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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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9日星期一

陳婉容﹕爭取真誠地生活的權利



香港的公民抗命運動,一直只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但鮮見有持久性的行動。但在926日,一切的準備與口號終於先被學生化為行動,運動自佔領政總擴大,最終促成提早佔領中環。
筆之時,許多關心香港的人,應已徹夜無眠,不是在街上與警方的過度武力及惡意在人群中發射的催淚彈對抗,就是憂心忡忡地上網關心事件發展。應該沒有爭議的 是,香港已經踏入了真正的抗命時代,用行動重新定義了所謂「主流民意」,決心要用更激烈的行動,爭取一個公平正義的普選制度。以往的「春秋二祭」式口號社 運,在香港的情况沒有顛覆性的改變前,恐怕不會再發生。社會運動,從來都是一種身體宣示式的表演(repertoire),香港示威市民愈來愈不甘叫叫口 號就離開,先是和平留守,再到佔領,在過去幾年可見一個清晰的進化過程。那是因為政權傲慢專制,從來將民意放諸腦後,一股勁地緊隨北京旨意做事;還是因為 學生與市民不想過正常的、上班上學的生活,不難有定論。


公民抗命與「暴民」

2013年初,戴耀廷提出「佔領中環」,對許多人 來說還是象牙塔法律學者在發白日夢;然而筆者當時在嘗試文章中回應戴耀廷的提議,發覺這樣的行動本身可能要倚靠道德感召,事實上,佔領中環由提出至今,打 破香港人對抗爭的想像空間的價值,還有將公投與商討等直接民主的文化帶入香港的功勞,也許比它作為一個運動建議更為有用。而香港人明顯亦在多次商討、公投 與預演佔中後,在示威者利用持續佔領公共空間,來增加談判籌碼的時候,變得比較容易同情示威者。這些都是佔領中環在年半中,於公民社會中播下的民主種子。 示威者和平、克制,主動分享和分發物資,這些當然可以是香港人本身的質素,然而筆者認為,過去兩年間,香港人面對的,來自北京的壓力愈沉重,不曾間斷的民 主運動,加上佔領中環所有份製造的公民社會氣氛,「be the change you want to see in the world」的預兆式政治願景,都各自造就了今日團結,互助的示威氣氛。


警察軍隊化與「鎮暴思維」

金鐘和中環的民眾通宵堵 路,警察面對根本沒有暴力衝擊的,和平表達訴求的群眾,卻多次發放催淚彈,又派便衣潛入示威人群中意圖收取情報,甚至有持長槍警員出動,雖然後來證實出動 橡膠子彈和實彈純屬謠言,但警察面對完全手無寸鐵的示威民眾所表現出來的,完全情緒化和難言紀律的武力展示,叫人異常憂心。美國小鎮費格森上月因為黑人青 年被白人警員射殺,而引發了一場長達整月的大型警民街頭衝突;這場與經濟和種族相關的衝突與佔中自然無甚可比性,然而費格森事件當中警察的行為,卻顯示了 一種需要警惕的警隊軍事化傾向,與香港928日,以及之前一段日子的情况,不無相似之處。曾經,警察的任務就是維持秩序,保障市民集會示威的權利;然而 這些武力展示,對抗性的語言,儼如佔領力量的暴力,完全顯示了警察現時的心態與目的是「鎮暴」而非「維持治安」。「開槍」流言無日無之,除了顯示消息的確 混亂,有心人容易從中誤導,也顯示群眾對警方已經完全失去信任。
重讀已故捷克前總統哈維爾(Vaclav Havel)的名作《無權者的權力》(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對比香港現况,感觸尤深。哈維爾曾是政治犯,後當上捷克總統,仍不斷叩問權力的本質,在權力令人昏庸,手握社會資源的人為了維持不 公義的制度而費煞心思編造「和平」、「理性」等等糖衣藉口的當下,尤其顯得難能可貴。他一生曾在極左和極右政權底下生活,幾乎不曾在意識形態較不強烈的社 會正常生活過,遑論嘗過民主滋味;然而哈維爾卻相信人是「生而知民主」,且天生就有講真話,靠向公義的傾向。在統一的,枯索無味的生活與共產主義政治口號 中,哈維爾以推動「真誠地生活的權利」,撒下在公民社會的種子,在歷史時刻來到之時,遍野開花。香港今天走出第一步,來日方長,然而黃絲帶為記的,對民主 ﹑自由﹑公義的追求,早已在香港人心中悄然盛放。

如此微小的進步,就是無權者的權力。在爭取真普選的路上,容我們以傘為記,雨來傘擋。

2013年3月11日星期一

孔誥烽: 佔領如何成爲力量?




