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4年11月9日星期日
無妄齋 ﹕V煞背後的心聲
編按:一個「V煞」面具,掀起香港社會運動界一波又一波的爭議。有人認為公民不合作運動應包括承擔罪責,有人認為蒙面示威有它的意義,網路輿 情熱烈,話題在這兩三年談個不停,例如2011年9月有份衝擊遞補機制論壇事件的被捕者當中,並不包括戴「V煞」面具的示威者,至今仍有人指摘戴V煞面具 示威。今天,民間記者、知名博客無妄齋,談談「V煞」緣起與佔領運動的未來。
「 君 可 記 得 , 菊 月 廿 八 ? 火 藥 叛 變 , 陰 謀 事 發 。 前 事 莫 忘 , 命 不 可 革 。 」 這 是 歌 謠 的 首 句 , 描 述 1605 年 解 霍 斯 ( Guy Fawkes ) 有 份 參 與 企 圖 炸 毀 英 國 國 會 大 樓 的 故 事 。 這 位 真 實 歷 史 中 的 叛 國 者 , 卻 成 為 日 後 漫 畫 小 說 及 電 影 《 V 煞 》 ( V for Vendetta ) 主 角 「 V 」 的 原 型 及 精 神 象 徵 。
V 因 為 早 年 的 悲 慘 遭 遇 , 與 執 政 黨 北 方 之 焰 ( Norsefire ) 結 下 不 解 之 恨 。 他 見 盡 極 權 底 下 新 英 倫 的 晦 暗 , 國 民 被 精 心 炮 製 的 假 象 蒙 蔽 、 被 秘 密 警 察 視 聽 監 控 、 被 政 府 羅 織 罪 名 拘 捕 虐 殺 , 敢 怒 卻 不 敢 言 。 故 此 戴 上 解 霍 斯 的 卡 通 面 具 , 立 誓 透 過 復 仇 行 動 , 與 政 府 周 旋 到 底 。
見 證 公 義 的 伸 張
他 深 知 要 拯 救 萬 民 於 水 深 火 熱 , 必 須 用 以 暴 制 暴 的 手 段 , 這 並 非 純 粹 被 仇 恨 火 燄 蒙 蔽 雙 眼 , 而 是 飽 受 壓 迫 的 人 早 已 喪 失 反 抗 意 志 。 是 以 他 斷 然 下 猛 藥 : 11 月 5 日 凌 晨 在 《 1812 序 曲 》 的 樂 聲 中 炸 了 代 表 公 正 的 老 貝 利 ( Old Bailey , 舊 刑 事 法 院 ) , 然 後 闖 入 官 方 電 視 台 BTN 揭 破 政 府 編 造 的 謊 言 , 並 邀 請 廣 大 國 民 於 翌 年 親 臨 國 會 的 大 門 外 , 見 證 公 義 的 伸 張 。
暗 殺 政 要 、 炸 建 築 物 , 以 恐 怖 襲 擊 反 制 極 權 帶 來 的 恐 懼 , 無 疑 是 為 世 不 容 的 偏 差 行 徑 。 但 今 天 想 探 討 的 , 並 非 電 影 內 振 奮 人 心 的 革 命 宣 言 , 或 者 其 激 烈 的 政 治 主 張 , 而 是 「 人 皆 可 以 為 V 」 的 重 要 信 息 。 無 論 是 不 畏 強 權 的 抗 爭 者 、 默 默 耕 耘 的 支 持 者 、 乃 至 在 苛 政 連 年 的 受 害 及 犧 牲 者 , 都 是 V 煞 的 一 分 子 。
回 歸 現 實 , 本 港 面 臨 政 改 苦 無 出 路 , 積 累 的 不 滿 終 醞 釀 成 「 遮 打 革 命 」 , 其 精 神 與 《 V 煞 》 頗 有 共 通 。 在 金 銅 旺 尖 奔 走 多 天 , 與 各 地 佔 領 者 閒 談 , 意 外 發 現 其 中 不 少 並 非 社 運 常 客 , 起 初 亦 不 太 關 注 普 選 議 題 , 甚 至 連 七 一 遊 行 也 未 曾 參 與 。 問 及 是 次 挺 身 而 出 的 緣 由 , 多 為 目 睹 新 聞 直 播 黃 之 鋒 率 眾 試 圖 重 奪 「 公 民 廣 場 」 , 及 後 來 震 撼 人 心 的 87 枚 催 淚 彈 。 他 們 唯 一 意 識 到 的 , 就 是 「 保 護 學 生 」 , 於 是 激 於 義 憤 的 市 民 紛 紛 走 上 佔 領 之 路 , 一 往 無 前 。
在 抗 爭 的 混 沌 , 某 些 人 會 意 外 地 做 出 一 些 「 蠢 事 」 , 終 令 一 切 變 得 不 可 收 拾 。 政 總 外 圍 警 民 的 包 圍 對 峙 , 危 機 隨 時 一 觸 即 發 , 堵 塞 學 生 退 路 的 警 察 難 以 置 信 市 民 會 以 浩 大 聲 勢 包 圍 封 鎖 線 , 進 退 失 據 的 指 揮 官 被 迫 進 行 暴 力 鎮 壓 , 結 果 成 功 驅 散 了 大 會 , 卻 令 「 遮 打 革 命 」 佔 領 爆 發 。 手 持 雨 傘 的 市 民 與 武 備 精 良 的 警 察 對 抗 有 什 麼 結 果 , 自 不 待 言 。 但 示 威 者 一 次 又 一 次 地 抵 住 警 察 的 衝 擊 , 全 憑 堅 韌 的 意 志 及 被 喚 醒 的 正 義 感 , 衝 擊 佔 領 之 餘 不 忘 貫 徹 非 暴 力 的 原 則 。
