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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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22日星期六

鄒崇銘 ﹕ 查 找 失 蹤 人 口 聶 德 權




為 期 四 個 月 的 《 人 口 政 策 》 諮 詢 期 , 在 2 月 23 日 宣 告 完 結 。 眾 所 周 知 , 作 為 問 責 官 員 的 政 務 司 司 長 林 鄭 月 娥 已 於 去 年 11 月 「 臨 危 授 命 」 , 撐 起 了 政 制 改 革 諮 詢 的 大 旗 ; 至 於 幕 後 主 腦 的 「 政 務 司 司 長 私 人 辦 公 室 專 員 ( 特 別 職 務 ) 」 、 前 社 會 福 利 署 署 長 聶 德 權 , 亦 早 於 去 年 12 月 3 日 , 獲 宣 布 接 替 黃 偉 綸 成 為 新 聞 處 長 。 《 人 口 政 策 》 諮 詢 期 尚 未 完 結 , 聶 德 權 已 經 以 候 任 新 聞 處 長 身 分 , 隨 梁 振 英 到 廣 東 省 進 行 訪 問 , 更 遑 論 日 後 會 就 公 眾 意 見 進 行 分 析 。 對 於 一 個 如 斯 重 要 的 政 策 範 疇 , 主 責 官 員 竟 然 在 諮 詢 未 完 前 相 繼 另 有 高 就 , 難 免 令 人 感 到 萬 分 狐 疑 , 其 實 這 個 諮 詢 還 是 否 存 在 , 抑 或 根 本 從 來 也 沒 有 存 在 過 ?

猶 記 得 聶 德 權 的 新 職 務 , 乃 是 和 新 聞 統 籌 專 員 馮 煒 光 的 新 任 命 同 時 公 布 的 。 但 到 底 是 對 這 位 梁 班 子 的 「 超 級 新 星 」 加 以 配 合 , 抑 或 是 對 其 工 作 進 行 監 督 ? 答 案 自 然 只 有 三 個 字 : 「 無 可 奉 告 ! 」

或 許 首 先 要 怪 罪 的 都 是 我 自 己 。 在 特 區 政 府 推 出 這 份 稱 為 《 集 思 港 益 》 的 「 人 口 政 策 公 眾 參 與 文 件 」 時 , 還 竟 然 誤 信 以 為 真 , 以 為 政 府 真 的 會 認 真 對 待 人 口 問 題 。 眾 所 周 知 , 隨 近 年 中 港 融 合 的 步 伐 加 快 , 跨 境 流 動 急 增 乃 是 大 勢 所 趨 , 從 移 民 政 策 到 香 港 城 市 容 積 , 都 是 香 港 迫 切 面 對 、 刻 不 容 緩 的 大 課 題 。 自 從 有 了 自 由 行 和 CEPA 等 政 策 , 固 然 為 香 港 帶 來 了 短 期 巨 大 商 機 , 但 同 時 亦 構 成 了 沉 重 的 社 會 成 本 。 假 如 政 府 願 意 正 面 和 認 真 處 理 , 則 流 於 兩 極 化 和 情 緒 化 的 族 群 衝 突 , 就 算 不 能 徹 底 消 除 , 亦 可 略 為 有 所 紓 緩 。