2017/2020年雙普選的死綫臨近、港共打壓民權越來越肆無忌憚、大家開始覺得前路茫茫之際,平時少對政治問題公開發表意見的戴耀庭教授抛出萬人佔領中環方案,即時引起熱議,可説是公德無量。

戴教授並非民運社運中人,頂著可能從未遇到過的政治壓力提出佔領建議,就算我們不同意他各種涉及具體操作的後續補充,亦不應對建議作出太苛刻的批評。

不過這幾個星期的討論,不少都聚焦到應否讓政黨主導、應否先自首、應否預演、怎樣可以在佔領的同時不影響其他市民等細節之上。但萬人佔領,到底震撼在哪裏?爲何我們可以希望這個行動能迫使中央讓步?參與佔領的一萬人,與廣大公民之間,有著什麽關係?佔領行動,如何能體現港人的集體意志?不解答好這些問題,討論便容易失焦,整個行動,更容易在越來越紛雜的討論中,飄離原意。

和理非非的柏拉圖式愛情

人民以遊行集會的方式大規模聚集,當權者都會懼怕,但他們從來都不會懼怕純粹的多人聚集。越多人聚集,當然彰顯越強的民意,但當權者也可以用大多數人還未出來參加行動,來將民意抹殺。除了國際媒體廣泛報道帶來的壓力外,他們害怕的,其實是人群大規模聚集所可能引發的對社會秩序的衝擊。

例如已經成爲神話的零三七一超過五十萬人大遊行,本身對當權者來説並不可怕。但遊行表達出反對二十三條的巨大民意,卻能為部分更具決心的抗爭者壯膽,令他們敢於將行動升級,以更激烈方式阻止法例通過。

當時港共及其資產階級盟友最懼怕的,是大遊行後的包圍立法會行動。他們擔心若強行在立法會通過二十三條,數以萬計的包圍者,可能會不惜一切破壞會議程序甚至衝入議會,造成香港抗爭運動的第一滴血。一旦流血,香港的局勢便可能失控,之後會再發生什麽事,便誰也說不準。雖然根據唐英年在特首選舉論壇爆料顯示,當時港共強硬派已經準備不惜出動防暴隊,但代表香港寡頭金融財閥和地產霸權的自由黨不敢賭這一局,港共背後的中共也不敢賭,於是便放手給自由黨倒戈,讓立法流產。

另一個例子,是反國教運動成功爭取港共政府撤回課程指引的小勝。國教運動之後,大家將討論集中在反國教大聯盟於梁振英宣佈讓步後的深夜宣佈立刻撤出政總的決定之上。不過當時十多萬群衆由多人絕食牽動而佔領政總外的空地,來得突然,大家事先並無討論是否長期佔領、在什麽情況下會收貨撤出;所以撤出,是早晚的事情。但組織者在大家毫無心理準備,也毫無徵兆與商議的情況下,以落雨收柴的方式將戰意高昂的群衆急急打發走,事後有人產生被出賣的感覺,也怪不得人。經歷過這樣的群衆運動馬上風,以後再有人號召市民到傳説中的"公民廣場"包圍政總,大家當然睬你都傻。打後幾次包圍政總行動多是冷冷清清,也就十分自然。

至於反國教組織者有無如坊間流傳般説是在中聯辦中間人的慫恿下決定一夜撤兵,中間的決策過程如何,這些都不是問題的重點。問題的重點,是港共確是在群衆壓力下撤回了國教課程指引。而令港共屈服的,與其說是政總外的集會本身,不如說是當時如箭在弦的罷課行動。

八、九月之際,將行動升級、以罷課作爲反國教終極武器之議出現後,一眾年輕學人組成了罷課後援會,準備向參加罷課的學生義教,也有社工開始籌劃一旦罷課的義務托兒服務。可以想象,若果港共一直不妥協、政總外聚集的群衆一直士氣高漲,罷課戰便必然開打。一旦罷課,整個教育體制的日常運作便被懸閣起來。這種由群衆主導的有秩序的無政府狀態一旦形成,運動會怎樣發展下去,便充滿不確定性。中共要避免出現這個局面,唯有急急退卻,撤回強行推行國教的指引。

從反二十三條與反國教的成功案例,我們看到群衆運動能有力量,便需要是open-ended和對社會既有秩序能構成威脅。萬人佔領中環作爲爭取真普選的一道終極武器之所以具震撼力,在於它本身便是對港島交通和金融經濟秩序的癱瘓,而一大群人一旦在中環聚集,會發展成和引起什麽後續行動,充滿不確定性。

現在有參與討論的朋友不斷強調要佔領而不堵路、不干擾社會秩序、不對任何人帶來不便,更要確保參加者緊守約章不越軌,等如是將佔領行動最具力量,最有能力使當權者因懼怕而妥協的部分去除。提倡絕對不會影響社會秩序、事先保證和理非非(即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的群衆運動,有如提倡沒有性的婚姻、柏拉圖式的戀愛,講起來好像很崇高很浪漫,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會work的。

講多無謂,快快辭職公投最實際

萬人佔領中環是爭普選行動的最大殺傷力武器,那麽參加佔領的一萬人,怎樣能與其他香港公民連結?長毛最早回應佔領中環之議時的講法是講多無謂、公投最實際,提議先由民主黨的超級區議員何俊仁辭職啓動變相公投,獲得市民對真普選目標的授權,以後佔領不佔領和怎樣佔領,容後再談。最近戴耀庭提出的佔領四部曲,也將何俊仁辭職公投,嵌入整個運動的程序之中。何俊仁本人在最近的訪問中,亦表示視議席如浮雲,他會義不容辭地以辭職啓動公投。

