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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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30日星期一

劉細良:歷史在這裏沉思




每天打開新聞,都見到共產黨大小幹部違紀貪腐遭懲處的消息,習近平掌權後,整黨整風,執行有關工作的,是王岐山。他由朱 鎔基一手提拔,年輕時更有一番理想。八十年代內地興起一股文化熱,那年頭在胡耀邦主政下,社會思潮激盪,告別毛澤東閉關鎖國年代,知識分子在思考中國出 路,自由化氣氛下,思想界空前活躍。那時有一套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叢書,對八十年代知識分子、大學生有深遠的影響,名字叫做《走向未來叢書》,王岐山 就是其中一個編委。


這套書最先引入西方七十年代興起的科學哲學,包括Karl PopperThomas Kuhn等重要思想家作品,用深入淺出的中文向內地介紹,科學哲學在那時是用來打破官方高舉的馬克思歷史決定論。我記得當中一本影響全國的叫《在歷史表象 的背後》,作者是金觀濤、劉青峰,兩人將《興盛與危機》一書的理論簡化,變成一本普及歷史作品,書中認為要打破中國歷史超穩定結構,也否定共產革命進步 性,當時十分轟動,大學生皆有一本。
精神面貌模糊難獲認同

年輕時的王岐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八十年代 是內地思想言論自由開放的歲月,沒有定於一尊的「中國模式」,對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香港年輕學生之所以關心中國,不是為了當共青團、 政協、搞中港車牌及貿易,而是出於一種單純赤子之心,因為受那種自由探索的氛圍所感染,八十年代內地仍然窮困,走出羅湖關口,是長長的矮木屋。


當中國領導人在問,為甚麼香港人心未回歸時,不妨先問問王岐山,八十年代的中國知識分子,在氣質與精神面貌上,與今天有何分別?一個沒有核心價值、精神面貌模糊的國家,如何叫香港年輕一代認同呢?或許回歸十多年,他們早已忘記我們上一代是逃避共產黨才冒死流亡香港。


一切改變始於1989年六四,在這一天之後,本土知識分子與共產黨越走越遠,但愛國隊伍卻日益壯大,因大家知道愛國可以搵食,是一種工具主義、實用主義下的愛國愛港運動,不談價值,不論理想,就像是東莞式夜總會發生的一夜情慾,各取所需,利益掛帥,貨銀兩訖。


王岐山當《走向未來》系列編委時,曾有一本,在另一個出版社印行,亦是唯一內地出版發行文革反思作品,書名叫《歷史在這裏沉思》、不知他是否仍然記得。1989年至今,歷史何嘗不是也在沉思,久久不醒。

2013年12月8日星期日

劉細良專欄:策士縱橫





梁振英便是由輔助董建華的北京策士,變成今天的特首。


香港政治局面紛亂,正好是策士大顯身手好機會。北京主催有陳佐洱復出,網羅內地與香港親建制學者之港澳研究學會,另一邊曾鈺成在本地又主催一個飯局網絡, 包括另一班國粹派出身之政客,聲稱要研究香港政制改革模式,為下屆政府物色人才云云。當然泛民亦有一班學者組成真普選聯盟,又有佔中三子的活動,當前狀態 猶如戰國時代,縱橫家謀臣策士崛起,蘇秦張儀合縱連橫之局。


治港班子 有辯術欠原則

當時縱橫家之中,蘇秦代表合縱抗秦強權、張儀代表連橫事強秦,韓非子論縱橫家,指縱者,合眾弱而攻一強,橫者事一強而攻眾弱,假如強秦是北京,則曾鈺成應 是張儀,事強秦以對付分散各有算盤的六國勢力,咁究竟合縱之人又何在呢?在眾多策士之中,日前舉行世紀婚禮之沈旭輝兄,應有此能量。據傳媒報道,到賀者由 左、中、右,年齡由夏蕙姨到黃之鋒,政客由特首到長毛,充份顯示其人脈充沛,被稱之為真正香港營。

策士合縱連橫,在戰國其實是顯學,儒、墨、道根本不為帝王所用。鬼谷子四大門徒,孫臏、龐涓、蘇秦、張儀,在軍事外交上均受重用,一展所長。合縱者糾集各 方勢力,公開抗秦,因此被認為陽謀多陰謀少;連橫者,以破合縱聯盟為主,着重心計,利用各方不同矛盾和利益,挑撥離間,製造聯盟之裂痕,互相敵視,面和心 不和,被視為陰謀多而陽謀少。張儀思想係戰略思維之始,重權術謀略。戰國縱橫家亦有陰陽家色彩,鬼谷子談謀略,也談陰陽養生。而重陰陽五行之策士,則更近 於術士。

