致達賴出走及噶廈政府流亡印度。

因此,歷史其實沒有證明族群政治是好用的工具,它可以在短時間內挑起仇恨,促成社會動員,但是,它造成的政治後果是複雜的,即使不是窮兇極惡,也不能把其中的系統性暴力視而不見。我不知道高教授是否要尋找當代中國的立憲派,以轉化中共專制為民主憲政,現代中國歷史並沒有令我們很相信立憲派能解決族群暴力。但是,《立憲時刻》的確給我們很好的警醒,不該把族群政治當作方便工具,相反,需要持續以人民主權、平等政治化解其中的暴力,否則,作為公共政治的民主是無從談起。

2012年2月9日星期四

書介: 潛行生死空間 反思生命意義




香港人鍾灼輝在生死之間「潛行」兩千多天的神奇親身經歷,發現人應該要活在當下。

王洛賓曾說:「幸福是美,痛苦也是一種美,而且美得更深。」過去以為那是音樂家用詩般的意境來濃縮過去的風霜,常人或許能感同其經歷卻無法身受其痛苦,一旦身受,也恐怕難以承受。翻開《生命迴旋》後,再咀嚼王氏的話,那美得更深的層次似乎讓人有更多一重領受。作者寫出自己從玩滑翔飛機意外墜毀命危、要不要放棄求生意志、到奇蹟般康復,那段潛行生死二千三百二十二天如奇幻文學般的真實經歷,要告訴大家生命每個關節都是一個抉擇。《生》封面設計已向讀者提示:一個地球在漆黑背景裏,下面是一棵枯樹烏鴉,上面是天際展露的曙光。

這二千多天並非一本錄下作者六年四個月康復與了解生命意義過程的冗長日誌,而是以小說情境與情節的手法,前後穿梭其種種經歷,封面直接說明這是一部中文世界最奇特的真實紀錄。外國類似的瀕臨死亡經驗極多,更有不少著作論述。但在中文世界裏,《生》確是罕見,難得作者見多識廣,從各地旅遊經驗、歷史典故、生活品味、奇聞逸事與生命秘境的思考等穿插其間。像夢中的十三根蘆葦讓他想到遠古埃及的生死觀,但又在機緣之下到西藏尋找他「相信可以找回遺失的東西,我的鑰匙」。他坦言自己過去追求的是智識,現在要找回的是智慧,就像生命與生物之間界線上的定義那樣。為什麼智慧是用找?作者告訴大家,過去享受物質、事業得意的他是追求身體上的自由,但在生與死之間走過一回的他,發現人應該要追求心靈上的自由,要好好地活在每一個當下,看清事物的本質。這些本來就是我們所擁有,卻被後天種種生活壓力或物質追求而被蒙蔽起來。

作者在三十歲以前的成功是大多數人的願望,但在意外的種種衝擊與反省後才發現自己不曾真正活過。也許作者在瀕死經驗中被籠罩住的「金黃的光海」的確能把人心給照亮,讓他了解生與死的感覺原來是如此相似,就像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所說,因為有死亡而方能證明自身的真實存在。

就像在真實與自我催眠後互相交織的虛與實世界,作者邏輯與細密的布局,每每在讀者突然在現實情節中進入虛無境地時,作者都會適時把讀者拉回來,那虛與實的界線又頓時清晰起來,讓人在腦力激盪之間自然地去思考有關生活的問題。更重要的是作者的生活環境與所接觸的世界,是像兩岸三地大部分華文讀者共有的生活經驗,因此作者對自己過去的物質追求與人生理想,更切中華文讀者的內心世界,所以更容易讓人從中得到啟發與共鳴。尤其作者是認知心理學博士,他透過自我催眠的方式讓潛意識的運作產生連醫學也難以解釋的自癒能力,讓他能跳脫現實世界的侷限,從另一角度來看待自己在世間上何以自處的思考。

也許生與死、夢與實之間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但像封面所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只是你知道的太少了」。也許《生》所涉及的題目太玄,畢竟連科學在研究瀕死經驗上的看法也是南轅北轍,更別說一般人對此的認知。也許《生》所說的生命與人生意義,我們早已從許多小說、宗教與研究報告都探討過,但我們從未有幸如此「參與過」。■





書名:生命迴旋

作者:鍾灼輝

出版:商周

 
目錄
生命迴旋:潛行生死2322天-目錄導覽說明

    【推薦序】活出生命的真諦/單國璽
    【推薦序】跨越生死長河/周進華
    【推薦序】生命的恩寵/趙翠慧
    【推薦序】用生命活出大智慧/顏嘉琪
    【推薦序】人生真實版的《小王子》/何玉美
   
作者序
    前言
    第一章 時間之流
    第二章 回家
    第三章 輪椅上的世界
    第四章 太陽雨
    第五章 埋藏的寶藏
    第六章 星月之矢
    第七章 太陽的影子
    第八章 十三根蘆葦
    第九章 智慧之鑰
    第十章 天地之心
    第十一章 影子的分離
    第十二章 天使與魔鬼
    第十三章 魔鬼的手鐲
    第十四章 黑暗之心
    第十五章 最後的印記
    第十六章 宇宙壇城
    第十七章 道
    【跋】雙城月/趙安安

/導讀 《生命迴旋》

作者序

讓心靈的翅膀,自由飛翔

  這是一個用生命寫成的故事。

故事始於六年前的一個晴朗早晨,當時我正在滑翔機的駕駛艙,乘風飛向無邊的天際。突如其來的故障意外,讓飛機成了斷線的風箏。

地面的景物在我眼前迅速逼近,死亡正向我招手。在生死的一瞬間,我看見奇異的光景,聽到無聲的訊息,更遇上人生的最後一道難題。

我重溫了三十年的人生,同一時刻陷入滿足與空虛的兩極,迷惘於夢想的起訖點之間,最後連離開或留下的決定也做不了。這時,我才驚覺自己雖然活過,但從未真正活著。

上天給我機會重新再活一次。我返回原來的身體,曾經擁有的一切,從生命裡一一消逝,事業、健康、財富、感情無一例外,我從人生的高峰跌入了一無所有的幽谷。

面對無常的生命,我曾經奮力掙扎,也試過消極放棄。當我不再與時間競賽,不再跟命運角力時,我才真正看清生活中的每一件事,聽到大自然與內心的呼喚,認識何謂生命的流向。

  生命的力量使我奇蹟地康復,我再一次學會用雙腳走路,學懂如何用心看世界。憑藉兆象(徵兆跡象)的指引,我重回墜機之地,尋獲昔日遺下的太陽眼鏡,從此展開了一段啟迪智慧的奇幻之旅。