這些都是令人鼓舞的發展。何俊仁辭職公投,對爭取真普選運動來説,可謂一石三鳥:

(一)公投本身便是一個動員群衆的過程。真普選的大目標通過變相公投獲得授權之後,以後萬人以佔領或其他行動爭取真普選,便等如有了已投票公民的授權,出師有名。上次五區公投在民主黨人杯葛甚至破壞下,仍得五十多萬票,這次如果由民主黨發動,投票人數一定大增。

(二)上次民主黨沒有參加甚至破壞公投,乃是造成今天民主派分裂和互不信任的一大關鍵。如果這次由民主黨發動公投,當可將功補過,有助製造民主派各路人馬再度合作的條件。

(三)根據新的替補條例,若何俊仁辭職,便不能再選。民主黨大可找一位新星區議員參加補選公投,加速黨内的世代更替。而何俊仁已在上次立會選舉失利後辭去黨主席一職,待他犧牲了自己的議席而成全公投之後,定必自動升格為一位安佔道德高地的元老級政治領袖。到時若他以一位民主黨普通黨員的身份參於領導爭取真普選行動,定必事半功倍。

長毛提出先辭職公投之議,我的理解是他認爲公投是應該做、快D做、立刻做。 而現在戴教授提的四部曲,則主張先通過萬人大會討論出普選方案、再通過網上公投確認,待北京提出令人不滿的反方案後,才啓動辭職公投,這便反而有點怪怪。我們從過往爭取07/08雙普選、2012雙普選、2017/2020雙普選時,不是已經對什麽是真普選,一早有了共識了嗎?真普選不是候選人沒有經過篩選、一人一票選出特首,和全部立法會議席由一人一票直選產生嗎?

既然民主派對真普選已有原則上的共識,而北京提出高門檻甚至保留功能組別的選舉制度,也幾近肯定,我們又爲何要先花很多時間去討論普選方案?爲何要先進行需要大量資源、很容易受到大陸黑客攻擊、投票人數和結果認受性都會很有問題的網上公投?大陸黑客現在連美國《紐約時報》和google的主機也能攻陷,中共若有心破壞,一個由特區大學經營的網上公投系統,可謂不堪一擊。

現在有關佔領中環的討論,基本還是一個局限在政治精英圈和知識分子圈的討論。可以想象,如果以討論具體普選方案 ── 特首候選人怎樣提名?立法會議席要不要設政黨票?維持比例代表制嗎?── 開展整個運動,那麽我們將很可能在未來一兩年甚至更長時間被消耗在越來越技術、越來越小圈子的專業細節討論中。

相反,如果我們以每一票都能準確計算和所有選民都能輕易參與的辭職公投拉開運動的帷幕,動員選民表達對爭取2017/2020(甚至是2016)年真普選大目標的決心,這個運動一開始便能成爲一個全民運動,更有利於往後的動員。這更能令那些認爲何俊仁口頭豪氣,實際上想拖延到立法會任期快完結時才辭職、一切只是為了民主黨2016年立會選舉工程的懷疑論者噤聲。能趕在港共提出任何政改方案之前先以公投彰顯多數公民的強大意志,亦可以改變以往港人一味被動回應港共保守方案和預設框框的局面,化被動為主動。

小心二十三條情咬金

儘快以辭職公投開局、以佔領中環為最後手段、在非暴力原則之外不另設底綫的爭取真普選運動,是我們確保北京履行對港民主自治承諾和任由北京撕毀諾言、將香港變成另一個大陸城市之間的背水一戰。

不過在現時的衆多討論之中,好像還未考慮一個可能性,即是北京拖延不將政改放上議程,而先再次強推二十三條,並以通過二十三條作爲開展普選討論的前提。如果真是這樣,那麽我們應該怎樣導引現在有關佔領中環的討論?我們應該繼續保持爭取真普選的焦點?將公投、佔領之議改爲用在抵抗二十三條之上?抑或還有別的進路?對於這些問題,我相信大家暫時還未有太多頭緒,現在或許是我們開始思考這個可能性和怎樣應變的時候了。


孔誥烽  美國約翰霍普斯金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陳婉容: 佔領中環是港人共業

一月中旬,平常頗為低調的法律學者戴耀廷教授在《信報》發表《公民抗命的最大殺傷力武器》一文,指出要北京給予港人普選幾近天方夜譚,必須動用更大殺傷力武器──佔領中環:「行動以非暴力的公民抗命方式,由示威者違法地長期佔領中環要道,以癱瘓香港的政經中心,迫使北京改變立場」。文章列點解釋佔領的手法﹑時機和程序,儼如一本抗爭手冊。

戴教授曾接受《香港獨立媒體》採訪,表示激越的行動才會暴露制度的荒謬;而他本人作為法律學者,亦認同公民抗命的權力應凌駕不公義的法例,「守法只會成為不公義的助力而已」。