佔 領 看 似 是 未 經 深 思 熟 慮 的 盲 目 行 為 , 起 源 也 未 必 因 為 佔 領 者 都 全 為 爭 取 公 民 提 名 , 但 過 程 中 勾 起 了 過 往 港 府 不 仁 , 官 員 無 能 , 警 察 無 力 應 付 場 面 , 普 選 之 路 停 滯 不 前 , 原 本 未 必 知 覺 的 市 民 日 夕 耳 濡 目 染 , 令 波 瀾 一 路 廣 延 下 去 。 仔 細 思 考 , 當 下 佔 領 者 的 進 路 未 必 是 最 重 要 的 憂 慮 , 因 為 本 來 雙 學 罷 課 及 學 運 都 是 知 其 不 可 而 為 之 。 如 今 哪 怕 僅 有 一 人 因 痛 苦 而 放 棄 , 群 眾 自 然 會 產 生 認 輸 的 想 法 , 現 的 膠 更 不 容 許 陸 續 有 人 想 認 輸 下 去 。 曾 屈 服 在 敵 人 強 勢 之 下 苟 且 的 我 們 , 已 在 九 . 二 八 那 天 起 匯 成 一 心 , 絕 不 退 縮 。
「 旺 角 佔 領 文 宣 隊 」
學 界 、 政 壇 及 社 運 圈 大 多 數 尚 未 走 出 全 民 公 決 去 留 的 思 維 , 忘 了 佔 領 現 場 可 行 的 革 命 深 化 。 例 如 旺 角 佔 領 區 早 已 「 走 進 民 間 」 , 每 天 日 經 過 上 班 就 學 的 市 民 多 如 過 江 之 鯽 , 無 不 見 證 佔 領 並 非 存 心 對 抗 社 會 氣 氛 , 周 邊 許 多 民 宅 、 商 舖 , 莫 不 觀 察 留 守 者 的 一 舉 一 動 。 擴 闊 戰 線 深 入 民 心 , 是 要 將 佔 領 和 周 邊 社 區 連 結 , 與 街 坊 、 商 戶 乃 至 社 團 打 好 關 係 。 諸 如 學 生 組 織 「 旺 角 佔 領 文 宣 隊 」 的 「 洗 樓 」 , 向 公 眾 逐 一 解 釋 佔 領 理 念 ; 在 金 銅 旺 三 地 設 立 自 修 室 之 餘 , 可 積 極 引 入 社 區 義 教 向 貧 困 或 面 臨 公 開 試 的 學 生 授 課 ; 將 「 流 動 民 主 教 室 」 概 念 拓 展 為 較 為 普 及 的 公 民 通 識 課 , 邀 請 鄰 近 中 小 學 生 上 課 , 寓 教 育 於 宣 傳 。 以 上 既 可 利 民 之 餘 , 同 時 能 削 弱 港 府 權 威 。
更 進 一 步 推 想 , 局 面 雖 是 官 民 角 力 懸 而 未 決 , 佔 領 者 呈 現 疲 態 , 而 公 眾 對 佔 領 亦 產 生 厭 怠 ; 但 與 此 同 時 , 警 方 乃 至 港 府 的 威 信 也 在 點 滴 消 耗 , 民 間 對 其 不 信 任 與 日 俱 增 。 截 至 本 月 6 日 凌 晨 , 警 察 動 用 警 棍 及 胡 椒 噴 霧 對 付 旺 角 留 守 者 , 莫 須 有 拘 捕 無 辜 市 民 , 重 複 這 種 「 蠢 事 」 以 為 可 以 恐 懼 嚇 退 佔 領 , 但 多 天 來 的 見 聞 , 如 此 只 會 產 生 反 效 果 , 激 起 更 多 人 傾 向 同 情 甚 至 支 持 佔 領 。
《 V 煞 》 勝 負 的 關 鍵 , 不 在 殺 死 元 首 或 摧 國 會 大 廈 , 而 是 令 國 民 覺 醒 投 身 革 命 洪 流 , 本 為 國 家 機 器 的 軍 隊 警 察 也 在 強 大 的 群 眾 力 量 下 低 頭 。 表 面 的 混 亂 , 恍 如 骨 牌 效 應 , 將 一 切 似 無 關 聯 卻 又 環 環 相 扣 的 事 件 串 連 起 來 , 而 我 們 都 是 拼 圖 的 一 部 分 。 你 未 必 認 同 這 是 革 命 , 但 無 論 如 何 , 我 們 今 天 都 是 V 煞 。
( 標 題 為 編 輯 所 擬 )
作 者 簡 介 ﹕ 無 妄 者 , 不 尚 虛 妄 之 言 , 不 作 輕 妄 之 舉 。 由 社 運 現 場 鍵 盤 戰 士 意 外 躋 身 為 網 媒 記 者 , 評 論 散 見 於 網 媒 。 網 誌 《 無 妄 齋 雜 談 》 。
2013年7月7日星期日
陶傑: 埃及變局
埃及發生了什麼事?一知半解的懶人在嘲笑:民選的埃及總統莫西被軍事政變推翻,證明一人一票的民主失敗。
但是「民主」只是一種手段,民主的目的,是保障自由。埃及人一年多之前選出了「穆斯林兄弟會」的總統,而埃及樂蜀城──對了,就是中國遊客塗污的古蹟的那個城市──的市長,由莫西總統委任,隸屬一個伊斯蘭恐怖組織,這個組織一九九七年在樂蜀,屠殺了五十八名德國和歐洲遊客,與四名埃及人導遊。
埃及一人一票,選出了莫西,但這個總統卻是一名準恐怖份子。不是議會民主的失敗,而是這個民族的失敗。
前首相戴卓爾夫人說:「只擁有民主,是不夠的,多數人的選票決定,不一定能改正根深蒂固的錯誤。民主要保障自由,而自由要由幾根支柱來體現:法治、新聞自由、隸屬國家而不是政黨的軍隊。」
戴卓爾夫人說得對,中東的茉莉花革命,始於一個叫布齊西的小販。他在突尼西亞想開一個賣花的小攤,卻因無力賄賂警察,貨物充公,他憤而自焚抗議。
在穆巴拉克的埃及,開一家麵包店,要蓋二十九個政府部門的公章,每一關節都要賄賂,至少要經歷五百天。在阿拉伯國家做小生意,平均要提交五十多份表格,等候兩年,沒有錢賄賂官員的,只能轉入地下做黑市。「阿拉伯之春」因此而爆發:阿拉伯人不是白人,對議會民主並無認識,也不感興趣,他們只想喘息而生存。
但他們的文化傳統,像中國一樣,不可能衍生公正的資本主義。英美西方文明國家,民主和自由相輔相成,法治和自由之間,沒有貪污賄賂的癌細胞。英國人領導香港,開設了廉政公署,即是為腐朽的中國文化注入一點變革,尚且不可持久,阿拉伯人仿效西方的民主,只學會一人一票,又如何會成功?
