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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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9日星期日

世 紀 .撐 粵 語 ﹕ 普 教 中 有 什 麼 可 以 學 的 ?


文 / 陳雲



用 普 通 話 教 中 文 ,究 竟 在 處 理 什 麼 教 學 問 題 ? 要 達 到 什 麼 語 言 教 學 的 效 果 ? 這 些 教 學 效 果 , 真 的 可 以 用 普 通 話教 中 文 來 達 到 嗎 ? 這 是 好 基 本 的 政 策 思 考 。



普 通 話 教 中 文 的 教學 政 策 假 設 , 是 認 為 普 通 話 與 現 代 的 中 文 白 話 文 的 言 文 距 離 較 小 , 學 好 普 通 話 , 有 助 提 高 學生 的 寫 作 能 力 。 來 吧 , 我 們 看 一 下 要 教 導 學 生 寫 什 麼 樣 的 語 文 , 是 公 事 用 的 應 用 文 , 還 是 抒情 寫 意 的 文 學 寫 作 。 在 香 港 , 當 然 是 訓 練 學 生 寫 公 事 中 文 為 先 , 旁 及 散 文 、 詩 歌 及 小 說 之 類的 文 藝 創 作 。



粵 語 有 助 公 事 中 文 教 學



公 事 中 文 用 的 什 麼風 格 ? 學 普 通 話 有 幫 助 嗎 ? 用 一 個 希 特 拉 也 無 法 叫 停 的 電 視 月 費 訂 閱 計 劃 做 例 子 吧 。 你 會 這樣 用 北 方 口 語 , 直 接 寫 投 訴 信 嗎 : 「 我 打 了 幾 十 次 電 話 , 也 沒 人 接 聽 , 你 們 公 司 是 幹 什 麼 的? 我 也 用 電 郵 寫 了 , 想 停 了 訂 閱 計 劃 , 你 們 只 是 給 我 一 個 自 動 機 器 的 電 子 回 覆 , 到 了 這 個 月又 扣 我 的 錢 。 這 信 我 是 親 自 拿 來 你 們 辦 公 室 的 , 你 們 這 次 不 要 再 忽 悠 我 了 , 信 不 信 我 就 請 律師 告 你 們 ? 」



普 通 話 講 到 這 種 地步 , 神 氣 了 , 但 這 樣 的 話 , 能 入 文 嗎 ? 能 用 來 寫 信 嗎 ? 不 能 啊 。 這 樣 寫 信 , 不 得 體 , 不 像 話。 起 碼 你 要 這 樣 寫 : 「 本 人 致 電 數 十 次 查 詢 , 貴 公 司 無 人 接 聽 。 於 本 年 一 月 五 日 以 電 郵 告 知終 止 訂 閱 計 劃 , 只 收 到 自 動 電 子 回 覆 , 然 而 本 年 二 月 銀 行 帳 戶 依 然 被 扣 除 月 費 。 為 此 , 我 親臨 貴 公 司 辦 公 室 呈 交 信 函 , 敦 促 貴 公 司 慎 重 處 理 , 不 容 有 失 , 否 則 本 人 將 訴 諸 法 律 。 」 寫 出這 樣 的 公 函 , 跟 學 普 通 話 有 關 係 嗎 ? 沒 有 關 係 。



口 語 與 書 寫 , 是 兩個 語 言 系 統 。 口 語 有 聲 調 輕 重 、 語 態 緩 急 , 文 字 卻 無 。 上 面 的 口 語 版 本 , 字 數 很 多 , 但 用 普通 話 念 起 來 , 什 麼 、 了 、 的 、 這 個 、 這 次 、 就 , 這 些 虛 詞 , 念 得 輕 快 , 不 礙 事 , 但 寫 下 來 ,就 礙 眼 。 寫 的 時 候 , 若 是 公 文 , 就 要 將 這 些 顯 示 精 微 情 態 的 虛 詞 去 掉 , 剩 下 語 文 的 骨 幹 , 盡量 剩 下 實 在 的 詞 ( 實 詞 ) 。 這 些 語 文 的 骨 幹 是 什 麼 ? 是 古 文 、 文 言 文 , 至 少 是 精 煉 的 白 話 文。



寫 好 這 些 公 文 , 來自 閱 讀 和 寫 作 , 是 書 面 語 的 一 套 訓 練 。 如 果 你 真 要 跟 口 語 拉 上 關 係 , 講 普 通 話 的 人 , 寫 這 些公 文 , 反 而 比 講 粵 語 的 人 吃 虧 。 原 因 是 粵 語 的 聲 母 、 韻 母 和 聲 調 遠 比 普 通 話 要 多 , 同 音 詞 少, 有 助 辨 義 , 故 此 粵 語 仍 用 單 詞 , 這 些 單 詞 也 是 文 雅 的 書 面 語 , 例 粵 語 說 頭 , 不 叫 腦 袋 , 頭可 以 入 公 文 , 腦 袋 不 可 以 。 北 方 話 講 的 眼 睛 、 杯 子 、 石 頭 、 膀 子 , 粵 語 口 語 只 說 眼 、 杯 、 石、 臂 , 文 書 也 寫 眼 、 杯 、 石 、 臂 , 一 如 古 文 。 粵 語 由 於 有 很 大 成 分 來 自 中 古 漢 語 ( 唐 朝 時 代) , 它 的 古 語 、 成 語 的 傳 承 , 也 遠 比 普 通 話 要 多 。 再 退 一 步 說 , 廣 東 口 語 雖 然 源 自 古 遠 , 但畢 竟 時 代 變 了 , 詞 彙 變 了 , 你 不 能 寫 「 我 蒞 」 , 這 是 周 朝 的 用 語 , 現 在 公 文 只 能 寫 到 、 臨 、來 , 客 套 就 要 寫 「 蒞 臨 」 。 這 樣 , 粵 語 由 於 與 書 面 語 有 一 段 距 離 , 粵 語 人 寫 文 章 格 外 注 重 修辭 , 可 以 寫 出 典 雅 莊 重 的 公 文 來 。



寫 好 白 話 文 要 讀 白 話 文 學



抒 情 寫 意 的 文 學 創作 , 是 白 話 文 了 吧 ? 懂 普 通 話 能 佔 優 嗎 ? 以 下 我 舉 兩 個 課 堂 例 子 , 都 是 大 學 的 文 學 創 作 班 的同 學 練 習 作 品 。



1a. 我 有 一年 暑 假 回 鄉 下 , 居 住 在 姨 婆 家 中 。 姨 婆 養 了 小 雞 , 我 便 在 旁 觀 看 和 學 習 。 小 雞 除 了 吃 米 糧 蔬菜 之 外 , 也 吃 水 果 。 當 然 不 是 真 的 給 牠 們 水 果 吃 , 而 是 夏 日 炎 炎 , 吃 剩 的 西 瓜 皮 拿 來 餵 飼 牠們 。 姨 婆 說 , 雞 吃 西 瓜 皮 可 以 消 暑 以 防 止 生 病 。


2a. 自 小 我就 認 為 自 己 頗 大 膽 的 , 天 不 怕 地 不 怕 , 即 使 去 郊 外 露 營 , 晚 上 漆 黑 一 片 , 我 也 不 會 害 怕 , 有需 要 到 村 中 士 多 購 物 , 我 也 自 告 奮 勇 前 往 。


作 品 一 是 接 受 過 用普 通 話 教 中 文 的 大 陸 學 生 , 作 品 二 是 接 受 過 用 粵 語 教 中 文 的 香 港 學 生 。 兩 個 作 品 的 風 格 有 分辨 嗎 ? 沒 有 。 都 是 學 院 語 文 ( schoollanguage ) , 不 是 生 活 語 文 。 版 本 一 原 是 要 寫 回 鄉 的 生 活 散 文 , 結 果 變成 《 養 雞 指 南 》 之 類 的 農 學 著 作 ( 「 餵 飼 」 、 「 防 止 生 病 」 ) 。 版 本 二 原 是 要 寫 驚 嚇 小 說 ,結 果 變 了 成 語 教 學 課 本 。 讀 的 白 話 文 學 不 夠 , 講 什 麼 口 語 , 都 會 寫 出 這 些 官 樣 文 章 來 。


用 文 學 散 文 風 格 ,如 此 改 寫 版 本 一 :



1b. 有 一 年的 暑 假 , 我 回 鄉 下 , 在 姨 婆 家 裏 住 。 姨 婆 養 了 小 雞 , 我 在 旁 觀 看 , 也 學 玩 。 小 雞 除 了 吃 米 屑、 菜 葉 之 外 , 也 吃 一 點 水 果 。 當 然 , 鄉 下 人 不 會 給 牠 們 水 果 吃 的 。 炎 炎 夏 日 , 我 們 吃 剩 的 西瓜 皮 , 就 拿 來 給 牠 們 吃 。 姨 婆 說 , 雞 吃 西 瓜 皮 可 以 消 暑 , 這 就 不 會 熱 病 了 。


用 文 學 小 說 風 格 ,如 此 改 寫 版 本 二 :



2b. 我 自 小沒 給 什 麼 嚇 , 膽 子 也 算 大 的 , 即 使 在 郊 外 露 營 , 晚 上 漆 黑 一 片 , 寒 風 吹 得 嗚 嗚 響 , 同 伴 要 找人 到 村 中 士 多 買 些 宵 夜 食 物 、 應 急 物 品 之 類 的 , 我 也 一 口 答 應 , 說 去 就 去 。