《 人 口 政 策 》 大 龍 鳳

去 年 10 月 , 打 開 《 人 口 政 策 》 文 件 一 看 , 我 的 心 便 已 經 沉 了 一 大 截 。 首 先 , 這 份 圖 片 極 為 精 美 的 小 冊 子 , 內 裏 的 文 字 部 分 卻 貧 乏 得 可 以 ; 事 實 上 正 是 由 於 彩 圖 極 多 的 關 係 , 要 下 載 這 份 重 達 百 多 Mb 的 pdf 檔 案 , 就 算 電 腦 慢 一 點 也 完 成 不 了 。 其 次 , 當 中 既 略 呈 官 腔 、 又 略 帶 胡 扯 的 措 辭 和 口 吻 , 似 乎 出 於 人 口 政 策 督 導 委 員 會 的 集 體 創 作 , 最 終 交 由 政 務 官 進 行 會 議 摘 要 式 的 記 錄 。 因 此 整 份 文 件 雖 觸 及 教 育 、 移 民 、 家 庭 、 長 者 等 等 眾 多 範 疇 , 但 每 項 均 只 作 蜻 蜓 點 水 式 的 泛 泛 討 論 , 亦 沒 有 太 多 具 體 政 策 方 向 和 落 實 措 施 。

最 後 , 觀 乎 數 月 來 《 人 口 政 策 》 文 件 的 報 道 , 政 府 的 關 注 焦 點 來 來 去 去 卻 只 得 一 個 : 就 是 香 港 部 分 行 業 正 面 對 嚴 重 勞 工 短 缺 ; 而 「 真 正 」 的 解 決 方 法 亦 只 得 一 個 : 就 是 擴 大 現 行 的 輸 入 外 勞 計 劃 。 也 就 是 說 , 做 一 場 所 謂 《 人 口 政 策 》 的 大 龍 鳳 , 戲 軌 其 實 只 得 一 條 : 即 香 港 人 力 資 源 質 與 量 的 問 題 ; 而 整 齣 戲 「 內 定 」 的 主 角 也 就 只 得 一 個 : 就 是 要 鳴 鑼 開 道 迎 接 未 來 的 輸 入 外 勞 。 最 難 得 是 督 導 委 員 會 內 一 眾 社 會 賢 達 、 專 家 教 授 , 竟 也 願 意 紛 紛 粉 墨 登 場 撐 場 , 貼 貼 服 服 地 擔 當 跑 龍 套 的 小 腳 色 。

輸 入 更 多 外 勞 ?

有 趣 的 是 , 曾 一 度 是 政 府 御 用 智 庫 的 智 經 研 究 中 心 , 最 近 卻 就 被 視 為 重 災 區 的 建 造 業 , 是 否 存 在 勞 工 短 缺 大 唱 反 調 。 「 若 說 建 造 業 人 力 不 足 導 致 工 資 高 漲 , 看 來 也 欠 缺 說 服 力 … … 2007 年 政 府 提 出 推 動 十 大 基 建 , 各 項 公 共 工 程 陸 續 展 開 , 建 造 業 失 業 率 回 落 至 2011 年 6 至 8 月 的 4.2% , 註 冊 建 造 業 工 人 在 2011 年 亦 超 過 28 萬 人 。 當 時 政 府 評 估 未 來 十 年 建 造 業 人 手 供 求 , 認 為 工 人 人 數 已 經 足 夠 。 2008 年 以 來 建 造 業 失 業 率 一 直 高 於 其 他 行 業 , 2012 年 失 業 率 為 4.9% , 就 業 不 足 率 高 達 7.9% , 明 顯 高 於 整 體 3.3% 的 失 業 率 及 1.5% 的 就 業 不 足 率 , 不 似 出 現 人 手 荒 。 政 府 現 時 鼓 勵 新 人 入 行 , 到 日 後 十 大 工 程 結 束 , 甚 至 可 能 出 現 更 多 「 有 人 冇 工 開 」 的 問 題 。 」 ( 《 智 經 時 事 分 析 》 , 2 月 12 日 )

