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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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28日星期日

查映嵐: 屎陌紅塵拂面來

Paul McCarthy "Complex Pile"
Paul McCarthy "Complex Pile"

大概多得連日來的報導還有社交網絡上的熱烈討論,去 M+ 充氣展的路上已經是人潮湧湧,大多數人扶老攜幼,甚至推着嬰兒車,一起去湊這個熱鬧,頗有「屎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豬回」的氣勢。平常會去看藝術展覽 的人都知道,開幕日一般只是看人的場合,一班人擋在作品前摸着酒杯底吹水,根本甚麼也看不到;若是真的想看作品,最好是展期初段去,通常人最少(當然,很 多時候在香港就算留待最後一個周末才參觀也分別不大,人也是一樣的少)。充氣展可能是極少有在開幕日參觀比較好的展覽:方才去到一看,見巨石陣和乳豬兩個 可以「玩」的作品,少說也有幾百人在排隊,展覽的第一個周末反應已經如此熱烈,在外國也不多見,這次真可謂愈鬧愈紅。

遺憾的是,在我還未來得及為那堆複雜的屎寫個隻言片語之前,它已然自爆並盡化為一 pat 爛屎,而現場所見,昨天聽聞開始漏氣的蓮花也已經變成一朵狀如被踩扁的爛花,某藝術館高層站在爛花之中,表情甚為無奈,教人不勝唏噓。我也只好為屎和花拍 個照,並在這裏寫幾個字,以茲紀念。

吹氣展開幕當日,蟑螂、乳豬和大便的照片已在臉書上瘋傳,網上的反應以罵聲居多,對於 Paul McCarthy 送來的屎尤其義憤填膺。有人說那一坨屎正對着五星級大酒店實在有礙觀瞻,甚至影響香港的國際形象;也有說用公帑展出這種一無是處、不是藝術的垃圾,本質上 和白送一億予內地貪官無異。 

就第一種說法而言,我猜美籍藝術家並無深入研究過香港的社會現狀,自然也未必想到作品所處地理位置的隱含意義;我也真心相信 M+ 的策展團隊不會激進大膽得想「整 pat 屎俾啲有錢佬嘆下」,但從結果看來,這卻是客觀事實。Ritz Carlton 住客、豪宅居民、ICC 上班族,如今被逼日夜對着這一大坨屎(現在則變成爛屎),要是換個角度看,這可是以大家始料不及的方式,逼使一貫養尊處優的一群稍為體會碼頭機手們24小 時與排洩物共處一室的苦況。海港對岸的人們正在反李老闆,這邊的屎也沉默但明目張膽的諷刺地產霸權,兩者可謂遙相呼應。

說起來,《複雜物堆》其實並不是新作品,最初是 Paul McCarthy 於2005-07年間受邀在安特衛普創作;2009年,荷蘭著名大學 Utrecht University 為慶祝周年紀念,邀請藝術家在當地的植物公園展出包括<複雜物堆>在內的充氣作品,甚至開宗明義稱為 “Complex Pile, Shit Pile”。藝術雜誌 Art in America 當時就訪問了一位展地咖啡檔的職員,據他所說:「遊園的人大多是來賞花鳥蟲魚,但他們卻也喜歡這堆東西。作品明顯想叫人震驚,但畢竟這裏是荷蘭,要令人們 吃驚着實不易啊。」[1] 對比香港人見到屎狀物就哇哇大叫,氣得七竅生煙,荷蘭人還真是波瀾不驚。

作品在香港惹來激烈迴響,關鍵是有不少人認為這些大型吹氣玩具不配稱為藝術。我倒是覺得在這個骨節眼上一起討論「甚麼是藝術」實在為時尚早 — 如果人們對於藝術史,特別是二十世紀以還的藝術發展沒有基本知識的話,向他們提出這樣的問題就和拿着漱口盅到處問「你覺得這算不算是藝術」一樣無聊。我想 目前更值得我們思考的是:為甚麼那些我們斷言不是藝術的東西,在西方卻早已被接納為藝術,甚至享有殿堂級地位?

問這樣的問題,不是說藝術只能由「西方」的「權威」定義。在視覺藝術的範疇中,香港與(姑且泛稱)國際的受眾之間,毫無疑問存在着品味的鴻溝與理解的落 差,如果我們能嘗試思考這些差異,或許有助於反思自身的文化以至盲點。以自我省察作為起點,我們才有基礎進而討論:建立於特定歷史背景之上的西方當代藝 術,放在香港會否全然失去意義?又或者在香港創作類近西方當代藝術的作品,是否只能是一種徒具形式的拷貝?