改 寫 的 版 本 , 裏 面的 「 給 … … 吃 」 的 語 法 結 構 、 學 的 「 」 、 也 算 大 的 的 「 的 」 、 以 致 那 些 、 這 個 、 什 麼 、 讓 我來 的 「 讓 」 ( 動 詞 語 綴 ) , 這 些 都 不 是 源 自 漢 語 , 而 是 來 自 阿 爾 泰 語 系 的 胡 語 ( 匈 奴 語 、 蒙古 語 之 類 ) , 故 此 在 東 漢 以 前 的 古 書 沒 有 這 些 用 法 , 在 廣 東 話 也 沒 有 這 些 用 法 。 然 而 , 北 方官 話 ( 國 語 、 普 通 話 的 前 身 ) 吸 收 了 這 些 外 來 語 的 因 素 而 成 為 白 話 的 虛 詞 , 大 大 增 強 了 白 話文 的 抒 情 能 力 , 也 增 強 了 白 話 文 的 音 調 和 諧 。



普 通 話 虛 詞 助 白 話 小 說 寫 作



粵 語 口 語 的 「 住 」, 文 言 文 的 「 住 」 、 「 居 住 」 , 都 不 能 表 達 「 住 」 那 種 委 屈 、 臨 時 、 隨 便 的 複 雜 意 思 , 而 這些 精 微 情 緒 ( nuance ), 是 明 清 小 說 、 民 國 小 說 的 市 井 文 學 之 必 須 。 膽 子 也 算 大 的 , 那 個 「 的 」 字 , 也 必 須 加 上 去, 形 成 委 婉 的 意 涵 。 否 則 就 是 真 的 膽 子 大 , 而 不 是 自 以 為 的 膽 子 大 。


看 官 , 要 命 的 地 方在 這 兒 了 。 那 個 「 的 」 字 , 用 普 通 話 的 明 清 漢 音 來 念 , 是 輕 聲 字 , 用 粵 語 那 種 中 古 漢 音 來 念, 是 實 實 在 在 的 、 發 音 刺 耳 的 入 聲 字 , 在 聲 音 上 , 虛 詞 變 了 實 詞 。 「 膽 子 也 算 大 的 」 , 那 個「 子 」 、 「 的 」 , 都 是 半 個 拍 子 , 「 膽 」 、 「 算 」 是 一 個 拍 子 , 「 也 」 字 是 一 個 半 的 拍 子 ,合 起 來 念 , 整 句 話 就 有 了 節 拍 ( beat ) , 也 略 帶 旋 律 ( melody ) 。 用 粵 語 來 念 , 幾 乎 全是 一 個 拍 子 , 讀 不 出 音 樂 感 來 。


這 種 白 話 文 的 語 言感 應 , 是 不 是 從 普 通 話 來 的 呢 ? 不 是 , 是 從 《 三 言 兩 怕 》 、 《 紅 樓 夢 》 和 張 愛 玲 小 說 來 的 ,從 文 學 閱 讀 和 創 作 來 的 。 然 而 , 目 前 香 港 教 白 話 中 文 , 卻 不 用 文 學 來 教 , 而 是 用 報 紙 雜 誌 那些 枯 淡 文 章 來 教 。



在 香 港 , 中 文 要 教得 好 , 明 清 以 前 的 古 典 文 學 , 用 粵 語 來 教 ; 明 清 以 後 的 白 話 文 學 , 條 件 許 可 的 話 , 用 普 通 話來 輔 助 教 。 這 種 精 細 入 微 的 中 文 教 學 , 要 什 麼 時 候 才 可 以 實 現 呢 ?

2014年2月5日星期三

古德明: 圍繞甚麼?



《三國志》卷四十六孫權父親孫堅為董卓所敗,為了逃命,把紅色頭幘脫下,給部將祖茂戴上。追兵認定頭幘,「圍繞數重」,走近才發覺上當。中文所謂「圍繞」,無非「包圍環繞」的意思。

但是,中共《現代漢語詞典》卻給「圍繞」添了一個意思:「以某個問題或事情為中心。」也許,《現代漢語詞典》只是一部英文詞典譯本。第一版《朗文當代英漢雙解詞典》可以為證:revolve者,「旋轉、繞行」也;revolve around者,「以………為中心或主題」也。中文要說「以某個問題或事情為中心」,絕對不會用「圍繞」一詞。

《尚書金縢》周公因武王病重,向天禱告說:「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國運只要不喪失),我先王亦永有依歸(我國先王就有依附)。」周公不會說:「我先王亦永有圍繞。」
《三國演義》第七十八回曹操病篤,後事大小都有安排,只是沒有吩咐長子曹丕篡漢自立。清朝毛宗崗有評論說他奸偽:「臨終遺命,獨無一語及禪代之事,是欲天下後世,信其無篡國之心。」毛宗崗不會說:「臨終遺命,獨無一語圍繞禪代之事。」

《儒林外史》第六回嚴貢生說他吃的藥十分名貴:「我因素日有個暈病,費了幾百兩銀子,合了這一料藥,是省裏張老爺在上黨做官帶了來的人參,周老爺在四川做官帶了來的黃連。」齊省堂增訂本評語說他勢利:「語語不離張老爺、周老爺,不知嚴貢老幾時學來的。」評者不會說:「語語圍繞張老爺、周老爺………」

但請看大陸中華網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十六日一篇評論:「習總書記當政以來,外交話題都緊緊圍繞實現偉大中國夢展開。」中文會寫得清楚平實一點:「外交話題都以中國夢為依歸。」

香港《星島日報》二零一三年六月四日載,戲子劉德華在北京,給記者不斷追問妻子懷孕傳聞,頗不耐煩,說道:「問題都圍繞家庭,話題可不可以分散一點?」中文說法是:「話題可不可以少一點問及家庭,多一點講別的東西?」

臺灣《旺e報》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四日也說:「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再次上任後,圍繞『安保』話題一直動作不斷。」中文會改寫如下:「日本安倍晉三再度拜相以來,其作為始終不離所謂國家安全。」


古德明: 強降雨

清朝文士鄭板橋據說曾出席一個陶員外的壽宴,當時恰逢雨天,鄭板橋應邀題詩祝壽,先寫「奈何奈何可奈何,奈何今日雨滂沱」兩句,大家都覺得有欠吉祥,而且文字平庸,卻見鄭板橋筆走龍蛇,繼續寫道:「滂沱雨祝陶公壽,壽比滂沱雨更多。」然後一座稱美。

當然,這首奈何詩今天必須改寫如下:「奈何奈何可奈何,奈何今日雨強降。強降雨祝陶公壽,壽比強降雨更多。」這「強降雨」,當然又是中共的方塊字寫英文傑作。

英國著名作家史蒂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 的太平洋遊記In the South Seas第一卷第十五章有以下一句:A strong fall of rain drove them for shelter(大雨滂沱而下,他們連忙躲避)。查字典,你可以見到strongfallrain三字的中文注釋就是:「強」、「降」、「雨」。

要說a strong fall of rain,中文有多個詞語。請看晉朝陸機《贈尚書郎顧彥先》詩:「豐注溢修霤(大雨令屋檐下接水的長槽滿溢),潢潦浸階除(地上積水淹沒臺階)。」唐朝杜甫《大雨》詩:「風雷颯萬里,霈澤施蓬篙(大雨淋荒野)。」北宋蘇軾《介亭餞楊傑次公》詩:「前朝欲上已蠟屐(已塗蠟的木屐),黑雲白雨如傾盆。」南宋陸游《十月二十八日夜風雨大作》詩:「風怒欲拔木,雨暴欲掀屋。」豐注、大雨、霈澤、白雨、傾盆雨、暴雨等等,現在大概一律要改為「強降雨」。

這「強降雨」下遍香港、臺灣、大陸。香港天文臺網站有《雨大如天上降貓狗》一文說:「一個較不穩定和持水量較高的大氣會為強降雨事件發生提供有利的條件。」翻譯成中文,這應該是說:「大氣不穩定,含水量多,都是暴雨的成因。」

二零一三年九月二十八日臺灣《自由時報》有報道說:「專家認為海平面上升、強降雨機會增加,未來臺灣發生災難機率提高。」翻譯成中文,這應該是說:「專家認為,海面上升,暴雨轉多,會增加臺灣發生災難的危險。」

又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大陸人民網報道:「十二月十四日晚開始,海南萬寧出現有氣象記錄以來冬季最強降雨。」翻譯成中文,這應該是說:「海南萬寧十二月十四日晚開始,經歷有氣象記錄以來最大的冬季暴雨。」

英文叫「濃茶」、「濃咖啡」等做strong teastrong coffee,看來現代漢語不久也就會有「強茶」、「強咖啡」,否則怎能百尺竿頭,更下流一步。


古德明: 誤導公眾

一月六日,香港《文匯報》報道自由黨主席梁淑怡對民主派的批評:「反對派誤導公眾,不斷說香港人在政制改革事宜上可以完全自主,態度不老實。」中共所定《基本法》明言香港人可以「普選」行政長官,到頭來「普選」卻是假的,而不老實者原來還不是中共。新中國的真理,真教人欲說無從。

但新中國現代漢語「誤導」一詞的來源,則還可以說說。「誤導」不是中文,而是英文mislead的方塊字寫法。臺灣一九九一年版《文馨最新英漢辭典》mislead條下注譯是:「使誤解;欺騙。」現代漢語人把mis直譯做「誤」,lead直譯做「導」,合成「誤導」這個不中不英的雜種。

蔡東藩《後漢演義》第二十一回西域莎車王遭漢室收回其西域都護印綬,但仍然「詐稱大都護,蒙騙(西域)各國。各國未識真假,只得聽命」。蔡東藩不會說莎車王「誤導各國」。
又蔡東藩《清史演義》第八十七回慈禧太后把光緒皇帝拘禁瀛臺,自行臨朝聽政,輿論不平。上海人經元善聯絡全體紳商,發電報呼籲慈禧歸政光緒,說道:「倘不速定大計,恐民情誤會,一旦騷動,適召外人干涉,大可為慮。」經元善不會說「恐民情遭誤導」。

