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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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20日星期六

王雅雋: 美的貶值




在我們公司隔壁有一間影樓,專門為集團的時尚雜誌拍照。因為近水樓台的緣故,我常在上班途中邂逅美麗的模特兒。他們往往單獨出現,亭亭玉立地站在等候穿梭巴士的隊伍中,是「鶴立雞群」的真實寫照。

每當遇到這樣的風景,資質平凡的我很難不去多望兩眼,可是又不能像個土包子似的死盯着看,唯有裝作若無其事地望望其他人,結果四處遭遇同道的目光,隨即彼此漠然地別過臉去。最精彩的事莫過於模特兒問路,因為關心的人永遠不只一個。遇到美人說英文,素不相識的乘客總會殷切地拜託我到站提示美人下車,彷彿是在幫他的忙一樣。

我以為如此待遇足以顯示美麗的優勢了,誰知見多識廣的前輩不屑一顧:「在過去,哪有模特兒自己搭車來拍照的?」

想想也是,如今,模特兒好像的確不及以前矜貴了,而且還愈來愈面目模糊。我對上一次有印象的一張臉仍然停留在辛蒂克勞馥。大概這年頭人工美大行其道,帶累自然美慘遭貶值。曾幾何時,模特大賽不是出過一句名言嗎?「If you don't have it, get it.(生不俱來,求可得也。)」入行的門檻降低了,模特兒們就要乘搭公共交通工具。

醜陋被消滅

而在美容科技如此發達的今天,連我們普通人也要對自己的長相負責任,不可以再用「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搪塞過去。駑鈍如我,也曉得趕在中學時代自覺把兩排牙齒箍整齊了。身邊做過墊高鼻樑、矯正視力、割雙眼皮等小動作的朋友更是比比皆是,不限男女。到了後來,有些事情簡直成了迫不得已,例如我很不理解為什麼女生在夏天不脫腋毛會被視為不雅和沒禮貌——嗚乎哀哉,可是沒有多久以前,就在「色戒」的時代,腋毛還一點也不影響大眾審美呀!

正所謂「偷雞不成蝕把米」,尚未成為一名美女的我,無端地連做醜女的資格也被取消了。我的健身教練總是以格言的語氣向我灌輸這樣一個道理:「你唯一能夠控制的,就是你的身材。」他一樣一樣數給我聽:你能夠控制你的婚姻、兒女、朋友、財富,甚至生命嗎?你不能。你所能夠控制的,只有你的身材。這麼一來,我費老半天勁,好不容易瘦了兩斤,只不過是做了份內之事,談不上有任何成就感。而如果我一不小心胖了一斤,那真是內疚得想要上吊。

這就是我們身處的時代,一個平庸到美麗被貶值,醜陋被消滅的時代。所以當醫學美容的事故發生之後,我一點也不奇怪怎麼會有那麼多人甘願為一張臉去冒生命的危險。他們只不過是走在潮流尖端而已,很快,在不久的將來,那就會成為我們每個人對自己的基本要求了。「今日之奢侈,明日之必需」,可不是逗你玩的。


林茵: 周日話題﹕要靚定要命?

DR醫學美容集團的「靜脈輸液」療程釀成死亡事故,公眾才驚覺本地業界近乎無王管,即使涉及藥物及入侵性療程,亦無限制必須由醫生進行。「醫學美容」是近年為營銷而流行起來的詞彙,醫療行為借「美容」之名讓顧客降低戒心、美容服務以「醫學」招徠以營造專業印象,概念混淆,從業員的職責和專業資格不定,加上商業利益糾葛,顧客儼如玩命。

醫學組織聯會提倡政府仿傚新加坡的三級制,按療程性質、風險和難度列明美容師、普通科醫生及專科醫生可以負責的項目。然而分法可寬可嚴,在國際上沒有共識。醫學會前會長蔡堅認為打針、開刀割眼皮,任何有創傷性、高熱(如激光療程)都屬醫療行為,必須由醫生負責。

學者倡另定專業資格

中大醫學院外科學系整形外科部主管Andrew Burd教授則認為,應為醫學美容另定專業資格,讓有志從事相關行業的美容師、護士和醫生都有途徑得到有系統的訓練和認證。以botox注射療程為例,「處方botox須由醫生決定,但注射為何不可以由護士進行?你不需要擁有一個讀5年的醫學士學位才能安全有效地打botox針;而另一方面,由醫生注射亦有令病人死亡的事例,醫生參與並非療程成效和安全的絕對保證」。

至於普遍認為與整形、美容最相關的整形外科醫生,其專科訓練裏並無包括注射botox或其他填充物的環節,Burd說,「他們都是像普通科醫生一樣,從別的途徑和課程學到這技術」。其他如耳鼻喉科、頜面外科、婦產科醫生,亦可以提供安全有效的美容整形手術;重要的是整合現時各學科裏跟醫學美容相關的知識,提供專業訓練和資格認證。「我一直想籌劃一個專注醫療美容的研究生課程,文憑將成為執行相關醫療程序的入門資格。但一些私人執業的整形外科和皮膚科醫生大力反對,因面對新入行者的競爭,將影響他們業務收益。」

