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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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3日星期三

古德明: 得來不易



五月二十日,臺灣總統馬英九回顧七年政績,力言不可不仰賴中共:「兩岸和平獲得的成果,得來不易,必須努力維繫。」他不但以共產黨之心為心,還以共產黨之舌為舌。

「得來不易」是中共成語,香港共家幹部鄭月娥就很會說這樣的中共八股,例如三月二十一日她出席撲滅罪行聯席會議,致辭說:「香港長期的良好治安,得來不易,社會必須全力維護。」中國人說話,怎會這樣下流。

現代漢語所謂「得來不易」,中文簡簡單單,叫做「難得」。《資治通鑑》卷一九四唐太宗下令營造飛山宮,大臣魏徵上疏諫止,說奢侈淫亂是隋煬帝亡國之道,不應仿效:「以亂易亂,殃咎必至,難得易失(太平盛世失易得難),可不念哉!」魏徵不會說什麼「得來不易,可不念哉」。

又《隋唐演義》第七十一回馮小寶談到左攬武媚娘右抱懷清之樂:「今日逢着夫人(武媚娘),難得懷清姐姐分愛,得沾玉體。」換了是馬英九,一定會說:「今日逢着夫人,懷清姐姐分愛,得沾玉體,得來不易,必須努力維繫。」

「難得」兩字,一落到中共語言學家手上,就變成「得來不易」四字,長一倍之多,很有現代漢語短話長說的特色。馬英九那段政績回顧廢話,長十九字,譯做中文,十二字就夠了:「兩岸和平,成果難得,必須珍惜。」

2015年4月29日星期三

古德明: 中共「信用破產」



去年六月,中共發表《一國兩制在香港》白皮書,把所謂「香港高度自治」解釋成為「中央政府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秘書鮑彤慨歎說:「這個政府信用破產!」鮑彤所見不差,但他畢竟是新中國人,說的是現代漢語。

「破 產」中文只有一個解釋:家產耗盡。李白就曾經破產:「黃金逐手快意盡,昨日破產今朝貧。」(《醉後贈從甥高鎮》)李白又曾稱譽秦末張良散家財求壯士刺始 皇:「子房(張良)未虎嘯,破產不為家。」(《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今天的法律詞語「破產」,沿用古人意思,十分貼切。

中文沒有「信用破產」的說法。這個「破產」,無非英文bankrupt一字的變體。《朗文當代高級英漢雙解詞典》bankrupt條下就有兩個解釋,一是 「破產的」,一是「缺乏(某種美德)的」。詞典還有例句:(1The firm went bankrupt(公司破產了)。The opposition attacked the government as morally bankrupt(反對派批評政府道義淪喪)。第二個意思的bankrupt,中文還可以譯做「蕩然」,例如《後漢書》卷六十七說到黃巾賊亂天下:「朝野 崩離,綱紀文章蕩然(廢壞)矣。」信用蕩然、道義淪喪等,譯做現代漢語,一定是「信用破產(bankrupt in credibility)」和「道義破產」。現代漢語人最引以為榮的,就是用方塊字寫英文。

中國人會說中共背信棄義、言而無信、食言而肥、百約百叛、出爾反爾、輕諾寡信等等。中文詞彙豐富,何必一味向西方學舌。

2015年4月21日星期二

古德明(東拼西湊)



范椒芬可以不朽

三月十九日,中共嬖幸范椒芬上香港電臺議政,被問及中共對六四的論斷,馬上一臉嚴肅,回答說:「總有一天,六四會有更啥的定論。」一個不着邊際的「啥」字,既不犯中共諱忌,又不違天下清議,真是巧奪天工,可傳萬古。

范椒芬之前,中國最著名的巧言,要算秦檜論岳飛罪狀的三個字:「莫須有。」「莫須」是宋人語,意思是「或須」;「莫須有」即「應該有」,說起來還有點立場,還可反駁。當年名將韓世忠就反駁秦檜:「『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現在,范椒芬終於把秦檜比了下去。秦檜只要一臉嚴肅說:「岳飛之罪,說來更啥。」管教韓世忠目瞪口呆,不得要領而退。秦檜假如懂得以「更啥」取代稍嫌橫蠻的「莫須有」,也許還可免卻千秋罵名。