清末民初,英國以印度為根據地,覬覦西藏,致力挑撥藏民反華情緒。所以,一九四二年八月二十三日,蔣介石寫了一則日記:「中央之所以必須統制西藏者,其宗旨全在解放藏民痛苦,保障其宗教與生活自由,不被外國所愚弄與束縛而已。」蔣介石不會說「不被外國誤導」。

現代漢語人卻一味「誤導」。請看大陸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的《人身保險公司銷售誤導責任追究指導意見》第一條:「為進一步強化各人身保險公司對銷售誤導問題的責任追究力度,有效遏制銷售誤導行為,制定本指導意見。」這四十四字的意思,據我猜度,大概是:「是套規例之制定,旨在遏止並嚴懲人身保險公司以蒙騙手法,招徠顧客。」這二十九字中文,意思清清楚楚,完全不用猜測。

二零一四年一月十二日臺灣《自由時報》有評論說,馬英九政府整天喊「停止藍、綠兩營鬥爭,全力拚經濟」,目的只是掩飾施政無方。該文標題是:「不要被『藍綠惡鬥』誤導」。翻譯成中文,這應是「不要被『藍綠惡鬥』說法愚弄」。

誰說現代漢語人不是死心塌地的洋奴。


古德明: 何種程度

香港教育署發布的一條通識科試題問:「在何種程度上,改革開放影響了國家的綜合國力?」論現代漢語,教育署這一句達到何種程度的下流,真難評定。

「在何種程度上」是赤裸裸的英文句法。查第七版《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extent譯做「程度」,toextent譯做「在……程度上」,例句To what extent is this true of all schools?則譯做「這在多大程度上符合所有學校的實際情況?」詞典用的當然是現代漢語,中文應譯做「這有多切合各學校的情況?」但香港教育署顯然認為,「在多大程度上」還不夠像英文,於是改為「在何種(what)程度上」。

大陸是現代漢語發祥地,toextent句式之運用,更見嫻熟。中國教育在綫網站二零一三年三月十九日發表專文,說全國高等學校入學試過分重視英文:「英語在很大程度上浪費了國家教育資源。」臺灣《中國時報》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則說:「二零一四年,汽油價格會下滑。這一趨勢在很大程度上歸因於近幾年美國國內能源革命。」

《隋唐演義》第七十六回安樂公主驕奢,開鑿定昆池取樂:「司農卿趙履溫為之繕治,不知他耗費了多少民財,勞動了多少民力。」香港教育署一定會把末兩句改寫:「不知他在何種程度上耗費了民財,在何種程度上勞動了民力。」

一九四一年十月十八日,抗日領袖蔣介石出席第三次南嶽軍事會議,致辭談到日本軍人東條英機拜相:「這件事對於整個世界局勢,將發生很大的影響。」中國教育在綫網站記者也一定會把這句話改寫:「這件事將在很大程度上,對於整個世界局勢發生影響。」

《民國通俗演義》第二十一回應桂馨受大總統袁世凱指使,遣人刺殺國民黨領袖宋教仁,宋教仁同志黃興說:「這案的主因,尚不止一應桂馨呢。」《中國時報》記者大概也要改寫這句話:「這宗案件在很大程度上不能只歸因於一應桂馨呢。」

今天,你不應該說:「改革開放,對中國綜合國力有多大影響?」「英語大大浪費了敎育界人力物力。」「這趨勢的一大原因,是近幾年美國國內能源革命。」簡單明白的中文,已經不合時宜。但說話行文與其仿效英文,不如真真正正用英文吧。我只怕現代漢語人到時就張口結舌,臨楮彷徨。


牽頭



二零一三年十月十五日,中共舉辦現代漢語所謂「習仲勳百年誕辰紀念會」,為他們的國家主席習近平助威,會上中共太子黨雲集。香港《開放雜誌》十一月發表評論,譏諷說:「習近平牽頭拚爹,要做核心權威。」評論作者固然反共,下筆卻受中共左右,那「牽頭」兩字就是一例。

中文「牽頭」有兩個意思,一是「撮合男女姦情者」,一是「拉頭顱」,例如《水滸傳》第二十四回王婆撮合了西門慶、潘金蓮這對姦夫淫婦,給賣水果的鄆哥駡道:「你這馬泊六(使動物交配者),做牽頭的老狗!」又如韓愈《元和聖德》詩寫亂臣賊子受刑:「牽頭曳足,先斷腰膂(脊骨)。」

中共最喜歡「牽頭」,還給「牽頭」添了一個意思。一九八九年《現代漢語詞典補編》「牽頭」一條注釋是:「出面臨時負責某事。」例句如下:「由研究所牽頭,十幾個科研單位參加,召開了有關人才流動的討論會。」現代漢語這個「牽頭」,中文有不同說法。

漢朝末年,權臣董卓作亂,長沙太守孫堅起兵討伐。唐詩人呂溫於是有《題陽人城》詩說:「忠驅義感即風雷,誰道南方乏武才?天下起兵誅董卓,長沙子弟最先來。」呂溫絕對不會說「長沙子弟牽頭來」。

明朝初年,安南國主陳日煃遣使者入貢,獲太祖朱元璋封為安南國王。明嘉靖年間,安南權臣莫登庸篡位自立,後來傳位給兒子。嘉靖朝臣對於應否出兵討伐,意見不一。一派說:「我聖祖(明太祖)戒後世勿伐安南。」另一派反駁說,當年不伐,只是因為陳日煃歸順:「夫戒不伐安南者,聖祖嘉其國王陳日煃率先倡義歸順也。」明太祖不會嘉許陳日煃「牽頭倡義歸順」(《泉翁大全集》卷三十一)

《清宮十三朝演義》第六十八回佟佳氏喪夫,沒錢殮葬,「鄰舍中有一個周老伯看他可憐,便領頭兒在前街後巷抄化(零星募化)了十多塊錢」,以助殮埋。那周老伯是「領頭」而不是「牽頭」。

現代漢語卻事事「牽頭」。大陸新華網一月九日發表電信說:「上海正牽頭籌建長江三角區域空氣質量預報預警中心。」臺灣《中時電子報》一月八日也有電信報道大陸消息:「中國國土資源部已經和建設部、林業局、農業部等進行了溝通,並可能牽頭做各種不動產登記。」



古德明: 基於下流

二零一二年十月二十二日,《香港商報》有專文介紹行政會成員李慧琼,並強調她的一句話:「社會各界評論政府表現時,宜基於事實基礎,而非惡意批評。」現代漢語人說話之下流,竟有如是。

英文有base一字,梁實秋《最新實用英漢辭典》譯做「基礎」、「以………為根據」,例句是:「These charges are based on facts這些控訴是以事實為根據的。」李小姐那一句的「基於」,分明是英文based on的漢字寫法。不過,李小姐卻給英文添了蛇足,在「基於事實」之後加上「基礎」兩字。英國人不會說based on the base of facts,請眾洋奴留意。
而這「基於」當然也是大陸、臺灣的流行語。二零一三年七月二十二日,大陸《海峽導報》發表長文批評臺灣民主進步黨:「民進黨基於『反中』心態作祟,硬把《兩岸服務貿易協議》視為糖衣毒藥。」十二月五日,臺灣《聯合晚報》則報道:「基於安全理由,美國總統歐巴馬只能使用具有超級安全保密科技的黑莓手機。」

中文從來沒有「基於」這個說法。英文的base,等於中文的「本」。「本」指草木的根,所以《呂氏春秋》卷三說:「百仞之松,本傷於下,而末槁於上(下面的根枯了,上面的枝葉就會萎謝)。」這個「本」,可引伸解作「事物的根據」或「以………為根據」,例如《大學章句》論修身之重要:「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一切)皆以修身為本。」《老殘遊記》第三回鐵英論治河辦法:「河工一事,聽得外邊議論,皆是本賈讓三策(都是根據漢朝賈讓的三條治水法)。」中國人不會說「皆是基於賈讓三策」。

《史記》卷五十五張良被圯上老人侮辱,中心火起,「欲毆之,為其老,強忍」;《三國演義》第四十三回東吳朝臣顧雍勸孫權不要和劉備合兵抗曹:「劉備因為曹操所敗,故欲借我江東之兵以拒之,主公奈何為其所用乎?」中國人不會說「張良基於他年老,強忍」、「劉備基於為曹操所敗」等等。

《香港商報》、《海峽導報》、《聯合晚報》那三段現代漢語,現謹用中文改寫如下,供讀者比較:「社會各界評論政府表現,應本乎事實,而非出於惡意。」「民進黨因反中心理作祟,硬把《兩岸服務貿易協議》譏為糖衣毒藥。」「為保安全,美國總統歐巴馬只能使用具備超級保密科技的黑莓手機。」中文絕對不必下下流流,仿外國人語,才能達意。


陳雲: 古文教育,歷久常新


教育局 終於決定在明年重設範文課程。所謂範文,就是古文,不可能是白話文。白話寫得成文,就要有古文骨架。清末黃遵憲一句「我手寫我口」,誤盡蒼生。我手寫我 口,原意是擺脫辭章枷鎖,直抒胸臆,不是將口語寫出來。口語與書面語是兩個不同的語文系統,口語流利靠聆聽和談話,文書流利靠閱讀和書寫。

此中, 由於中文在漢代之後,變成單音節而有語調的語言,文句的辨義,要靠有意義的詞組鋪排出來,否則書寫的文字就難以閱讀,或帶有歧義。古文,特別是唐宋兩代講 究聲韻和辭采的古文,就帶有中文章句的典型格式,即使不去背誦,平日閱讀多了,課堂朗讀多了,潛移默化,就懂得中文章法。

明清兩朝的白話文學、小說唱本,都是秉承古文的格式的,白話裡面也雜有古文和詩詞,如此才可雅俗共賞,白話的《水滸》、文言的《三國》,流傳至今,略作註解,學童仍是讀得明白。