Burd認為,美容、整容及醫療服務的分野難有完全清晰一致的界定,這亦是DR集團在灰色地帶經營而終致奪命意外的原因之一。「大體來說,我們以療程的風險程度來劃分,風險愈高,我們愈需要由醫療專業人員介入,去衡量療程成效與風險之間取得平衡點。」然而,香港現行的醫療規管由醫務委員會進行,醫務委員會的存在是保障醫生多於病人,除非委員會內業界與非業界成員有相同的代表權,否則難以消除執行規管時委員會潛在的利益衝突。而且現時的業界代表以私人執業醫生為主。私營醫療就是一盤生意,雖然大部分私人醫生仍保持專業,「但也有一些是將利潤看得比病人安全更重要,他們的行為操守跟那些以不良手法經營的美容院分別不大,因此,只有全面改革醫務委員會,病人才有可能在接受醫療及醫學美容服務時得到充分保障。」

自整容技術出現以來,引起道德爭議多不勝數,除了人應不應該改變先天外貌的老問題外,Burd更重視醫學美容服務如何改變了醫生和病人的關係。整形外科醫生的工作,一方面可以是替意外眦容者重建正常外觀、替有先天缺陷人士矯正骨肉結構讓他們過正常生活,這些都是有治療必要的項目;另一種則是身體機能和外觀正常的,出於個人意願希望重塑外貌,後者則不一定有治療必要。

「一個完全平胸的女性,在醫學上屬於『乳房發育不全』,這可以亦應該接受由公共醫療提供的重建整形手術;而乳房細小的女性,她可能因此失去自信心,如果這影響到她的心理狀,亦有理據進行隆胸手術,這就是美容整形的範疇。而病人接受複雜的美容整形手術前,應有強制性的心理評估程序把關。」但乳房幾細才應該隆胸?隆到怎樣的比例才算適當?或怎樣的尺寸值得冒幾高的手術風險?不只需要醫生的專業知識,也要顧及審美的基礎準則,及最重要的道德操守,「更多的專業認證及規管是必要,現時香港醫生取得專業資格後,沒有任何定期複檢和再評估的制度,去確保醫療專業水平得以維繫,這是不正確的」。

2012年6月10日星期日

盧峯: 李旺陽肉體雖滅 精神不死




若果北京當權者及湖南邵陽市的惡棍以為,令民運鐵漢李旺陽橫死就能讓人民忘掉他,忘掉六四屠殺,那他們實在錯得厲害。因為大家清清楚楚記得李旺陽一生如何為民主、為人民努力拼搏,決不回頭。

若果殘暴的當權者及土豪惡霸以為把李旺陽的遺體盡快火化,來一次毀屍滅迹就能讓肉體及精神上消滅李旺陽,消滅他代表的那份堅持,那他們實在大錯特錯,因為有更多人認識李旺陽,有更多人知道他的勇氣與心聲,有更多人願意扛起他的遺志,為改變鐵腕政權、推動中國民主自由而奮鬥。

若果麻木不仁的當權者及他們的應聲蟲、哈巴狗以為,封鎖李旺陽案消息,禁錮李旺陽的家人,打壓內地支持徹查案件的維權人士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那他們將會失望而回。因為從香港到內地再到國際社會都被北京當權者及湖南邵陽市的惡棍激怒了,都被他們的卑鄙無恥激得義憤填膺;大家強烈要求徹查事件,大家強烈要求立即釋放李旺陽的家人、朋友。

其實,除了像梁振英這些權迷心竅的人會左閃右避,十問十不答外,絕大部份人對李旺陽「被自殺」,再被毀屍滅迹的寃案感到憤慨,悲痛欲絕,難以理解。不管從甚麼角度或原因看,李旺陽先生都不過是個熱愛國家、熱愛民主自由的普通中國老百姓。為了支援八九民運,他被判坐了二十多年苦牢,還在獄中受盡折磨,成了一個目不能視、耳不能聽、牙齒盡落的傷殘老者,日常生活必須依賴家人照顧。像這樣的人對北京、湖南的當權者甚麼威脅也沒有,更不可能搞出甚麼動亂或麻煩來。誰知當權者及他們的爪牙依然不肯放過李旺陽,只為了他接受訪問時說了點心底話就怒不可遏,把李旺陽來個肉體消滅,毀屍滅迹,這樣的殘暴、無理實在令人髮指。

同樣可怕的是,寃案發生以後,北京官方、湖南當局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公開交代事件,沒有一個官員就各個疑點作出片言隻語的解釋,所有人都躲在暗角,只有一些不相干的人如殯儀館負責人在善後。而希望查明真相、追究責任的家人朋友則一一失去聯絡及蹤影,像人間蒸發一樣。換言之,殺害李旺陽的無恥惡徒不但沒有絲毫悔意,反而繼續磨刀霍霍,要把魔爪伸向他身邊的人,要把死亡之手伸向膽敢追查真相的人。這種肆無忌憚,視人命、公義如無物的官員與制度,怎不令人悲憤萬分呢?