另 一 邊 廂 , 財 政 司 長 曾 俊 華 則 在 2 月 16 日 的 網 誌 中 , 暫 且 充 當 了 林 鄭 的 替 工 , 為 輸 入 外 勞 保 駕 護 航 。 但 他 所 提 出 的 理 據 , 卻 竟 然 是 ( 又 一 次 ! ) 應 以 新 加 坡 為 楷 模 。 「 新 加 坡 在 過 去 十 年 大 量 輸 入 高 中 低 層 次 的 人 才 , 現 時 有 超 過 一 百 二 十 萬 外 來 勞 工 , 佔 工 作 人 口 超 過 三 分 之 一 。 另 外 新 加 坡 也 大 量 填 海 造 地 , 過 去 十 年 土 地 增 加 了 差 不 多 30 平 方 公 里 。 」 但 作 為 香 港 最 高 級 的 財 金 官 員 , 財 爺 卻 彷 彿 忘 記 了 , 就 在 剛 好 一 個 月 之 前 , 曾 準 確 預 測 美 國 樓 市 及 信 貸 泡 沫 的 Jesse Colombo , 方 才 在 《 福 布 斯 》 的 專 欄 警 告 , 新 加 坡 正 邁 向 類 似 「 冰 島 式 」 的 泡 沫 爆 破 危 機 !

畢 竟 , 財 爺 的 網 誌 還 披 露 了 另 一 重 要 信 息 , 就 是 在 管 治 者 的 眼 中 , 「 勞 動 力 和 土 地 是 兩 個 最 重 要 的 生 產 要 素 ( factors of production ) 」 。 人 作 為 人 , 對 在 上 位 者 只 是 服 務 於 經 濟 發 展 的 原 材 料 而 已 ; 因 此 號 稱 「 以 人 為 本 」 的 《 人 口 政 策 》 , 自 然 亦 只 是 一 份 「 以 銀 為 本 」 的 宣 言 ! 當 然 , 這 些 早 皆 是 司 馬 昭 之 心 , 路 人 皆 見 ; 我 在 諮 詢 期 完 結 還 要 重 提 這 一 筆 , 也 深 感 自 己 未 免 過 分 天 真 了 吧 。

「 以 銀 為 本 」 的 《 人 口 政 策 》

俱 往 矣 ! 都 只 能 怪 自 己 自 作 多 情 。 在 梁 振 英 上 台 前 後 , 我 和 一 班 好 友 「 響 應 」 號 召 , 參 與 「 全 民 搵 地 」 運 動 ; 而 結 果 也 收 穫 甚 豐 , 就 是 發 現 政 府 坐 擁 大 量 空 置 閒 置 土 地 , 卻 偏 偏 不 善 加 利 用 , 而 專 向 那 些 無 立 錐 之 地 的 弱 勢 社 群 埋 手 。 我 們 又 拋 出 另 類 啟 德 規 劃 方 案 , 輕 而 易 舉 地 在 市 區 黃 金 地 段 , 尋 得 能 興 建 過 萬 個 單 位 的 用 地 ; 但 奇 在 政 府 卻 偏 偏 不 甚 領 情 , 對 民 間 方 案 視 而 不 見 , 聽 而 不 聞 , 只 一 味 在 現 有 住 宅 地 上 提 高 地 積 比 , 未 來 啟 德 勢 必 搖 身 成 為 香 港 新 的 「 屏 風 之 都 」 。 本 「 屢 敗 屢 戰 」 的 精 神 , 既 然 政 府 再 提 出 《 人 口 政 策 》 , 我 們 當 然 也 「 甘 願 效 犬 馬 之 勞 」 , 嘗 試 進 一 步 探 究 香 港 的 發 展 前 路 和 困 境 , 卻 竟 又 再 一 次 落 得 食 白 果 , 表 錯 情 。