但埃及軍隊不忠於莫西,為國家利益,敢起而推翻一個錯誤的政權,已經比第三世界許多地方好。美國將世界上許多無法脫離野蠻的國家定為「失敗國」(Failed States),為它們定期公布排名,很有道理。
撒拉夫: 埃及=佔中:低水平的政治恫嚇
是日看到兩篇文章,用埃及總統穆爾西倒台為引子,最後於「民主就是靈丹妙藥」這句話之後打上問號。一篇是文匯報社論,為免浪費那終將逝去兼所餘無幾的青春,不談了;另一篇是阮紀宏在明報的《不祥的預兆》,水平實也不相伯仲,不過當中一段觀點頗堪玩味,就是他提到穆爾西一年前僅以不足3.5個百分點的優勢,擊敗對手沙菲克登上總統寶座,繼而將這個情況「本地化」引伸:
香港所謂建制與反對派兩種勢力,從立法會選舉的票數看,也是不分伯仲之勢。一人一票選舉,任何一派推舉的候選人都有當選的可能(筆者按:這句跟黃興桂的「一係入一係唔入」,有異曲同工之妙,稿費真易呃)。問題是誰當選都極有可能是微弱多數,雙方爭論的問題並非取决於候選人的政綱,而是對一些基本理念的不同立場,這種立場不會因為選舉結果而改變(世上有政黨會在敗選後把固有理念作180度改變嘅咩)。輸掉大選的一方必定會繼續抗爭(咁唔通輸一場波就解散球隊咩),同樣極有可能因為一些民生議題而爆發大規模抗議活動,結果也極有可能像埃及一樣,將抗爭的目標定位將特首趕下台(呢個目標而家已經定咗啦,阮生你七一無開電視無上網咩)。
以我的膚淺理解,阮紀宏可能想把穆爾西被轟下台的原因,說成是「因為他當初無法取得壓倒性勝利,所以未能贏盡人心」,然後推論將來泛民與建制派候選人在特首選舉中要以點數分勝負,輸掉的一方必然忿忿不平,誓要想盡方法把勝出者拉倒,令中環變成開羅解放廣場。
這種推論,相當有趣,若給湯川學教授見到,九成暈低。
穆爾西上台以來最大爭議,是將總統權力擴大至離譜的地步,包括訂明在新憲法通過和新國會選出前,任何人均不能挑戰總統頒布的新法令,另外又逼走穆巴拉克時代軍方高層,及扭盡六壬意圖削弱軍方影響力(諷刺的是,去年獲穆爾西委任為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主席兼國防部長的塞西,今次卻食碗底反碗面,下令軍隊調轉槍頭),又廢除之前通過的限制總統權力憲法修正案。
穆爾西當時的理據很冠冕堂皇,說是為了移交權力做準備、保護司法公平、防止司法「政治化」(跟香港保皇黨一樣「善用」這個詞語),最動聽的一句,是「保護革命成果」。原本屬於埃及人「公有」的革命成果,就這樣被穆爾西一個人,或所屬的穆斯林兄弟會「私有化」。
埃及約9成人口信奉伊斯蘭教,但一直奉行政教分離,穆爾西上任後的修憲建議,卻令基督徒和自由派大為反感,擔心新政府有意在憲法中滲入更多伊斯蘭信仰元素,最終令埃及成為伊斯蘭國家,加上穆爾西不斷在政府部門與地方政府安插穆兄會親信(即「穆粉」),更痴線到解散國會下議院,又無做好正經事挽救人民於水深火熱之中,最終導致民怨爆發。
看到這裡,大家有否感到我很像「中東/北非問題專家」?其實,這些都是從維基百科、新聞網站、加上一些零碎記憶拼湊,再綜合起來供諸位參詳。作為資深傳媒人,如今貴為「學者」的阮紀宏,不可能不知道一年前把穆爾西捧上台的埃及人,為何現在卻要把他們歷來首位民選總統拉下馬。假如他不是當讀者白痴,就必定以為現在是二十年前沒有互聯網的世界,我們都只靠傳統媒體那隻字片語獲悉世界大事,總之「權威」人士說甚麼,我們便信甚麼。
假如阮紀宏的觀點成立,2000年戈爾贏普選票卻輸了選舉人票給喬治布殊後,美國應會再爆發南北戰爭;2004年連戰僅敗於陳水扁後,台灣該以濁水溪為界,分裂成「北台」與「南台」。當然,今次埃及本質上與軍事政變無異,不符合民主原則,但這是另一件事,用來對普選提出質疑,是啼笑皆非。
未來一段日子,把埃及再次變天與普選佔中扯成一線,講就似層層實質一舊雲的真知灼見,或許將會由北京和土共口中逐步發放,務求於香港社會蔓延(內地官媒已經發功,而勇猛非常的蔣元秋亦已身先士卒了,還「發現了」日本換首相「原來」像食生菜,頻率比一些人換菲傭的更頻密)。
你以為「公民意識越來越強」的香港人,怎會這麼易上當?