有的人說,李旺陽案是湖南地方當局的錯,跟中央政府無關,不應針對北京當權者。這樣的說法要不是無知就是在為北京當權者塗脂抹粉。事實上肆意打壓民運人士、維權人士是從中央到地方的一貫政策,任何人都不能倖免,而且手段越來越嚴厲兇殘。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以「莫須有」的罪名重囚十一年,妻子劉霞音信全無。艾未未、趙連海先後下獄,再被迫封嘴收聲。陳光誠在山東老家被整治折磨,要漏夜逃亡,最後被迫去國。顯而易見,在穩定壓倒一切的考量下,在維穩第一的情況下,從北京到地方都在不遺餘力的打擊、殘害、封殺有良知及敢於堅持己見的人。湖南當局向李旺陽下手,至少得到北京的縱容默許,怎能說中央政府跟寃案無關呢?

昨天,大批市民參與遊行,不住叫喊李旺陽的名字,不住為他呼寃。我們相信,在查清寃案前,在六四平反前,市民會繼續呼喊李旺陽的名字,會繼續為他呼寃,會堅持追究責任。


 
王雅雋:直道的魅力

念大學的時候,聽老師講過一個故事﹕柳下惠在魯國當法官,三次被罷免。別人對他說﹕「先生難道不能到別的國家做官嗎?」柳下惠說﹕「如果我堅持做正直的事,去到哪裏不會被罷免三次?如果我願意妥協自己的原則,又何必離開祖國呢?」

這則故事出自《論語》,原文是﹕

柳下惠為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不問成敗,只問對錯

我聽了這故事,對柳下惠有了新的認識。從前我只聽說他是個「坐懷不亂」的聖人,對他無甚好感。現在我了解到他天真固執的一面,便看出他的可愛來。不僅如此,這故事還為我解開了一個心結﹕讀過歷史書,我總感到自己對康有為和譚嗣同雖然同樣尊敬,內心卻偏愛譚嗣同。正如我看黃興和孫中山,明知後者的功績彷彿大些,也還是更欣賞黃興。原來,我的這點感情分,並不是因為人家在革命的路上死得比較慘,而是直道的魅力。

直道就是﹕不問成敗,只問對錯。「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境」——無論背景多麼宏大,時勢如何趨使,在那具體的「生」與「義」不可兼得的一刻,渺小的個人必須選擇。這是原則的較量,沒有迴旋的餘地。所謂「曲線救國」,有時只不過是怯懦的藉口,良心的補償。我想,如果「枉道」體現的是人性的弱點,「直道」便是人性的光芒。

在網上看李旺陽的訪談,第一印象是他清晰的思路和洗練的語言,真教人眼前一亮。多年刑罰眦壞了他的身體,卻絲毫沒有使他混沌。在這險惡亂世,他無所畏懼,直道事人。當我對他的經歷多些了解,再看訪問,便認識到他的美德。他自己當年拒絕逃亡,但是從不貶低別人的選擇,對待曾經逃亡的朋友依舊像春天般溫暖,真誠地視他們為同道中人。他既不偏執,也不酸楚,他的憤怒毫不誇張,他的樂觀絕不煽情,他只是在堅持個人的道德。這樣一位真的猛士,長年受到非人的折磨,已然被摧殘得形如槁木,接受香港記者採訪短短幾日之後,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自殺了,我感覺就像兜口兜面被當局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有些價值判斷,並不需要高明的政治智慧,只需要一點常識和良知。我雖不會口若懸河評論「六四」,可是對於「荷槍實彈」和「手無寸鐵」的分別還是一目了然的。這一次,一個盲人腳踏實地上吊身亡,得要多聰明的人才能看出事情的蹊蹺?問題是在一個指鹿為馬的社會裏,說句真話都能要命。所以,內地人每逢在「民主自由」的事情上被人「干涉內政」時,總是閃爍其辭辯解一句﹕「國情不同」。

價值判斷只需一點常識良知

國情的確不同。我小時候對「六四」的啟蒙認識,來自偷聽父母閒聊身邊熟人的八卦。當年我家遷居廣州,很快便結識了住在附近的同鄉張三和李四兩家人,他們都在本校工作,但是據我父母說,是「從北京『貶』到南方來的」。

1989年,張三在北京大學碩士畢業,李四剛開始走上講壇,一場運動就這樣把他們「花了底」,從此檔案裏記一筆不特止,戶口亦永不能遷回北京。後來,他們在南方找到工作,但是沒有黨的信任,升職是不可能的。好在兩人都有精明能幹的老婆,幾年間四處活動,上下疏通打點,終於悄悄「洗底」,改了檔案。

那時兩家人都住在簡陋的平房中,夫妻間吵起架來,總要我父母去勸。我既不知道「六四」是怎麼回事,對於這兩個參與者並沒有一點同情。張三是我父親的牌友,打得比我父親還兇,天天通宵打麻將,簡直不用上班似的。李四和老婆離婚之後,不斷和女學生傳出緋聞。他們評職稱的學術論文,都是花錢在期刊發表的。

我對於「六四」的印象,總是朦朧地和這兩個人牽連在一起。10歲的我看這兩個人,只覺得個人修養比國家大事更值得關心。現在看來,張三和李四在90年代的那種狀態,可以說是一種帶有時代感的消沉,我也許永遠無法想像他們經歷過怎樣的心路歷程。再以後,我看了很多資料,才終於把「六四」和柴玲分辨開來。