反國教的運動啟示

香港迄今最接近《公》文中所描述的模式的社會運動,肯定是我們在數月前才見證過的反國民教育運動。議題清晰、參與人數眾多且覆蓋階層廣泛、公眾形象健康的意見領袖學民思潮、公共空間的持續性佔領、體現非暴力公民抗命的可能……端視反國教大聯盟的組成,留守時期的公民參與(執垃圾、分享物資等)與宣佈撤離後大聯盟一眾成員在公民廣場向群眾解釋撤離的原因並接受質詢,或許可以說運動甚至體現了某種程度的參與式民主,開創了新的群眾運動體系。

以往香港的社會運動最為人所垢病之處,正正是每年千篇一律的抗爭戲碼(protest repertoire)──支持更激烈抗爭的人普遍認為元旦與七一遊行已經被高度制度化,例牌程度堪稱「春秋二祭」;而且除了零三和零四七一因經濟和沙士因素催化而聚集到龐大人群,最終達致某些政治目的,平靜規矩守法的遊行已經無法達成重大的社會變革。及後五區公投的民間迴響亦遠遜泛民預期。

自二零零九年反高鐵運動始,社運中的肢體衝擊比以往頻繁,抗爭模式趨向多元化(如赤腳苦行),留守亦成為遊行後必備節目,但還是擺脫不了由幾個社運明星去衝擊警方防線,繼而被捕,而議案繼續無驚無險通過的印象。所以在香港公民社會經歷反國教運動空前的成功後,戴耀廷的這份「佔領中環」抗爭建議書即使來自學院派法律界人士,也算合情合理。

社運動員困難  遑論持續佔領

如果將社會運動普遍缺乏群眾號召力的問題,動輒歸咎於幾乎是民族標籤式的「我討厭政治」的港式潔癖,或許是低估了香港公民社會的成熟程度,也是不相信民眾意向改變的可能性。然而,普選議題在香港討論多年,雖然許多民調都顯示有至少約六、七成市民支持,社運界動員這六成市民參與遊行已經困難,更遑論要他們留守或持續佔領。

普選或民主是即使建制派亦不敢公然否定的普世價值,但說到底,這些價值仍是政治價值而非日常人際間的道德價值,在中國人社會的動員力有所限制。戴耀廷文中提及的甘地反大英帝國主義運動,馬丁路德金的黑人民權運動,甚至香港反國教運動之空前成功,都得歸因於道德感召。國民教育之成功跟它的道德號召本身就頗有關係──首先直接關乎天真無邪在學孩童,引起社會普遍保護意識;其次反國教運動宣傳有方,領軍者都是社運「素人」,以普通父母和學生的身份介入議題;幾乎所有宣傳都著墨於政府向孩子講大話,有了非黑即白的道德判斷,才容易引起社會大眾的認同感,致使許多本對政治抗爭抱有懷疑態度的人,都認同佔領公民廣場這「違法」行為。

然而能否假定當日佔領政總的十二萬人都會參與佔領中環?恐怕未必。

非暴力的道德感召力量

普選或民主雖有道德意識,但更是一種有遠見且謹慎的政治妥協,與其說是一種道德必然性,倒不如說是理性選擇的制度規範。普選傳統上是中產或精英階級議題,正因為它缺乏了跨階層道德號召力。國民教育是壓下來的斧頭,莫能不避;而爭取普選不過是在樑上雕花,有了敢情好,但到底是positive rights,要叫人為它甘願犯法,必得借助其他道德感召力量。

戴耀廷多次強調「非暴力」的重要性,除了因為香港人需要秩序來滿足和平理性的想像,以及避免暴力行為或肢體衝撞予以執法者清場的口實,正正是因為要站穩道德高地,以免運動的正當性被抹除。社會運動具有高度表演性,參與者在佔領期間的行為將透過媒體傳達予群眾,是以將運動所爭取或描畫的社會願景,若展現在運動的進行方式裡,會帶來一種示範效果。這也是所謂的預兆式政治(prefigurative politics),或甘地所言「be the change you want to see in the world」。

兩年前席捲全球的佔領華爾街運動亦可作借鑑。運動一開始時,人們對它期望甚殷,因為它引進了一種近乎於烏托邦的水平參與模式,強調運動沒有發言人,沒有階級之分,百花齊放而且是非暴力的快樂抗爭。

然而隨著佔領活動進行日久,其訴求之紛陳逐漸分散了運動原來的焦點,力量被大大削弱,最終走向衰敗。示威者聲稱要塑造一個「屬於99%的世界」,然而那個世界的願景並不確實,運動所批判的金融政策或霸權亦跟群眾距離太過遙遠,難以組成有力深入各階層的論述。

佔領中環要看準時機

及後佔領者將佔領行動降格成為「民主實驗」而非希望帶來實質改變的社會運動,在佔領期間大辦嘉年華會和各種討論會,講有機農業、生態保護和人權等和金融霸權等沒有明顯關連的議題,最終令運動的生命加速耗盡。