  旅程中發生許多不可思議的事。原來,只要真心相信,認真追尋,全世界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在找到天地之心的時候,我明白到宇宙萬物本為一體,既無常幻變,又恆常有序;生命不斷循環流轉,生生不息。在尋見純然本心的時候,我認識到人性既無善惡之分,卻又神魔合一;只有面對與接納自己的黑暗,才能放下對光明的執著。

在這趟奇幻之旅中,透過重生的十個夢想,我體悟到人生最珍貴的寶藏——智慧。從前的我能夠上天下海,卻沒有得過真正的自由;但是智慧使我的心靈生出翅膀,海闊天空地任意飛翔。在頓悉萬念皆虛幻的同時,不再為萬念所縛,自由地活在一個無生亦無死的世界。

現今的世道充滿了迷惘與憤怨,期盼這個故事能為你帶來心靈上的啟發與安慰。慢慢地你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個活的故事,它有生命,它會流動。在不同的人眼中,會顯露不一樣的面貌;在人生不同的階段閱讀,會帶來不一樣的體悟。希望這本書成為你的朋友,陪伴你一步一步地,在智慧的道路上勇敢前行。
推薦序



活出生命的真諦 單國璽

生命是天主所賜的禮物,我們今生的課題,就是如何讓這份禮物散發出光與熱。本書作者鍾博士灼輝弟兄經歷瀕死經驗及康復歷程,從中重新認識了生命;他以開放誠摯的心靈,一步步地探索天地人的關係,體悟了人性與生死的真諦。期許這本書的問世,能啟發浮躁忙碌的現代人們,向內沉潛自省,向外敬天愛人惜物,活出生命的真諦,達到人生的目的。

(本文作者為天主教樞機主教)

跨越生死長河 周進華

香港大學認知心理學博士鍾灼輝,完成了第一本香港生死書《生命迴旋:潛行生死2322天》,鍾灼輝現身說法分享自己「死裡活來」的生命故事,不愧為「生命勇士」,大家應該人手一冊,從中讀出勇氣、讀出希望、讀出愛。

達賴喇嘛說:「死亡就像脫掉破舊的衣服……獲得死亡淨光的證悟,就如同找到一把開啟寶藏的鑰匙一樣。」泰戈爾也說:「大地的幻想之花,是由死亡來永保鮮艷的。」川端康成更說:「佛雖常在,卻不存在現實,可嘆的是,佛在闐寂無人喧鬧的破曉前,朦朧地在夢中隱現。」

無論如何,研究瀕死經驗的目的,並不是要向世人證明一定有「來生」,而是要告訴大家如何面對「今生」。絕大多數的人,未必有機緣遭逢這種經驗,可是,我們一定能從鍾灼輝等瀕死經驗者所得到的啟示中獲益。

本書所描述的,都是鍾灼輝走過死亡核心地帶的真實體驗,他為什麼能徹底消除對死亡的恐懼,活出熱烈的生命、去照亮更多人?從書中字裡行間,去分享他的生命內涵,相信您也可以穿透生死的迷思,找到生命的反射、折射後的繽紛。

二○○一年五月十八日,在擁有多次瀕死經驗的周大觀文教基金會副董事長兼總執行長趙翠慧主導下,我們動員三萬五千人次義工,在台灣街頭巷尾訪談,推估台灣應有十二萬人曾有瀕死經驗。因此,周大觀文教基金會與遠流出版公司合作,出版發行台灣第一本生死書《重新活回來》,八位瀕死經驗者挺身而出,生命終點的訊息,一一見證、歷歷在目……除深獲台灣生死學界權威人士一致肯定,各界電話、信件也如雪片般湧入周大觀文教基金會,隨即於二○○二年七月十七日日催生了「台灣瀕死經驗研究中心」:全球關懷生命走透透分享活動,迄今已橫跨歐、亞、非、澳、美五大洲三百九十五場次,引起了國內外極大的迴響。

我們為內外各界喝采,台灣生命天使趙翠慧重新活回來,香港生命勇士鍾灼輝跨越生死長河,號召大家一起航向熱愛生命、關心別人的彼岸。

(本文作者為周大觀文教基金會創辦人)

2012年1月17日星期二

李祖喬: 資本主義,是地理學的問題…… 二之二 (完)



哈維的學術著作很複雜,昨天及今天談到的兩本著作,他放棄學院的寫作方式,在西方世界被視為專為大眾讀者而作。當然,對不少經濟專家而言,哈維仍不入流,甚至指為虛張聲勢(Swashbuckling)。不論如何,哈維帶給我們的重要啟示,是資本主義與經濟制度並不僅僅是專業分析或政治博弈,更不是 對未來的預測投機;它是可以決定社群中每一個人的生活、生命的社會制度。這不是個可輕言加入或退出的遊戲,而是會直接造成死亡、飢餓、疾病、痛楚的決定機 制。即使我們刻下無法改變它,至少也要明辨是非,等待它改變、或至少改善的一刻。

《新自由主義簡史》(A Brief History of Neoliberalism)(1圖、牛津大學出版社,2005;另有上海譯文出版社的中譯本)

.英國國際研究協會(BISA)年度最佳政治經濟書獎候選名單



此書追溯某個被稱為「新自由主義」的經濟學潮流,敘述它如何主導世界的思想和地理發展,令我們認為資本主義很「合理」。

所謂新自由主義(代表人物佛利民(Milton Friedman)、香港張五常教授),指70年代開始佔據主流的一套政治經濟理論。以「自由」為名,它極力反對國家對市場的干預、鼓吹不受限制的自由貿易、為金融機構鬆綁而支持貨幣主義、把國有部門私有化等等。

以「自由」之名......世界凹凸不平

搞地理學的哈維,並非要推翻新自由主義的經濟學公式。他是要尋找存在於生活和地理空間的現實世界,跟數學公式有多大落差。他思考的出發點是:經濟學家和政 治人物都說,經濟愈「自由」愈好;但這些承諾,在我們的現實生活空間中兌現嗎?有多真實、多虛幻?名為「自由」的經濟指導思想,在實踐上效果如何?