「六四」也不是李旺陽。他只不過是堅持自己對於「荷槍實彈」和「手無寸鐵」的價值判斷。他是一名君子,「六四」是發生在他生命中的一件事,他不願枉道事人,不願去父母之邦,結果他的遭遇比2000多年前的柳下惠更慘無人道。

我生活在這個時代,對於政治審美疲勞,但是當我聽說李旺陽的故事,我無法不把他記錄下來。如果今天的中國還能夠寫一部《論語》,孔子跟他的學生講道理的時候,大概每一次都要哭。


 
羅少文: 鐵漢李旺陽

(其一)

萬物為芻狗,何其至不仁。
崢嶸雖楚戶,無奈作秦民。
誤謫修羅境,還歸天漢濱。
金剛休閉目,冷眼傲乾坤。

(其二)

魏闕甘殘賊,秦庭集妖魔。
從來趨義節,未見悔燈蛾。
浩氣凌淵嶽,殘軀陷網羅。
頂天真漢子,擊鼓慟高歌。

(其三)

一心存正氣,不意竟沉淪。
酷日殘芳草,嚴刑信寡恩。
朝為諍諫士,暮作苦寃魂。
再灑江南雨,無言天地昏。

羅少文  自由撰稿人

 
梁美儀﹕生命誠可貴 豈容不評閃躲

湖南省邵陽市民運人士李旺陽離奇死亡事件,只要是看得見的,看過他被指「上吊」的照片,看見他雙腳沒離地,一隻手還輕掛在窗邊的衣架,任誰也不敢說他是自殺而非「被自殺」。湖南當局在爭議聲中,匆匆將李旺陽遺體火化,李的親友更被斷絕與外間的聯繫,李氏一家如被人間蒸發。地方政府這種無法無天、不合人倫的做法,豈是泱泱大國所能容忍之事?

李旺陽事件,已超出人類在現今世代可容忍的限度。一名23年前參與八九民運的玻璃廠工人,因為堅持平反六四,廿多年來在獄中飽受酷刑虐待,結果雙目失明,雙耳也幾乎完全失聰,到出獄時身體虛弱至要妹妹用擔架抬走。他出獄後,接受了本港傳媒訪問,無畏無懼地表示,即使要砍頭也不會回頭,堅持平反六四。訪問播出後不過幾天,他卻被指「吊頸自殺」死亡,而非被當局帶走或拘捕。他被剝奪的,不再是自由,而是寶貴的生命。

生命誠可貴,當一個手無寸鐵的國民,在一個聲稱以法治國的國家內,懷疑被無理殺害,被奪去不可重來的生命時,當權者豈能不聞不問,而我們的候任特首,怎麼說得出「不評論」這三個字,我們的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怎能無動於中,連向中央表達港人的不滿和關注的勇氣也沒有?

這種愚忠政治,不會令國家進步發展,只會令國家變成一個有財有勢卻失人心的「強國」。

李旺陽事件不停在本港發酵,假若內地再不就事件作調查處理,國家主席胡錦濤月底來港出席回歸15周年活動時,肯定會有大批港人以腳步向胡主席抗議。

作者是資深傳媒工作者


潘小濤: 為甚麼要殺死李旺陽?

「六四」廿三周年才過去兩天,中共又犯下一筆「六四」血債!

八九年在湖南邵陽組織工會的「六四」工運領袖李旺陽,在邵陽大祥區醫院,被發現掛屍在病房窗邊。公安說,李旺陽是自殺的。

這件悲劇,令我意識到,很多人為對抗這個畸型的權力怪獸,已付出極大代價,相對而言,我們在香港上街、到維園出席燭光晚,付出的實在非常微不足道。此事也令我相信,中共政權無藥可救了,虛弱到連一個幾乎手無縛雞之力的病患,都恐懼到要置他於死地。

他前幾天接受有線電視訪問時,公開讉責中共,要求平反六四,又大爆獄中所遭酷刑,包括用比他手腕還小的手銬,用鉗硬將手銬銬進他手腕的肉裡。但他說:為了國家早日進入民主社會,為了中國早日實現多黨制,我就是砍頭,我也不回頭!」一個擁有一顆熾熱的心去追求民主自由,一個在獄中捱過所有酷刑的人,會自殺嗎?

而且,他失明失聰,走路還要別人攙扶,能把布條掛到窗框,然後自盡?如果是自殺,為甚麼他妹妹和妹夫趕到病房,看到屍體「掛」在窗邊,雙腳卻沒離地? 醫生發現李旺陽自殺了,卻沒第一時間解下他急救,太違反常理了,更不可能斷定死亡否!現場的公安為甚麼不許親屬拍照,並搶走屍體?門外的國保都是飯桶嗎?

顯然,李旺陽是「被自殺」的!最大可能性就是被虐殺後,布下這個上吊自殺的騙局!我倒想問一下中共:一個連食飯都要別人相助,一個連走路都有困難,一個被折磨至失明失聰的六十二歲老漢,會對你們這個政權產生甚麼威脅,非要像螻蟻那樣對他,非要消滅他的肉體?!