或 許 什 麼 研 究 、 什 麼 政 策 、 什 麼 諮 詢 都 是 假 的 , 連 月 薪 十 多 萬 的 政 務 官 也 深 感 無 能 為 力 ; 想 要 看 些 動 真 格 的 東 西 , 我 們 只 能 依 託 梁 振 英 。 施 政 報 告 開 篇 大 談 「 年 青 的 」 北 上 廣 西 賣 紅 酒 , 相 信 大 家 都 仍 記 憶 猶 新 , 千 萬 不 要 以 為 他 只 是 信 口 開 河 , 我 深 信 這 才 是 真 正 的 《 人 口 政 策 》 ! 隨 未 來 高 鐵 和 港 珠 澳 大 橋 開 通 , 加 上 近 期 開 發 南 沙 的 鴻 圖 大 計 , 顯 而 易 見 地 , 我 們 的 特 首 已 不 再 是 香 港 的 特 首 , 而 是 深 具 區 域 規 劃 和 佈 局 的 視 野 、 以 泛 / 珠 三 角 盟 主 自 居 的 特 首 。 而 在 他 治 下 的 香 港 人 , 也 必 然 會 成 為 非 一 般 的 香 港 人 , 不 但 養 老 我 們 有 「 廣 東 計 劃 」 , 「 年 青 的 」 也 大 可 搵 食 行 遠 ! … … 而 本 地 的 爛 攤 子 , 則 留 給 不 會 在 普 選 投 票 的 外 勞 來 收 拾 ! !

無 論 是 當 官 的 、 參 政 的 、 社 運 的 , 在 上 述 「 一 藍 子 」 的 土 地 、 房 屋 、 人 口 和 區 域 種 種 規 劃 下 , 均 難 免 會 感 到 無 所 適 從 , 得 過 且 過 做 些 會 議 摘 要 出 來 , 但 求 「 我 要 做 好 呢 份 工 」 … … 然 後 收 工 , 盡 快 失 蹤 ! 但 無 論 如 何 , 作 為 無 權 無 勢 的 民 間 研 究 者 , 未 來 我 們 必 定 仍 會 一 如 既 往 ─ ─ 你 有 你 的 作 虛 弄 假 , 我 有 我 弄 假 成 真 ; 你 有 你 求 求 其 其 , 是 是 旦 旦 , 我 有 我 繼 續 stay hungry , stay foolish , 認 認 真 真 、 勤 勤 懇 懇 地 做 好 研 究 本 份 。 歡 迎 有 良 知 的 政 務 官 在 公 餘 時 參 加 !

謹 此 懸 紅 新 作 : 《 以 銀 為 本 : 7 評 香 港 產 業 及 人 口 政 策 》 一 本 , 查 找 失 蹤 人 口 聶 德 權 。

2013年1月26日星期六

鄒崇銘: 深港同城:屬於誰的融合?




最近到強國走了一圈,大家都在熱讀/熱話的書,名叫《舊制度與大革命》(圖),據說是十八大之後,最高領導層推薦大家看的。不過那已是160年前托克維爾的舊作,探討法國大革命爆發的社會基礎。路易十六大興土木、經濟急速增長,恰恰亦是矛盾最尖端、民怨最強烈、一發不可收拾的年代。鑑古知今,中央領導人一貫的思考模式。

內地的朋友評說,這本書的描述和現時國內情不太相似。十八世紀的法國仍是農業社會,還未踏入現代化的門檻;當代強國雖有8億農民,但已經是工業大國、世界工廠,問題主要出在城市工人已非農民身上。言猶在耳,便得悉廣州環衛工人罷工,城中鬧得熱烘烘的。

法國1789:增長激化矛盾

對此我倒有不太一樣的意見,雖知這本書乃寫於1856年,正是第二帝國急速工業化的年代。托克維爾開宗明義提出的詰問,是為何舊皇朝的一切封建官僚惡習,在數十年後乃悉數保存甚至變本加厲?鑑古知今,這其實同樣是作者的終極關懷。

有趣的是,書中亦有不少篇幅討論中央地區關係。隨覑貴族體制的沒落,中央官僚專制力量的伸延,只有少數地區勉強維持議會自治。這些省份把大量地方財政用於搭橋修路,試圖搶佔新興的全國市場。但在沒有民主選舉之下,地方議會卻淪為特權階級分贓的場地。「人們常常花費金錢使通向城堡的道路更舒適,卻不用來使市鎮或村莊的入口更方便。」