雖說運動對公民社會溝通和整合有促進作用,但就其目的而言的確難言果效。運動搬到香港更是門庭冷落,金融霸權議題在知識份子圈中或許引起過不少漣漪,對市民大眾卻是無痛無癢,運動者的解釋亦多淪為口號。若要佔領行動令香港變天,必須等待議題成熟,時機準確,有讓運動一舉成功的準備,而非把佔領當成公民社會實驗。這也是《公》文中所言「政治震撼力」之所在。

戴耀廷教授的文章雖然論點看來也許並非創新,但其意義來自文章在香港公民社會脈絡中的位置──如果連一向被視為保守民主派的法律學者都呼籲公民抗命,嘗試打破香港人貧乏的社會運動想像,香港的臨界點,或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遙遠。明天就佔領中環也許還算是春秋大夢,但我從來相信香港人會有被迫走上街頭,以癱瘓政府或經濟運作來表達政治訴求的一天。

南韓台灣人民的民主血汗

爭取民主必然得付出血汗,全世界的歷史無一不印證此顯淺道理:我們看對岸台灣人可以一人一票選總統無不羨慕,驚訝中國人的土地上竟有民主所需的養份,卻忘記台灣自二二八至美麗島的白色恐怖時代,忘記幾多青年志士曾在白色恐怖時期在綠島坐國民黨的政治獄;我們看南韓的民主選舉剛出產了一位女總統,卻不知這位女總統之父正是南韓獨裁者朴正熙,而朴氏遇弒後不久即發生了悲壯的光州民主運動,當時軍權在握的全斗煥下令鎮壓,但韓國由始邁上爭取民主之途,如此三十多年。香港的既有條件已比台灣或南韓優厚,殖民地歷史究竟還是給香港遺留了法治,而香港亦沒有台灣的族群矛盾。在香港爭取民主的成本遠不及台韓,成功與否,端乎決心。

可以令香港變天的佔領運動,不但需要公民社會團結靜待時機,也需要網上打嘴炮的鍵盤戰士們不再樂於當free-rider,依賴幾個社運明星留守衝擊被捕,然後在網上大放厥詞,抱怨這些也有父母兄弟甚至兒女的人不作更激越的抗爭。與其抱怨他人爭取不力,不如自行走出家門守住街頭,畢竟爭取一個社會的幸福的責任,不應該落在寥寥數個先行者肩上。自由民主若是共同幸福,爭取的過程也定當是共業。

2013年1月4日星期五

陳婉容: 「撐政府」示威與俄羅斯新納粹

俄羅斯親政府組織Nashi集會,每當有反對普京的遊行,他們都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組織撐普京示威抗衡。圖:維基百科
俄羅斯親政府組織Nashi集會,每當有反對普京的遊行,他們都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組織撐普京示威抗衡。圖:維基百科

元旦日香港發生了兩件奇詭事件:一是長毛竟然可以獨力被控「非法集會」(註:根據《公安條例》,「非法集會」為三人以上在公眾地方的有組織集會),二是 「完全自發」的「撐政府﹑撐CY」遊行。以往建制派雖然也有用大巴載一堆懵懂老人來示威的,但都是有政策爭拗時才動員愚民力量,這次元旦遊行卻是在意識形 態上撐政府,可見梁班子實在是走到窮途末路,甚麼偏方都試盡。

「撐政府」示威奇詭,除了因為有社團人士熱烈參與,還因為世上有撐政府示威的國家,都諷刺地是香港人眼中的恐怖極權國度:諸如巴林﹑伊朗﹑利比亞﹑約旦﹑俄羅斯﹑索馬里﹑叙利亞﹑也門和委內瑞拉(詳見香港獨立媒體文章:「還有甚麼國家有撐政府示威?」)。 獨媒文章為俄羅斯加了這麼一句註腳:「而俄羅斯的撐普京動員,更被指為打造新秘密警察國家,最終製造了新納粹運動的政治環境。」雖然歷史脈絡迥異,香港的 撐政府示威跟俄羅斯的撐普京動員竟在組織與行為上有不少相似之處,而後者利用國內的新納粹運動達致政治目的,更值得香港引以為誡。

其實新納粹運動在俄羅斯興起,不啻是歷史無情的諷刺。蘇軍在1942年反撲德國,令希特拉腹背受敵,加上美國在珍珠港事件後參戰,1944年盟軍在諾曼第登陸,德軍氣數始盡。希特拉無法完成納粹大業,除了因為美軍參戰,也因為戰略錯誤,開了蘇聯這條極其消耗的戰線。

俄右翼勢力  有普京撐腰

蘇聯有近三千萬人在二戰喪失生命,但解體後的動蕩政經局勢卻促成了新納粹主義的興起。俄羅斯光頭黨(skinheads)在解體後數年成立,是國內超右翼 團體,跟美國3K黨一樣高舉白人優越論White Power,亦在地化地打著斯拉夫種族主義的旗號,對外來移民,尤其是華人﹑伊斯蘭教徒和黑人極其排外,甚至如納粹德國一樣鼓吹種族清洗。每逢四月希特拉 壽誕,也是俄羅斯光頭黨活動最頻繁的日子,針對華人和黑人的襲擊並不鮮見。過去十年,光頭黨的暴力事跡包括對猶太教堂發動恐襲﹑把中國女學生推下地鐵路軌 ﹑向韓裔人士潑腐蝕性液體﹑甚至多宗兇殺案,受害人包括華商﹑來自中亞或中東的移民工和黑人留學生。

