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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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9日星期一

毛來由:舊時香港成功,源於敢頂撞宗主國 ──以1940-60年代的香 港 金融經濟史為例






九七後,北京之所以反對香港有真普選,是害怕香港出現一個「與中央對抗」的特首。另外,近月有些人發起佔領英國駐港總領事館行動,以要求英國支持香 港的民主抗爭,可是此舉卻引起一些「歸英派」網民反對,他們認為英國是香港人的盟友,再者港人現在有求於英國,所以不能以如此對抗的態度對待英國駐港人員。

可是,回顧歷史,戰後香港政府,固然不會對中國卑躬屈膝,但它對於自己的老闆──倫敦,也不會絕對服從(就算對美國,港府也有自己一套的方針,此點 日後另文再談),更經常頂撞倫敦,雖然有時都要屈服於「祖家」的指令下,可是這種敢於抵抗英國指令的態度,卻是戰後香港得以成功的原因之一。本文除特別註 明外,將根據英國的經濟史學者Catherine Schenk的兩份著作──Hong Kong as an International Financial Centre, Emergence and development 1945-65 (New York: Routledge, 2001)一書及’The empire strike Back: Hong Kong and the decline of sterling in the 1960s’ (Economic History Review, LVII, 3, 2004, pp.551-580) 一文,分別說明1940-60年代港府如何頂住英國財政部The Treasury的壓力,不惜動搖英鎊區Sterling Area的金融秩序,都要捍衛香港的自由貨幣兌換市場;以及1967年英鎊貶值導致香港的英鎊儲備有所損失後,港府如何與倫敦討價還價,最終爭取到香港 的英鎊儲備價值受到保障。

香港是英鎊區「缺口」,倫敦想堵塞但港府反對

在戰後至1972年,港幣與英鎊掛勾,香港屬「英鎊區」的成員。二次大戰後,英國藉著與英聯邦成員(包括英國屬土、已獨立的英聯邦國家)組成的「英 鎊區」,限制英鎊的自由兌換。英鎊區成員國與英國之間,貨幣交易及資金流動不受限制,可是對英鎊區外國家,所有成員須與英國採取統一的外匯管制措施。香港 雖然在英鎊區,但卻是英鎊區共同外匯管制體系的缺口(另一個為科威特),這是源於當時香港除了有官定的外匯市場外,同時還有一個自由兌換的外匯市場(以美 元為大宗,但亦可兌換各種歐亞貨幣)。在官定的兌換市場,港元與英鎊掛勾,按此兌換率而換成的外匯,亦只可用作特定用途,而在自由兌換市場,港幣匯價由供 求決定,兌換數額及所作的用途亦不受限制。這樣,香港就成為英鎊區民眾用來規避外匯管制的缺口,英國本土的居民,可以先將英鎊匯至香港的戶口換成港元,然 後再利用香港的自由市場,隨意將之兌換成美金,結果,在194050年代,英國財政部多次建議取締香港的外匯自由市場交易,但遭到當時港督葛量洪堅決反 對,結果未有成事,當然這除了由於港府反對外,也因為英倫銀行Bank of England及英國殖民地部(即港督的直屬上級部門)在權衡有關的政治風險,並評估政策可行性後,反對財政部的建議。

葛量洪總督
(中文維基百科照片)
 
港府為保自由市場,不顧英鎊區死活

既然不能取締香港的自由外匯市場,就只能控制英國居民將資金匯至香港以避開外匯管制。1950年英國政府限制香港與英鎊區其他成員之間的活期戶口往 來,及至1957年,不再容許英國居民從其他英鎊區國家或地區,買入美元及其他外幣證券,以防止他們從香港購入美元證劵,然後出售套現美金。

即使如此,仍有很多英鎊從英國流入香港銀行的戶口,這些非法交易規模越來越大,全因為港府根本從來沒有認真執行有關法令。19665月英倫銀行的 M.F. Culhane訪港,發現此等非法交易的規模,比當初估計的更為嚴重,Culhane更在其訪港報告中指出,當時香港財政司郭伯偉John Cowperthwaite說(雖然並非很正式地宣稱):

