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顯示包含「葉輝」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包含「葉輝」標籤的文章。顯示所有文章

2012年3月16日星期五

葉輝:「民主花樣」與「民主病毒」



普京(Vladimir Putin)在俄羅斯大選不絕於耳的「賄選」聲中終於「勝出」了,他終於一如事先張揚「劇本」所言,可以重返克里姆林宮了;廣東省烏坎村村委會選舉幾經波 折,終於以一人一票選出了村委會主任和副主任了;在中國召開一年一度的「全國人大」之際——差點忘了,「人大」也者,不就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嗎?不就 是另一種形式的「民主」制度嗎?——香港這個特區的小圈子選舉進行得如火如荼,其中兩位行政長官候選人的醜聞這陣子卻一直成為媒體的主要內容,沒完沒 了……

如果我們總是覺得這世界愈來愈悖理,愈來愈荒謬,有票在手或沒票可投的選民、準選民及非選民也許對政治世界愈來愈不抱任何希望了,可 還是不禁有此疑問:這樣或那樣的「選舉」真的只是按照劇本A或劇本B的「真人騷」嗎?真的是「民主」的最後勝利或極終精神嗎?此時此刻,我們也許要靜心細 想:當我們在談論「民主」選舉的時候,我們究竟在談論什麼?

「選舉承諾」的「空頭支票」

也許可以這樣說,歐債 危機似乎是一種「越位」的「民主」,以某種大規模的國際化「民主」的形式,壓抑着小規模的「在地」化的「民主」和「主權」,政客總是以「選舉承諾」的「空 頭支票」(即不可能持續下去的「可持續社會福利」,或隨時都可能「違約」的「社會福利期權」),對選民作出有形或無形的「賄選」——都說不是不想將承諾付 諸實行,只是國家的債務危如累卵,形勢比人強,政客們已經再無實施承諾中的一切改革……

都說「民主」不是無條件的,它可能不是最好的政治制 度,只是再找不到比它更現實、更有效的制度。這倒教人想起洛蕾塔.拿波里奧尼(Loretta Napoleoni)在《無賴經濟學》(Rogue Economics)一書所論說的「民主病毒」——全球化的變革釋放了一些非常黑暗的經濟力量,恍如不斷向全球每一角落散播的病毒,無以名之,只好冠以全 球子民長期渴求的「民主」之名。

拿波里奧尼透過《無賴經濟學》一書力圖說服她的讀者:全球社會主義國家在過去的幾十年裏,一直給自己數以億 計的子民注射着防範西方「民主」的預防針,而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隨着國際大氣候的急速轉變,他們原有的價值觀和人生觀迅即崩壞了,對「民主」的防禦體系 忽然之間崩潰解體,在舉國歡慶之後,首先要面對日常生活以及經濟發展的兇猛衝擊,所有從未經歷過西方式「民主」的社會主義國民最終都不可避免地受到「民主 病毒」近乎瘋狂的感染,往後十多二十年就得要面對大量後遺症。

「民主擴張」與「民主」牌子

拿波里奧尼還力圖說 服她的讀者:腐敗總是普遍地存在於任何制度下的任何社會之中,「每次它再次出現之時,政治都能夠成功地將其馴服,馴服的手段,就是與新興的社會精英勢力達 成驚人的戰略妥協。」這就是無比殘酷的現實,我們活在其中,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讓自己相信,這一次殘酷的結果跟上一次會有所不同。是的,那是因為腐敗存 在於任何制度下的任何社會中,無論共產主義還是資本主義國家都難以避免,正因如此,她所論說的「無賴經濟學」更導致貪腐在全球範圍內不斷滋生蔓延。

「民主病毒」之說似乎也不盡是危言聳聽,蘇聯及東歐集團瓦解了二十餘年,拿波里奧尼回顧一場全球化經濟近乎瘋狂的發展過程,「隨着這種方式的『民主擴張』,(經濟意義上的)奴隸制也隨之蔓延開來」,她更預言最後的「勝利者有可能是中國以及伊斯蘭世界的民眾……」。

問題的癥結大概在於「民主」只是一個流行一時的詞語,它可不是一種醫治一切歷史痛症的萬靈丹,這裏所說的正是一個泛稱「民主」的牌子,顯然並不是現代西方世 界奉為文明支柱的精神價值,而是一種早已變種的病毒,它是極權解體前後所釋放出來的「自由蠕蟲」——在整個九十年代,「民主國家」的數目從六十九個急增至 一百一十八個,乃有一百一十八種以「民主」命名的選舉花樣,儘管「民主」長期缺席,乃至長期缺席審判。