新納粹興起自有其獨特歷史脈絡,但成立二十年來不斷壯大,卻有賴秘密警察出身的普京縱容。研究法西斯主義的專家Andreas Umland指出,普京容許新納粹高調鬧事,是為了向民眾顯示其鐵腕手段治國的必要性。普京多次高調表明將與歐洲聯手打擊新納粹,卻自行培植了一隊俄羅斯 版愛國國民小衛兵「Nashi」,官方名目是要打擊在國內抬頭的新納粹恐怖主義,甚至打正「青年民主反法西斯運動」的名號,但事實卻是普京用以打壓異己的 極右翼青年團。他們的排外行為甚至國族主義理念與高呼「Russia for Russian」口號的光頭黨並無二致,兩個組織甚至有不少關連。

排除異已的官辦青年團

Nashi在國內最少擁有十二萬成員,每當有反對普京的遊行,都可以在極短時間內組織撐普京示威抗衡。Nashi過往曾經因為英國駐俄大使參與異議團體 「Another Russia」的會議而對他發動以月計的攻擊,又因愛沙尼亞移走前蘇聯士兵紀念銅像,鼓動在愛沙尼亞的三十萬俄人製造騷亂。Nashi每年都舉辦青年夏令 營,向團員灌輸家國觀念,鼓吹對俄羅斯和普京的盲目愛戴,而在俄國本土和前蘇國家如烏克蘭和格魯吉亞的民主運動,則被該組織向團員形容為「由美國發動的戲 碼」(American-led stunt);對於民主運動的原委或其反對政權的貪污極權,自然完全不提。這個自稱反納粹的組織甚至被揭發僱用光頭黨成員威嚇普京政敵。國際評論經常將 「反納粹青年」Nashi跟納粹德國的希特拉青年團(Hitler Youth)比較,甚至稱呼該組織為Putinjugend(Putin Youth,普京青年團)。

遊行酬勞:250港元 vs 500盧布

那麼是甚麼人在參與Nashi?長駐東歐及俄羅斯的《經濟學人》記者Edward Lucas指出,Nashi其實是一群烏合之眾,除了被洗了腦的真正「普京粉」,更多的是失業青年﹑地痞流氓(hooligans)和希望借組織上位的機 會主義者。Nashi鼓勵街頭打鬥,他們的撐普京遊行也從不和平理性,經常演變為騷亂。警方對這些暴力隻眼開隻眼閉,對打擊敵對遊行卻毫不手軟。《時代雜 誌》和英國《衛報》亦分別報導過,Nashi成員參與遊行後經常得到金錢回報,但待遇比香港的撐CY遊行人士差得多,只得五百盧布(約一百三十港元),在 被石油價格推高消費水平的俄羅斯算非常寒酸;更不堪者,只能在遊行後到麥當勞飽餐一頓。

但近年Nashi的行動愈來愈不受控制,讓克里姆林宮非常難堪,多次跟他們劃清界線,雖然金錢資助依舊。在元旦日看著撐政府人士在台上大讚CY「太聰明」 ﹑「太完美」,不免想起Nashi對普京的偶像崇拜。在早前的挺梁大遊行中,有人且冒著被刑事檢控之風險揮拳毆打記者。除佩服建制派二百五一個人頭的金錢 力量,也不免為這些梁粉擔憂,不知他們的利用價值甚麼時候會用完?

相關連結:
Guardian: Hacked emails allege Russian youth group Nashi paying bloggers
The Economist: Nashi Exposed
遺產﹑脅迫和軟實力-俄羅斯在波羅的海國家的影響
Guardian: Putin's youth movement provides a sinister backdrop to Russia's youth protests

2012年12月4日星期二

陳婉容: 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加沙的一片天空。
 加沙的一片天空。

好夢由來最易醒。看投票影片在電視上重播數十次後,對於巴勒斯坦這場難得外交勝仗的感動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在眼前緩緩鋪展的現實畫面;所謂公義得彰 顯即使不是天真無知,都是陳義過高。慶祝過後的巴勒斯坦地區仍然在以色列的佔領下,隔離巴人與他們世代耕種的土地的高牆依然屹立。

紙上的勝利像一劑叫人無比亢奮的迷幻藥,但刻下仍然是槍炮﹑病毒與鋼鐵的世界,巴勒斯坦人不會從此獲得一國公民的保護與尊嚴;四散漂泊的巴人不會因此獲得回歸母土的權利。以色列立時宣佈增建三千多間非法殖民住屋。

活著就是抵抗
不由自主的找回薩依德的《流亡者之書──最後一片天空消失之後的巴勒斯坦》來重讀。這些年來,我一直反芻著書中一句:「寧取前途未卜的世俗成份,莫取直截 了當的神聖救贖」。數年前初讀的撼動難以言說。六十五年無根無籍的失所飄零,在民族尊嚴的不可觸下,凡俗種種孕育了更難以屈折的希望。