「我寧願讓香港離開英鎊區,也不願放棄自由市場」1
he would rather leave the sterling area rather than abolish the free market

同時,港督在私下,是大力支持港府盡量不執行英鎊區外匯管制法規2。 最後,因倫敦施壓,港府才設立獨立的外匯管制專員,由英倫銀行借調人手擔任,以有效執行相關法規,可是此時,港府與本地華洋銀行界及商界,早已長期串通以 規避英國要求的外匯管制,單憑一名來自倫敦的專員,已不能改變這種情況。由此可見,在捍衛英鎊區和英鎊一事上,港府對倫敦連最低度的合作也沒有3。但就是因為港府不惜犧牲英國利益而捍衛自由貨幣市場,令香港發展成亞洲以至全球的金融中心,而自由市場吸引資金大量流入,使本地工商業很容易籌集資金,令戰後香港得以急速工業化,同時使第三產業日趨蓬勃。

 
1955年的中環(中文維基百科照片)


在英鎊貶值後港府對倫敦的討價還價

由於當時香港屬於英鎊區,香港政府的財政儲備,差不多全部都兌換成英鎊,而本地的銀行亦有大量英鎊存款。若英鎊貶值,香港官方儲備及銀行存款都會蒙 受損失,可是二戰後,英鎊持續有貶值壓力,就在19671118日格林威治標準時間(GMT)早上九點半,英鎊區中的馬來西亞、新加坡、澳洲及新西蘭 四國,率先收到英鎊貶值消息,而香港政府要在六小時後,才收到倫敦通知,結果引起港府官員及行政立法兩局議員的強烈不滿。當時,英鎊對美元貶值了約 14%,結果使港府和香港的銀行,合共損失了五千六百萬英鎊(56 million),以當時的幣值及港府財政狀況而言,此損失甚大。

事後,當時的總督戴麟趾向倫敦表達強烈不滿,指出英國沒有盡宗主國的責任保護香港利益,他更聯同財政司郭伯偉,要求倫敦賠償是次貶值為香港所帶來的 損失,並容許港府將儲備貨幣多元化,但遭到英國財政部嚴詞拒絕。一些行政立法兩局議員可見及此,便以辭去兩局議員職位為要脅,迫使倫敦答應港府要求。之 後,英國財政部官員認為,鑑於有行政立法兩局議員威脅辭職,若完全忽視其要求,可能有損英國在香港的統治,即使只從英鎊的穩定來考量,若倫敦寸步不讓,香 港一眾銀行會質疑港府在英鎊再次貶值時,有沒有財力賠償其英鎊存款的匯率損失,結果只會令這些銀行趕快將手中的英鎊兌成美元,對英鎊造成更難應付的衝擊。 最後,雖然倫敦仍堅拒讓港府將儲備貨幣多元化,但決定用一種方法為香港的英鎊儲備提供兌換保證,即是若日後英鎊再次貶值而造成香港損失,英國會賠償,香港 成為英鎊區中第一個取得這種保證的成員,即使是英鎊區的獨立國家,也要在隨後才得到同類保證。郭伯偉退休後回憶,在英鎊貶值的善後安排上,他和其下屬,是 「盲目的愛港者」4



 
財政司郭伯偉(中文維基百科照片)

「香港共和國」──戰後香港越來越似一個獨立國家

最早自1950年代起,倫敦殖民地部的官員,就為港府起了一個綽號──「香港共和國」Republic of Hong Kong5。 雖然當時香港既非獨立國家,又不是由當地民選自治政府負責內務的自治領,但由於香港政府擁有越來越多的自主權,使英屬香港在事實上,越來越似一個獨立國 家,這主要體現在香港財政及對外經貿關係上。1958年,倫敦不再審批港府年度財政預算案,正式確立香港的財政自主權。到了1960年代初,香港政府開始 派遣自己的代表,與各國進行商貿談判。自1960年代中期起,香港開始在世界各國設立自己的經貿代表處。直至九七前夕,香港的外貿談判團,雖然都由英人領 導,但他們通常並非以其祖國──英國的利益為優先,而是將香港利益放在首位,結果有時倫敦與港府代表團之間,猶如兩個貿易對手國家,香港對外商貿的自主, 保障了香港的經濟利益,並使日後中國同意在《中英聯合聲明》中,承諾確保香港在對外經濟關係上的自主權6