縱橫家係目標為本,不太重視道德規範,手段就是目標,沒有了個人政治理念,以個人名利為目標,至於個人價值信念是否為人接受,則不太重要。

回到香港現實,策士謀略家從不缺,梁振英本人便由北京策士變成特首,但同時也暴露出策士縱橫家之弊,就是欠缺政治信念與道德規範,處事以目標為本,不重視 政治過程,有辯術而沒原則。八十年代北京謀劃香港回歸過渡,多少香港策士為北京籌謀,事實證明當日之計劃,以鬥爭為主軸,對香港人處處設防導致今日制度失 敗。想不到廿多年後,竟然又是同一批人,繼續出謀獻策,政治局面之停滯懨悶,令人窒息。內地黨總書記也換了三任,港澳辦主任也由魯平、廖暉,換上王光亞了。

2013年11月3日星期日

劉細良:港芭事件與性侵




港芭刪除12分鐘片段,終於又重新復演,事件表面上得到處理,息事寧人,但過程至今諱莫如深,立法會及文化藝術界不應就此罷手,不了了之。《明報》最新訪問德國多蒙特芭蕾舞團藝術總監王新鵬,他否認曾同意對有關片段作刪改,換言之,香港芭蕾舞團表示雙方有共識才作修改,是講大話。

港芭以技術理由,甚麼沒有字幕這些低級理據,在藝術創作層面根本完全站不住腳。由始至終刪改理由,至今沒有清楚交代。假如來自董事局成員,便應該站出來承擔責任,若來自港芭藝術總監自己決定,則此人操守及判斷力大有問題,不適合再擔任此職。有人會認為事情已解決,不應再小事化大,此種和稀泥言論,是置香港於險境。

政治干預之手,猶如性侵犯,若果受害人不大聲呼叫,而其他人不作嚴肅報警處理,性侵之手會越來越猖獗,直至大家甘心就犯,然後習以為常,再無呼叫聲音可聽到。

 
干預不着迹 只靠神會

港芭事件之粗暴、低劣及橫行,是藝術文化界近年少見,而在國際層面已造成極壞影響,破壞香港國際文化都會形象,哪有不追究之理。香港大搞西九文化藝術區,硬件投資百億,籌備經年,耗費多少藝術文化人士心思,而一次粗暴政治干預事件,多少心血付諸東流。最令人震驚是今天仍有人當受政府資助藝團為自己私人卡拉OK俱樂部,猶如在東莞卡拉OK房內,媽媽生見老細眉頭一動,若有所思,機靈的媽媽生便立即說:「換過唱啲開心嘅快歌」。

面對無孔不入的政治干預,有直接、有間接,有人心領神會,不需要落單,也沒有留下現場手指紋,唯一方法是令執行干預者付出代價。政治干預方式正越來越高明,不會有任何證據,只靠中間人心領神會。

香港人少看芭蕾舞,也不太關心藝術,多以為是小圈子之爭,文人相輕,將雞毛蒜皮事件鬧大。但大家只要回過頭來,細心想一想,不過是一場芭蕾舞演出,也出現政治干預,這樣才值得香港人憂心。


2013年9月29日星期日

劉細良:新聞厭惡症




上周六是特區政府扶貧高峯會,公佈相對貧窮線,整天新聞就是圍繞着貧窮線,不知為何,我及身邊朋友對政治新聞有一種厭惡感,不想看,不想聽,也沒興趣去討論。我一直反省這種新聞厭惡感從何而來,現屆政府政客之表現差劣,是根本原因,整個社會無法產生有意義的政策討論,而看新聞只會加深這種無力感。

以制訂貧窮線為例,政務司司長早早進行期望管理,表明貧窮線不涉現行福利政策,不會與最低工資掛鈎,也不會有即時扶貧措施出台,作為一個普通市民,這則新聞有何現實意義呢?它只是為梁振英搭建一個自我宣傳的舞台。又例如政府推出新賣地名單,港人港地忽然沒有了,對於發展局局長陳茂波怎樣解釋這重大改變,不感興趣,因為心裏認定他不會講真話,只會用語言偽術蒙混過關,這則新聞對巿民根本沒有意義。

