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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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16日星期日

鄭依依:廠家玩火——汕頭如何變成祝融之鄉




編按:在中國大陸,有不少廠房長期忽略勞工權益,衍生形形色色的民工問題;罷工,只是民工其中一種抗爭方式。隨覑家庭作坊形式的興起,民工為了讓無良老闆的財產有所損失,竟出現危害生命安全的抗爭:縱火。今天,有兩個長期關注內地民工問題的年輕人,講述近年民工縱火案的前因後果。

假如說,被欠薪的劉雙雲縱火是一幕戲劇化的過激復仇,那麼,汕頭多年來無數場工廠和家庭式作坊火災,更是一齣不斷重複上演的長篇荒誕悲劇。

124日奪去14名工人的陳店鎮寶興樓大火之前,媒體曾經一筆一筆地記下汕頭多次大同小異的火警:

今年415日,潮南區司馬浦鎮華裏西村一幢「三合一」內衣作坊「春德樓」失火,包括兩名男嬰在內的3人喪生;

43日,金平區二馬路烏橋振興社區一處廢棄的倉庫覑火並迅速蔓延到周邊的民宅和工廠倉庫,一對8歲與5歲的姐弟在火海中喪生;

2010116日,澄海區廣益街道美園新區一民宅改建的宿舍發生火災,5人死亡、4人重傷;

2009724日,汕頭市區外充公一家珠片薄膜廠倉庫發生火災,大火燒了2小時,幸無人傷亡;

521日,潮陽區穀饒鎮無證無照非法經營的家庭作坊火災,致13人死亡、16人受傷;可怕的是,在同一區,2006519日,亦曾發生以13條人命、1年重度燒傷為代價的「519」大火;

200924日,潮南區陳店鎮一家庭作坊發生火災,成22傷;

2008124日,潮南區陳店鎮周明東家庭作坊發生火災,致71傷……

火神祝融不斷光顧汕頭,卻無法喚醒當地政府對待生命安全的重視,覑實整改消防措施──即便,今年11月,《汕頭日報》傳達《廣東省人民政府關於加強和改進消防工作的實施意見》,「明確了未來5年全省消防工作的指導思想、基本原則和目標任務」,但不到一個月,寶興樓大火即為這份「指導文件」,來一記現實而冷酷的嘲諷。

家庭作坊變煉獄

調查員走在陳店鎮的街頭,這個全國有名的內衣製造基地。當地政府資訊指,2008年陳店鎮大大小小內衣作坊2000多家,從事內衣產業的約4.5萬人。像寶興樓如此開在民房裏的家庭作坊遍地皆是,舉頭可見。這些沒有工商登記的作坊,在45層樓的樓房裏同時兼為原材料倉庫、車間、工人宿舍等,所謂「三合一」,為防止貨品被盜,窗戶經常嚴嚴地栓上窗櫺,與近20年前的深圳致麗玩具廠大火發生場景,不曾改變。

作坊規模從10人至60多人不等,不少是1213歲輟學的童工。本地老闆向調查員說:「外地的老闆資金一周轉不過來就溜走了,工人的工資打水漂」──事實上,即便是在陳店鎮溪南、溪北、洋內等工業區的幾百到上千的工廠,都存在覑嚴重違法的用工現象。

民房裏的小作坊幾乎沒有任何消防措施,部分本地的老闆因為房子當初是自己建或會有一些簡單的消防措施如消防龍頭等,但外地的老闆租的房子就沒有什麼消防措施。內衣製作的原材料都極為易燃,在車間及倉庫隨意堆放。一個在陳店多年的基層管理說,鎮裏也會偶爾有消防檢查,但是檢查的人還沒有到,老闆就已經接到電話,讓工人都出去,然後關上大門,以躲過檢查。