雖說網上的爭論似乎偏離了藝術,但在香港這個地方,有 noise 總好過展覽稍稍開幕又稍稍結束,少人知曉也無人談論;這次至少有機會推動小部分人認真思考藝術是甚麼。比較令我反感的是有些人罵完屎再罵創作者,稱其為卑 劣無恥之徒、偽冒的藝術家。這樣僅基於個人對作品的主觀喜惡,對作者進行人身攻擊和道德批判,不但毫無建樹,也是很要不得的行為。如果非要上綱上線不可, 也該仔細分析創作者歴來的 body of work,再提出理據來說服人才是。

由七十年代的錄像開始,Paul McCarthy 的作品一直是那個反叛時代的產物,從來就不易入口,應該說是非常重口味,根本 offensiveness 就是他的標誌。既然擺明車馬要衝擊挑戰中產品味,令人反感、倒胃口是可以預見的,觀者不一定認同他,但這是否就代表他是「偽」術家,而他的作品都不配被稱 為藝術品?

我們當然可以自由地批評作品「樣衰」,就比如我們有時也會批評曾蔭權、梁振英之類生得樣衰、乞人憎,但這類主觀感受並不能掩蓋或代替對其政策或言行的分析 與評論。對《複雜物堆》有看法的人首先必須要明白,在當代藝術的語境中,物件是否「樣衰」和它的優劣,以至該物件是否成其為藝術品是沒有直接關係的;可愛 和樣衰(還有很多其它的特質)都可以是手段,就看藝術家如何運用。

最諷刺、也最有意思的是,正因為作品在香港引起如此廣泛的反面情緒,這次其實比前此在歐洲的展覽更有效果,也可以說是更成功。要是在批評作品或藝術家的同 時,能花點時間了解物堆出現的歷史和文化背景,即使最後仍然認為作品不好,還是可以加深對當代藝術的認識,那麼下次再有類似的情況出現時,大家的討論也就 不用再停留同一個層次了。罵屎罵得沒有 point,只能證明是屎贏了。

註 [1]: "Paul McCarthy: Air Pressure" by Simon Castets, in Art in America, 18/8/2009.

2013年1月19日星期六

查映嵐: 追憶那個年代的宗師們


王家衛拍葉問,樓梯響聲都已聽了好幾年,殊不知拍出來的電影英文名The Grandmasters,重點在複數,葉問作為敍事者娓娓道出他和宗師們的前事。片子布局極恢宏,野心在於刻劃詠春、八卦、形意、八極四大拳派的盛衰 史,卻礙於長度問題,終將丁連山、宮羽田、一線天這幾條故事線剪至肢離破碎,甚至一線天的身世武功、丁連山是何許人、「面子里子」之說何解都沒法交代清 楚。不但可惜了張震和極有意思的情節(詳見張大春博客),出來的結果也予人結構鬆散、敍事混亂、枝節蔓生至不受控之感。王家衛舊有<重慶森林>和<墮落天 使>由一齣電影分拆成兩齣,我想何不老調重彈,乾脆把這些部分另輯成一部片子,豈不更痛快?如今唯有坐等四小時版了。

然而我對<一代宗師>的批評僅止於此,個人認為電影是瑕不掩瑜;敍事方面的缺憾,掩蓋不了它的優秀之處。在佛山金樓「比想法」一幕,葉問以一句「大成若 缺」折服宮羽田,說不定這也是王家衛對新作的評語。對於聚焦於電影之缺的觀眾,<一代宗師>至少還有一堆極漂亮的對白,可堪玩味的台詞俯拾皆是,編劇出身 的王家衛顯然在劇本上下了許多功夫,廣東話對白生鬼傳神,國語對白詩意大度,總之功架十足。要是連對白也不甚欣賞,那最低限度還有武打場面,流麗緊湊,尤 其雨夜和月台兩場,簡直是武打的極致了。

再說,王家衛的電影,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往往是一些零碎段落,還有人物之間的情感糾葛;有很多細部,你可以說他扮嘢、懶有型,但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和情感,恰恰是從這些地方滲透出來。會說故事當然是好本領,但不必是評價電影的唯一準則。