除了語 文的原因,學習古文仍有文化修養的原因,智力鍛煉的原因。文化的原因是古文傳承了士大夫的志氣和感性,有懷抱古今、擔負天下的氣魄,卻不礙欣賞良辰美景, 暢懷人倫交際。王羲之《蘭亭集序》的主旨在此。古今中外,皆同一理。學到兩三成,你就成人長進。中國王朝可以沒落,士族精神不可失傳。尤其是香港,過去有 賴英國培養的殖民地士族(所謂「官學生」)支撐,英國撤出,香港就要培養自己的子弟成為士族。

學習古文,是延續歷史對話。華夏好多懸而未決之大問題(pending questions),都在古文隔代討論。例如秦朝革除周朝的封建,王國諸侯制度,一統為郡縣士官制度。唐代柳宗元《封建論》贊同郡縣制度,以此抨擊當時的藩鎮割據。然而,到了清代,袁枚「書柳子《封建論》後」一文(《小倉山房文集》), 就反省中央集權制度之弊。袁枚說,封建制度之下,如果天子不仁,「千八百國中,苟有一賢君,則民望未絕」。即使天子暴虐無道,百姓也有其他君王來選擇效 忠,有其他王國來避難。文人也可周遊列國,不必困於朝廷。即使在唐代,「安史之亂不旋踵而敗者有三鎮以平之」,唐中葉之後,唐朝不被吐蕃(西藏人)吞併,未遭黃巢消滅,也全賴藩鎮保存的軍事精銳和文化實力。

中央集權,還是地方分立分治?是華夏的大問題。換了在香港,九七主權移交之後,取消了兩個區域行政的市政局,統一了屋邨商場為領匯集團,衍生的高壓統治,這些都是古人經歷過的、思考過的。讀古文,是繼承這些知識,否則一切由零開始,你就變成蠢人。




2013年3月19日星期二

陳雲:民主黨的病理分析




香港民主派近日的行為,可謂比小說更離奇。

反對限奶令、包容雙非人、寬容自由行與走私客,民主派維護香港本土利益的立場,比民建聯和梁振英還要弱。本土組織在火車站包圍走私客,前民主黨政客說濫用私刑。有年輕人示威揮舞龍獅旗或香港殖民政府旗,引起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俞正聲責罵,民主派李卓仁和余若薇在三月八日說,擔心揮舞龍獅旗會為香港帶來二十三條立法,暗示港人要收回源自殖民地時期的本土政治象徵符號。

回到民主派的核心——民主黨。二年五月爭取五區公投,民主黨抽身而出,與中共密約,達成一個容忍功能組別的協議。二一三年一月,戴耀廷提出佔領中環方案,民主黨加入,卻在運動之中用認罪資格(四十歲以上)和商議式公義維持成員精英化,排斥年輕人和低下階層參與。他定下不妨礙公共秩序的抗爭方式,並且在立法會議會普選方案容許三分之一的功能組別議席,又聲稱爭取的普選方案會顧及中方底線,也確保不會選出的候選人要令中共滿意為止。 戴耀廷是前普選聯的成員,該組織的成員大部分隸屬民主黨。圖片:星島日報

一個號稱支持香港民主的政黨,在中港衝突事件上,違反本土利益,在爭取民主議程上,一而再地挫傷本土民主及抵觸普選原則,可謂奇哉怪也。

民主黨承繼司徒華的立場和意識形態,有民主中國的理想,於是紀念六四、支援大陸民運人士及維權人士;黨魁和核心黨員是殖民地專業精英,是服膺西方文明價值的高級中產,於是有普世價值,支持人權、民主、仁愛等。中國情懷和普世價值,結合起來就是民主中國理想,這便可以為恐共的香港人提供心理庇護,也將民主黨與土共政黨區分出來。九七之前,特別是八九年的天安門民運之後,民主黨的民主拒共形象,是吸納選票的保證。

然而,九七之後,香港主權交還中共,民主黨的怪異立場便顯露了。它支持雙非大陸母親、支持雙非學童、支持用自由市場原則對待大陸走私客。在五區公投與中聯辦密約,在佔領中環議程上違反民主原則,抗拒那些堅持以普選原則加入「真普選聯盟」的政黨(人民力量及新民主同盟)。

以普世口號支持民主卻不為香港謀求民主,關懷中國乃至於出賣本土利益。這本來是中共的好政黨,然而他們卻被中共拒於門外,大部分不能取得回鄉證。這是容易用國際帝國勢力解釋的,就是中共認為民主黨是美帝國的代理人。

然而,為何民主黨違背本土利益和本土民主呢?這種病徵,令人費解。難道它不怕得罪本土選民而受到懲罰嗎?退一步說,可以用本土政治和民粹來爭取選民的時候,新民主同盟的范國威和公民黨的毛孟靜都用這個立場當選的,但民主黨為何固步自封,不為所動?而在二一二年九月的立法會選舉上,民主黨卻並無遭受大挫敗?這樣的一個背棄本土利益而出賣本土民主的離地政黨(absentee party)、買辦式政黨,連帶其因為比例代表制而被逼分裂出來的盟友(公民黨、職工盟、街工、工黨等),竟然可以穩佔六成左右的香港選民投票,不是好奇怪嗎?

投票給民主黨的是誰?他們屬於哪個階級?他們持什麼護照?他們的子女在哪裡讀大學?他們的職業性質與中港關係,又與地產財閥如何?他們是否持有自置物業?他們計劃賺夠錢之後在哪裡安居和退休?他們是香港出生的老香港人還是剛從大陸過來的新移民?

民主黨是香港民主之鎖,不是香港民主之鑰。三十年來,香港人都是盯住民主之鎖,故此沒人去找民主之鑰。分析好這些病徵,解開這些謎團,做好帝國分析、族群分析和階級分析,你就會找到香港民主鬥爭的鑰匙。(待續)

2013年3月16日星期六

陳雲: 讀陳冠中《下一個十年》




香港要生存下去,不得不採取樂觀的態度。
 
宗兄陳冠中的《下一個十年》,副題是「香港的光榮年代?」,帶上一個問號,但他是樂觀的。
 
與書名同名的文章,寫於2007年中,香港主權交還中國的第10年,他認為香港可以在下一個10年調整好自己,「做到中國的一分子,為內地的經濟發展及社會進步作出貢獻、繁榮、安定、法治、自由、民主、和諧、善治、公平、環保、節能、宜居、好玩,一個有自己文化特色的世界城市。
 
到時候我相信很多港人、國人也會跟我一樣覺得與有榮焉。」
 
陳冠中找對了問題,卻給不了答案。然而,我是感激他的,他是尋找香港核心問題的開路先鋒。他在「我這一代香港人:成就與失誤」(2004年)的香港中產階級之懺悔,找對了香港的問題,卻給不了答案。他找到的問題,是香港中產的高傲自大與僥倖心理,不知道戰後的國際環境對香港的偏愛和優惠,學了一點知識,快手快腳上了位,賺了一點便宜錢,便自以為了不起,精於私人安排,卻不在公共領域爭權益,「愛國和民主都是香港這場實驗早該完成卻未完成的部分,是自利的我這一代人遲遲交不出來的功課。現在我們需要的是好好的去研發作為民族國家一分子的民主憲政時代的管治。」他認為香港要挽救產業偏差的局面,鞏固自身的優勢,發揮國際城市品牌,與大陸合作。
 
香港作為方法,還是主體?
 
由於陳冠中是做傳媒和潮流文化的,他觀察到問題,描述到現狀,說香港人落入了自己設的圈套,卻找不到答案,於是返回去描述現狀,用潮流文化的混雜,用城市設計的特色來為香港解套。他歌頌香港的混雜城市、半唐番文化,提煉出香港人的辦事能力所在:搞掂精神(can-doism)和落足工夫(「香港的兩種精神:搞掂與工夫」) ,說香港應該善用自己擠擁城市、垂直建築的特色,顯示高效、環保、節能、宜居、方便、好玩的現代生活模式。
 
陳冠中的書是文章結集,有些是雜誌文章,有些是演講錄,在結集的時候只是整理了次序,而不是梳理了內容,故此找不答案。他過分歌頌香港是雜種城市、採取附加法的城市、多文化城市而認為這是香港可以自恃的特色和老本,這無疑是危險的,麻醉人心的,昧於形勢,沉迷在新左派的多元混雜就是自由的理論裏。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的意見混亂,左翼稱之為好事,稱之為思想解放,視之為多聲部的眾聲喧嘩,而不知道這正是97之後容許橫蠻霸權進入香港主場的好環境。香港如果繼續作為方法,而不能作為主體,永遠只是做人家的工具和白手套,用完即棄,而且弄污了自己。香港沒本錢混雜下去,因為借用香港的人,不再給香港人足夠的手續費,連清洗手套的錢都不給我們。他們還說,沒有我們來用你們的手套,香港早玩完了,你們香港人要吃屎了。
 
港欠族群論述 中產缺道德承擔
 
陳冠中認為香港要實踐民主、振興產業和整頓民生,垂範於中國。他也反省了香港中產的自私自利,卻不夠深刻,不能夠將香港中產的缺陷和香港民主之停滯兩者聯繫起來。
 
他的書充滿了缺環(missing links),然而,由於他問對了問題,故此缺環是美好的。他給了我很好的工作素材(working materials),我一再感激他。他提出的中產道德價值反省與香港民主建設,中間缺了一個環節,我是可以繼續推論和補充的。
 
香港的中產有私人道德,有普世價值,卻缺乏本土的道德承擔,故此香港無法產生憲政民主的動力,任由民主派用恐共情緒來壟斷民主議程,與各種霸權勢力妥協,出賣香港民主。為何過去30年,香港的民主論述都是限於政制細節及普世價值,卻不能聯繫到本土經濟、民生及族群意識?這是香港民主派的階級成分及既得利益使然。民主派以高級中產為主,他們依附執政者(往日的英國殖民政府或現在的港共政府),得到利益分配,他們也依附財閥,得到職位分配。香港的高級中產行業,存在各種壟斷,與地產霸權的壟斷,同出一轍。立法會的功能組別,只有小部分是資產階級親身出場,大部分是高級中產壟斷議席的。故此,除非高級中產具備族群意識,否則斷不會打破地產霸權的壟斷,更何,他們持有物業。
 