助你運籌帷幄 僅宣傳伎倆

我最近在看德國經濟學者Rolf Dobelli作品《Die Kunst des klugen Handelns》,中譯本叫《明智行動的藝術》,此君上一本著作《清醒思考的藝術》,在台灣及內地均是暢銷書,作者深入淺出介紹我們思維的誤區。《明智行動的藝術》則是介紹人類52種常犯行為錯誤,融合了經濟學及心理學,52篇短文輕鬆、有趣又易讀。本書最後一篇叫「為甚麼你不應該讀新聞」,他認為新聞是有毒的知識類型,新聞對我們精神的影響,就像糖對身體影響一樣:可口,容易消化,但長期下來卻是有害的。作者三年前開始不看新聞,三年後思維變得更清晰,而事實上他並沒有錯過重要的新聞,因為從社交圈子朋友可得知,他們會過濾掉無謂的新聞。

我們大腦對於喧鬧、有人物及變換快的刺激有強烈反應,對於抽象、複雜、需要解釋的訊息只有極微弱反應,新聞生產者會生產吸引人的故事,但構思缜密、抽象、不易看透的內容被隱去,而這些消失的事情,可能與我們生活和對世界的理解更有相關性。換句話說,我們看新聞越多,越容易受誤導而錯判形勢。Dobelli統計我們一年看約一萬則新聞,平均一日30條,他質疑究竟有哪一條新聞有助你在生活、工作、任何重要事情上作出更好的決定?「多看新聞,助你運籌帷幄」,只是傳媒宣傳手法。

作者數算新聞的負面功能,認為要洞悉身處社會及世界大勢,不如將時間用來看長文章或書本。回到香港具體環境,我們的新聞質素比德國更差,政客水平更低,劣質政治或政策新聞,無助我們理解香港今日危機。在新政府上台一年後,反智成為政客論述的主流,每當從電視看到民粹式建屋搶地新聞,穿上白色短袖恤衫落區的官員,我選擇關機。

2013年9月17日星期二

劉細良: 澳門化,倦怠症,人質病




香港自九十年代立法會引入直選開始,進入了漫長的民主過渡期,廿多年來所謂循序漸進,只因為北京自八九年六四後不信任香港人,......在漫長的過渡期中,一方面修改直選模式,採用澳門名單投票制,取代英治時代的單議席單票制,壓制泛民在直選中的優勢,將議會變成黨派林立,難以凝聚成統一意志。另一方面中方投入龐大的資源,扶植民建聯、工聯會,通過商界影響媒界,龐大的資源投入,長期地區工作部署,令建制派逐步控制了地區會,蛇齋餅糭式福利主義成為香港民主化的副產品。

北京拖長整個過渡期,是為了扶植建制派,令他們有能力在選舉遊戲中勝出,獲民意授權而成為特區政治主流,目標就是令香港變成另一個澳門。澳門選舉大家都不會驚訝建制派名單大比數勝出。而這種長期消耗戰,令本來民主派旗艦民主黨領導的鬥志及群眾基礎,被消磨怠盡,十多年來萎縮成為一個規模大些少的民協,一區一個立法會議員,地區公職人員數目下降,支部組織難以發展。

泛民呈疲態 公民社會抬頭

根據政治學硏究,民主過渡期愈長,對當權者愈有利,因為在這過程中消耗了巨大社會能量,民氣消散,甚至認為選舉無法改變政治現實,不斷爭取、失敗、一次又一次期望落空,出現了所謂轉型期倦怠症。泛民中人及中堅支持者呈疲態,因政見路線而分裂內哄,相反建制勢力累積更大資源,此消彼長,建制派理應穩坐釣魚船。但在過渡期政治轉型緩慢所出現的倦怠,只限於政治精英層面,公民社會及年輕一代投入社運,在03年後抬頭,逐步取代了政黨。佔領中環就是在此背景下產生,假如北京判斷佔中只係戴耀廷、陳健民、朱耀明三數人士主張,只要找幾個「一線教授」站台,取代惡形惡相的愛字頭紅小將,便可奪回話語權,實在太天真。

公民社會可以說是真正推動香港進入民主轉型的門檻,而要壓制公民社會,當權者將要付出更大的政治代價。近年警方不斷拘捕示威人士,秋後算帳,律政司對傳媒作吹毛求疵的上訴,都顯示當權者以對付公民社會為目標。但最令人失望是泛民政黨不單沒有與公民社會結合,反而為求得政改談判機會,自我設限,保持距離。

香港早前流行一個名詞叫斯德歌爾摩症候群,指人質被脅持久了認同了脅持者,渴望得到脅持者的關愛。在漫長的過渡期中,民主派是受害者,整個中生代在政治上被有計劃地消滅,支部系統瓦解,變成民協化,作為旁觀者,目睹廿多年變化,令人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