咁「你個孫急病入咗醫院」、「等我幫你全家祈福」、「你估吓我係邊個」這些比中國足球更爛的爛點子,咪一樣隔幾日就有人中招?!
其實每個地方都有所不同,借着所謂民主選舉的國家之動盪而大造文章,只是貽笑大方。埃及軍方才是國家的真正權力所在 (類似中共),這次示威暴亂究竟是怎樣產生,眾說纷云,塵埃未定,孰是孰非皆是推論。現在發生的只不過是軍方重新洗牌回到穆巴拉克時代而矣。文匯報社論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西洋諺語
"You cannot justify a wrong with another wrong." 埃及和土耳其反政府示威原因迥然不同,埃及經濟,民生及貪腐問題肆虐而土耳其則經濟增長,表象相似但示威原因及訴求卻有別。
無妄齋: 埃及民主的啟示
自從兩年前突尼西亞爆發茉莉花革命,成功推翻當時的專制政權後,阿拉伯世界彷彿吹起一陣民主化的新風。革命峰火一旦燃起,旋即一發不可收拾,陸續有不少國家民眾走上街頭示威,聲討國內的獨裁統治者。其後不久,埃及亦透過「一.二五」革命,將執掌大位三十年的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趕下舞臺,而在群眾的歡呼聲中,迎來了首任的民選總統穆爾西(Mohamed
Morsi)。有人甚至認定第四波的民主潮,終於要在異國沙漠刮起一陣風暴,將執政多年的腐敗政權一掃而空。
很可惜,欲見埃及步向民主這個偉大目標,在一年後的今天即告夢碎:穆爾西在眾怒難犯下黯然下野,軍方積極介入其中,國民以反抗穆巴拉克同等的憤怒令流血革命的成果付諸東流,民主化遂淪為全世界觀察者的一廂情願。民主之所以無法在此地萌芽,究其因由,乃在阿拉伯國家的文化血脈之中,根本從未擁有培養民主的種籽與土壤;空有氣候轉變,不能改變根深柢固的守舊勢力,及民眾內在的頑固因循。
中東諸國絕大部份都欠缺民主架構,以往實施經年的強人政治,甚或蘊涵強烈的宗教背景。國民雖有意識到群眾力量足可改朝換代,但亦僅此而已。今日打倒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大獨裁者,他朝繼之而起的祇會是另一個極權統治者,或者各踞一方的幾名小獨裁者,而非通過人民民主選舉,選拔一位可以領導群倫、帶來社會改革的政治領袖。
即使現在表面上埃及總統由民主選舉產生,但無論身為既得利益者的統治階層抑或參與其中的民眾,內在本質都或多或少否定民主:前者認定維持治統方能保障自身利益,故施政上隱然保留威權政治的傾向,既未有著力改革亦無處理轉型正義的問題;後者空有推倒而欠缺建立的認知,未有民主的根本認識,故面對軍隊高層操作政變並制裁異己,他們並無多大異議。
為甚麼會如此呢?因為埃及人民素來沒有和平參與政治的傳統。不要輕率人民民主參與及培育民主質素的重要。國家欲徹底實行改革,必須動一系列的大手術,從全民制憲重訂社會契約、公民權利義務的瞭解、完善法制的保障、多黨政治平衡各方勢力、定期選舉提供政黨輪替契機、發表詳盡政綱、選舉過程公開透明、民眾尊重並接受結果、以至有正常渠道進行合法捐獻,以上元素皆缺一不可,否則國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習慣依賴廣場運動卻漠視背後的意義,斷不可能完成健全的民主政治過渡。
共和(Republic)源自哲學家柏拉圖的政治理想,是國民享有自由、平等理念的發端,及後更成為法國大革命之際召喚群眾的集會口號(Rally
Calling)。後來法國在革命以後飽受數次共和體制的亂局,其間有帝制支持者密謀復辟,甚至拿破崙的篡位,最終才走出今天達至全面民主的局面。說起來原因並不複雜:廢除帝制容易,而要以共和取而代之,卻要經過無數失敗慘痛的教訓,不能一蹴而就。
自法國大革命以降,民眾受到人文思想的啟蒙,奠定自由、平等、友愛(法語liberté、égalité、fraternité)等觀念為核心的價值追求,由是衍生現代民主社會的雛型。在帝制治下的臣民,並無甚自由可言。普通市民與貴族僧侶地位之差不啻霄壤,僱農及地主之間亦不可能平起平坐,更莫說要互相尊重彼此友愛了。因此,被苛稅暴政奴役得透不過氣來的法國農民、市民與新興中產階級,率先爭取的是自由和平等。待兩者得以實現後,確立諸項基礎的人權原則,順理成章地會進而要求參與影響福祉的重要決定,民主概念遂應運而生。
破而後立,卻是一段漫長的陣痛。廣大市民從王朝手中奪得政權,開始為勢位而互相傾軋。先是吉倫特(Girondins)與雅各賓(Jacobin)兩派之間的鬥爭,繼而迎來羅伯斯比爾(Maximilien
de Robespierre)的專權與恐怖政治,大肆捕殺異見份子。待熱月黨人合作剷除羅伯斯比爾以後,得到數年短暫的和平,復陷入你死我活的霧月政變,終被拿破崙趁機而起成為僭主。從混亂的帝國到穩定的共和國之間,沿途崎嶇不平,波折重重。
包括埃及在內的多數中東國家之中,人權價值依舊停留於奢侈品的層次,要走向民主共和更是遙遙無期。強行揠苗助長,徒然白費心機。而要改變國家體制,關鍵除了上述的元素以外,必須由其文化著手,其過程殊不容易,少不免屢受挫折。民主之夢如斯艱難,但待得公民意識真正落地生根,政治理想自然能大放異彩。