為此他提出一個概念:不均衡地理發展(uneven geographical development)。大家都說全球化的世界是「平的」,哈維卻特別關注它的凹凸不平。哈維著重考察經濟政策實踐過程的運動地圖,如何反映出地理上的 不公平。某國家個別階層為何受惠?而其他地方卻愈來愈窮?這張新自由主義的地圖十分複雜。但肯定的是,窮國的出現不是因為「懶人」當道(今天香港人認為很 「懶惰」的菲律賓,五十年代在亞洲是僅次日本的第二富庶國),而是跟國際關係及經濟的權力有關。

新自由主義政策的出現,本身是為了回應戰後至1970年開始發展逐漸放緩的經濟發展。當時本身有許多解決方案,但最終英美採取了向富人傾斜的政策。對不少 忽然成為中產甚至富豪的人而言,這是好東西。但關注世界上大部份弱勢社群的哈維,看到的卻是極度擴張的貧富懸殊與失控的環境大災難。從二戰後到今天的全球 經濟狀況,這裡無法詳述,請看哈維原著。

「常識」如何慢慢形成?

問題關鍵是:明明實踐上是凹凸不平的貧富懸殊,但主流也認為這是「自由」和「合理」的經濟安排。看今天香港:全世界貧富懸殊居首的地方,極多人無法買樓自 住,要忍受屏風豪宅的空氣,幫襯聲稱至抵價但壟斷的超市。這是現實。但在觀念上,社會賢達仍然聲稱青年不夠努力,鮮有人認為有上街反抗壟斷的必要,反而認 為邊緣社群和家庭傭工才是「威脅」,也視上街為過激行為。換言之,我們有某種根深柢固的信念,認為現在的財富分配還算是「合理的」,即使是沒有公平競爭 法,香港也還算是「OK」,可各自努力尋夢。

哈維說:「任何一種思想若想佔據主導,必須先確立一種概念裝置:它訴諸我們的直覺與本能,訴諸我們的價值與欲望......如果成功的話,這裝置就能牢固確立在常識之中,被視為理所當然,無庸置疑。」

甚麼意思呢?就是透過簡化的修辭法,一些牽涉重大利益的政策被包裝成為擊中人性欲望(例如:追求個人自由)的完美方案。

專家的修辭與比喻

新自由主義的擁護者,多會提出動人的說法,引用阿當斯密(Adam Smith),說完美的市場是隻「無形的手」(invisible hand),令人想像市場就是可完美調節、不應受政府干預。但其實「無形的手」從來不是斯密的理論重點,他也沒叫人自私自利各自搵錢,更強調爭取公義與關 注工人福祉。更何況現實的市場充滿壟斷,毫不完美。又例如,遇有人爭取相對平等的勞工待遇,新自由主義者會標籤這是「共產主義」或「養懶人」,即使我們知 道在現實之中,其他勞工待遇較佳、貧富比較平均的國家,絕不是充滿懶人的共產國家。他們也會搬出經典著作來支援自己,例如強調「自由」的思想家海耶克 (Frederick Hayek)。但在引用過程,卻鮮會提及學術史學者的共識是海耶克寫作時是回應40年代的共產主義極權,而不是今天的經濟現實。

這種把所有充滿偏見的詞語簡單地等同(總之「自由」之名就甚麼都好)或對立(所有反對「自由」就是「共產」)的修辭手法,通過中學經濟學教科書、大學及 MBA教育、智庫研究報告、政治領導人的言論,流傳開來。「個人自由」被解釋成等如「投資的自由」,是永遠要擁護的好東西。這所以,在現實世界的婆婆失去 她的士多、街坊的家園被強拍,我們在觀念上卻從來沒有質疑這是對個人財產和「自由」的侵犯──因為許多給投資者看的經濟報告還在告訴我們,香港是「自由」 的地方。這成為我們的「常識」,教育下一代。

作者為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文化研究博士生

2012年1月16日星期一

李祖喬: 資本主義,是地理學的問題…… 二之一





全球經濟動盪。人類社會今天第一大難題,是資本主義可否、及應否持續下去的問題。但甚麼叫資本主義?問香港人,答案不外是「馬照跑、舞照跳」、「自 由」、「優勝劣敗」等模糊印象。哈維(David Harvey)是世界頭號地理學家、當今被引用最多的廿位社會科學家之一。他近年的著作,能為我們提供些新鮮角度。

1.《資本之謎》(Enigma of Capital)(牛津大學出版社,2010

.作者:哈維(David Harvey

.美國Huffington Post最具社會及政治意識書單之一

2010年多伊徹紀念書獎

本書內容簡介:今天的全球經濟危機一點也不新。它從1973年起就不停出現,但一直發生在備受忽略的窮國。當危機轉移至華爾街,我們才臨危大亂。要對症下藥,便得理解全球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但單單傳統經濟理論並不足夠;這需要地理學補足。 

從地理學理解資本運作

地理學跟資本主義,有何關係?因為資本主義不僅是經濟制度,也牽涉如何運用土地的地理資源、如何組織我們的居住空間和自然環境。

所謂資本主義,其首要邏輯,就是「無休止地累積資本」(endless accumulation)。簡言之即「為搵錢而搵錢」的心態。「Endless」不僅指「無限」,也有「漫無目的」之意。資本(為了搵更多錢而投資的 錢)永遠第一重要,其次才是把錢用來改善生活。按此邏輯,每人的投資自由不可剝奪,但救助非洲貧窮兒童的義務,總是後話。

地理學關注的,是此邏輯如何影響我們的地理與生活空間。例如:如果我們認為可以賺少點,我們就會把欠缺競爭力的士多婆婆置於領匯投資者的利益之上,老街坊婆婆的士多會保留。又如果我們認為空氣質素比商業的物流更重要,港珠澳大橋就不會匆匆上馬。