巴黎1848 - 地產霸權元年

筆者最近倒是在看另一本關於第二帝國的書——大衛哈維的《巴黎;現代之都》(按)。路易拿破崙在1848年民眾革命後伺機奪權,但在欠缺民意基礎之下,亦只能通過大興土木來支撐經濟。在1850至1870年期間,法國鐵路總里程由不足2000公里,大幅提升至逾17,000公里;還有聞名的奧斯曼方案,將巴黎的舊區夷平,換上筆直的林蔭大道,即令巴黎住宅價格大幅茘升。

奧斯曼所推動的巴黎空間全面改造,乃是歷史上首次通過城市化和大型基建,吸納過剩的資本與勞動力,化解政治經濟危機的嘗試——儘管它只是將危機拖延而非解決。一點也不誇張地說,這正是百多年來蔓延全球的地產霸權的起點。1850年代的巴黎、1950和2000年代的美國、1990年代的東亞,不同模式的地產霸權,均經常被哈維並列對照。

然而,由此第二帝國陷入地產霸權的泥沼,不能自拔。為了支持龐大的基建開支,只有賴與金融資本的緊密合作,藉此吸納市場上過剩的資金和勞動力;而為工人提供大量建築崗位,則成為爭取民心的主要工具。但問題同樣在於,當基建工程一旦緩慢下來,則就業問題便即時呈現;通過中央集權推動房地產,亦造成利益分配的高度不平均;大規模的拆遷重建,令巴黎市民積累巨大的反政府情緒;市中心日漸被外來中產和遊客佔據,則進一步搗破「集體回憶」。凡此種種,皆為短暫繁華昇平種下急速衰敗的禍根。

基建運輸:為誰建造?

猶記得以往曾澍基教授提出「困籠經濟」,指香港資金工種大量北移,香港則面臨產業空洞化的危機;現在則恰巧形勢逆轉,2003年後強國雄厚的消費力大舉南下,從數千萬的豪宅到數罐奶粉,統統有殺錯、冇放過,港人連在銅鑼灣食碗麵也成為歷史。最近披露蓮塘口岸的文件,又再驚爆港府早已假設到2030年,深圳居民可免簽證來港。試問香港如此狹小的市場(從住宅、舖位到醫院脇位、學位……),又如何承受13億人民的消費欲望?

從特區政府來說,同城化的「政治意圖」固堪玩味,但鞏固階級特權的「利益動機」卻更鮮明。施政報告中的新界東北、洪水橋、邊境禁區以至元朗南、錦上路、東涌新市鎮……涉及中港融合成分的固然有五成,但涉及區內新舊地主的暴利潛力、剷除在地弱勢住民則有十成!套用哈維的核心概念,可稱之為「掠奪性的資本累積」。環顧三任特首施政,說穿了皆只能借助金融地產炒賣,「打腫覑臉充闊佬」;唯一分別只在於:繼續吹大泡沫,還是不慎將泡沫弄破。妄想以市場方式解決住屋問題?不如改由四叔當特首好了。

哈維曾經提及類似「摩廈詛咒」的理論:當一些高聳宏偉大樓落成之日,便是所處城市經濟破產之時(想想1997年吉隆坡雙子塔、2010年迪拜全球最高大廈哈利法塔……)。這種關連看似「丁蟹效應」般荒謬,但其實蘊含了地產霸權的重大玄機:從地產開發到投入市場往往需時極長,短期市場供應的彈性則極低,因此它注定是投機性的行業,囤積空置則是必須的步驟。與層壓式推銷如出一轍(Ponzi scheme正是哈維常用的名詞),當大量資金被吸引進來後,做出令人驚歎的摩天大樓,往往已是這場遊戲終局之時。

而在此過程中,基建運輸則扮演覑舉足輕重的角色。這些花費龐大的公共開支,總是以公眾利益作包裝,但最終受惠的卻唯有土地擁有者。特區政府看似需要土地收益支撐庫房,但巨額收入最終還不是通過「基本工程儲備基金」,回饋挖岩洞、人工島的開發成本之上?再看鐵路發展策略檢討,「港深西部快速軌道」、「北環線」固然難說是否合乎營運效益,也不問為港人帶來多少發展機遇,但沿線新舊地主首先得益,內資可繼續大舉南下炒賣,則是不爭的事實。

優勢產業:誰的優勢?