中國文化對民主的抗拒,與中東諸國可謂不遑多讓,相較大概是五十步與百步之比。稍為比阿拉伯國家優勝的,是中國在傳統思想中早存「大同社會」及「以民為本」的理念,而現代經歷社會主義的洗禮,誕生民主的前身-平等概念。但令人沮喪的是,新中國執意奉行一黨專政,新的特權階級崛起,儼然以貴族自居。舊社會階級觀念,亦不知不覺地死灰復燃。如今所見,資本階層在中國復辟,與領導幹部朋比為奸,形成政商軍複合的管治集團。當年共產黨雖宣稱「解放中國」,實踐社會主義民主,但至今連民主門檻亦未有真正跨越,這無疑對民主發展損害甚鉅。
然而最使人感到心灰意冷的,還是香港。這個曾享有「東方之珠」美譽的前英國殖民地,本應為最有條件施行民主體制的城市,成為自由世界中的重要一員。香港具備一流國家的生活條件、教育、公民質素以至自由平等友愛的精神,優良的制度及法治保障公民權利,以上種種均足以傲視全球。但每逢變革的重要關頭,人大常委會一聲令下,釋法之聲一至,民主進程立刻受阻。希望不僅灰飛煙滅,追求民主的港人,更屢被譏為「不成熟」。
平情而論,不成熟的也許並非普羅港民,而是中共的領導者。「夏蟲不可語冰,非無冰也,以其未見冰也」,中國人所受的詛咒,是缺乏精研大學問的政治智慧,不懂理清抽象的政治概念,止於沉迷權術、派系鬥爭及人事起伏,罔顧民間對政治體制變革的訴求殷切,能否實現民主化更是漠不關心。
埃及的啟示,是中東諸國先天不足,導致長時期未能實現民主;香港的悲劇,則在於明明屬於一個由軟件到硬件同屬世界領先水平的城市,竟要聽令於管治滯留於第三世界水準的宗主國,即使爭取普選多年卻未竟全功,至今仍被中共牽著鼻子走,原地空轉荒廢經年。埃及猶處於水深火熱,我等卻是日復一日地溫水煮蛙,見此景象,怎能不教人心焦?
左報抽埃及水 否定民主反佔中
埃及民選總統穆爾西上任一年後,被軍方推翻。親中傳媒及傳媒人趁機以埃及比喻香港政局,指香港即使有普選,也未必會繁榮安定,隨時變為埃及的翻版。人民日報海外版刊出署名文章,指改善民生,要靠強人統治,對發展中國家來說,經濟繁榮、社會穩定遠比「一人一票」重要。
《文匯報》今日社評,指埃及的動盪能給香港借鏡,再次證明,普選並非萬能。
埃及實現了普選,卻未帶來繁榮安定,民主沒能實現社會各階層的團結,沒能縮小宗教、種族間的隔閡,反而令政治鬥爭更加尖銳,社會更趨民粹化、暴力化……本 港也在討論政制發展,應該清醒地看到埃及普選帶來的種種亂象,吸取民主發展中的教訓,必須根據本港的實際情況推動政制發展,慎防不切實際的激進行動對本港
的社會安定、經濟民生造成難以彌補的衝擊和創傷。
(文匯報)
阮紀宏:中環或變開羅解放廣場
曾任職《文匯報》、《商報》的資深傳媒人阮紀宏在明報撰文。他指出,香港正在討論特首選之際,「佔領中環」的勢力已經密鑼緊鼓以暴力對抗,中環是否會成為開羅解放廣場的翻版,以一人一票選出的特首是否也會在一年後被「反對派」迫下台,實在難料。
「世事難料,香港市民不如埃及國民激動和暴力,是有可能改變的,預演佔中已露端倪。埃及政局帶來的不祥預兆,實在不得不令人深思。」(阮紀宏)
阮紀宏為民建聯創黨會員,前年特首選戰之初,已出席梁振英宣布參選的誓師大會,支持梁振英。
人民日報:改善民生 要靠強人
人民日報海外版今日刊出署名文章,以埃及的遭遇,否定民主。
政治變革是國之大事,直接關係國家興衰和根基穩固,不能「隨大流」,更不能「瞎折騰」。民主不是萬能靈藥。尤其對發展中國家來說,實現經濟繁榮、社會穩定、國家安全等重大任務,遠比「一人一票」的西式民主重要得多。(人民日報海外版)
文章指出,要真正解決和改善民生,靠強人統治:
必須變革不合理的社會生產關係,打擊不事生產的特權階級。而完成這些任務,又需要強人統治和高度集權。(人民日報海外版)
2013年5月1日星期三
無妄齋: 乞稿費
對於文字匠,本來就沒甚麼可說的。
通常人閱讀報刊,除了留意新聞或專題報道以外,便各就自己興趣選擇副刊或論壇的小塊文章。而即使在同一個版面,亦有特別受歡迎的欄目。正常情況下,成功的專欄作家大多各有所長,施展渾身解數,創出個人風格與趣味,吸引讀者的眼球。其中祇有少數為口奔馳、拼命爬格子的動物,才迫不得已計量生產,以維生計。
但在畸形的商業社會,一切以名氣是尚。頗多見報的作者都是先在別種行業闖出一番名堂,復被編輯相邀投稿,以圖增光篇幅。一般讀者的心理都是慕名拜讀,囫圇吞棗,哪有餘暇理會文章高下、內容充實與否?何況所謂名家貴人事忙,平日生活多姿多彩,祇能擠出一點時間償還稿債,或者以行貨充數。更有甚者,報社求稿不得,則著那不見經傳的窮酸秀才暫時頂替,填充版面。
在小圈子文化的陰霾底下,窮秀才即使扭盡六壬,亦鮮能得到主流報刊的編輯垂青。有時僥倖得到刊登機會,以為可藉此鯉躍龍門聲價十倍,誰知一切虛榮原是夢,猛然回頭覺已空。你真的以為自己技不如人?非也,從來主流報刊都不是英雄地,祇是少數文人圍威喂式的私人後花園而已。至於給予讀者甚麼選擇,他們是從不關心的
- 反正普遍讀者亦缺乏鑒別的能力,何妨濫竽充數?