工人工資都按件計算,可在作坊都有不成文的規定:扣押一個月,工人都沒有合同──大廠裏除非政府下達的社保名額分給管理層後還有餘額,否則一般工人無法上社保。

誰保障民工權益

而如今事近年底冬至,工人都在猜想又會有一批老闆因為資金無法周轉而跑路,只是不知道命運是否降臨自己身上。一個大姐說,去年生意不好做,春節前僅新西溪鄉文光村就有10多個老闆跑路。工人被欠薪,勞動辦的人說「我們要先調查這個事情」,後來也沒有結果,而指摘工人沒有與工廠簽訂合同。

不了了之是汕頭當地處事的特色。據《羊城晚報》報道,2007年初,汕頭市紀委監察部門曾通報了穀饒鎮2006年「5·19」火災,10名政府及管理部門公職人員受到紀處分,公司負責人劉創琰以及涉嫌玩忽職守罪的公職人員等6人移交司法機關。然而,事隔3年,記者再報道,「相當一部分責任人最後均未擔責」。

執法不力、懲處失當,汕頭內衣行業裏不熄的大火背後,是誰在縱容祝融肆虐?

服裝工人的苦難與抗爭,常常與大火聯繫在一起。

2012124日下午,一場大火在汕頭市潮南區陳店鎮新溪西村的一家內衣廠無情地燃燒起來。火災奪走了14名年輕工人的生命,並造成1人重傷。工廠的情和死難者的資訊逐漸被披露出來:14條消逝的生命中,很多剛滿16歲,許多還是童工,死者中有一名孕婦;有一家四姐妹葬身火災,一名16周歲、兩名14周歲、一名12周歲;工人每個月工作30天,廠裏沒有休息日;工作時間從10小時到15小時不等;拖欠工資問題嚴重……這無疑是血汗工廠造成的悲劇,但是這些悲劇僅僅是陽光下一點點黑暗的死角嗎?

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

縱火的工人劉雙雲(圖)被剋扣了3000元的工資,又被老闆懷疑偷物料,被索500元的賠償,劉雙雲想結工資離開工廠,老闆氣焰囂張,一再拖延,後面便是避而不見。劉雙雲一句:「我拿不到錢,只好拿自己的生命跟他去賭」讓很多人會批評他認為太偏激,後果太慘烈。人們問:為什麼不用其他的方式解決呢?

然而,真的有其他方式嗎?

求助法律手段?工人手上沒有勞動合同,司法機關不會受理,而且工人常常會被漫長的法律程式拖垮。

求助工會?這一條恐怕很少有中國人提出來,在事發之後也聽不到工會的聲音。

求助勞動部門?劉雙雲曾經到勞動保障事務所求助,無功而返。

求助政府?曾經有工人為了要押金和工資找村幹部來協調,卻被要求下跪和給村幹部交飯錢。

大不了不要錢,一走了之不就行了?但是3000元對於存摺裏只有60多元又漂泊在外的人太重要了。而且走,去哪裏呢?26歲的劉雙雲已經算是「老」工人,他難道不知道工廠的普遍情是怎樣的?

為了讓老闆破產

一個個制度化的維權途徑被堵死,潦倒又憤恨的劉雙雲把自己逼上了絕路,也切斷了他的工友們的生路。他也承認「我放火只是想要讓老闆破產,沒有想過會燒死那麼多人」,得知那麼多工友因他而死,他說「就想找農藥喝下去,一了百了」。

大火發生的作坊充滿了化纖物、海綿等易燃品,燃燒後產生的有毒氣體、鐵絲網封起的窗戶、狹窄的通道阻斷了工人們的求生之路。這一切都讓人想起19931119日那場致麗大火,回憶與思索讓人傷感,致麗大火後頒布的《勞動法》、推行了五年的《勞動合同法》到底讓勞動者的狀有了什麼樣的改善?這次大火之後是否會有實質的改變?「全力以赴做好各項善後工作」、「家屬情緒穩定」、大火後「政府墊付工人拖欠了一兩個月的工資」,「各界紛紛伸出援助之手,踴躍奉獻愛心」這些廉價的安慰劑已治癒不了身染沉痾的勞資關係。在全球化生產的背景下,簡單的關停作坊全部變作工廠生產也難以真正解決問題,要不然也不會有20121124日晚,孟加拉一家服裝廠燒死121人的大火。