不無荒誕的是,160年前巴黎的建築工人,儘管買不起親手興建的豪宅,卻對米飯班主奧斯曼愛護有加。地產霸權迷人之處,正在於能帶動一大串產業,營造出歌舞昇平的浮華景象。問題是一輪大興土木過後,是否被迫繼續開發新的項目?只能在地產泡沫之上,吹起更大的地產泡沫?

因此地產霸權勢不可擋、十大建設如火如荼之際,前朝還是拋出所謂六大產業,反倒新一屆政府不見如此「大有為」。自不待言,所謂優勢產業只是一面旗幟,不見任何實質內容,唯一路人皆見的活化工廈,不又是回到土地擁有者利益之上!無疑規劃上如有較合理的佈局,紓緩尤其是新界北的經濟和就業困厄,本是應有之義,但問題是每當新的產業政策出台,卻依舊盡向議會功能特權階級傾斜。環保園門檻極高令中小企業卻步,環保產業仍在自生自滅;醫療產業令原已不足的醫生更加供不應求,讓醫生更肆無忌憚地攫取壟斷租值,但整體產業的容量沒有提升,反而質素不住下跌……

問題顯然更在於六大優勢產業的根本思路,主要是從中港融合的角度出發,讓香港的服務業「走出去」,但對本土經濟,特別是就業的潛在貢獻,卻是空白一片。如此產業政策不但無助本土發展,反會加速資金人才外流,香港服務業盡變成「前海服務業」,香港粵劇亦僅剩下「私處Xiqu」!假如中港融合只是純粹市場經濟的作用,這原來是沒有什麼可爭議的,但一旦動用公共資源推動,那便涉及政策干預和導向的問題,很容易變成分餅而不是做餅的遊戲。

那些信奉「無形之手」的經濟學家,皆深明大集團最擅長影響決策過程,其實在強行製造僵化的政策界限,甚至不惜把原來的中小企趕絕,自上而下將原有社區和經濟活動剷除,從而獨享單一的壟斷特權,攫取極為豐厚的租值回報——這到底是所謂自由市場典範,抑或第二帝國官僚專制統治呢?

按:筆者上月在序言書室舉行讀書組,內容將在短期內輯錄成書,暫名《環球金融.地方智慧:大衛哈維近作選讀》,嘗試對地產霸權提供主流以外的另一論述。

2012年10月27日星期六

鄒崇銘: 周日話題 - 啟德體育城爭議,已上了寶貴一課嗎?



(一)二元對立的鬥爭思維

10月21日,急風驟雨。

關於擱置啟德體育城的建議,媒體已經傳了好幾個星期。這天蔡涯棉來到《城市論壇》,不但說要將整個體育城推倒,還要以7倍的地積比率,興建2.5萬個公屋居屋單位,足以容納多6萬人居住。一下子大家都看得目瞪口呆,試想這是一個何等巨大的轉變——啟德人口將頓時大增70%,居住密度大概可以比得上天水圍,一切交通社區配套設施得從新規劃……難道,就如蔡先生所言,這純屬個人而非特區政府意見?!

10月23日,風向逆轉。

蔡涯棉口風突然一轉,說只需用體育城約一半、即10公頃的面積建屋。而且整個啟德發展區有逾百公頃休憩用地,撥一小部分便可妥善搬遷體育設施。蔡先生還對於引起巨大爭論,向體育界表示歉意。這些不斷大幅調整的「個人意見」,到底是什麼葫蘆賣什麼藥,背後又隱藏了什麼計算和後覑?