春去秋來,作家撰稿愈久,可寫題才愈稀。江郎才盡卻又不甘地盤失落,復不能人云亦云,而即使想到題材,又因內容貧乏,立論膚淺,恐怕馬有失蹄而難以下筆。正當苦思冥想,懊喪不已之際,靈機一觸,改為寫罵人文章。其法甚易,祇需察看他人文章中擷取其中一二,認定不合意旨者,就可借題發揮,不必傷腦筋另覓題才,更不會受剽竊抄襲毫無創見之譏。你講東時我說西,或者對缺漏遺佚小修小補,示人以能,直截了當。
時日一長,名人成作家,作品大量見報,報章爭相羅致,於是樂極忘形,語失倫次。一方面自詡多才多藝、質量兼而有之,同時又大作無病呻吟,偶然向讀者「透露心聲」,暗示趕稿之苦況,或曰上機前要匆匆交貨,或曰一月內連寫十數篇。可憐那群窮秀才,一世運滯,墮落至乞求稿費,卻無人一掬同情之淚,真箇嗚呼哀哉!
2013年3月31日星期日
無妄齋: 喬曉陽的潛臺辭
二零零四年,人大就《基本法》附件一及二涉及香港政治體制改革的部份進行第二次釋法,一方面扼殺了零七零八年舉行雙普選的可能,同時為選舉產生辦法更張的法律程序增加兩道手續,令中共從形式上的批准與備案,銳變成掌握實際的啟動及決定權,剝奪本地推動政改的自主能力。其時為人大常委副秘書長的喬曉陽就此議決初試啼聲,強調推行政改必須求真務實,自此其針對政制發展的言論遂為港人所注意。
繼上年政改方案出爐,喬曉陽發表對普選定義的見解後,今年初對普選前景憂慮的學者終於提倡「佔領中環」抗爭運動,促使官方如期實施雙普選。日前中聯辦公布喬氏於會見親建制派議員的對談內容,旋即引發政壇震動。可惜多數論者除了埋首推敲發言中「愛國愛港」的定義,及不滿特首人選「不能對抗中央」而令泛民主派被拒諸門外,幾近完全捉錯用神。
之所以確立「不與中央對抗」為政改前題,喬氏言辭間的主要暗示 (Innuendo),實關乎泛民政圈中流傳已久的「民主回歸論」。此項論述,建基於他們對中國民主發展的道義責任,及政權移交後政治現實的限制:一國兩制保留本港政制步向民主的可能,故可實踐民主為中共政權垂範,從而推動國家整體民主化;但香港民主發展必須兼顧中共內部體制改革,不能操之過急,方能達到潛移默化的良性效果。從每年六四集會綱領內的「建設民主中國」,關注大陸各地的維權人士及群眾運動,以至民主黨提出較為溫和的政改方案修訂,均反映此乃主流泛民派系素來的共願。斟酌損益,他們傾向不採取激烈抗爭行為,以不與中共直接對峙為上,務求透過柔性改革實現本地體制更迭。
可惜無論他們如何努力,甚至削足適履,在中共權力核心的眼中,他們都是英美勢力下的代理買辦,或盲與反抗中央權威的頑固份子。他們所恐懼的是一旦反對派在香港得勢成為執政黨,旋即以此為反動基地,企圖動搖國本,從根源顛覆中共的意識形態、政治體制與憲政。文中第五節開宗明義言及:
愛國愛港是一種正面的表述,如果從反面講,最主要的內涵就是管理香港的人不能是與中央對抗的人,再說得直接一點,就是不能是企圖推翻中國共產黨領導、改變國家主體實行社會主義制度的人……世界上單一制國家中沒有一個中央政府會任命一個與自己對抗的人、要推翻自己的人擔任地方首長。有的朋友說,香港反對派中的一些人與西方國家的反對黨不同,後者能遵守一個遊戲規則,就是尊重國家憲制,而前者無視國家憲制,挑戰國家憲制。
毛澤東在中共正式取代國民政府前夕,曾撰寫建國方略《論人民民主專政》,闡釋其構思從舊有體制過渡至共產政體的「新民主主義」。其中一句至為關鍵,對中共政權日後的體制與管治哲學影響深遠:
「你們獨裁。」可愛的先生們,你們講對了,我們正是這樣。中國人民在幾十年中積累起來的一切經驗,都叫我們施行人民民主專政,或曰人民民主獨裁,總之是一樣,就是剝奪反動派的發言權,祇讓人民有發言權。
民主集中制對中共自有其無可比擬的優越性。首先是制度上的保障:表面上維護國家利益,實然乃黨國共同體下黨內領導階層的私利,其執政地位永遠不受挑戰之餘,權力亦因無條件地絕對集中而不受公民及憲法制約。更有甚者,即便由管治核心干犯大錯或決策失誤造成全國性災難,他們依舊可名正言順地集大權於一身。
綜觀往後的歷史發展,紙上文宣式的人民專政不過是後帝制專制政權的代名辭。宣稱某特定階級專政則演化成一黨專政,終結於個人獨裁。即使爾後鄧小平上臺,在改革開放之初曾提及政治體制改革,但春夏之交一場慘烈的腥風血雨徹底粉碎政改的希望。自此以後的寒蟬效應,鮮見有大陸學者積極研究政治體制與普世價值接軌,以至日後歷屆統治階級亟言法治、反貪腐等制度改革,但如何奠定司法獨立、憲政民主等公民社會的討論全然束之高樓閣,從來未見根本體制以至意識形態上有何實質變化,至今尚停滯於毛氏的陰霾之下。內部改革尚且不能發生,他們更不欲由外部力量引發的任何體制變化。
按此,無論是強調普選法源在《基本法》而非國際公約、必須以之作為訂立普選的框架,藉引用文章示意泛民主派放棄參選特首、作為交換取締立法會功能組別的條件,抑或在特首提名委員會以民主程序集體決定另行篩選,實際上是設立重重關卡,以防止香港「改朝換代」引火燒身,出現「西風壓倒東風」的境況。至於何故僅集中於行政長官選舉,祇因立法會內地區選舉結果早成均勢,大可放任為之;而特首之責涉及行政會議及司局長的任命,既操有生殺予奪之權,中共務必不惜一切掌控人選。
2013年3月8日星期五
無妄齋: 「汝誰欺?欺天乎?」 - 回林沛理
自首屆「藝發局藝評獎」由賈選凝以評價電影《低俗喜劇》獨占鰲頭伊此,全城頓時鬧得沸沸揚揚,不少文藝界人士亦相繼加入戰團 - 其中既有為其以政治語言貶損電影價值而抱不平者,亦有質疑評審過程及準則是否公正,甚至有就賈氏與評審團個別成員關係千絲萬縷,斥評審濫用公帑私相授受者。評審會主席林沛理蟄伏多日,昨晚終於打破緘默,撰文回應,就藝發局設立獎項目的、其評審之公正與藝術評論之功能三方面舖陳,亟欲藉此平息此場風波。可惜一如以前對其人其文的評價:意圖為荒誕之舉解套,結果卻是將繩圈套在自己頸項;所欠者,惟有人於背後輕輕一拉而已。而是文,姑勉為之。
林文先以預算多寡辯稱項目之微,不及藝發局對其餘重要影藝評論項目的支持。然而香港影評學會會長陳志華及時指出,一來撥款屬年度資助,包含多個項目及學會營運成本,二則資助源自藝發局另一部門,故聲明中套用藝發局名號實有張冠李戴之虞。而就此項目而論,林氏應與本地性質類近的藝評獎項相提並論,否則祇能視同蘋果對芒果、漠視差異的錯誤類比。按理說,曾撰寫《破謬.思維》亦重視邏輯思辨的林氏該不會干犯如此基本的謬誤,除非是有意誤導公眾。回說比較,坊間現存的文藝評論獎項,無論是出於官辦抑或私募,其獎金均由數千至萬元不等。藝評組如此破格重賞,實屬罕見。事到如今尚欠合理解釋,無怪乎受公帑濫用之譏。