2012年2月23日星期四

葉輝:「民主溫室」裏的「抽獎」

都說只有一千二百人有權參與的特區行政長官選舉「七國咁亂」,本來是梁唐之爭(你真的相信是一場「君子之爭」嗎),忽爾演變成一場有若梁唐晉漢周的 殘局,想來倒有點像「五代十國」,加上曾蔭權接受豪華款待的「解畫」頗有點愈描愈黑的態勢,在一些外圍觀察者眼中,那彷彿就像一隻無形之手打開了本來密封 得好好的魔瓶,都說民主的精靈一下子逸出了有如壓力煲的溫室,到處都散發着特別刺眼兼刺鼻的氣味……

也許不必將這樣的一個亂局看得太灰,這 樣的一個「民主溫室」,至少可以讓局外的旁觀者在眼睛與鼻孔受到強烈刺激之餘,不妨想像一下,五年後(即2017年,其實並不太遙遠,才不過是一千八百多 天之後的事情)的特首將會是一場真正、不設任何條件的、毫無限制的普選嗎?也可以想像一下,五年後的香港,將會在一個空間更大的「民主溫室」嗎?那時,還 有多少人像今天那樣,面對着電視的鏡頭說:如果我是特區行政長官,我一定會(或我一定不會)如此這般。

如果我是特區行政長官……

如果所謂「普選」只是一場由遙控器指揮的「按鈕遊戲」,當然也並不是不荒唐的一回事,然而,理論上是「普選」前的最後一場「民主溫室」的「前戲」愈是荒誕不 經,愈是預演得遠遠偏離「按鈕遊戲」的劇本,整個特區愈是瀰漫着像催淚彈那樣刺眼兼刺鼻的氣味,可以比較樂觀地想像,那正好就是宏觀地調控一場有若「五代十國」那樣失控的殘局的最佳時機。

這並不是「怪論」,只要按照手持遙控器主事者的思維模式去構想,當中的道理其實太簡單不過了:只有適當地 調控(猶如上調或下調存款準備金率),才可以避免更大程度的失控,才可以避免一場想像中的民主硬着陸——上調了一次,就有可能出現連續上調十次、十一次乃 至十二次;下調了一次,就會在預期落後之後,冷不防便出現第二次下調,然後便會惹起對第三次、第四次下調的無限憧憬……

但必須明白,「民主 溫室」畢竟背離了民主市場的期待,而且特區普選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跟上調或下調存款準備金率畫上一個等號。特區的民主溫室有時像一個僭建的豪華地窖,有時像 一艘接待權貴的豪華遊艇或私人豪華客機,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忽爾曝光,有形或無形的巨型吊臂和攝錄機一直隱匿在人間一角,什麼時候才成為「黑材料」,常常不 以當事人的意志為轉移——也不妨將這些荒誕不經的「前戲」的曝光過程,視為「一國」前提之下的「兩制」,毫無疑問,「兩制」下的「黑材料」曝光過程,在今 時今日教人倍覺難能可貴。

這倒教人想起也斯的一首詩,題為《抽獎》,這詩寫於三十多年前,當中近乎荒誕的戲劇性,想來就恍如今時今日這場殘 局的預言,那不僅僅止於諷刺,也不僅僅像「數白欖」般,把荒謬的處境一層一層升級,我們不妨仔細看看詩中那些「物」到底是什麼:當一場又一場的「抽獎」輪 流上演,而「獎品」愈來愈荒誕的時候,也許正是重新檢視遊戲規則(及其意義)的時候了。

抽獎:簡化,物化或退化

有人在抽獎的時候幸運地抽到「跌打醫生」、「富有的姑母」、「兩打英國人/組成的調查委員會」、乃至「一匹馬」、「會唱歌的鱷魚」、「準時送花的犀牛」、 「罐頭丈夫」、「電動的親戚」……這些只是升斗市民的「抽獎」,另一些人(當然是非富則貴的人)所「抽」到的,倒是一次與領導人握手拍照的機會,一個可以 「劏」成三十個「劏房」的僭建豪華地窖,一個又一個用右手摟抱的女性肩膊,一次又一次豪華遊艇或私人豪華客機的豪華接待……

當權力都演變成 有形或無形、有用或無用的獎品,我們該如何認識在「民主溫室」裏成長的人們,什麼時候開始從人簡化(物化,或退化)成動物,再簡化(物化,或退化)成獎 品、物質的奴隸?當中還有多少更深層的矛盾,更深層的意義?在如此這般的荒誕處境中,對不起,只剩下「一國」了,不再存在「兩制」了。

2012年1月27日星期五

葉輝: 神也是龍,鬼也是龍




新春伊始,氣溫驟降,一切有如晦暗的天色,迷離不定,壬辰龍年要到正月十三立春才正式展開,可是已隱約感到,姍姍來遲的是一條惡龍——君不見中國郵 政早前發行的龍年郵票上的圖案,正是一條霸氣十足的憤怒之龍;毫無疑問,這一年是神與鬼、正與邪對決的一年,故此必然是動盪不安的一年。