巴勒斯坦地區的出生率一直遠較以色列高,加沙人口幾乎處於爆炸狀態,三百六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住了近一百七十萬人,在斷水斷糧的狀態下還依然高踞世界人 口增長率第七位。在世上最大型的露天監獄,人們還是過著平常生活,男人和青年們在加沙海岸捕魚沖浪,婦女搓中東pita包子;從微小處可見與土地數百年難 解的連結。也許巴勒斯坦人很清楚:既然鍚安主義者要把他們往死裡打,生存就是最好的還擊辦法。卑微如螻蟻但永遠不會被徹底消滅,活著就是最有力的抵抗。相 比訴諸上帝,滿嘴聖經與「賜予」的錫安主義者,他們活得更像一個人。
以色列早知在美國沒有否決權下巴勒斯坦必然在聯合國取得大比數支持,刻意淡化巴勒斯坦由「觀察員實體」升格為「觀察員國」的重要性,只道是「微不足道」的 變化;另一邊廂卻在會上大肆譴責巴解不尊重奧斯陸協議,跳過和談私自尋求立國,破壞和平進程。如此氣急敗壞,叫人想起八十年代經歷國際社會大舉撤資,仍不 肯就範的南非白人政權。

暴力制度化
以色列一直以中東民主國家自居,以此維持文明﹑西化形象,掩飾其對於「野蠻」﹑「東方」的巴勒斯坦人的制度暴力。但以色列國會卻在去年十一月國會通過了一 條「反杯葛議案」,容許以色列公民以民事訴訟方式,控告任何響應國際杯葛﹑撤資及制裁(Boycott, Divestment and Sanction Movement, BDS)行動的國內團體或公民。議案通過後惹來國際甚至本土輿論惡評,都稱這條「反杯葛」議案反民主﹑反言論自由,是「政治投機主義」;連支持以色列的美 國右翼團體都紛紛譴責以色列在民主方面行倒車。以色列工會受壓,被迫跟外國支持對以制裁的友好工會割蓆,何止不符合工人階級串連的左派願景,工會為支持政 府與友會決裂更是聞所未聞。

一切本是自然的歷史進程:一個要對外犯下種族滅絕的國家必須走向極權,在中央將暴力制度化,將社會分子化,滅絕公民社會。這就是現代暴政的起源。阿倫特在 《極權主義的起源》裡批判納粹制度暴力,指出納粹之惡非關任何個體的惡念,而是出於至今仍被廣泛引用的「罪惡的平庸性」(the banality of evil)。她是猶太人,卻因此遭錫安主義者標籤為反猶人士。然而以色列那一堵又一堵高牆正是制度暴力可見的實體,被限制自由的不止巴勒斯坦人,尚有以色 列人。一切都在國安的大傘下暗渡陳倉,可憐許多以色列人仍活在錫安主義者的春秋大夢裡。

這些蟻,叫巴勒斯坦
雖然沒有人能夠否認船堅炮利就是政治現實。入聯成功後,各地巴人通宵達旦慶祝,四色的巴勒斯坦國旗一時滿地飄揚。然而一夕狂歡後,佔領者仍是佔領者,在各 地流離的巴人仍然無國可歸。名義上巴勒斯坦成為觀察員國後,也同時成為國際司法系統承認的法人,可以跟以色列對簿公堂,尋求司法公義。當然國際法在軍事實 力懸殊的以巴兩國間不可能發揮作用,以色列在美國支持下也大可拒絕玩法律遊戲,但又是另一條虛弱但不會輕易被折斷的戰線。
如電影《有毛冇翼飛天豬》裡,加沙漁夫雅法為了偷運一頭被猶太教和伊斯蘭教視為「不聖潔」的豬,把羊皮披在豬身上就公開拉著走。如此荒誕奇詭但卻正正是壓迫下的微小力量。加上在國際上愈演愈烈的杯葛及撤資運動,以色列在強硬的外表底下其實一身蟻。這些蟻,叫巴勒斯坦。

2012年11月21日星期三

陳婉容: 以巴衝突:反錫安主義 = 反猶?




以色列繼續對西岸狂轟猛炸,加沙地帶巴人死傷枕藉。新聞照片裡,那四個從未全然懂得何謂種族與仇恨的巴勒斯坦孩子,一臉一身都是炮灰。永不會再睜開的眼睛,曾埋藏了幾許不應該屬於童年的恐懼。面對這種恐怖的戰爭罪行,稍有良知都會震怒;這種不對等的所謂自衛戰爭,是何等邪惡的人才會容許,又是何等邪惡的人才會為其說項。

昨天看到某基督教會製作的短片,震驚、憤怒得說不出話來。一向對於耶穌或基督教不單不存在敵意,甚至頗有認同;自己也是唸了十多年教會學校出身的人,不少好友皆是教徒。然而某些右翼教會完全脫離人性而且極度愚蠢的言論,實在叫人懷疑宗教對於無法理性思考的人,是否害多於益。短片講述以色列受國際壓力,將被迫將西岸﹑東耶路撒冷和戈蘭高地等土地交回巴勒斯坦。然後短片開始解釋為何以色列必須保存西岸,因為若以色列失去作為戰略重地的西岸及戈蘭高地,其他中東異教國家如黎巴嫩﹑伊朗及約旦等,將會對以色列群起攻之。為維護國土安全,以色列維持對西岸佔領是絕對合理的。