10月26日,波瀾不興。

就在腦海裏疑團重重之際,形勢卻早已急轉直下,林鄭和一眾局長跳了出來,說啟德體育城將完封不動,一切照舊——而不變的理由卻竟然是﹕城規會改變規劃用途需時——彷彿是說,過去數天蔡先生發表「個人意見」前,原來對城規會程序竟一無所知?!

這一周的戲劇性發展,彷彿亦是過去15年香港的縮影——要麼像董建華般雷厲風行,要麼像曾蔭權般原地踏步;要麼便每年大建8.5萬單位,要麼便2、3萬單位也建不起來;要麼便一年來4、5萬個雙非嬰,要麼便「一個也不能多」;要麼像上任前的CY只講中港融合,要麼像他上任後只講「屬於香港人的新市鎮」……到底香港要走的路是什麼?市民真正的需要是什麼?看不見,聽不到,總之一切政治掛帥,非黑即白各走極端。

(二)啟德原規劃的謬誤

兩周之前,10月14日,本土研究社發表啟德規劃的另類方案。

出乎我們意料,這個方案吸引了不少媒體報道,不熟悉我們的朋友大概會覺得,這只是爭取曝光的噱頭而已。其實我們的團隊有不少專業人士,對啟德規劃已研究了一段時間,發覺箇中一直存在不少謬誤,其實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事實上,即使這周所有焦點都放在啟德,公眾對很多更加根本的問題,到頭來還是不甚了了。這裏可以隨便列舉一大堆例子來﹕

■若按去年《優化土地供應諮詢》期間,林鄭自己提出的著名準則——每100萬人需要1000公頃(即整個香港1%)住宅用地,再加上1400公頃配套設施;則啟德發展區的總面積328公頃,理應可以居住13.67萬人;但現時最終全區亦只有8.98萬人口,人口密度遠較上述標準低三分之一。

■啟德發展區的住宅用地只有36公頃,僅佔328公頃總面積的不足11%,公屋更僅佔總面積的不足3%;而且由於未有照顧到復建居屋的需要,在上月「梁十招」提出將1.1公頃改作居屋之前,原規劃中居屋土地的面積為0%。

■儘管啟德原規劃只有四分之一住宅用地被劃作出租公屋,但亦已足以興建1.3萬單位,足夠3.4萬人居住;相反餘下四分之三的私人住宅用地,卻僅能居住5.6萬人(圖一)

■啟德原規劃有近四分之一的私人住宅用地,乃是屬於「住宅丙」的低密度豪宅,坐落在啟德跑道末端的郵輪碼頭旁邊,估計那裏僅能居住3000人。

■若從住宅用地的人口密度計算,出租公屋每公頃能住約3700人;相反私人住宅每公頃只能居住2000人,土地使用效率只及公屋略高於五成;若只計算上述的「住宅丙」的低密度豪宅,則每公頃僅能住不足500人,只及公屋的一成多而已。

■若從公私營住宅的人口比例計算,出租公屋人口僅佔區內總人口37.7﹪,不但遠低於1990年代末《長遠房屋策略》的60%比例,亦遠低於近期新界東北規劃建議的43﹪。

(三)「體育城vs.公屋/居屋」謬誤

從以上數字可以清楚看見,啟德發展區的根本問題,並不出在「體育城vs.公屋/居屋」,如此簡化煽情的對立面之上;啟德原規劃(圖二)的根本謬誤在於浪費土地資源,整體建屋密度過低,未有好好地做到地盡其用。只要看看本土研究社的另類方案(圖三),在悉數保留體育城設施的前提下,只需將原有的「住宅丙」取消,已足夠興建多逾萬公屋或居屋單位,額外容納近3萬人居住,效果一目了然。不要忘記,這個方案並沒有像蔡先生般,主張大幅提高地積比率,製造新的屏風樓圍城。