我在補充缺環,打通關節
 
若果爭取民主議程落實到本土經濟、民生及族群意識,則民主變成全民投入,特別是低級中產及基層市民投入的社會大議程,則將來民主實現之後,高級中產過去壟斷的利益就要面臨重新審核和分配。一句話,民主派不能成事,是由於香港的高級中產自私,既得利益(vested interest)大於族群意識,維持香港現狀對那群時刻準備移民和出走的高級中產有利,他們缺乏族群意識、缺乏本土認同的命運共同體的感情。目前戴耀廷的「佔領中環」行動,就是高級中產想將民主變成高深莫測的政制細節和靈性修養,將低級中產和貧弱基層,摒棄於門外。
 
香港要締造民主,必須從低級中產及基層的覺醒開始,令他們有族群意識,認識到民主是解決本土問題的鑰匙,投入本土政治,脅迫高級中產和資產階級跟隨。本土政治催生香港民主之後,就有新的制度,香港華夏新文化復興,覺醒大陸。中共一開始就缺乏建國憲法精神及國族文化理論,中共在喝罵香港本土政治的時候,間接反省自身的蘇維埃殖民性,解除蘇維埃的殖民性,擺脫馬列主義遺毒,建立中國的本土政治,重新以華夏民族主義立國。這就是香港城邦協助華夏重新建國,實現華夏復興的角色。我如此打通了宗兄陳冠中的理論關節,大家日後驗證。

舒心書評:評陳冠中的《下一個十年:香港的光榮年代?》

在這本書中,作者先是透過一篇九十分鐘的講辭,追溯香港社會文化史,探討港人的身份認同問題,以實例讓讀者瞭解中國和香港的連繫,還有或多或少由殖民政府造成香港與中國大陸的文化差異。作者在短短的篇幅內,精闢扼要地論述了香港文化發展的歷史,並指出不同時期的特點。

書內次篇為《不確定的年代》。作者審視回歸十年香港政制現象的根源,指出殖民地總督制度和港英時代存在至今的利益團體,對於特區政制有一定的影響。

而在另一篇寫於回歸十年的文章《下一個十年》裡,作者則提出:“現在,特區內部確是有些問題,挺不光彩的。舉些近例:

1. 貧富差距之大在發達地區名列前茅,遠遠超過同樣要承受全球化壓力的其他亞洲發達地區如日本、韓國、台灣,甚至與香港同質性最高的新加坡。這說明香港不能把責任都推給外部因素,而不去檢討內部體制和政策如何助長了貧富懸殊。

2.政府帶頭破壞文物、消滅集體回憶。以拆天星碼頭為例,富裕的特區竟為了多建一幢商場和一條公路,不想繞路,而拆掉香港最著名的地標性建築。這種消減本土物質遺產及集體記憶的行為,一般是殖民主義者所為,特區政府的表現竟然像野蠻的殖民者。

3.污染、耗能讓香港穢名遠播。以《京都協定書》為例:中國是簽定國,不過發展中國家不受排放限制。可恥的是香港這個特區,以往在許多國際事務上,因為一國兩制的安排,香港都單獨用“中國香港”的身份參與,但這次卻躲在中國後面,逃避履行發達地區的排放制約,亦因此特區也缺乏動力去節能。

香港在97前的人均收入已高於一些歐洲大國,但是它在環保、節能、社會保障、城市保育、文物保護、教育理念、民主生活等多方面,一直落後於它的富裕程度。香港有條件而且有責任做得更好。

香港要檢討的是它的價值觀和自我認知。”

近幾年來,生活於北京和香港之間的作者,還在書中論及香港應該怎樣走出回歸十年的十字路口,拋開過往殖民歲月造成的優越感假像,積極融入中國大陸,積極承傳本土及傳統中國文化,並大力推動本土創意產業,以保持國際大城市的地位。結合了香港政治文化和創意都市的思考,他認為在下一個十年,香港應該可以成為中國的一份子、為內地的經濟發展及社會進步作出貢獻、繁榮、安定、法治、自由、民主、和諧、善治、公正、環保、節能、宜居、好玩,一個有自己文化特色的世界城市: “文物、集體記憶、舊房舊街舊店舊區是本土文化的累積,配上與國際接軌的新生事物,香港才能更多姿多彩、多元、好玩,並為以後的創意產業提供了發展底氣和文化資源。”

舒心認為,作者的意見和建議是客觀而中肯的,值得引起關注和重視。

香港作家陳冠中 1952年在上海出生,香港長大,港大畢業、在波士頓大學念新聞學。1976年創辦《號外》被認為是香港波希米亞文化代表。80年代在香港拍電影。現主 要從事大陸各種媒體的投資合作經營。舒心曾經在本節目中介紹過他的著作《我這一代香港人》,這一次,要講的是他的論文集《下一個十年:香港的光榮年 代?》。

2013年3月3日星期日

陳雲:愛台灣的兩個理由




喜歡一個地方,有時候是因為仰慕,有時候是因為經歷。有兩件事情是令我愛台灣的。

第一件,是2001年,與朋友遊台灣,坐公車上阿里山,到了山門,有國家公園的管理員上車,說要收入場費。我當時與朋友談得氣盛,被管理員打斷話題,有點氣憤,便對他說:「這裡是自然財產,人人都有權欣賞,先進國家都規定國民人人有進入自然的權利,public access to nature,你不懂得嗎?不應該收入場費的。」他若有所悟,回頭走了,沒有收入場費。

下了公車,在門口看了告示,才知道坐車進山是要收入場費的,剛才盛氣凌人,自己覺得真不好意思。那位阿里山的管理員,是用道義來看守公園的,不是用法律來看守。這就是中華文化了。以前在荷蘭也聽朋友講過,遇到警察開一般的罰單,可以跟他們講道理,道理講得過去,他們不會開罰單的。警察可以自己依照禮法來酌情決定。荷蘭最近也將僻遠馬路的行人過路線取消了,由行人與汽車司機自律決定。阿里山後面有森林博物館,有些日本林學家的紀念室,過了溪,山村有的家戶門口擺賣些新鮮山葵和菌菇,寫了字條和價目。山葵好像青色的小胡蘿蔔,我不知道山葵是甚麼,拿在手上看。婆子就說這就是wasabi,拿來一根在石板上磨,放在我鼻前,給我嗅一下,我哎呀一聲叫了出來,她不住地笑,像頑童一樣。

第二件事,是在遊覽阿里山的前一日,在九份的山頭閒蕩,去了廢礦場參觀,不覺去了隔鄰的金瓜石,山腰有一座很大的關帝廟,叫勸濟堂,然而快五點半了,廟門要關,我們在廟前徘徊。看廟的婆子也許有法眼,知道我是道門中人,連忙請我們進去,招呼我們用茶,用我聽不懂的閩南話介紹她看守的廟和建廟的經歷,裡裡外外走了一遍,還說三清殿有誦經,喜歡就坐下,隨喜參與,不必理會關門的時間。
婆子從未向我勸捐,我也沒捐錢。她總是拉著我的手,在樓梯上跑,也不顧我已累了,大聲講閩南話,我早用國語說過,我不大聽得懂閩南話,她也不理,嘰嘰咕咕說下去。我想起童年的同學,邀我去他們村子玩,總是興致勃勃,村裡村外滿山跑。金瓜石這婆子和阿里山的婆子一樣,返老還童了。

走到村口坐公車回瑞芳,路過民宿,有很多日式的,拉趟門的,我看得很有興趣。一家的主人竟然開門給我看,我說是路過的,往山下坐公車去,他說沒關係,進去看一下吧。我點頭微笑,說民宿有客人,不便打擾,婉拒了。彼此都守禮。
亂七八糟的地方,有其雅潔之處,香港很整潔很講規矩,台灣看起來亂糟糟,裡面卻別有洞天。打開心扉,就懂得批評自己,欣賞別人。

2013年2月26日星期二

陳雲 : 佔領中環,如何鍛煉




革命需要的是熱誠、衝動、曖昧、不可預測及隨機應變,當然裡面要有理論指導及組織領導,是有組織的混亂(organized disorder),是引向正義的勇武行動,也就是暴力。革命基於團體利益與社會公義,是可以呼喊出來的利益,不是神神秘秘的利益,含羞答答的利益,要多方解釋的利益。

可以呼喊出來的利益,就是族群利益。我是香港人,還我民主選舉權。除非毀滅香港,否則無可妥協。

中產要的是秩序、保證或準確,是生涯規劃,這是與革命精神違背的,除非中產有足夠的認識,知道自己的命運的悲慘,必須走出來決志、博命。這需要理論的指引和宣傳教育,需要主體的覺醒,這是革命的準備。技術操練當然有用,例如體格鍛煉、類軍事鍛煉,但鍛煉堵塞城市,就有點可笑,在車道、地鐵站製造混亂,還需要什麼鍛煉呢?