君不見劉皇發在車公廟求得29號中籤:「何為邪鬼何為神,神鬼如何兩不分;但管拒邪修正處,何愁天地不知聞」;由是想起《聖經.啟示錄》第十二章所描述的七頭十角大赤龍,牠的名字是魔鬼或撒旦,「是迷惑普天下的」。

各自「修正」的「自主」

這 是一個「神鬼如何兩不分」的年代,一切都在動盪不安之中靜待變易與變革,善惡正邪存乎一念——從國家元首(沒多久就要換屆或改選了,那不就是應合了去年的 籤文,不就是另類的「威人威威不是威」嗎),到金融政策(歐債危機沒完沒了,歐羅區會否瓦解?印鈔廠何時再大規模生產?那不就應合了隔年的籤文,不就是另 類的「眼前鬼卒皆為妖」嗎),漫長的壬辰龍年早已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惡形惡相,彷彿在怒嘲滿街「好龍」的「葉公」呢。

話說車公靈籤共九十六 支,其中三十五支為上籤,四十四支為中籤,十七支為下籤,中籤佔近半數,記憶所及,為港人所求的籤(至於誰夠資格擔此重任,則是題外話了),亦以中中籤居 多;上籤又比下籤多一倍,這倒不是民調,不必斤斤計較是否公平公正公開之類(猶如不必穿鑿附會,在咖啡或茶的選擇之間,或無可選擇的選擇之間,推論誰是神 誰是鬼),就將這不均之數當作「菩薩心腸」的寫照好了。

龍畢竟是一種只存在於想像的動物,牠既是具體的圖騰,也是抽象的象徵,俗世之人如何 想像,牠就以如何的模樣現身,是故「龍」由心生,你心中的龍也不一定是我心中的龍(猶如你心中的這一年不一定是我心中的這一年),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龍之 想像,貴乎各自的「修正」,可不必獨尊某一個龍的傳說,這才是徹底的「自主」,而不是「民主」(更不必爭辯是不是一人一票的「普選」)。

變種之龍或降格之龍

據說「壬辰」就有「妊娠」之意,那是說,這是誕生之年,然而,「龍生九子不成龍」,可長相都見於民間俗物,可是想深一層,這龍之九子各就各位,俗物之形相及其象徵,在香港可謂隨處可見,甚至可以說,各自展非常深刻地展陳了此時此刻的香港的某些精神面貌。

長 子贔屭(霸下)是隻石龜,能負重,據說我們的太平山下,就有大名鼎鼎的一隻;次子螭吻(蚩吻、鴟吻、鴟尾、嘲風)乃裝飾於廟殿角落的走獸,好張望,喜犯 險,彷彿就是小股民的寫照;三子蒲牢乃刻於鐘上的獸,是喜好鳴叫的小龍,猶如上街示威的民眾;四子狴犴(憲章)乃立於官門的似虎之獸,好訟,猶如事事皆興 訟的港人;五子饕餮乃鑄於鼎身之獸,好吃喝,此亦港人嗜食之寫照也;六子蚣蝮乃雕刻於橋柱之獸,喜好汲水(亦即「抽水」),橋畔張望之小股民宜特別小心; 七子睚眥鑄於刀環,有殺無賠,生人勿近,小股民更要特別時刻留神;八子狻猊(金猊)乃刻於香爐兩旁似獅之獸,性好煙火,難怪九七之後,每年煙花特別多;九 子椒圖(椒塗)乃在門上銜門環、形似螺蚌之獸,習性好閉,不啻是對「門常開」或禁止港人在店門前拍照的一大諷刺。

龍畢竟是一種只存在於想像 的動物,俗世之人如何想像,牠就以如何的模樣現身,既然這是一個「神鬼如何兩不分」的年代,世俗之龍合該都是變種之龍或降格之龍——或者可以說,在古人眼 中,人間有龍,蒼天有龍,湖海也有龍,由是「龍」由心生,萬物皆龍,魚是龍,蛇是龍,蛟是龍,馬是龍,鹿是龍,熊是龍,鱷魚是龍,蜥蜴是龍……

是 的,神也是龍,鬼也是龍;善也是龍,惡也是龍;那麼龍的誕生彷彿就意味着想像的誕生乃至萬象的誕生,更意味着在動盪不安的年代中出靜待變易與變革,從而學 懂如何絕處逢生。壬辰龍年將至未至之際,都不妨根據自己主觀的心象,結合變幻無定的客觀形態,形塑出一條「自主」的、既見首也見尾的龍,不管那是傳說中的 黃龍、青龍、赤龍、白龍還是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