提起屏風樓,大概正是扭曲時下規劃論述的罪魁禍首,令降低香港總體的建築密度,「提升居住環境質素」,彷彿不知從何開始,變成了毋須思考的全城共識。但假如大家能更事實求是,便會發展屏風樓問題的出現,其實並非源於總體規劃的建築密度過高,而是只在於個別樓盤超乎尋常的密度極高,「不患寡,而患不均」,兩者之間的差別可說是差之毫釐,謬之千里。事實上,正是由於總體規劃密度不斷降低,才更有利於個別發展商,申請將個別樓盤的建築密度不斷提高,「你不屏風我,我便可屏風你」,形成同一區內發展密度極不平衡的怪現象。

其實居住在1990年代以前落成公屋的居民,普遍皆不會感到居住環境過於擠迫,更絕不存在屏風樓壓境的慘狀。可見居住環境質素並不一定和發展密度掛鹇,反而更加與合理的規劃佈局有關。今年剛好亦是香港大會堂五十周年,大會堂高低座錯落有致的佈局,竟承載多不勝數的繁複功能,其可用性甚至要比面積大三十多倍的西九文化區要高,可見合理的密集綜合土地利用,並不一定比低密度的擴散式發展為佳。

如何在有限土地資源和相當發展密度之間,尋求一個市民接受的平衡?美國經過數十年偏重低密度的市郊(suburb)的城市擴張模式(urban spawl)後,近年亦重新出現偏重集約城市(compact city),強調更有效利用土地的新城市主義運動(new urbanism),詳見Emily Talen的New urbanism and American planning: the conflict of cultures一書的介紹。澳洲學者Barrie Shelton等人的新書The Making of Hong Kong: From Vertical to Volumetric,更將香港視作集約城市模式的典範,只要得到恰當的運用,擠迫不再負面,反而是正面的規劃元素。這些討論,對香港土地供應不足的問題均具有重要啟示。

(四)關鍵在「豪宅vs.公屋/居屋」

土地供應不足的問題,關鍵並不在於「體育城vs.公屋/居屋」,而是在於「豪宅vs.公屋/居屋」。

其實這個看似過度簡單的結論,已足以將整個香港土地以至房屋供應問題的癥結概念化。政府手上坐擁大量空置土地(見另文),先不好好思考如何更加善用,又或一味推向低密度發展,卻同時不斷向未被破壞、不宜作大規模開發的鄉郊埋手,突顯了「有地冇人用」、「有人冇地用」的荒謬情。

大家當然會問,香港的私人住宅甚至豪宅,不是供應不足才令樓價失控嗎?我想一個最簡單的答案是﹕導至樓價失控的元兇,是美國的歷次量寬、負利率效應和香港的財金政策——難道你會真心相信,以香港樓市一個小小的水塘,只要稍稍加以擴闊一點,便能承受得住全球湧至的財金巨浪?眾所周知,香港愈是昂貴的住宅單位,它的投資甚至是投機價值,往往便比實用價值要高得多。要解決香港的房屋(而非樓市)問題,答案其實只有一個﹕就是興建更多實用價值較高、而非偏重投資價值的單位。此舉亦可令相同面積的土地,能容得下更多的人口,而不是一味只強調降低建築密度。

蔡先生既作為長遠房屋策略督導委員會成員,大概亦可以收拾心情,不要再總是打非住宅用地的主意,而多從住宅類型和善用土地覑眼。來年公布的長策,大可重新考慮根據過往的政策標準,在未來香港的新增住宅供應中,將公營房屋的比例定為60%,私營房屋的比例定為40%,如此才是正本清源的治本良方,解決普遍香港市民的實際住屋需要。

鄒崇銘 本土研究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