當然,如果所謂堵塞,是不要製造混亂、不要妨礙公共秩序,這真的要日練夜練的,練到好像交通警察一樣。

戴耀廷教授的堵塞中環方案,是要經過精英挑選、排隊報名、磋商方案、預演堵塞、簽署悔罪的。這好似是一場神學運動多於政治鬥爭,首先是感召上帝揀選的選民、決志、悔罪,祈求得到上帝的救恩。這是可笑的,因為香港人面對的中共是撒旦,不是上帝。至於他信奉的所謂商議式民主(deliberation),只是適合單項政策項目,不適合憲政改革,政治鬥爭的民眾只需要取得中共承諾普選,便可以由議員和社會討論細節,不是由那一萬人討論和決定,因為這不符合香港既有的民主代議制度,那一萬人也不具備代議的合法性。至於限制其他未曾報名的人參與,而且嚴格限制議程和動機,這是規管人民的心,不是民主鬥爭應有的開放精神。香港中產的潔癖,極容易衍生酷愛秩序的法西斯主義,多於自由解放。

香港中產的秩序潔癖,在政府是顯示官僚理性主義,在民間是和平理性非暴力守秩序。這是一個共犯結構。

要鍛煉佔領中環,可以在圍堵上水、廣東道、銅鑼灣、海洋公園來做,光復原本屬於香港人的地方。這些小場域的戰役,可以鍛煉香港人的鬥志,增強本土意識,而且警察絕對不敢拘捕香港人。但社運界、民主黨在本土抗爭的事情上,一樣也不支持,他們還譴責那些在火車站向大陸走私客叫陣的示威者人是使用暴力,是民兵。

戴耀廷的方案,有幾傻,又有幾危險,大家知道嗎?這種斯文而注定失敗的佔領行動,可以瓦解勇武社運於萌芽狀態,並且令社運維穩派及民主賣港黨重奪社運主場。況且,整個商議決志過程的討論,全程曝光和透明,曠日持久,鉅細無遺,可以方便警方及情報組織收集資料,報名參加的一萬人加上地區的hall gathering的周邊參加者資料,在佔領中環之前,政府可以用一整年的時間收集和現場觀察,摸清香港反共者的底細,部署反制行動,逐個擊破。

民眾的抗暴集會的常規方式,從捷克的布拉格之春到北非的阿拉伯之春,都是核心的組織或十來個君子是透明和負責的,其餘參與的群眾是聞風而至的、自動自發的,無可預測的,這才會發揮雷霆萬鈞的人民戰爭的震懾力,不給獨裁政府部署反擊或反制行動,也同時保護了群眾的私隱和安全。

戴教授是善意的,然而他的方案是可笑的,也是危險的,違反了革命原理,也違反了鬥爭常識。稍為有軍事常識或情報常識的人,除了發笑之外,沒其他反應了。

2013年2月23日星期六

陳雲: 殖民遺恨——感懷呂大樂




泛民靠左翼,左翼靠泛民。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香港的左翼聽命於右傾的學者和民主黨,右傾的學者和民主黨也依靠左翼給予道德價值及行動刺激。上星期《明報》星期日副刊,「激情回歸理性重整人心的社運」 ,就上演一場匪夷所思的左右翼團結會談,法學家戴耀廷教授與社運界葉寶琳、王浩賢、周諾恆、陳倩瑩侃侃而談。戴教授勸誡社運人,要收斂激情,要用理性引導,周諾恆低頭不語,說戴的「口脗像老竇教仔」。

佔領光環,不是佔領中環

他們想佔領的是光環,不是佔領中環。香港無左翼,也無右翼,只有愚昧而想佔領道德光環的中產。佔領中環無什麼可以說的,就是美國人的mottoJust do it,你唔do,就返屋企睡覺算啦。佔領光環令自己感覺良好,但面對中共,預計必會失敗,故此也毋須承擔成功之後的責任。佔領中環會成功,然後要普選、要執政,要承擔責任,要建設香港的主流社會,這是香港的中產unprepared的。他們一向是退出主流、空出主場,然後戴住邊緣的道德光環,吃一點有機蔬菜,喝一碗心靈雞湯,孤芳自賞。

香港的中產自我壓抑成這個模樣,要追溯香港的殖民歷史來解釋,就不得不看呂大樂教授去年出版的《那似曾相識的七十年代》,尤其是「殖民冷經驗」一章,充滿機智,發人深省。英國殖民統治香港,建構了一個二元世界:統治階層的主流社會和被統治階層的民間社會。統治階層的「能見度」和「滲透性」極低,上流社會是英國人挑選和培育的,主流價值是曖昧而不言明的,香港的主場則是英國統治者捍衛而香港平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戰役或採用過什麼戰術的。直至如今英國殖民地的秘密檔案解封了,我們才知道一鱗半爪。香港的民間生活經驗,可以看出殖民政府統治的效果,卻不能推論出它的道德動機。只可以說,殖民統治者的道德動機來自冷戰與抗拒赤化的需要、來自維護英國王冠的榮譽,與來自海外殖民官的職業尊嚴。至於殖民政府捍衛香港主場的現實政治(Realpolitik),更是民間無法學到的。

中產階級空出主場,在邊緣玩樂

香港過去的主場,是英國殖民政府聯合本地的上流社會操盤的,本地中產只是負責執行,故此心思都用在技藝之上、用在工具之上,而不是用在道德思考、戰略盤算等高級智能範疇之上,也由於這些高級智能範疇被英國人代理了,華人的智力和道德障礙被英國人掃清了,香港的華人中產可以在職業範圍充分發揮技藝能力,可以拍心口將事情搞掂,做到又快又好,香港的專業中產對disciplineefficiencystreamlining毒癮似的執迷,這種工匠尊榮(德文Handwerkerstolz),從中環的律師會計、尖沙嘴的洋服裁縫、飛機場的行李輸送到醫學院的外科手術,都是香港稱譽世界的絕學。這是工具理性的場域,can dodo it well and fast。至於價值理性,why shall I do itwhat will happen if Idon't do it的問題,香港的中產是不夠膽問的。阿媽(英女王)沒給他們這個膽。

英國殖民統治,採取的是上層緊迫、下層鬆動的做法,嚴格規管上層人的道德與行為舉止,也要中層人有馴服和有歸屬感,對下層人放任,但整體不理會中下層華人的意識形態內容,可以親英、親中或做世界公民。至於華人不染指主流、不涉足主場,英國人給他們提供廣闊的生存空間和豐富的發展機會。華人有自己的親英圈子,華人也有更多的親中圈子,部分歸屬於中共或國民黨資助的社交和精神生活圈子。世界公民的圈子疏離於主流,有一點本土意識但道德承擔薄弱,不足以支配主場,時刻處於嘲笑主流道德的游離狀態,卻爆發出好強的創作活力——這就是香港的庶民流行文化。

香港左右翼合流的怪誕政治

然而,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這是呂教授的書沒講的,香港爆發中英談判,而香港華人被排斥出去。孤寂的心態,找到宣明會式的We Are the World(一九八五)的救助貧弱的國際關懷的道德寄託和周兆祥式的綠色環保的心靈救贖,八九天安門民運之後,本地中產也找到一點扶助中國民主以解救香港赤化的司徒華式的投機民族主義。然而,這些道德立場、民族主義和心靈價值是抽空地從外地入口香港的,沒有香港的根基。九七之後,面對中共帝國君臨、面對大陸雙非人、自由行這些貌似弱勢者的入侵,面對大陸毒食物的入侵,香港的中產只能呼籲包容,自己吃一點有機蔬菜。有餘暇的,就在自己後園或窗台,搞一點菜園村運動。

香港所謂右翼是高級中產,邊緣化的小資產階級。香港所謂左翼是低級中產,邊緣化的波希米亞人。他們都是左傾的,有一點浪漫和激情,在抗爭的時候,高級中產為低級中產做一點技術補課,低級中產為高級中產做一點行動先鋒。故此香港的政治運動,出現罕見的左右翼合流的怪現象。至於香港現在的主流——中共霸權+政府黨+地產霸權,也是失語的、不言明的,只是他們沒有英國人那種統管香港、安定中下層的能力,沒有給予中下層生存空間的慷慨,更沒有給予中下層個人發展空間的雅量。他們也不是右翼。英國人走了之後,香港的右翼是真空的。

不論是民主黨還是社運人,他們都是自居於邊緣而不夠膽進入主流,不夠膽建構主場。香港的民主黨是不捍衛本土的,香港的社運人是不反對中共帝國的。民主黨做可持續的議會反對黨,社運人搞可持續的街頭社運。他們忌憚現在的中共,就好似他們當年忌憚英國殖民政府。要理解香港舉世無匹的怪誕政治,必須回溯到殖民地的歷史。

2013年2月18日星期一

陳雲 : 「生」字消失了




往日新年,新聞報道農產品價格,都會說生雞幾多錢一斤、生牛價格如何。今日都被北方話的活雞、活牛取代了。廣東話的「生果」也漸有被「水果」取代之勢。惟獨生魚則未被取代,然而是另一回事。
 
論歷史,當然「生」比「活」要古老。《易經•繫辭上》曰:「生生之謂易。」《易經》的宇宙觀就是生生之學。活是生存、救助(活命)、生計之意,用語較為後出。然而也由於「生」字古老,年輕而富有生命力的雄性禽畜,粵語也叫生。粵語的生雞,是生猛的雞,也是雄性而年輕的雞。生牛是生猛的牛,也是牛牯,即是雄性的初生之犢。廣東以前有男子病重,也用結婚來沖喜,男子不能起身拜堂,就用生雞代替,稱之為「生雞拜堂」。這是好殘忍的風俗,女人婚嫁病夫,不久就要做寡婦的。

語義隨語境而定,往日我們是可以分辨生雞是活生生的雞,還是雄性的雞。生牛亦然。可惜九七之後,北方用語南下,以致活雞、活牛已在官方詞彙完全取代廣東話的生雞、生牛。

廣東話講的生果,是指生食之果,與乾果、蜜餞不同。水果是北方用語。水果是不合理的,因為不一定很多果都有豐富果汁。

至於生魚,是泛稱生猛的魚,也特指一種淡水魚,英文叫snakehead fish。形狀類似山斑魚,都有滋補和生肌的效果。

生雞、生牛、生魚,已經從香港的官方話語消失,變成活雞、活牛、活魚,民間也由於價錢昂貴和政府取締,改食冷藏貨色。至於生魚,由於歧義過於明顯,廣東話一般講鮮魚、海鮮。於是官方講「活魚」的時候,大家都不覺得詞彙被暗中替換了。