為搵錢而搵錢的邏輯

注意,「為搵錢而搵錢」是決定我們社會的運作邏輯,不是個人選擇的人生方向。哈維不是教人反思生活的心靈雞湯哲學家,而是關注社會整體的社會科學家。換言 之,此搵錢邏輯不能輕易改變。不是說個人勤力搵錢,忽然有天大徹大悟、搵夠收山,全身而退做善事、做義工。這個世界很多公共決策,都要服從累積資本的殘酷 邏輯。經濟學常識也教你,你不去賺的錢別人也會賺,競爭下你會被淘汰,無人能獨善其身。在這座沒法停止的資本機器裡,那些生於窮國、在華爾街office 以外、不懂跨國投資的人,都會被犧牲。士多婆婆沒選擇,領匯職員也沒選擇,因為滿足投資者的欲望是整個人類社會被迫服從的律令,而獲益者就是財閥與了解遊 戲規則的「精明」投資者。
 
哈維認為,經濟學家不理解這種邏輯的殘酷──他們沉迷數字,建立沒有人味且預測錯誤的統計模型,為大財團的會計賬目服務。他呼籲關注真實世界的人:觀察資本主義的邏輯如何影響全世界人的生活狀況,而非關注數字升降如何影響業績盈利。

掠奪式累積

經濟專家說:每年總值上升3%的經濟發展就健康了。哈維說不可能。即使是最投機和泡沫的經濟數字,要尋求3%的上升,就代表現實世界必需永遠存在利潤總能上升的實物,才可令資本主義制度維持下去。必然會價值上升的貨,在哪?

為此,哈維提出他著名的地理學概念:掠奪式累積(accumulation by dispossession)──那3%的利潤,往往並非正義之財,而是以黑幫行為強搶民產所製造出來。很多公司賺錢,非因它特別懂投資,而是資本主義邏 輯本身就預設了「偷呃拐騙」這一環,製造出具潛力的投資產品。

設想一個情境:某城市樓價貴,沒甚麼便宜貨,但某地產商仍然要每年3%利潤,於是或放火或恐嚇,以低價賠償迫走住戶,作所謂「市區重建」來投資大商場和 豪宅;政府則狼狽為奸,把強拍條例愈降愈低。從經濟學角度看,這當然是你情我願、業主經過「理性計算」的「合法交易」。地產商有利潤保證;但殺人放火,沒 證沒據,只是「治安不好」和「小販擺放不好」,不是經濟學處理的問題。(以上是虛構例子,但讀者可自行聯想)

從哈維的角度,這是地理空間業權的掠奪。那些每年都上升3%、充滿潛力的貨,就是這樣人為製造出來。哈維從70年代初的墨西哥追溯:當華爾街與倫敦經濟 繁榮、人人有息派;世界邊緣的窮國如何被強搶民產,製造可升值的貨。有時,強搶民產體現為戰爭(為了奪取便宜石油而開戰);有時體現為公共服務私有化(把 醫療交給市場決定,放棄公共服務的承擔而製造更多機會予投資者)。總之,為了找到可升值的平貨,不論是向外侵略或向內強拍,對維持3%利潤也是必要方法。

那為何明目張膽的暴力,會被認為「合理」?怒吼的人很少,而認為經濟發展本應如此的人,卻總很多。哈維認為我們世界觀出現問題。這涉及他另一本著作。

作者為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文化研究博士生

2012年1月13日星期五

曾瑞明: 一個封閉論述—— 讀陳雲《香港城邦論》





時代已詭譎得叫我們喘不過氣,到處都是欺詐、權謀、滲透。除非麻木不仁或者已犬儒至極,我們不能不躁動、不安,希望自救、自強。歷經保衞皇后碼頭、反高鐵運動,我們更希望建立自己的社群身份,來對抗政權和市場向我們的「去公民化」。然而病急別亂投醫,祈求警世良言時,別要因為「啱聽」、「過癮」,就見神殺神,見佛殺佛,陷入迷霧而不自知,那就壞了。

陳雲先生的著作一向好讀,《中文解毒》也是刻下批判「壞鬼中文」的最佳作品。

然而拿起新作《香港城邦論》,看到那全知式的語調,還有不容挑戰的態度,愈讀就會愈感不安。比如陳雲說從中國來的都是間諜,但卻又說無法證實,他也不會接受任何挑戰——這實在是最差的書寫態度,特別是這種有學術包裝而無基本嚴謹的讀物,遺害可大可小。陳雲書寫的封閉性格,其實在過去其「我私故我在」專欄談鬼狐仙怪時已見端倪。看的過癮,但細心一想,那是作者自成的世界,外人根本無法挑戰真假。當用私密語言系統來評論公共世事,作者當然可以自我保護,但也失去了被批判的可能。

奇怪推論


讓我們先將陳雲在本書的思想大概勾勒出來。其實說起來,也相當簡單。筆者在通識教學期間也接觸過不少類似的思路,但陳雲的當然複雜一點,詭譎一點︰首先,中共是壞到不行的,我們不要對她有一絲希望,她不倒,固然繼續腐敗,她倒了,陳雲也認為之後建立的「民主政府」也會不利香港,可能會相當「法西斯」,強搶「港女」也是有可能的。如果你問有何真憑實據或者論證,作者或會叫你「走着瞧」或者擺出「不信你會後悔」之類的態度,封閉性格盡顯。

然而,陳雲筆下的英國管治,香港則好到不行,香港人因為宗主國有文明法規,是那些一片漆黑的中國人的反面。這些「大陸人」基本上是無得救的,所以香港人不要妄想自己可以改變中國,只可保持距離,你好我好。香港要自救,只有盡量獨立,但又不是獨立。因為我們是「城邦」,非國非市,一國兩制,河水不犯井水。這既是公義,又是自利,又可利國,上上之策。