他復提及項目設立要旨在獎掖藝評人,鼓勵寫作,產生水平更高的評論者,從而令人重視藝評的價值。但此例隱含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之意,不幸地沾染了事必選拔之惡癖。深諳藝術之道者必然明白,藝評從不為政治服務,亦不為商業服務,而同樣重要的是不應為獎項服務。藝評並非為豐厚賞金與片刻虛榮而撰,而是肩負臧否之責,優秀的作品能得到及時稱頌,相反低劣之作則當受適切批評。許多藝術家有強烈的自我(Ego),藝評人亦然。這種本能自會驅使他們寫作不懈,坦然表達觀賞藝術創作後的直接感受,甚至言人之不能言。可名魁榜帖的賈氏一朝得志,東拉西扯地肆意批評滿腹狐疑的公眾,其不可一世,不覺暴露其滿腔自卑。似乎此奬不僅未收原訂效果,反而扭曲藝評宏旨,以至於引發出得獎者暗藏心底的劣根性。
而至為關鍵處見於下段:簡略解釋選拔機制。首先是文本以不具名及列印形式呈送評審,屬於盲測(Blind Assessment),杜絕參賽者與評選員私通之機;其次是評審團由六人組成,評分比重均等,避免出現一言堂情況。不過祇要大家細心留意近日網友陸續揭發的事實,可見其評選制度之破綻連連。首先是業已作古的也斯先生其時已因病重缺席評審會議,團隊名為六人實則祇餘五人,至此厚誣死者實有欠公允;而眾所週知身為評判之二的林沛理及邱立本均藉工作關係與賈相識,而尤以賈林二人均深悉彼此文字風格及遣辭用字之習慣,故林氏所提之盲測僅止於單盲測試(Single-blind),意指即使文章既不具名亦無從得悉字跡或記認,祇需以「獨特」的文風投其所好,以往工作接觸足以主觀影影響負責評審的林邱,導致評分有所偏頗。而配合上述團隊縮減,五份之二的高分數自是有力操縱賽果。所謂盲選至此形同虛設。
其後輪到林氏剖白個人的藝評觀。
誠然,創作者寵辱不驚,祇怕作品乏人問津,最終遭到埋沒,一如石子投入河中了無漣漪。他們欲提升自身水平,必須於己有深切瞭解,這需要讀者及藝評人從旁協助,反映觀感。李小龍曾有一妙喻:求道猶如以手指月,莫將目光集中於手指,而錯失月亮的光華。藝評雖為手指,但對未嘗觀賞作品的普羅大眾,起著推廣介紹的作用;而對曾經欣賞的受眾,則可印證自身對作品的想法,才可引發更廣泛的討論。經歷諸般評論的洗練,既能成為創作者更上層樓的助力,亦提昇藝評人以至大眾的審美眼光。但無論筆下如何天馬行空或者法度森嚴,藝評畢竟要圍繞本體,不能脫離作品自說自話。觀乎是屆金獎作品,膽氣有之,卻無甚生氣;手指還是手指,卻非指向月亮本身,而是藉電影之名及其皮相,自作多情地穿鑿附會低俗移化接木成了本土文化,或藉嘲弄大陸角色代表以煽動中港矛盾之類情節,遑論切入電影要旨。故此,根本談不上是藝評。
一部作品引人入勝的地方,正在本身諸多祇可意會不能言傳的微妙(Nuance)之處。而按林氏強調批判反省或爭議性評論而缺更深邃的演釋分析,以濃烈的的個人好惡凌駕於作品的優劣之上,各取所需,說白了不過是「六經注我」而已。但真正的藝評者的使命遠超於批判,而是致力發掘優秀的作品之餘,同時指正不足。林氏提及莎士比亞傑作的歷久嘗新,但他沒有告訴大家的事,且補充如下:莎翁劇作生前鮮有受同時代的人重視,死後方由其友人收集刊行。雖得詩人賓莊臣(Ben
Johnson)說項,在序言詩中贊譽其為「不僅屬於當代,而是空前絕後」(Not of an age, but
for all time),但當時社會主流依然批評莎劇一無是處。直至經大文豪歌德、柯勒律治(Samuel
Coleridge)等大力推薦讚許,世人方知莎士比亞的偉大,引起文學愛好者積極研讀其作品。林氏勸籲批評者應多加留意榜眼探花,但相較之下正好說明藝評者闡釋發揚的重要功用,而非祇懂自以為是地沉醉於譁眾取寵、語不驚人誓不休的言辭,或以高抬陽春白雪踐踏下里巴人為風尚。否則此等「評論」充斥市面,大家也許更認定所謂藝評不外如是,反而令人對此嗤之以鼻。
由是可知,林氏閃爍其辭不僅未能自圓其說,反而不斷堆砌語言偽術,欲以包容異己之類陳腔濫調搪塞過去,倒是會教訓大家要和平理性之心對待。既如是,且以波柏名著《開放社會及其敵人》(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1945)一語相贈:「若我等放鬆監察,疏於警戒,自由亦將離你我而去。」不論於制度或者純粹的創作及表達自由,亦大抵如是。
汝誰欺?欺天乎?勸君好自為之,是禱。
Pauline Kael: Replying
to Listeners (Excerpt)
.....
How completely has mass culture subverted even the role of the critic when
listeners suggest that because the movies a critic review favorably are
unpopular and hard to fine, that the critic must be playing some snobbish game
with himself and the public? Why are you listening to a minority radio station
like KPFA? Isn’t it because you want something you don’t get on commercial
radio? I try to direct you to films that, if you search them out, will give you
something you won’t get from The Parent Trap. You consider it rather
“suspect” that I don’t raise more “name” movies. Well, what makes a “name”
movie is simply a saturation advertising campaign, the same kind of campaign