陳雲: 不是旅遊,是跨境採購




am730專欄】我們香港人去日本,是欣賞日本的風土人情,享用溫文服務,食用當地食物,順便購買一點日本產物。我們去台灣、泰國、美加、歐洲也是。然則,大陸人來香港,卻變了瘋狂購物,而且購買的不是香港產品或本土服務(如小店、餐飲),而是外國流行牌子和跨國連鎖集團的服務。

在八十年代,歐美遊客來香港,購買的是香港本土工業品、工藝品、手工服務(如縫製西裝)和精緻餐飲(海鮮、粵菜),遊客雖然對香港有刻板的東方印象,但也與香港文化有良性互動,繁榮了本土經濟,培養了本地消費的多層性,促進了香港文化的本土特質與多元活力。為甚麼大陸遊客行為,卻與世界上的遊客迥然不同呢?
老實說,大陸遊客不是遊客,而是跨境的、低品味的洋貨採購者。一切外國的自由市場、跨境購物都不能輕易用來解釋中港之間的關係。因為中國是世上唯一由共黨獨裁統治卻走資本主義的大國,而香港卻是世界上唯一與中共接壤而被迫接受其侵略的國際城市。因為特殊的中港制度差異,中港之間的貨幣和關稅安排不同,而令大陸遊客有差價可以賺取。差價是由於人民幣兌港幣佔了便宜,而中國對外國貨課稅太高。於是中國遊客來香港瘋狂採購外國貨,用走私逃稅的方法運回大陸。

然而,香港為何又不能像八十年代那般,向大陸客提供本土工農產品和特色服務呢?或者,也不能夠為大陸客提供形象與品質都經過香港改良了的中國貨呢?又或者,大陸客為何品味如此鄙俗的呢?首先,英國撤出之前,刻意栽培的地產霸權,用地租掠奪了利潤,用高地價排擠了不能短期謀取高利潤的經濟活動(工農業、本土小企業)。帝國主義的目標,是令中國收回香港之後,切斷香港的技藝傳承,全民做大集團的僱員,香港員工淺薄化、sales化,使香港不能成為中國產品邁向高增值的研發基地、品牌形象刷新基地,也不能成為教養中國人品味的地方。一句話:毒害香港,將中國斬首。中國長期成為世界工廠,中國人不能有自己的精良國貨可用,要以消費外國貨為榮。

香港從八十年代持續至今的高地價政策,在九七之前,是以樓房當作財富儲備品的方式,回收港商在大陸的投資利潤;在九七之後,是以樓房及金融投資的方式,吸納大陸官商在大陸的逃逸資金。

中國收回香港而不拆解地產霸權,不能解放香港的整體生產力為中國服務,是深深地被歐美帝國主義套牢了,變成國際大租界、次殖民地。自由行來香港採購外國貨,只是布局的冰山一角。這個布局,在九七之前的八十年代,英國用地產霸權的方式布置好,待中共的貪婪官員、無良商賈,一一失足掉落。

2013年2月12日星期二

陳雲 : 新年不是春節




政治語言是照妖鏡。本年二月一日,香港電台《城市論壇》論題「奶粉爭奪現衝突 陸客逼爆得或失? 」民主黨議員涂謹申(立法會保安事務委員會副主席),民建聯的區議員劉國勳(北區區議員)、新民黨的葉劉淑儀(保安局前局長)及自由黨的田北俊(香港旅遊發展局主席)先後發言。講到年近歲晚,奶粉被大陸走私客搶購的問題,涂謹申及田北俊提及「春節」,親中的劉國勳及中立的葉劉淑儀不提「春節」。春節是中共竄改中華風俗的叫法,民建聯議員隻字不提,民主黨員反而津津樂道,可謂耐人尋味。

春節是立春的別稱,是二十四節氣之一,新年是曆法的歲首(元旦)。滿清覆亡,民國建立,新政府為了顯示脫離王朝傳統,將夏曆新年改稱春節。其他脫離華夏的周邊國家,如日本,也稱夏曆新年為春節。孫中山以民國為紀元,到袁世凱以春節為假期,共產黨承繼春節的名稱,文革期間甚至取消春節假期,然後到二〇〇八年恢復春節假期。故此,使用春節這現代詞彙,是脫華入歐的反華行為。然而民間依然叫新年、農曆新年、舊曆新年、唐曆年,不叫春節。從改稱新年為春節做法,可見中華民國在文化立國之上,犯了大錯,其在大陸之覆亡也是合理。

本年一月,年近歲晚,香港電視台、報紙,頻頻使用春節一詞。政府運輸署新聞公佈《配合長假期的「過境私家車一次性特別配額」預留服務特別安排》(二一二年十二月十三日),使用「春節假期」一詞,遭網民去信投訴,運輸署覆信,竟然說春節在香港普遍使用。除夕花車巡遊匯演,財政司曾俊華用普通話演講時一律使用「春節」一詞代替新年。

今年每逢歲晚,大陸都有學者提議,將「春節」復名為「農曆新年」(或「夏曆新年」、「陰曆新年」、「舊曆新年」)。二一一年二月,中國民協節慶委員會主任李漢秋舊事重提,說「春節」、清明、端午、中秋都已成為中國法定假期,政府既然承認中西雙曆制,也應恢復農曆新年的正當名稱。

媚共者永遠落後於情勢。也許中共恢復新年的名稱之後,香港人卻被政府及傳媒洗腦,仍稱春節。

2013年1月12日星期六

陳雲: 從《香港城邦論》寫到《香港遺民論》




以華夏為國,以香港為家。去年出《香港城邦論》,今年出《香港遺民論》,明年寫《中華邦聯論》。不得不寫,是因為國破家亡。你當香港是個國際金融交易場,是個金錢showroom,是個水貨之城,當中國是國際大租界,攻城略地大家做買賣,得錢之後捲逃美國,你一切不上心,在中國在香港作異鄉之客,我是不激動的,清朝覆亡之後,中國無一日不是如此。但中國人、香港人那種處於被人瘋狂剝削與掠奪之中的無奈與苦痛,我是感受得到,必須做一點事,逆轉沉淪,起死回生。

可笑的中國

中國的大問題,是中國仍未是中國,既未曾以憲政分權,更未有文化立國。中國有國家體制,但無國格,更無國魂。開放改革之前,中國是脫離蘇維埃的共黨殖民統治機器,所謂黨國體制。上月講過,共產中國的建國理念,是共產黨的軍團意志(regimental spirit),來自紅軍革命時期的平等、儉樸與團結,然而這是普世的軍團精神與革命黨意志,是普世價值,並無華夏本土的文化特質。中共建國初期,承諾給平民的是庸俗的生活幸福感——來自暴力掠奪的物質佔有:打土豪,分田地,以及衝鋒式的產業衝動——抓革命,促生產。物質佔有與產業衝動,就是共產中國的建國目標。這令到中國成為可笑的國家,衝動、狂妄、幼稚。

由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並非是以文化建國的,故此它無國魂,不能國格獨立,只能東張西望,尋找盟友或勾結者,以前是輸出革命,追求國際主義或世界社會主義,現在是輸出工業品和資本,追求全球化交易、全球資本主義。共黨不以國族建國,故此中國墮落到今日,成了無家無國的利益掠奪者及被掠奪者的集合體。共黨統治六十年,無法發展出一套現代的國家核心價值,全國信守。中共健在,中國是美國霸主的砧上肉;中共滅亡,中國是美國霸主的階下囚。

中國救亡 始於香港

中國要救亡,要兩路並進,兩條腿走路:憲政立國與文化立國。兩者可分,然而總是扭結一起,分不開的:中國不能憲政立國,就是因為中國未曾文化立國。憲政講求命運共同體之建立,全民信守核心的國民道德與國家精神,以此化成憲法,而此現代國家式的道德與精神,必須是多元一體的,國民個體的人格獨立的,故此需要權力分隔——以三權分立及地方自治來運行。權力分立及地方自治而又彼此團結,需要的是源自歷史傳承的國族文化。

憲政立國與文化立國,兩條路的起點,都在九七之後的香港。香港在九七之後,憑中央與地方的立約——香港《基本法》,成為共產中國憲政的起步點。比起中國,有了《基本法》的香港,在實施雙普選之後,更像一個國家。只要將香港的普世價值變成結合華夏文化的本土價值,香港發展出自己一套全民信守的道德信念,以及發展出一套政府守持的自由主義政治哲學,香港就是一個國家,而中國卻什麼都不是!自由民主的英國,培養香港成為自治城邦,是順應二戰之後的國際趨勢,也是英國的國家榮譽;但中共被迫依照《基本法》扶立一個雙普選之後的香港,卻是闖出大禍!這是令中共憂心忡忡的事,也是中共千方百計要阻撓香港雙普選的根本原因——防止香港建國。香港建國並非由於龍獅旗,而是由於雙普選以及香港核心價值的靈魂尋找(soul searching)與自我肯定(self assertion)。這是實實在在進行着的建國運動。

中共目前的解套方法,是阻撓雙普選,並向香港輸出資本和人口,操縱本土經濟及議會選舉,在香港行使惡性的殖民統治,在香港掀起劣質的族群鬥爭。然而歷史進程是阻擋不了的:中共的阻撓與干擾,恰恰就促進了香港的建國運動,而且將它推向非理性的、無可逆轉的叛離方向去。馬克思的辯證法,共產黨現在幾乎無人識得。

The Unfinished Hong Kong Project

《香港城邦論》是以城邦的過渡狀態,調和香港人建國運動的衝創意志(尼采的Wille zur Macht),導正民粹,使香港城邦成為華夏建國的先聲。故此,《香港城邦論》是與《中華邦聯論》並立的,香港啟動雙普選的時候,華夏四地(中國本土、台灣、香港與澳門),要準備結成邦聯,啟動點是兩岸和談,中華民國的國體歸還予大陸,所謂大政奉還中華民國。