寫作的行為


某些結論有道理,比如香港不要過分依賴中國,過分擔憂邊緣化,失去了自己應有的自主性,應發揮主動角色。但前提建基於「香港超好,中國超壞」的浮沙上,就似乎太危險了。比方說為何僅僅在香港出生的人會全是文明的呢?很多人僅僅是偶然生在香港,那些「不文明」的香港人是否該被驅逐出境?香港人在外在內的胡作非為大家都有眼睛看到。陳的解釋很差,幾乎就是香港人生在香港就是不同的。為何陳雲又說歡迎大陸的富人、叻人來香港,這是因為義嗎?如果中國人在共產黨統治下全是面目無光,那我們為何又要想他們的「利」呢?社會學家Malesevic在他的著作《身份作為意識形態》一書已提出我們別以為可以分開談「身份」和 「利益」,已美化自己私心,陳雲在本書則全無這種小心。我又想起魯迅在《狂人日記》的矛盾,中國人如果壞到不行,只有狂人才清醒,那麼魯迅的寫作行為是為了什麼?某些過火的態度在認真寫作不應該出現,特別是不少有心有力的青年人視陳雲為學習對象。

還有英國治下竟是陳雲描述般那麼一塵不染,恩風處處,還施予我們「民主」和「法治」——那是一種印象還是獨斷?在港英政府管治期間的社會運動者在哪裏?港英拖延香港民主化純粹因為擔心中共滲透,沒有 其他原因?隱而不宣,這是史德的問題。香港人建立自主性可以不擺脫殖民的陰影嗎?「中共萬惡、港英文明」的二分思維是我們建立身份的堅實起點嗎?這則關乎史實了。

什麼是城邦?


陳引希臘概念「城邦」,並指出阿里士多德認為「城邦是為好生活而存在的」。但如果我們因 為想追求美好生活就把香港視為城邦則未免太過天真。亞氏的城邦(polis)一般被譯作英語(city-state),幾近不只等於城市或只等於國家,但也不是沒有國家和城市的元素,那麼說香港既不是城市也非國家是什麼意思?她真的可以翻譯成「城邦」而沒有讓其他意義欠缺或溢出嗎?比如亞氏在《政治學》一書論及的城邦便是有獨特歷史意義的,如人口只得幾千,可以進行直接民主,有奴隸制女性地位較低,相當精英制。說香港是一個城邦,難道正正是立足於這種優等 vs劣等的前設嗎?

談城邦的另一個重要角度就是公民會籍(citizenship)了。誰人有公民會籍本身是一個複雜的問題,那既是政治也是倫理和法理問題。但陳雲傾向簡化問題,把擁抱一個地方的價值與否作為接納新移民的必要條件,甚至給人是「唯一」條件的印象,那是一個看似有理而無實際意 義的論斷。政治哲學家沃爾澤提及的「澳洲的白人」政策便引述一個澳洲的移民局長的問題︰「我們尋求一具同一性的國家。有沒有人可以合理地否決它?不是每個國家都有決定國家構成的基本權利去嗎?」根據這邏輯,任何人如果干預或破壞了種族國家的同一性,就不應容許他成為該國家的成員。如果這樣的話,旅行期間誕 下的嬰孩也不可得到該國國籍,而婚姻和同化都會受到監控。但是這代表要限制其他人的自由,而限制其他人的自由,正正是要有法理和道德根據的,同一性並不是唯一的價值。如果僅僅談擁抱價值與否作為有沒有公民身份,那就顯出陳雲高舉法治卻不理法治的一個矛盾之處。另外,怎樣判斷一個人是否忠於所謂「香港價 值」?竟然是「宣誓」這麼幼稚的建議!這大概不是怎麼「現實政治」了。或許,陳雲不會認為這是問題,因為來自中國的必然是極權派來的,必然與香港價值矛盾,因此新移民與違反香港價值已成等號。

啟智變成反智

筆者同意限制移民是應該的和需要的,但也不是這種拙劣的理由吧!妖魔化別人來建立我們的身份認同,這是不論左翼或右翼都不應接受的手段。陳雲的書裏也幾乎沒有新移民的聲音,他們只是一群面目模糊的幽靈,但他卻說他可以隨時徵引被納粹黨迫害的猶太人的故事。這就是說故事者的專權,什麼故事要講只看他的,並有必然的不可挑戰。

筆者和學生探訪「劏房」,了解世情,當中的社會工作者告訴我們新移民往往都是很想適應香港,努力自強,否則也不願來冒險,更沒有打算來弄糟香港。

我們有沒有先聽他們說話?香港有幾多人的祖先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香港的公民身份和氛圍改變了幾多人的精神和行為?我們需要更多這樣的故事,這比起一個人的獨斷,更有意義。這對於建構香港公民身份的工作,也更加實在。

篇幅所限,只是企圖指出陳雲「理論」的封閉性格,提醒普羅讀者而已。諸君勿把事情弄複雜了。香港需要觀點,但也需要更縝密論證過程。如果是這個時代將一個以批判為己任的作家變成獨斷,啓智的變成反智的,那也未免太令人神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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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雲在facebook上的回應:

青年中大哲學系畢業生曾瑞明在《信報》用了大半版,評陳雲《香港城邦論》,題為「一個封閉論述——讀陳雲《香港城邦論》」。以下是他提出的質疑和我的解答:

1.他說香港人也有壞的,不能盡說香港人比大陸人文明,故此說我說的是論斷,是無法證實的「封閉論述」。我答:普遍性的社會判斷,基於長久的觀察及例證。 大陸有極多的假貨、毒貨,路途見死不救,案例罄竹難書。香港人也有壞的,但行事有法律及道德底線,社會也有正義感,當然我這是無法證實的論斷,即使我用好 多社會科學的論著來支持,也這是推斷,無法證實。因為只要有一個香港人是壞蛋,這種推斷就失效。然而,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用的論證方法,與自然科學的歸 納法、證偽法和實驗狀態之假設不同。這些方法學的問題,讀哲學的人應該清楚吧?

2.曾君質問我說大陸近年的新移民會充當中國間諜,要我提出證據。我在書中已經說過,這些新移民是被動地呼應中共的指揮,區議會種票和回港投票已經證明。當然,這些左翼會追問,投票是暗票,你陳雲怎麼知道種票的人、坐旅遊巴士回港投票的人,一定投給土共呢?