他坐牢廿一年,本是昂藏六呎的壯漢,出獄時雙目失明、雙耳失聰、疾病纏身、滿身傷痕、瘦骨嶙峋,要人抬出來,可見他在獄中遭到何等非人的虐待。但他不屈不撓,堅持追求民主,而中共是容不下這種追求公義良知的人的。

我憤怒,悲痛,李旺陽先生,我們能為做的就是在星期日,走上街頭,喊出你不能喊的口號:「為了民主,就是砍頭、決不回頭!」




2012年4月21日星期六

王雅雋: 故事你我她﹕就這樣,我們「剩」下了



「盛女愛作戰」這個節目,坊間罵聲不斷,我卻覺得很好看。一邊看,一邊觀照自己,決定發憤圖強、找個老公(小廣告﹕秀外慧中女誠覓沉熟穩重男,請發信至yayaisland@gmail.com)。

我是認真的。過去常被教導「女人要獨立,沒有男人也活出精彩」,這件事我好歹已經做到了。

現在我打算錦上添花,嘗試在一種有丈夫的生活中繼續精彩。

我悄悄地想,大多數「剩女」也許並不想以單身挑戰性別政治,

抑或刻意迴避婚姻,她們只是和節目中的那幾位一樣,不小心被耽誤了時間。

我看「盛女愛作戰」


「盛女愛作戰」引起全城熱話,有識之士都出來踩它,我這裏就不添一腳了。對於那些極易受電視蠱惑的觀眾,大家確有必要提醒和幫助她們辨別節目中的歪理邪說。不過,對於我這個看到人生教練環節會自覺去刷牙上廁所的觀眾,可否免去同仇敵愾的義務?請容許我在批判之餘,看到一點別的道理。

五個年過廿八的女人,在自己的生活圈子中難以遇到合適的結婚對象,於是,出於好奇和衝動,她們參加了這個電視節目。這節目的設計誠然有些頭腦簡單,但是參加者並沒有事事盲從,反而體現了相當的主見和勇氣。我自己身為一個電視人,看到MandySuki後來退出節目,簡直深感驚訝和佩服。要知道在我們這行,當一個case拍到一半不想拍了,就會有像我這樣的人竭盡所能去做說服勸導工作,那可不是一般的精神壓力。然而MandySuki一路頭腦清醒,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懂得自我保護。我們可以看出,她們二位從一開始就沒有過多地在鏡頭前袒露心聲、交代自己的情,而當她們意識到節目於自己不再有利用價值時,便明智而堅定地選擇退出了(請注意,當時這節目尚未播出)。

繼續參加的三位,Bonnie明顯是個比較單純而且講義氣的女生,她的熱情坦率增加了節目的娛樂性(否則TVBfun哪來那麼多題目投票)。這麼做於她本人而言,或許會使自己受到意想不到的傷害,不過後來她似乎有意轉行,就此投身傳媒行業,則又是另一說。FlorenceGobby則屬於「苦大仇深」型,前者渴望借助節目解除心中的迷障,後者虔誠地託付節目尋找如意郎君。她們也許沒有充分預計傳媒的影響力,但在當時看來,她們是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

我並非在此將問題浪漫化,為一個腦殘電視節目開脫。我旨在指出,如果看官以為一個女人減了幾磅肉或者在臉上打一針就意味覑她喪失主觀能動性,成為父權社會的犧牲品,那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這種判斷的邏輯正如「貧下中農最革命」一樣簡單粗暴(那些罵女人無知的男人,何不娶個肥婆伸張正義)。至於婦女解放運動的大義,若非這些參加者的首要考慮,我們總不能要求她們個個像昂山素姬一樣顧全大局吧。

不知不覺「剩」下了

我直覺寫這些話要被老師們罵死了。學生駑鈍,讀了那麼多年書,好不容易懂得一些道理之後,才發現真正的挑戰原來在於每一天的現實生活中。一個女人,假使能夠把各種文本中的性別歧視分析得頭頭是道,在自己的感情關係中卻無法與對方平等地溝通,克制不了委屈自己來取悅他人的衝動,那麼,她會說那些義正嚴詞的話又有什麼用呢?

她的心智的成長,那種由內而生的自信與自持,只能從實踐中一點一滴地積累和領悟。這是一個多麼嘈雜的社會:她留長頭髮吧,有人「怒其不爭」;剪短頭髮吧,有人「哀其不幸」;結婚吧,有人笑她保守;單身吧,有人諷她激進……還有那不知所謂的江湖騙子妖怪教練,自己一張麻將白板臉,卻來教她表情的奧妙。

她在人生中也許會遭遇一長串的挫折:早戀、晚戀、異地戀、結婚、離婚、意外懷孕、被離間、被背叛、被拋棄……如果她沒有及時解決上一個男人帶來的問題,也許便再也不會遇到下一個男人真正進入她的生活。然後你鼻子一哼,教育她道:「幸福不是圍覑男人轉。」——當然不是!但是那些艱辛的功課全都白做了嗎?那些從情感經歷中獲得的自我認識是廉價的嗎?那些與伴侶溝通的實用技巧是沒有意義的嗎?不見得吧!