中華邦聯的構想來自周朝的天下觀念,是救治秦始皇統一六國而實行中央集權制度(秦制)的弊端,也是用現代邦聯體制來統領滿蒙帝國(清朝)留下的幅員廣大而民情繁雜的領土。

香港過去由英國代理文化主體,英殖民政府以英帝國的貴族榮譽原則(honour principle)統治香港,此地的價值觀來自王朝中國的遺民文化,也來自英國領主的現代價值,兩者由英殖民政府隱密調和。殖民地統治香港一百七十年,有其建樹,更有其缺陷。英國撤出之後,缺陷顯現,香港潰散:

一、理性方面,是工具理性重於價值理性。重商主義大於自由主義,香港只有寄生與霸主的資產階級,並無自由意志的資產階級執政黨;
 二、信念方面,是文化本位缺失,利益本位不存。國際金融城市成為大陸官僚資本及國際財閥的掠奪場,香港人利益無從立足。

《香港城邦論》是劃定香港城邦與華夏立國的格局,《香港遺民論》是討論香港族群文化與本土利益,是完成未了的香港計劃,是用華夏的遺民文化,統攝英國留下的現代價值,建立準華夏的現代城邦(a proto-Chinese modern city-state),是給中國一個示範,還歷史一個奇蹟。

2013年1月3日星期四

陳雲 : 放煙花,還是放煙火?




九七之後,香港的公共傳播的語言,彷彿受了中共的幕後策劃,紛紛與北京看齊。維珍尼亞變成弗吉尼亞,中國總理變國家總理,油麻地果欄變油麻地水果批發市場。

明明是西洋除夕放煙花,這兩年電視台忽然將「煙花」講做「煙火」,中文字幕也寫「煙火」。幾份主流報紙,也說西洋除夕放煙火。今年除夕煙花,政府新聞公佈公然寫成「煙火」(《除夕港島區特別交通安排》,二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香港通山放火,烽火連天,好不吉利。

煙花、煙火、煙炮、焰火、花火,皆為一物,都是指用火硝混雜其他藥物和金屬化合物而成,燃燒時噴出幻彩,供遊戲玩賞之物。此等名詞,始自唐朝,盛於宋朝,同屬古詞。

粵語講「煙花」,北方官話有時講「煙花」,多數講「煙火」。北方話講「焰火」的時候,與「煙火」近似(yan1yan4之別)。然而,與爆竹連用時,北方話則說「煙花爆竹」。

「煙火」在文字上,有兩個意思,一是煙和火並稱,是近義複詞,如「動煙火」就是生火煮飯,禁止煙火、提防煙火就是嚴禁點火和提防火燭。不食人間煙火是神仙餐風飲露,不食飯之意。煙火漫天就是烽火連連,戰雲密布。絕了煙火,就是無人祭祀,香火絕了。

「煙火」另一個意思,是煙花,屬於偏正結構。於此,北方口語的「火」字,讀輕聲。「煙火」在北方口語是分得出「煙+火」及「煙-火」兩種意思的,前者火字讀重音,後者火字讀輕聲。粵語並無輕聲辨義。由於無法在語音上辨別意義,故此粵語不會用「煙火」一詞,寧願用「煙花」。

煙花當然也有歧義。除了放上天的煙花之外,也是指如煙如霧的春天景象,引申為都市繁華之貌。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詩》:「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寫的就是揚州的三月春色。杜甫《清明詩二首之二》:「秦城樓閣煙花裡,漢主山河錦繡中」,用的是引申之義,寫樓閣繁華之貌。以此再引申,煙花也是歌樓舞榭。煙花之地,所謂煙花柳巷,妓戶是也。

煙火的歧義,遠比煙花為多,而且其歧義屬於日常用語,如提防煙火。至於煙花的歧義,都是古義,多用於詩詞吟誦,不用於平常口語,故此廣東人、香港人取「煙花」而捨「煙火」,自是民間智慧,約定俗成。且不說煙火在廣東話是無法讀成輕聲以助辨義的了。

廣東話講「煙火」,就是生煙放火,別無他義。港共政府要講胡語,亂用中文,我們香港人就響應號召,在元旦通山放火,打走暴政吧。

2012年12月15日星期六

陳雲: 建國精神從何而來 ——思考《不含傳說的普魯士》




德國,特別是希特勒第三帝國時期,是民族國家的極致。統治精英集團廉潔奉公、剛直守法,平民誠實、紀律、勤奮、順從、公正虔誠、實際、勇毅,並高舉國族尊榮。這種所謂德意志民族精神,來自普魯士,但普魯士並非民族國家,而是封建諸侯國的聯盟,交往三十年之後,具有選舉權的諸侯選舉普魯士大公國的公爵為國王。這是一個領土割裂而不相連的領域,民族為一半日耳曼、一半斯拉夫的混雜人民,波蘭人可以成為普魯士人民而上進為官員,執政集團為教養嚴謹而自我克制的地主子弟,守獨身主義、信奉基督、教育良好,稱為容克集團(Junker),人民以國家利益為重,然而國家確是虛無縹緲的臨時聯盟。

理性開明的和平弱國
 
有國家理想卻無國家可以效忠,崇尚理性而寬容,信任開明的權威官員,當時普魯士成為歐洲受迫害者的避難所,雖然生活刻苦,但有窮人的美德和宗教的寬容。普魯士只打過幾次小仗,大部分時間是平庸的和談與諸侯結盟。它是諸侯國的結盟,但有商人城邦的開明與寬容。普魯士是十八世紀最有現代精神的國家。普魯士人是具有歐洲情懷的德國人、世界公民和人道主義者。這是十八世紀的光輝。

十八世紀之後,進入十九世紀的民族國家時期,普魯士先被拿破崙擊敗而被法國統治,後來成為梅特涅(Metternich)的歐洲體系,最終成為德意志國的一部分而被消融。普魯士的死亡,是由於它想肩負起德國統一、成為實體國家的使命。德意志的美好一面來自普魯士,但德意志的侵略性和高傲,也抵賴到普魯士身上。德意志成為民族志氣高昂卻排外的民族國家﹕波蘭人樂意成普魯士人,但波蘭人不可以成為德意志國的國民。

哈夫納(Sebastian Haffner)的史書Preuβen ohne Legende,書如其名,就是將一切加諸普魯士身上的傳說撕破,還原普魯士的原貌——一個崇尚理性自由、由具有科學理性和基督精神的官僚統治的鬆散聯盟。此書的漢譯本《不含傳說的普魯士》,就如實將德文書名的字義譯出,反而英譯本The Rise and Fall of Prussia採取的是意譯。當然,中文的意譯可以是《普魯士正傳》之類,但譯者周全寧取字譯。(按﹕周全是我在哥廷根大學的台灣學長)

中華民國的建國精神
 
讀哈夫納的史學論著,令我感觸不已。普魯士變成德意志,就如秦國變成秦朝,春秋時期開明的秦穆公變成戰國末年殘暴的秦始皇。春秋戰國時期的秦國,君主開明,廣納名士,人民敦厚而剛勇,國家富強,技術先進。秦國就因為嬴政有統一天下之志而變成秦帝國,將秦人的美德變成暴行。

普魯士的國家狀態,也像中華民國,國土支離破碎,充滿理想、文化寬容但國力荏弱,然而中國經歷日本侵華而終於被共產帝國取代,民國政府被驅逐到台灣,成為長期的偏安政府,民國的開放美德與憨厚而帶點狹隘的台灣鄉土情感結合,成為今日的中華民國在台灣。然而,草創時期的中華民國是兼備傳統儒家天下及現代基督國家的美德的,也繼承了明遺民的復漢意志和周朝道統。它始終會是華夏以民族文化建國的藍圖。當代中國要前進,必須回復到中華民國的建國美德,它是繞不過去的。

共產中國的悲劇性

至於在一九四九年佔領中國大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是蘇聯在中國的蘇維埃殖民分支,具備了一點蘇維埃紅軍的美德——平等、儉樸、團結,然而這只不過是普世的軍團精神(regimental spirit),恰如普魯士的騎士團(Rittertum)精神,但共產中國卻缺乏了自己的文化內涵,例如普魯士的基督信仰和條頓民族精神。故此,中共是無法以文化建國的,它只是一個不斷擴張的軍團,一個官僚利益集團體系。它只能寄生於大國——先是蘇聯、後是美國,它不能獨立生存於世界。

不斷擴張的軍團——即是黨政系統無限伸延,是不可能的。黨政集團必須要有人民來實踐統治。故此中共建國初期,承諾給普通人的是庸俗的生活幸福感——來自暴力掠奪的物質佔有﹕打土豪,分田地,以及衝鋒式的產業衝動——抓革命,促生產。物質佔有與產業衝動,就是共產中國的建國精神,至今仍可見到。共產中國承諾給人民的是毫無精神內涵的物質富庶。到了開放改革和走資時期,幹部的紅軍精神沒落了,平民瘋狂追逐物質。這就是今日的中國,大有大偷,小有小偷,一個等待崩潰的盜賊之國。

以此觀之,共產中國是沒前途的,它的前途就是不斷的腐朽和衰敗。要復興中國,只能「大政奉還」中華民國,與在台灣偏安的國民政府協商,將中華民國國體和憲法歸還回大陸去。將中華民國復興在大陸,可以避免帝國的悲劇,因為帝國已經被共產中國消耗掉了。恢復的中華民國,將與台灣、香港和澳門建成中華邦聯,這將一定是美好的,儘管也可能是荏弱的。《詩經》說的,「周弱而綿」,理性開明的周朝是荏弱但道統綿長的,這是我在《香港城邦論》的華夏建國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