3.曾說,那些不文明的香港人是否要驅逐出境。我答:書中從未有此論述,反而書中表明,香港容許多元價值,香港人可以反對香港,批判香港。

4.曾君質問我,為何會不歡迎大陸孕婦,卻歡迎大陸富人、聰明人來香港投資,這是合乎正義嗎?我答:曾瑞明根本無法理解什麼是Realpolitik和政治現實主義。

5.曾君問,要大陸人宣誓效忠基本法和認同香港價值,是要建構同一性的身份認同嗎?我答:根本不是。大陸移民經過香港批准入籍之後,宣誓只是告訴他們香港 的價值,他們入籍之後,可以持反對意見,甚至動議修改憲法。這是《香港城邦論》明明講了的。這是正常的民主共和精神。你們左翼要當我是右翼法西斯,要貼標 籤,請你們確實徵引我的書中段落,不要胡說。

6.曾君說,我無機會給新移民發言。他教通識班的時候,帶學生參觀劏房,社工告訴他,新移民好想融入香港,也不想搞壞香港。我答:正是要融合新移民,故此 必須限制移民及陸婦產子,使得香港有足夠資源照顧新移民,避免他們邊緣化和貧困化,這是負責任的移民政策。我在《香港城邦論》也寫了的。

7.奉勸這些左翼青年,在批判《香港城邦論》之前,好好再讀一次。當然,好多人就是讀不明白,無法接受政治現實主義,無法理解我提出香港要排斥中共干預但 歡迎中國借助香港,香港要排斥陸婦卻要歡迎大陸富人來港花錢和投資的現實態度,特別是讀哲學系和文化研究出身的左翼分子。

總結而言,為何香港會有這麼戇居的左翼青年呢?我的看法,是由於往昔英國執政香港,用政治現實主義操持香港政局,調停了東西方的政治冷戰和中港之間的經濟 合作,令香港得益,但這種英國式的利益政治和歷史智慧,沒有傳授予香港社會及學界。故此,香港有極其愚昧的商家,也有極其愚昧的左翼,但好少正常執政能 力、議政能力的香港人。這是方便英國殖民地的愚民政治,我在《香港城邦論》也批判了的,《香港城邦論》是要批判性的承繼英國的殖民政治和文化的,並非高舉 英殖的,我用了整整五頁(頁169-174)來論述,曾瑞明就是讀不到。

最後,《信報》用的書的封面(見下面的轉載),上有香港市徽,這是誤導的,刻意誣衊陳雲高舉英國殖民主義,配合曾瑞明的攻擊。此書封面,並無此香港市徽!香港也有造假的,也有不文明的,這便是個證據。曾君要好好利用《信報》這個證據,下次再寫書評吧。


2012年1月12日星期四

章海陵:亞洲週刊2011年十大好書揭曉




二零一一年亞洲週刊十大好書(非小說)揭曉,既有從史學家角度借古諷今,也有從治國經驗揭開國家發展真相,更有從完整生命角度提出創意教育觀點,岳南、唐寶林、朱鎔基、熊培雲、周德偉、司徒華、張鳴、羅 海雷、尉天驄和嚴長壽都寫出這一年的好書,展現出全球華人的軟實力以及不斷「向上的力量」。

揮別二零一一年,中國大陸的外匯存底已達三萬二千億美元。在不少華人心間,這天文數字般的巨大財富引起的不是由衷的讚美,而是沉重的嘆息:與之匹配的文化財富的積累在哪兒?當代中華民族的軟實力又在哪兒?一個國家的崛起畢竟不能僅只是為了送走人窮志短的自卑,也更不能只為一展財大粗氣的「豪邁」而得意忘形。

令人欣慰的是,在全球華人社會依然有無數「向上的力量」在運行。這就是全球華人知識分子和網民孜孜不倦的書寫﹑思考與閱讀;這就是台北敦化南路誠品書店﹑深圳書城似乎任何時候都擠滿讀者的「求知景觀」。當然,華人世界「向上的力量」也包括近年中文好書的不斷湧現。

二零一一年吸引讀者眼球的中文好書,首推對複雜的現代史進行精心梳理﹑三大卷同時出版的《南渡北歸》。兩岸讀書界對這套大書予以高度評價,稱其為「首部全景再現中國最後一批大師群體命運劇烈變選的史詩巨著」。作者的感嘆深沉而悲愴,也令人驚悚不已:大師遠去再無大師。值得注意的是,洋洋灑灑「史詩」的作者岳南並非見證左禍浩劫﹑飽經滄桑的「過來人」,而是生於一九六二年﹑畢業於解放軍藝術學院的新一代文化人。

學者唐寶林推出《陳獨秀全傳》則是一部「顛覆之作」,徹底推翻了長期強加在這位中共第一任總書記身上的污蔑不實之詞。作者憑著公民的正直與學人的良知,大力為傳主「正名」,奮筆整整三十年。「全傳」論證陳獨秀無愧於時代和人民,堪稱民主思想家、革命家和愛國者。陳獨秀不屈不撓,既抗議滿清、北洋與國民黨獨裁統治,也抗爭共產國際﹑斯大林及中共的專制主義。他浩然一生,可歌可泣。

注重對現狀的剖析,以及對現實的批判,是該年度中文好書的又一特色。人們饒有興味地讀到《朱鎔基講話實錄》,發現這位前總理講真話﹑揭黑幕﹑批現實,似火激情與犀利詞鋒絕不亞於「以憂國憂民為己任」的媒體人,甚至在有些問題上更有所超越。

學者熊培雲立足於故鄉村莊,考察百年中國鄉村的「淪陷」與希望,推出專著《一個村莊裏的中國》。其實,這部嘔心瀝血之書更是在為中國現代化尋找新路徑。作者認為,中國農村建設六十年的榮辱沉浮,與所謂不可知的命運播弄全然無關,而人的理性﹑決策與行為才是主因。中國今天的企業改制﹑城巿化﹑維權與維穩﹑農民工進城等一系列問題,也莫不如此。

亞洲週刊二零一一年非小說十大好書揭曉: (一)、《南渡北歸》(岳南、湖南文藝/台灣時報);(二)、《陳獨秀全傳》(唐寶林、香港中文大學);(三)《朱鎔基講話實錄》(朱鎔基、北京人民)、(四)、《一個村莊裡的中國》(熊培雲、北京新星);(五)、《落筆驚風雲》(周德偉﹑台灣遠流)(六)、《大江東去》 (司徒華、香港牛津);(七)﹑《辛亥:搖晃的中國》(張鳴、台灣聯經/香港中和/廣西師範大學);(八)﹑《我的父親羅孚》(羅海雷、香港天地);(九)、《回首我們的時代》(尉天驄、台灣印刻);(十)、《教育應該不一樣》(嚴長壽、台灣天下文化)。