今日香港特區政府駐倫敦的經濟貿易辦事處
(英文版維基百科圖片)



結語:香港要爭取最大的自主,不能向任何地方卑躬屈膝

上述歷史給今日香港人最大的啟示,就是以前香港雖然是殖民地,但戰後香港的成功,不在於它向香港以外的強權卑躬屈膝、祈求恩賜,而在於它能夠堅強地 向這些強權爭取最大的自主權和利益,當然香港要善用本身的籌碼,才能夠與強權討價還價,從而擴展香港生存及發展的空間。九七後的香港,之所以日益衰敗,很 可能由於特區政府及本地權貴,已不再持守這種力爭自主的傳統,更視這種傳統為「大逆不道」的「港獨心態」。即使如此,只要香港民間能夠透徹了解及認同這種 傳統,香港的未來,還是有希望。人類歷史已話俾大家知,衰世中撥亂反正的希望,往往來自民間的不屈精神。

1.     Catherine R. Schenk, Hong Kong as an International Financial Centre, p. 92
2.  顧汝德(Leo. F. Goodstadt)著,馬山等譯,《官商同謀》(香港:天窗出版,2011年),頁120
3.  顧汝德,《官商同謀》,頁120
4.  曾銳生著,陳淑禎等譯,《管治香港》(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2007年),頁85
5.  Dick Wilson, Hong Kong! Hong Kong!,(London: Unwin Hyman, 1990), p.119筆者數年前研讀戰後英國殖民地部檔案及一些學術著作時,亦有見過這個稱呼。
6.  曾銳生,《管治香港》,頁108-111;顧汝德,《官商同謀》,頁123-124

2014年11月21日星期五

毛來由: 旺角與港島北有何分別?——



1966年九龍騷動調查委員會報告書》的分析




精確一點說,本文是說旺角所屬地區──九龍南與港島北的分別。近日很多人討論「遮打革命」(或稱「雨傘革命」)旺角佔領區與金鐘佔領區有何不同,其 實這種分別,實源於兩地不同的地理環境。這種城市地理與城市政治的關係,早已為英治香港的建制精英所察,並公開說明之,這見諸於196612月發表的 1966年九龍騷動調查委員會報告書》(Kowloon Disturbances 1966 Report of Commission of Inquiry),此報告的英文原本和官方中譯本,可在香港中央圖書館及各大學圖書館找到。

196644日青年蘇守忠在中環天星碼頭靜坐,抗議天星小輪加價,觸發示威活動,後來演變成為警民武力對抗的騷動。事後,港督任命按察司何謹 Michael Hogan)、前港大校長賴廉士(Lindsay Ride)、律師黃秉乾及香港童軍總監羅澂勤四人,組成調查委員會,並在同年十二月發表報告書1




為何港島北就冇大事,九龍就有?

其實,由蘇守忠靜坐所引發的示威,在九龍和中環、銅鑼灣及東區都曾發生,可是在港島卻沒有多少人響應(尤其是在中環,見報告書第120段),但在九 龍則越演越烈,並釀成騷動,究竟為何有此分別呢?調查報告認為這因九龍的地理環境,使當地民眾易於互相往來和聚集而致,當中的關鍵之一,就是近日被示威民 眾佔領的彌敦道,且看報告書中的一句分析如下:

「這條良好而寬闊的大街,對街頭示威組織者來說,猶如一塊天賜的磁石,他們只要在此示威,就能吸引人群注視。2」(This fine wide street is a natural magnet for anyone seeking the attention of a crowd by means of a street demonstration

以下,將繼續引述報告書如何分析港九兩地的地理差異:

港島的商業區,主要位於港島狹長的海傍地帶之中心區,而住宅區則在東、南、西三面的邊緣;基層民眾和中上階層的任宅區,區 分得很清楚,而中心商業區,亦與住宅區隔離。相反,九龍地形較為平坦,道路又筆直而寬闊,以致九龍大部份地區的人,都易於互相往來,甚至步行可達;在九 龍,富人與窮人的住宅區沒有明顯的劃分,而商業大廈與住宅樓宇更混雜於一處。

因此之故,在晚上,中環商業區,與彌敦道貫穿的南九龍地區,實有天壤之別,中環一帶的商業區,入晚後即「寂靜無嘩」,反之,作為九龍交通樞紐的彌敦 道,入夜後仍熱鬧非常,行人摩肩接踵,車水馬龍,直至半夜或之後時段才靜下來,即使在晚上較後時段,高級商店、電影院、餐室和各式娛樂場所依然繼續營業, 而這些商店與中下層市民住宅區,並列在一起,使街道有一種熱鬧繁榮的氣氛,這是入夜後的中環所有沒有的。(報告書第2627段)

報告書明確指出,上述的比較,是調查九龍騷動所需要顧及的背景,這是很合理的看法,因為上述的地理特徴,不但促使九龍的示威演變成騷動,更使警民發生「巷戰」。

九龍的警民對抗和警民巷戰

45日晚上九時左右,為數約二十名的示威者,由尖沙咀天星碼頭出發,沿著彌敦道示威,沿途不斷有人加入,示威人群要去到石硤尾才折返。(第 100-101段)翌日晚上,示威再起,又是沿著彌敦道而行(第130-131段),當晚一眾剛從樂宮戲院散場的青年,亦加入示威行列,終使彌敦道西邊路 面,完全阻塞(第133段)。在同一晚,有另一批市民坐渡海輪由港島到深水埗碼頭,準備到九龍示威,他們登岸後,即有警察明令他們不准示威,而這批市民則 說自己只是想回家,結果警察容許他們離開碼頭,但必須單人或以二人為一組離開,可是他們離開碼頭後,又在北河街與長沙灣道交界處集合,然後沿荔枝角道步行 往彌敦道。(第134段)由此可見,彌敦道作為九龍的中央大道,與九龍四通八達的地理特色,如何使示威規模進一步擴大。

到當晚較後時間,示威越演越烈,出現警民對抗與民眾破壞公物、向警員擲石等情況,警察用警棍及催淚彈鎮壓,結果在彌敦道的示威者,隨即四散到附近的 橫街窄巷,稍後又再度聚集,出現在彌敦道其他路段。(第142段)期間,一些人逃入各幢樓宇,有人更從大廈窗戶及天台投擲硬物,以圖攻擊街道上的警員。 (第148段)若果當晚示威者處身於中環商業區,該處民宅很少,全都是已經關門的大型寫字樓商業大廈,他們應該無處可逃,警察更不會受高空擲物所威脅。

順帶一題:天時與騷動的關係

報告亦指出,有兩項「天時」因素,令示威越搞越大,「若缺少了其中任何一項因素,則情勢可能不同(a different pattern of events)」3
首先是天氣方面,示威首發當晚,天色良好,只錄得些微雨量。而在日期方面,當天晚上是清明節假期,許多青少年都不用上學上班,「都到港九兩地遊玩」(第433段)

結論:本文旨在借香港史分析時局

本文絕對無意指責近日的佔領行動是騷亂,但亦非鼓勵參與佔領的民眾做些什麼。況且,正如本人早前《北京會否血腥鎮壓「遮打革命」》一文所說,由於歷史絕對不會百分百重覆,因此歷史知識對於分析今後形勢,是有其局限的(甚至可以是很大的局限),但是它仍有一定的參考價值,本文的主旨,正在於展示如何利用香港史知識,分析今日香港局勢。


  1. 張家偉:《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2012年,頁23
  2. 報告英文版第27, p.5; 中文版頁四,以上引文中譯,是筆者參考報告中文版而重譯。
  3. 報告英文版第433, p.118;中文版頁八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