更甚者,短片製作人認為上帝會盡一切力量保護以色列,因為根據聖經,上帝對以色列的加害者有2448小時的報復時限,證據是2005年美國迫令以色列撤出25個殖民區後,即遭遇史上最大的自然災害-颶風卡特里娜(Katrina)。


(This video can shed some light on the siege psychology of the state of Israel. It basically defies the UN resolutions and the return of the Palestinian refugees who are the indigenous population in the area before the establishment of Israel state. The nation expropriated the lands of these Palestinians and this explains the land of Israel state has kept on expanding since 1948. The only reason for keeping the status quo (for defense purpose) is worth pondering. The defense rhetoric that it is surrounded by a union of Arab states is far from the truth. The Palestinian people were betrayed by Tranjordan which acted as their spokesman in negotiation with Israel. Israel straightly rejects the establishment of an independent Palestinian state (despite the fact that this intention is shrouded in diplomatic rhetoric) and the Palestinians are not granted full citizenship. It deliberately makes the life of these Palestinians so difficult that they will leave, and then the problem is solved)

這種右翼教徒,看著就可悲。對於活生生的人,對於在世上真實發生的事,前因後果,他們沒有興趣。他們終其一生只為維護一本聖經。猶太復國,他們認為是聖經預言之明證。他們認為迦南地既是神賜予以色列人之美地,不管猶太人如何建國或用何種手法維持主權,都必然是上帝的美善旨意。他們全然不知亦不想知這塊迦南美地在以色列回歸前叫作「巴勒斯坦」,縱使從未曾有完整主權,亦是巴人生生世世定居和牧羊放牛之地。他們不想知道錫安主義除造就猶太復國,同時造就巴勒斯坦人逾半世紀的苦難與流離。他們不想知道以色列在國內實行種族隔離,起了一堵又一堵高牆,將巴人和他們世代耕種的土地分隔開,讓巴人小孩無法上學唸書。他們不想知道以色列政府可隨意徵用土地,可肆意用推土機把巴人家園夷為平地,建造猶太殖民區,不住向外擴張。他們不想知道以色列十年前把一個23歲的美籍志願人士Rachel Corrie活活壓死,十年後法院還裁定她要為自己的死負責。他們不想知道以色列違反國際戰爭法,用白磷彈轟炸加沙,且不止戰鬥人員,還有平民百姓。白磷與皮膚接觸,受害者即感灼熱無比,這種化學物會一直腐蝕肉體,及至內臟。那是比任何酷刑更痛苦的死亡方式。

如果上帝的旨意果真如這些無知的右翼份子所言,那我寧願不信,任衪把我丟進地獄火海。我最少能向自己的良知負責。

又見以色列外交副部長在英國衛報撰文,企圖合理化以色列的侵略行為。既有老掉牙的「自衛」論述(其「自衛」理由之荒謬,不日另文書寫),也不忘重提「種族清洗」(genocide),畢竟錫安主義者最愛把所有反以色列國家恐怖主義的攻擊簡化為納粹式的「反猶主義」,老調不怕重彈。大屠殺曾是悲情歷史,現時恐已淪為政治宣傳。

有許多所謂學者也愛來這一套,聲稱反以色列國家暴力與反猶主義同義。有識之士當然認為這種指控愚昧至極,不駁也罷;但只消上英美大報討論區一看,就知道這些論述迷惑之眾成千上萬。

美國學者Judith Butler是許多錫安主義者的眼中釘,因為她主張把以色列國家暴力(Israeli state violence)與猶太主義(Judaism)區隔,見其論文:Is Judaism Zionism? 她的指控在芸芸對以色列不利的自由主義理論中尤其突出,因為她本為猶太裔,是少有敢於公開批評錫安主義及以色列好戰份子的猶太人。數月前Judith Butler獲頒Adorno Prize,以色列主要報章耶路撒冷報即對她大肆攻擊,並指她支持哈瑪斯,支持針對以色列的杯葛及撤資運動(BDS),而且是一名反猶主義者(暗指她是一名「self-hating Jew」)。Judith Butler撰文指出攻擊者抽空語境並妖魔化批評者,並且重新肯定猶太民族主義與錫安主義完全能夠間隔區分,因為猶太傳統已肯定多種族群居的可能性,與以色列對巴人進行種族隔離甚至清洗的國策相悖。猶太人不應認為以色列是他們的唯一代表。其文節錄如下:

    This happens to many people when they offer a critical view of Israel – they are branded as anti-Semites or even as Nazi collaborators; these forms of accusation are meant to establish the most enduring and toxic forms of stigmatization and demonization. They target the person by taking the words out of context, inverting their meanings and having them stand for the person; indeed, they nullify the views of that person without regard to the content of those vi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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