●「南渡北歸」分為《南渡》、《北歸》、《傷別離》三卷,是作者岳南耗時八年,搜閱近千萬字資料所完成。該書詳述二十世紀三十至七十年代中國知識分子群體劇烈變遷的命運。岳南在書中披露,國寶級大師陳寅恪,面對政治時局具有令人驚心的預見。一九六一年,毛澤東發表詩辭「颯爽英姿五尺槍,曙光初照演兵場,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妝愛武裝」,陳寅恪旋即就在贈好友吳宓的辭賦中寫道「留命任教加白眼,著書唯有頌紅妝」。雙目失明﹑心思敏感的陳寅恪預感「刀光劍影﹑殺聲震天」政治動亂的臨近。僅過五年,「紅妝退盡﹑綠裝叢生」的紅衛兵登場,文革「五尺槍」沒有射擊帝修反,而是瞄準了各行各業﹑尤其從事文化教育的知識分子,「從捆鑥於綠軍裝中間寬大厚重的銅頭皮帶,所抽打的目標正是陳寅恪﹑吳宓之類千萬教授與自由知識分子那薄薄的腦穀」。但毛澤東不知道,知識分子也是經濟力,具有影響歷史進程與人心向背的強大作用。侮辱﹑敵視他們,會有什麼結果呢?四人幫那麼快就成了階下囚。

●其實,國際史學界也流行中國式「時勢造英雄」之論,認為若不是生逢其時或恭逢其盛,曾經大幅改變法蘭西國運與世界格局的拿破崙,終其一生也不過是普通的上校團長。此規律也適用於毛澤東。《陳獨秀全傳》作者唐寶林是研究中共黨史的專家,但他這部作品無法在大陸出版,而只能由香港中文大學推出。作者披露毛澤東曾承認,直到中共成立前一年,他的思想仍是「自由主義﹑民主改良主義和空想社會主義的大雜燴」,不知世上還有馬克思主義。是陳獨秀引導他將馬克思主義定於一尊。如果陳﹑毛之間沒有這場談話,如果陳獨秀沒有派毛澤東赴湖南建黨,如果不是陳獨秀全力將毛澤東提攜到與總書記擁有同等權力的中共中央秘書,毛澤東必定仍是傅斯年﹑羅家倫一類實驗主義信徒。「那麼不僅毛澤東的歷史要全部改寫,中國的歷史也要全部改寫。」

唐寶林還在書中描述傳主陳獨秀的性格特徵:天馬行空,獨往獨來,光明磊落,百折不撓。作者也不迴避陳的錯誤缺點、他的輝煌與失敗、他的不朽業績與英明預言、他的喜劇與悲劇、以及四次獨特的婚戀經過。

●在一般讀者心目中偉人著作﹑領袖文選﹑首長講話等出版物幾無閱讀價值,可是《朱鎔基講話實錄》的命運卻截然相反。對此書隨便翻翻,你就會發現中國大陸諸多報道不受群眾歡迎是什麼理由。在《實錄》中你看不到嚇走讀者的套話﹑空話,而深具個人特色的朱氏妙語比比皆是,比很多電視劇對白都要精彩。比如,關於反貪腐,朱鎔基表示,「江(澤民)主席講過,我有問題,你來查我。江主席都說可以查他,什揦人不能查?為什揦不能查」?「我是你們的後台,江主席是我的後台」;「原則一定要堅持。我全都給你們擔待,大不了我下台」。

可是,從另一角度看,朱鎔基《實錄》恰恰也是中國「病灶」的標本。在一個「黨比法大」﹑執政者將行政﹑立法和監察集於一身的國度,曾發誓「抬一百零一口棺材反貪」的朱鎔基遭遇大尷尬是必然的。比如,中共於上世紀八十年代曾有意出台官員公布財產的「陽光法案」,分明具有強大的合理性,更具有切實的可操作性,但卻無疾而終,不見下文。時至三十多年後的當下,還有什麼執政表現比制度建設淪為空談更令民眾啼笑皆非的呢?

●邏輯使人善辯,哲學使人深沉,而歷史使人聰明(培根語)。《一個村莊裏的中國》的作者熊培雲面對歷史,更注重心靈與真實。他汲汲營造關於「風險社會」的縝密論述並指出,正是當年人民公社的失敗,餓死了大量農民,「他們有種糧食的義務,卻沒有獲取糧食的權利」。

大災荒更重要的另一個源頭是,社會反對意見無立錐之地。對一個民族而言,反對意見是極其重要的生存資源。實際上,中國農民被活活餓死的慘劇,早在一九五零年就被一個名叫董時進的「留美海歸學者」不幸言中了。他上書毛澤東稱土改只是「慷他人之慨」,從邏輯上說,「一旦田地社會化了」,將造成極其嚴重的災難性後果。董時進走的是與錢學森﹑鄧稼先等海歸科學家相反的路。言路受阻後,董逃出中國,回到美國,後來成為美國國務院的農業顧問。可以想見,董時進的抱負若能實現,最起碼能讓三千多萬農民好好活下來,僅這一點而言,他對中華民族的貢獻不知超過錢﹑鄧等人多少倍。

●《落筆驚風雨》的作者周德偉,很多人只知他曾出任台灣關稅署長,卻不知道他在「五四」期間就讀北京大學,最早接觸共產黨,其後又參與國民黨黨務。周沒被左派牽著鼻子走,也因信奉海耶克的自由主義而不受當政者青睞。周德偉三十萬字回憶錄蘊含非常豐富的史料,讓讀者了解民國史不為人知的一面。在尊崇儒家的周德偉眼中,黃興的人格要比孫中山更接近於君子,汪精衛具有更明確的憲政理念,而蔣介石則有太多的私人權謀考量,所以才會用各種理由拖延立憲。這一觀點顯然與所有的現代史不同,從而也打開一條重寫現代史的通道。學者吳惠林認為,周德偉重新評估儒家傳統思想,並賦予了新的意義。而周德偉小兒子周渝稱,父親的描述「拆穿了蔣介石長期壟斷,以他為中心,自我美化,污辱先賢,極端扭曲的民國史及國民黨史。這段歷史不只是一段血淚史,更是一部中華民族良知受難史」。