中共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畢福劍最近出席私人宴會,乘興高歌文革樣板戲《智取威虎山》的名曲,唱到「共產黨毛主席指引我們向前」,忍不住口吐人言:「唉, 可別提那個老屄養的了,他可把我們害苦了。」不料這一切給偷偷錄影下來,公諸互聯網上,畢福劍頓遭四面八方圍剿。今天,說人話者動輒得咎,這一點,范椒芬 很清楚。
春秋宋襄公說:「人之所以為人者,言也。人而不能言,何以為人?」宋襄公不知道,對有些生物來說,不為人並不要緊。要緊的是做官。

皮相易醫,筋骨難治

中共的簡體字,多年來為人垢病,識者更從中看到中共面目:「親可以不見(亲),愛可以無心(爱),導可以無道(导),義可以交叉(义)。魔鬼、偷、毒、黑,一點少不得;貪和騙,稍微變一變(贪、骗)。」這段評注,證諸歷史,字字不訛。

過,字體無非語文的皮相,還原不難;詞彙句法,才是語文的筋骨。過去六十多年,中文遭中共銼骨抽筋,已經變成天下最低等語言,名曰現代漢語。只是新中國人 十九但見皮相,不見皮下筋骨。就以香港來說,不少人非議簡體字,卻對現代漢語甘之如飴。於是,「沒有讓步餘地」變成「不存在讓步空間」,「中國淪陷,香港 易手」變成「中國解放,香港回歸」,「備受矚目」變成「高度吸睛」,「實現」、「困難」、「領袖」則變成「落實」、「難度」、「領導人」等等,污人目,穢 人耳,罄南山之竹,不能盡錄。傳播界天天向大眾灌輸這些共家官話,大眾也都爭相學舌。十年前,香港那裏有人會說什麼「難度」、「跟進」等下流詞語;現在, 卻幾乎沒有人不說,還說得琅琅上口,甚至寫得炳炳成篇。中文在大陸以至香港都已經死亡。

據西方傳說,人死在吸血鬼利齒之下,會變成渴血行屍,不用十字架,不能消滅。現代漢語就是中文變成的行屍走肉,不多讀中國古人書,不能祓除。但新中國人都是魯迅同志。魯迅說:「我以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國書。」

2015年2月26日星期四

古德明: 本土派的功業



去年九月,香港專上學生聯會揭民主之纛,犯獨裁之鋒,發起一場民眾運動,舉世矚目。學聯五子和梁振英政府一場辯論,更是氣壯如山,令中共面目無光。就此而言,學聯功不可沒。

奇怪的是,香港所謂本土派一面說追求民主,一面卻和學聯不共戴天,說學聯是「賣港賊,勾結港共政府,出賣七百萬人福祉,換取豐厚報酬」等等。香港大學本土 派學生率先發難,和中共派系攜手,倡議港大學生會退出學聯。議案付諸公投,憑二百多票之差通過。中共、本土兩派一擊得手,隨即在其他五家大學重施故技,以 「保香港」為名,非議學聯「建設民主中國」的目標,致力瓦解這個大學生聯盟。

「香港自治,建立本土民主」的口號,十分動人。但是,過去幾十年,本土派為香港民主有過甚麼建樹,答案是白紙一張;現在,他們會怎樣為香港爭取民主,答案 仍然是一張白紙。他們的說辭是「先安內才能攘外」,而要「安內」,就要肅清學聯等多年來起民主思想的「賣港賊」。本土派「清內奸」的業迹,在中共功勞簿 上,的確可以寫得密密麻麻。

戰國末年,嬴秦使王翦侵趙,趙國名將李牧、司馬尚固守邊疆,屢敗秦師。王翦於是用反間計,收買趙王寵臣郭開,誣告「李牧、司馬尚欲與秦反趙,以多取封於 秦」,結果趙王斬李牧,廢司馬尚,自毀長城,三個月之後,就告亡國(《戰國策》卷二十一)。今天,說學聯「欲與共產黨禍港,以多取報酬」的本土派,未必讀 過《戰國策》,但手段也真和郭開不相上下。

南宋紹興十一年,秦檜、張俊等怒斥岳飛指使部將張憲「提兵佔據襄陽,投拜金人」,是大宋內奸。名將韓世忠詣秦檜,詰問實證,秦檜回答:「其事體莫須有。」 (《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十二、《中興小紀》卷二十九)。今天,斥民主派為「香港內奸」者,對秦長腳故事一定了然於胸,只可惜還未能盡除那些反共內奸 而已。