而當這個女人終於有了自信,她又是否有足夠的涵養來接納另一個人呢?我忘不了「盛女愛作戰」中的一幕:幾個女強人齊聚一堂,熱烈討論家庭生活的無奈與低能——「在外智商140,回家立刻裝40。」我同情她們的感受,可是仔細想想,如果家裏和職場是一樣的環境,老公和同事是一樣的待遇,那樣過日子也沒什麼意思吧?退一萬步說,如果當初老公是靠自己裝成40的智商找回來的,活該結婚以後要繼續裝40啊,這叫做「售後服務」。

一個電視節目引發一場「盛女」風潮,各方各界趁機抽水,拿「剩女」說事者有之,借「剩女」賺錢者有之,我看沒什麼不好。這世界原本複雜險惡,不嗆兩口水又怎能學會游泳呢?

2012年4月15日星期日

信報專題探討:誰謀殺了我們的小店文化?



「殺人犯為死者撰寫回憶錄!」、「向反壟斷的蟻民挑機,應該叫『尋釁時光』」,此等荒謬諷刺之言,成為facebook鏗鏘洗版、肆意惡搞的內容。

被指趕絕小商戶的領匯在facebook開設專頁推介懷舊食肆,一石激起千呎浪;領匯上市後服務街坊的歷史使命,轉變為替股東尋求最大利益,這種南轅北轍的角力,又是覆水難收。

領匯霸權是謀殺香港人尋味時光的唯一兇手嗎?筆者走訪一些街坊老店,作了一點觀察,並找專家把脈,協助小商戶自救作戰大市場。

曾幾何時,公共屋邨是最能彰顯香港精神、社區面貌的陣地,每間街坊老店都是地方的集體回憶。自從領匯包起屋邨商場管理,便改變了整個遊戲玩法,小店老闆不能只滿足於利民、享受微利過日辰的經營模式,在市場經濟的洪流中它必須增加競爭力,面對汰弱留強的殘酷現實。
領 匯被指「屠殺」小商戶,令屋邨變成「千人一臉」。如今為了粉飾太平,出書、開網提倡「尋找老字號,細味幾代情」,當然激起民憤。早前已有茶餐廳老闆死諫領 匯出賣小商戶,有經營十多年商戶被迫結業,於是熄燈罷市,社會輿論幾年來已到了口誅筆伐的瘋狂境界。如今,網民不滿領匯一邊加租趕絕,一邊緬懷小商戶情懷 「貓老哭鼠」,紛紛「響應」惡搞「尋你老味」活動,細數被領匯逼走的老店血淚史,同時開放一個Google maps「領匯佔領地圖」請公眾標籤被領匯侵佔商場的位置。

地產霸權不利本土文化

有網民直指領匯是搞死本土文化的兇手,直指領匯進駐比起簡體字入侵,影響更大更深遠。領匯監察成員張文慧對領匯的公關工程反感,指「無恥虛偽的逼死老舖,再叫人去尋找老字號」。領匯每年會翻新六至七個屋邨商場,變相加租踢走小商戶,令老字號食店、雜貨店、文具舖買少見少,並倡議政府回購領匯,免小市民幫襯連鎖店,加劇壟斷霸權。

領 匯發言人回應指,樂意聆聽大家意見,但不會暫停專頁運作,更指「尋味」活動只想幫小商戶擴闊客源,不斷善用創意心思,令顧客樂於留區消費,而提升商場只為 家庭式經營的第二代能更願意繼承事業。領匯又指,小型商戶(商舖面積在一千方呎以下)在領匯的零售物業組合內一直佔重要席位,小型商戶租約數目在2011 3月底約三千三百家,較2006年上升14%,以示領匯重視小店對社會的貢獻。

領匯接管屋邨商場,連街市都加裝冷氣,確實改善購物環境,而年年加租幅度與市場同步,在商言商,無可厚非,引起民怨只因市民還在眷戀它的歷史使命,便形成一種地產霸權的彰顯。究竟領匯是否猛於虎?筆者走訪了一些屋邨老店,有所觀察。

何 文田愛民邨是現存樓齡最老的大型公屋之一,已有三十八年歷史。筆者小時就讀於區內中學,放學後幾乎每天都流連愛民商場,如今重遊舊地,面目全非。麻雀雖 小、五贓俱全的小雜貨店絕迹(當時雜貨店老闆還是不少學生的「人生教練」);地標之一的大型文具店愛文閣也瀕臨搬店,大舖變細舖,將瑟縮於商場末端的小角 落,文具店是當年學生們shopping的名店也;當年「愛民邨Amigo」叫麗斯餐廳,早已被大快活取代了。

親切問候變冷漠一「嘟」

昔日小店各自各精采,和諧經營,今日幾間店打通成一大型連鎖店,進佔生活每部分,收銀員不再是老街坊,付款時沒有了親切問候,只有冷漠的「嘟」一聲。

愛民邨店舖不再愛民。

商場到處都圍了裝修木板,其中一個較大打通單位據說會開設保齡球場,街坊擔心會吸引外來滋事分子破壞社區寧靜,找區議員反對無果。在商言商,蟻民怎能螳臂當車?