●二零一一年歲暮,香港輿論界再次掀起「你是香港人,還是中國人」的論戰。香港民主派元老﹑已故領袖司徒華出版回憶錄《大江東去》,聲稱他至死都愛中國,因為他銘記中華民族的苦難;而新中國成立也曾令他熱淚盈眶。但他卻不是親中派。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由司徒華領軍的支聯會打出「愛中國、愛香港、愛民主」的紅色旗號舉行大遊行。親中派表示,紅色帶有慶祝的意思,表示慶祝回歸,認為司徒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應該給他頒發大紫荊獎章。而司徒華表示,他們並非在幫誰的忙。頒大紫荊獎章,雖是「開玩笑」,但也著實「太小覷了我。即使真的給我獎章,我會接受嗎」?司徒華的政治信念是「愛國並不等於愛黨,也不等於愛一個政權」。

●二零一一年是辛亥革命一百週年,北京學者張鳴推出《辛亥:搖晃的中國》一書。作者認為,戊戌維新是過於急促的變革,因為中國被日本打敗,整個國民的心理負擔都很重,光緒皇帝更想讓中國有一個急劇的改變。而改革人士康有為在當時人們心目中只是新近小臣,地位很低者要掀起大浪必須使用非常的雷霆手段,他的言論某種程度上硬把西太后給推到了亡國派那一邊,把一個最有實力﹑可決定政局的人推到那一邊,所以戊戌變革不可能成功。

作者張鳴說,清朝實行新政之後,民變在減少,一個王朝開始變好的時候,革命的言行卻越演越烈。這一次是因為皇族組閣犯了大錯:十二人內閣,四分之三是滿人,無能又要攬權,錯誤就犯得更大。的確,大局改觀不是革命黨的成功﹐而是當政者把一個王朝、一個國家的主體力量全都得罪了。這一切都盡收於《辛亥:搖晃的中國》這面鏡子。

●二零一一年夏天,香港天地圖書出版《我的父親羅孚——一個報人、「間諜」和作家的故事》,作者是香港知名報人、共產黨員羅孚(本名羅承勳)幼子羅海雷。二十九年前,時任香港《大公報》副總編輯、《新晚報》總編輯的羅孚突然被召回北京扣查,被指為「美國間諜」,判刑十年。「機緣巧合」、「歷史獨特環境的產物」,羅海雷如是說。他在書中特別舉出早年被指為中國第一冤案的潘漢年案,並與羅孚案做比較。他感慨二者都是「審判只是過場,法院只辦理法律手續,根本就不是審查案件的事實。」 這是一個革命不斷吞噬革命之子的故事,羅海雷說,這真是「讓人感觸的大時代故事」。至於誰是誣陷羅孚的元兇,經過推斷後,心中有數,但既沒有清晰證據,當事人也已離世,書中不再點名提及,反而,他格外感慨故事反映出整個體制的問題。羅海雷說,中共陶醉於自己的組織能力,不斷審查自己人的忠誠,這在戰爭時期是正常的,而且敵人也變相成為了一股制衡力量,但是到主政時,沒有民主法治制度,仍然不斷審查自己人,而且在整個體制下可隨便舉報,被告無自辯的機會,結果不但害了人民,也害了自己人。

●二零一一年﹐台灣教授作家尉天驄藉新書《回首我們的時代》,細數自己與二十三位、橫跨三個時代的作家的情誼。其中包括臺靜農、高陽、子于、俞大綱、楊逵、程兆熊、何欣、王夢鷗、姚一葦、無名氏、陳映真、唐文標、王禎和、紀弦、商禽、楚戈、逯耀東、奚淞、聶華苓等人,「大家一起走過那段歲月,相互激勵,也因此得到了往前的方向」。書中對陳映追憶真最令人感傷,深刻而傷感爬梳了他成為左翼思想家的過程。作者與他最後一次相聚時,陳竟對尉天驄說「大陸文革有它莊嚴的意義」。兩人政治與文學理念漸行漸遠。

尉天驄曾是作家無名氏的粉絲,自薦為他的論文講評,因而相識,無名氏逝世前最後幾日兩人曾經相處。無名氏人生最後經濟很困難,甚至還得請他代為買藥送飯。在與高陽的對談中,作者表示「明朝是歷史上最腐爛的一代,也是在腐爛中最顯現人格的一代。」他建議高拿這類故事當創作上的參考,而高陽也明白摯友在勉勵他做中國的巴爾扎克。「如今高陽已經已逝世十五週年,每當想起他,腦海裏浮現的,就是一個微屈著背﹑蒼茫獨立於輓歌聲中的寂寞身影」。

●台灣「公益平台基金會」董事長嚴長壽出版《教育應該不一樣》一書,發人省思。嚴長壽年過六十,人生歷程豐富,他說:「挑戰自我、常保熱忱,面對挫折是很好的學習機會,用正面學習的態度,放下執著煩惱。」

嚴長壽認為填鴨式的教育法,「是無法點亮孩子的天賦與優勢,因為教育不是倒滿一壺水,而是點亮一根蠟燭。而許多父母都認為讀書是唯一的方法和管道,怕輸在起跑點,卻沒贏在人生的最終點」。孩子長大後無法找到自己的生命價值,這為父母者最大的失敗。學童的「天賦、熱忱、溝通能力,及創作思考的能力,從中找到自己的真實價值,這也是社會的核心價值」。

放眼今日全球,權貴集團狂妄驕縱,奢華背後貧富懸殊,底層弱勢辛酸困頓,倘若對此追根溯源,可發現都因違反普世價值﹑背離現代性所至。如何能使這個世界不一樣?首先教育應該不一樣。因為「天賦是由一種不得不然的熱情所驅動,你熱愛一件事,熱愛到足以打死不退,全身有一股強烈飢渴往前追尋的力量。因此,必須強調任何天賦都需回到紀律的堅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