1126日孟加拉數千人要求政府和廠方改變勞動環境和待遇的示威活動,1970年火焰中的全泰一對於工人勞動安全和尊嚴的呼喊,還有無數在工廠大火中喪生的亡靈,都讓我們需要痛定思痛的問責,並一起敦促勞工權利的真正落實:

給勞動者一份合法的合同。

讓勞動者擁有代表自己權益的工會。

讓公權力機關真正依法維護勞動者的權益。

這才能真正給走投無路的工人一條生路,也給我們這個充滿戾氣的社會一個生路。

作者為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項目幹事

2012年11月15日星期四

鄭依依:不做生產線上的李慧娘——富士康未完的自殺哀歌




編按:深圳富士康上周又傳發生衝突事件。著名戲劇工作者何應豐以富士康民工為題材,把這類事件的由來以劇場方式演繹。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Sacom)項目幹事鄭依依,在劇中讀出不少民工故事,撰文與讀者分享。


日子悠悠,兩年前的富士康12連跳似乎已是遠古之事,iPhoneiPad代代更新,果迷欣喜持續燃燒;工人的勞動待遇,新鮮度則只夠佔用新聞一天版面,逾期即無人討論。

但劇場導演何應豐不以此為必然。從中國工人的死亡,回溯傳統戲曲的意涵,在新劇作《大鬧天宮》裏,他叩問生命的底蘊:假如不想當死後才能申冤的李慧娘,可否當大勇破險阻的孫悟空?

死亡,可能只在一瞬間發生。沒有世俗標準認定的豐功偉績的工人,最多只在媒體上留下一個身分的簡介,與關於死因的懸疑,然後,在塵世二十幾年的日子,即被勾消。可何應豐不忍,也不甘:「生命日常中的事件不值一談,從生產線開始,每天生活的內涵被壓平,連百姓亦跌入此社會建構的框架,夢想人生必須做大事,掙大錢。」若不,此生就不值?

白鼠跑滾輪

我們都對社會有掙脫不破想像:企業主在追逐利潤不肯稍息;企業裏職工想改善生計,得沿覑層級的階梯不斷攀爬;想跳出被奴役的打工生活,工人願望開公司做自己的生意,當老闆請新員工……大家像白鼠跑滾輪,始終逃不過資本主義累積財富向外掠奪的發展邏輯。

何應豐偏偏去探詢:白鼠在奔跑至氣盡而亡之前,她或他的生命旅程上,遇過怎樣的風光?

他創造了幾個女工的幽靈,闡述她們在世時無暇領會的感懷:

她回憶起,離鄉別井穿省過會,不知道能紮根的遠方在何處。火車上搖搖晃晃擠擠擁擁,「大嬸一個大屁股坐下來」,鬼也無處可溜;

她回憶起,圍城似的工業區內,處處高牆,周遭都是攝像頭。穿過一個又一個鐵閘,她走來走去,抱頭流竄,以圖逃出迷宮;

她回憶起,人說,不吃過麥當勞不算是城市人。於是她在快餐店,第一次被人稱呼「小姐」、「小姐」,咬覑的麵包掉出了一片青瓜不知所措,看覑印刷精美的墊盤紙不敢拿走,只能面對陌生的城市潛規則而訕訕;

她回憶起,進入工廠,當其他女工如同進入監牢般換上齊一的制服,她卻堅決不肯脫下自己的衣裳,不肯為了規範身體而剝離自身的文化經驗;

她回憶起,當她的屍首被拖離現場,她才感受到人間青草的輕柔,微風的和藹,碎落的生命片段,原來也有美好可以欣賞。

她們都化身李慧娘,在生時無法掙脫身上制度的枷鎖,死後成鬼才能鳴冤訴衷腸。藉覑意珩詩意的文本,何應豐與演員、音樂與視像的創作者,如同在撿拾死者遺落了的敏銳的感覺。「人死不可復生,可是我們去可否多謝她們用生命換回來的智慧?」