that puts samples of liquid detergents at your door. The “name” pictures of Hollywood
are made the same way they are sold: by pretesting the various ingredients,
removing all possible elements that might affront the mass audience, adding all
possible elements that will titillate the largest number of people. As the CBS
television advertising slogan put it—“Titillate—and dominate.” South Pacific
is seventh in Variety’s list of all-time top grossers. Do you know
anybody who thought it was a good movie? Was it popular in any meaningful sense
or do we just call it popular because it was sold? The tie-in campaign for
Doris Day in Lover Come Back included a Doris Day album to be sold for a
dollar with a purchase of Imperial margarine. With a schedule of 23 million
direct mail pieces, newspaper, radio, TV and store ads, Lover Come Back
became a “name” picture.
I try not to waste air time
discussing obviously bad movies—popular though they may be; and I don’t discuss
unpopular bad movies because you’re not going to see them anyway; and there
wouldn’t be much point or sport in hitting people who are already down. I do
think it’s important to take time on movies which are inflated by critical
acclaim and which some of you might assume to be the films to see.
There were some extraordinarily
unpleasant anonymous letters after the last broadcast on The New American
Cinema. Some were obscene; the wittiest called me a snail eating the tender
leaves off young artists. I recognize your assumptions: the critic is supposed
to be rational, clever, heartless and empty, envious of the creative fire of the
artists, and if the critic is a woman, she is supposed to be cold and
castrating. The artist is supposed to be delicate and sensitive and in need of
tender care and nourishment. Well, this nineteenth-century romanticism is
pretty silly in twentieth-century Bohemia.
I regard criticism as an art, and
if in this country and in this age it is practiced with honesty, it is no more
remunerative than the work of an avant-garde film artist. My dear anonymous
letter writers, if you think it is so easy to be a critic, so difficult to be a
poet or a painter or film experimenter, may I suggest you try both? You may
discover why there are so few critics, so many poets.
Some of you write me flattering
letters and I’m grateful, but one last request: if you write me, please don’t
say, “This is the first time I’ve ever written a fan letter.” Don’t say it,
even if it’s true. You make me feel as if I were taking your virginity—and it’s
just too sordid.
KPFA broadcast, January 1963
訂閱:
文章 (At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