對於王粉而言,<一代宗師>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獨白、字幕卡、還有不時出現的王體台詞(例:「如果人生有四季,四十歲前,我的人生都是春天」、「世間所 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都令人心中不期然泛起一陣暖意,至少看文戲時不會時空錯亂,思疑自己在看侯孝賢。電影裏的時間不時被那些忽然出現的慢鏡頭打亂,又有火車站決鬥一幕,列車 久久未駛離月台:時間可任意擠壓或延宕,<一代宗師>雖設定在民國,卻保留了一貫的王式後現代時間觀。王家衛向來也擅寫情,<宗師>裏葉問和張永成、宮二 兩個女子之間「道是無情卻有情」,描畫得清淡而出色,還有葉問哀小女兒一幕,直接而克制的手法加上梁朝偉的表演,無懈可擊。



久違了王家衛,以上這些都令我當時微微激動。但話雖如此,這部戲的構想卻比舊作都要宏大,在兒女情長以外,王家衛濃墨重彩地描寫了一個大時代,還有專屬那 個時代的一種氣派。情之所在,他往往以失落和匱乏來表現;民國武林的氣魄,同樣以對照的手法描寫,最明顯莫過於前半佛山金樓之輝煌,對應後半香港深水埗街 頭的破落,兩處皆是英雄地,到了後來卻都是虎落平陽了。宮羽田丁連山那一代的宗師,奔走於中華大地矢志融和各派拳術,到了葉問那一代,戰後流落香港,能教 武且能拒絕做龍虎舞獅跌打正骨,已是最好的結局﹣這個最好是對比一線天的白玫瑰理髮廳而言,所以想來張震的部分其實同樣有對照的用途。

除了局部的對比,電影的整體結構也顯然花過心思。王家衛拍葉問,顛倒了武打片慣常由打嘍囉一路進化到打大佬的手法,最精彩的一場雨夜打鬥開首已經出現,流 麗、緊湊、張力十足,之後在金樓與宮羽田比試打戲欠奉, 和宮二的切磋是點到即止,後來流落到香港打羅莽,「兩隻手,八隻腳」已經搞掂,愈打愈容易,最初高漲澎湃的潮水,兩個多小時之間緩緩退去。後半部宮二稱已 遺忘六十四手,宮家武學滅絕,葉宮二人的感情在一剎的燦爛迸發後無疾而終,在在映照武林的煙消雲散。戰後的中國和香港,大義再無用武之地,人們所能關心 的,僅生活和生存二事而已。大時代終歸於日常,電影由聚而散,吟唱一曲舊日的輓歌。



然而<一代宗師>的野心,也並不止於為消散的武林唏噓感歎。從前王家衛愛寫失神的角色,為失落的人、物和記憶而頹廢沉溺,但到了<一代宗師>,卻表現出一 種豁達。宮二從年少氣盛並執着於宮家不能輸,到後來淡然謂「武學千年,憑甚麼宮家的就不能絕」,當中是有無奈,但同時也是看破,從見自己走到見天地。中國 的武學,體現了千年中華傳統最高的精神境界,講求無招勝有招、手中無劍心中有劍,從有歸於無,由無而生有,民國以後,武林似是煙消雲散,但「世事無常,沒 有甚麼可惜的」,其實已無所謂失落。葉問落難香港,教出一個李小龍,中國功夫於是得以揚名國際,我們因李的名聲今天得以重新認識葉問和他的時代,當初的宗 師們是始料不及吧?以四季喻葉問生平,因此饒有深意:佛山淪陷,他的人生一下子由春天渡到冬天,然而斗轉星移,冬去後總是春來,人生也好歴史也罷,一直一 直走,最終走出一個圓。

王家衛在訪問中說,他要拍中國人的美好,確實他成功描畫了一個令人無限嚮往的舊世界。曾經的民國人,叫我們自慚形穢,我們絕望於百多年來民族盛產阿Q、李 大頭,想望那種似已消失的正氣、剛烈與純粹,然而<一代宗師>表現的歴史觀提示我們,武學和它代表的精神,其實從不曾消失,其實仍然流淌在我們的血液裏靜 靜等待,靜待我們成俠。

延伸閱讀:
張大春博客 <丁連山生死流亡>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b736b5b0102e272.html
南周訪問 http://www.infzm.com/content/848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