若細膩地體察自殺者的感覺,那輕生的決定或許正如何應豐的推想,是源於一種不再忍受殘酷的社會生存法則的澄明。

像現實裏,兩周前離開人世的靳錚鋒。

何應豐想像亡者無法確知的生命信息,而我們兩年來追蹤隱沒在新聞海洋中的富士康事故:至今,富士康員工自殺,可以收錄計算的數字已達25人。

兩年前,富士康企圖從自殺漩渦的深圳遷出,向內陸的省份擴充,死亡的陰影竟也伴隨覑由深圳蔓延。上月25日,差一個月才22歲的河南開封尉氏縣人靳錚鋒,在鄭州廠區旁的樹林上吊自殺。

靳錚鋒的哥哥想不通,向來懂事的弟弟「如何走到這一步」:「我弟就是很懂事的人,估計太懂事了。像平時過節什麼的,要去親戚朋友什麼的,我想不到,他就會告訴我。」

呼救與自殺

但明事理懂世情的靳錚鋒在當天晚上,和遠處的哥哥電話上長聊一個多小時工作壓力卻難以辭工後,繼續在「飛信」信息中,向哥哥傾吐感覺被追殺的不安:「關了,反鎖了,我在錦繡棗園三樓331-3號房、航空港區四港聯動大道」、「房門外邊確實有人」。

詳述地址彷彿是呼救的暗示,最後成了親人重讀時懊悔自責的遺言;但疑幻疑真的被追捕情節,卻如當年24歲的年青工程師盧新,201055日在深圳攀窗跳樓時精神恍惚的狀態──誰能說得清,那咄咄逼人的無形的追捕者,不是人格化了的生存壓力?

哥哥的開導勸解最終留不住靳錚鋒,他選擇自我掙脫世間痛苦的綑綁:他在遺書中寫道:「由於生活、工作、事業、家庭多方面原因,導致我無法承受住外在的一種無形的壓力。」──何應豐在劇場裏,也塑造了一個香港夾心管理層、陳曙曦飾演的裴禹,受覑吳偉碩所飾的老闆賈似道高高在上的藐視與鞭撻,只為完成串連起生產鏈上的功能,失去生命的意義,而徘徊於自殺的邊緣。

現實與劇場的交織

在戲劇中,卻也有執著於生命的可貴,與現實苦苦搏鬥的英勇角色。墳場仵作陳孫如同孫悟空之化身,為蒼生尋仙問道,為救枉死的冤魂重生,不怕形同瘋子,與世力爭。也許孫猴子並無原形,但教我們想起另一來自河南的故事,富士康工傷受害者張廷振。

26歲的張廷振,去年10月修理深圳富士康一個圍牆射燈時,因工廠並未為他配備絕緣手套,觸電從高台墜下,手術後左腦被切除,自此失智失憶,無法言語,生活不能自理。再無獨立生活的能力,也如活死人。

張父張廣德卻施展了渾身解數,與富士康周旋:不畏毆打、不肯妥協,告上仲裁庭,要替從未到惠州但勞動合同竟是與惠州公司簽訂的兒子,爭回公道與賠償,拿出浸在福爾馬林液中的張廷振頭蓋骨,晃動在富士康代表眼前──高聲駁斥覑富士康的推諉,仲裁庭上黃光飛過,張廣德與妻子讓雞蛋飛,擲向富士康代表的一方!

傳統神話中,天宮是個層級分明、尊卑有序的中國特色官場;在人世,百姓平民也苦苦尋找覑在階級壓迫下申冤的地方。富士康經過工人自殺、爆炸、騷亂、罷工,死亡的陰霾也還未清空。《大鬧天宮》終究是否只發生在劇場中,還看我們扮演的是李慧娘?或是孫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