不變的,是寥寥無幾包括神秘的巴黎禮品、東尼髮廊,還有以「平、快、正」俘虜學生心的天馬快餐店,商場翻新數次,此店還是保留三十四年前原貌,連鎮守收銀櫃的姜姐也一直沒離開過,廚師們也會跟食客閒聊,儼如《香港八X》的銀禧小食店。

「聽說這裏會開稻香,係就慘!」店員甲說。

「業務性質不同,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店員乙回應。

「多三家食肆就等於多三個競爭對手,而且大財團承受得起貴租,如果我們被大加租,老闆隨時做不下去呢!」店員甲猶如分析員在權衡風險。

再聽下去,發展原是硬道理,原來也是催命符。「地鐵沿線」是新樓售樓書中最顯眼的四個大字,對街坊老店而言,卻被視為「牛鬼蛇神」。

「以前自成一角,第時有了地鐵,租金自然有藉口大加特加啦,商場又變天了!」收銀姐姐感嘆道,小店無疑在倒數存活時光。

在商場二樓開了三十八年的上海理髮點華安髮型屋,也面臨搬舖的命運。

「加租加得很興奮。」問對領匯的觀感,髮型屋陳老闆苦笑:「我估計加租只是起步,好戲還在後頭。」

陳老闆感嘆道,若留在原址刻苦經營,恐怕負擔不起「估計」會飆升的租金,惟有接受搬舖現實。新舖面積比現在少三分之一,但租金卻加到每月3萬多元。不過,租金並非老字號唯一殺手。

「最低工資才攞命。」陳老闆強調。新店5月開張,雖然店面細了,但陳老闆不但沒有裁員計劃,還準備招兵買馬。

「做生意絕不可以縮沙!」陳老闆鏗鏘吐出他的營商領悟,一副勇往直前的模樣,這就是近年已淡化的香港精神。

根據資料,領匯於2010/11年度和2011/12年度加租幅度分別是7.2%4.3%,平均每月每方呎租金為34.2元,在市場加幅算是温和,但小店一時間未必能承受其他突如其來的成本大增,但最大問題來自市場轉變。

小老闆做生意不能退縮

訕笑、惡搞、批評等負面抗議很容易,小店食腦自救,或許是較有建設性的應對。

有品牌醫生之稱的MCL品牌顧問創辦人吳秋全認為,「價廉物美」之外,小店必須拓展和鞏固自己品牌、發揮優勢,例如引入科技與藝術等元素,都能救活僵化的老店,延續光輝歲月。

「很多小店老店之死,來自『think small』。按他們的思想,『寶號』就等於食老本,掘了第一桶金就不捨得投資或思考改進,又漠視市場轉變不接受新產品,結果做了幾十年都要結業,實在很可惜。」吳秋全如是說。

屋邨經營一向以薄利多銷、利民為本,突然面對市場轉變招架不來在所難免,但在大市場打拚半世紀的大街老店,見識過風浪高低潮,是否又能練就金身、揚帆向前?

位於佐敦的舊式老店醉瓊樓,已有五十二年歷史,筆者向老闆道明來意,他婉拒採訪,但又忍不住侃侃而言:「對唔住,我賺大錢先接受採訪啦,家生意難做呀!」我問他經營困難是否在於租金飆升?他不置可否。「唉!金漆招牌都無用,人家不會因為你開咗五十二年就幫襯。」

原來,醉瓊樓一租幾層,但食客喜愛轉變,昔日主要是雀局招徠的二三樓,因雀友大減但租約還剩三年才到期,老闆很多時被迫將其丟空節約成本。

城市發展,誰也擋不了,吳秋全指,與時並進,是營商者必須堅信的真理,小店老店不能墨守成規。他指,一般小店夢寐以求的「廣告效應」在沒有策略部署底下可能是催命符,令企業內品和外品失衡甚至崩潰。

他 指有一香港小店因食材新鮮,製法獨特,一直生意興隆,來客不斷。小本經營也街知巷聞,引起了著名的飲食評論家的注意,為它撰寫專欄。這本是美事一樁,只是 專欄發表後,立刻引來大批顧客慕名而至。因食肆輸送量有限,加上舖頭空間狹小和人手不足,最終小舖完全應付不了突如其來的顧客需求,反引來業主加租。苦撐 月餘,幾經傷痛,老闆終於決定關門大吉。

「品牌與廣告有別,是一道易學難精的學問,有企業家窮一身經歷仍然捉不到品牌。建造品牌無疑是投資 未來;形同第二次創業,它是科學和藝術的結晶體,兩者二合為一,才是最佳上品。品牌工程是科學又是藝術,最重要是決策人必須在各式各樣的生活方式和喜好中 抉擇,所以小店都要緊貼市場,是產品與服務心思縝密的結果,同時也必須有風格和個性。」他指,大班月餅、西貢滿記也是小本經營並敢於改革的成功例子。

他認為,建造品牌是投資未來,形同第二次創業。「一家企業像人一樣,有生老病死周期。多則五十年,少則二十年,在成長過程中必經歷很多起伏、得失,才能茁壯成長,要保持生命氣息才能長久經營。」