香港反共內奸盡除之後,本土派會有甚麼經天緯地大作為,外拒中共,內建民主,郭開、秦檜都可以告訴你。只是不少人不相信歷史,寧願相信本土派的口號。大陸 淪陷六十五年,本土派假如能夠「保住香港」,無論是以獨立還是自治名義,都絕對是好事。可惜,今天香港已到危急存亡之秋,本土派的「好事」依然是離間民主 派,務求逐一打倒。

識時務者,論政而今不可不從本土派,既可嘩眾,又可取寵。但四十年前,我還是大學生的時候,無懼憑一支筆,向中共把持的學聯挑戰;現在,又何懼憑一支筆,為中共疾視的學聯執言。梁啟超《自厲》詩說得好:「未學英雄先學道,肯將榮瘁校群兒?」

2015年2月4日星期三

古德明: 共家香港的言論自由



一月十四日,香港長官梁振英發表施政報告,一開首就怒斥香港大學學生報去年初以「香港民族,命運自決」為題,鼓吹香港獨立:「學生領袖的錯誤主張,我們不 能不警惕。法治是香港的基石。追求民主,應依法守法。」這番話,由「法治」二字起,分為兩段,但前後相接,清楚暗示港獨言論犯法。只是今天香港所行港英法 律還未盡廢,未能駕虛詞興大獄而已。

《左傳》卷九有一個膾炙人口故事:鄭國子產為政,鄭人往往聚首鄉校,月旦政事。大夫然明勸子產「毀鄉校」,子產一口拒絕:「夫人朝夕退而游焉(國民早晚聚首鄉校),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

子產的言論自由思想,在舊中國最黑暗時代,仍然不絕如縷。《史外》卷六載:明熹宗年間,魏忠賢主政,揚州知府劉鐸眼見楊漣、左光斗諸君子相繼入獄,憤然題 詩扇上,遭魏忠賢黨羽逮捕,揚州幾百士民詣闕為他求情。刑部侍郎沈演主持公道說:「聖朝不以語言文字罪人,詎宜以將無同之字迹(怎能因字迹該是相同),成 莫須有之罪案?」劉鐸於是得復原官。

今天,根據中共《憲法》以至香港《基本法》,大陸和香港居民都有「言論自由」,但是,在大陸,民權律師浦志強網上批評中共,其評語竟然就成為「尋釁滋事、 煽動民族仇恨、煽動分裂國家」三條重罪的鐵證。而在香港,鼓吹香港獨立,或被梁振英諷為「不依法守法」,或被《文匯報》評為「邪教口吻」。最近,梁錦松、 徐麗泰等政客紛紛呼籲制訂港人聞風色變的二十三條,「禁止分裂國家、煽動叛亂、顛覆中央」等等。然則香港和大陸看齊,以語言文字罪人,已是指日可待。

在大陸,大學有「七不講」禁令,民權、新聞自由、中共闕失等,一律講不得。而在香港,香港大學法律學院只因副教授戴耀廷主張民權,就遭《文匯報》連篇累牘筆誅墨伐,說學院上下「沆瀣一氣,重政治,輕學術」。然則香港和大陸看齊,大學「七不講」,也已是指日可待。

據無國界記者報告,去年中國大陸記者在囚人數之多,居全球之冠。香港黃雨傘民主運動期間,梁振英政府對付記者的手段,顯然也已和大陸無別。偏偏梁振英的施政報告還說「重法治,推進民主」。

中共國家副主席李源潮上月談到黃雨傘運動,摩拳擦掌警告港人說:「好戲還在後頭。」這場好戲,戲名應是《二十三條莫須有之獄》,演員當然不會有鄭子產或沈 侍郎,但一定有魏忠賢、梁振英和袁貴仁。袁貴仁身為中共教育部長,在言論自由上,最能以身作則。所以,今年一月二十九日,他說:「西方觀念,絕不許進入我 們的課堂。」但是,二一一年三月八日,他卻說:「國外一切,無論是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只要有利於我們建設,都可以學。我們派那麼多人到外國都不怕, 還怕在自己國土受影響?」這就是新中國的言論自由:胡錦濤時代要這樣說,習近平時代則要那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