「懷舊」不能當飯食,但發展也不能剷除本土價值,在商業與情懷這兩者角力之間,小店總能透過靈活走位、自強增值找到生存的空間,縱使狹窄,還是可以承傳下來。

 
林茵:關於領匯,我們是這樣中伏的

周五黃昏,我跟權哥坐在領匯龍頭樂富廣場的麥當勞裏,權哥翻覑《我們的尋味時光》小書,看領匯怎樣教人「尋訪隱世老字號、細味屋鸷幾代情」,他便說起附近一帶已消失或將被消滅的老茶樓、舊餐廳,從前的好日子,今日的物價暴漲與一式一樣,然後對這本小書總結一句﹕「貓哭老鼠」。

權哥今年六十五歲,二○○七年他在鑽石山鳳德商場經營十七年的龍記百貨,被領匯天價租金逼迫結業,唯有轉行做個朝五晚五的士司機;幾年後的這天,樂 富麥當勞裏仍遇到熟客揚手招呼他﹕「你咪係龍記?」同鸷有賣朱義盛的商戶被迫搬到深水營業,憤言「一世都不想再返回領匯的地方﹗」舊街坊還是老遠前去探 望光顧。人情常在,但都跟領匯無關。

盧少蘭司法覆核阻領匯上市

權哥憶述,二十多年前他原在慈雲山公屋開店,舊鸷要拆,房署有賠償金,安排搬到新舖還免租兩個月,「那時鳳德商場公開招標,列好各個民生行業要有多少間舖,舖位的尺寸、底價,我們覺得付得起多少舖租就投標,公平競爭的。 有商戶投得位置不好,房署職員叫佢畀心機,做耐鱓會回本鮁,佢懐望你好,唔係望你衰。領匯就不同,二○○七年我舊約滿,有經理來談,不准錄音,不准第三者 陪同,他說有人要出三萬元租你個舖,是真是假我不會知道,原本租金才萬多元。有的商戶說要跟其他股東商量,領匯的人就說『你要諗我就租畀第二個喇』,都唔 畀機會你考慮周轉,總之要趕人走。」

見識過領匯的惡,權哥再揭覑《尋味時光》,細看一張張老商戶的笑臉,「佢懐仲做緊,唯有配合宣傳啦,肯定都是敢怒不敢言。」「不過你懐再鬧佢,佢應該都係無動於中。」

數小時後,新聞報道領匯決定提早終止旗下商場的「尋味時光」推廣活動,以免「對社會和諧帶來影響」。社交網絡上恥笑聲四起,「唔知領匯幾時決定終止自己?」「為免影響社會和諧,好減租啦!」

權哥這類小商戶的苦處,今日大家都懂,大家都站在小店老店的一邊;七年前籌備上市時,有多少人想像過今天的局面?翻看○四年底舊報道,公屋商戶團體 早就提出過領匯會大幅加租,連帶抬高物價、影響民生、被迫結業等顧慮,然而這些聲音,卻幾乎被人人有份抽新股、買領匯穩賺的高亢情緒完全掩蓋,大部分議員 和媒體沒有將此視作討論焦點。鄭經翰幫助盧少蘭婆婆提出司法覆核,力阻領匯上市,長毛、陳偉業、陶君行聲援,紛被指為「幕後黑手」、「阻人發達」,面對○五年元旦大遊行的無情撻伐和語言暴力。

領匯上市年多問題陸續出現

反對派無力回天,○五底領匯再度籌措上市,陶君行等人成立「領匯監察」,主席陳寶瑩還記得,「那時鄭大班被改名為鄭大奸,陶君行、社工張文慧(捍衛 基層住屋權益聯盟)等協助居民上訴,被起底批鬥;盧婆婆被一大群記者圍攻,又話佢有精神病,唯有日夜關門關窗。整個社會輿論都是這樣,好多人聽信領匯應承 改善商場、提升人流、不會亂加租。但上市後一年幾,問題就陸續出現。」

時移勢易,領匯「尋味時光」引起公憤,網民找回當年鄭經翰、陳偉業在立法會提出要求擱置領匯私有化議案的投票結果瘋傳;昔日的亂港議員、幕後黑手被捧為香港良心,「民建聯最無恥」、「班大狀怎麼棄權了」、「民主黨出賣港人又一例證」,捉鬼之聲再次此起彼落。民主黨、公民黨近年促請政府回購領匯,何俊仁對公眾承認該黨當時判斷錯誤,對此深表遺憾及歉意。

領匯上市減房委會財赤?

民主黨副主席單仲偕,當年是房委會屬下投資小組主席,大力支持領匯上市。單日前接受訪問時表示,難以用今日情去評論當年的決定。他重提當年房委會 的財政有多糟糕,「公屋建一間蝕一間,一直依賴賣居屋才能收支平衡,但孫九招救市的決定要停建停售居屋,那麼興建和維修公屋的開支,眼見就要令房委會出現 財赤,而當時政府已經連年出現幾百億赤字,又要加稅、又要發債,機管局、鐵路都在考慮變賣,挽救財政危機。今日大家見政府好多盈餘,那是後來有了自由行、 CEPA等等,但當年大家不知道經濟幾時會好轉的。」

「支持上市是我基於當時已有的資料所做的最佳決定,我對得住自己良心。歷史不能演習兩次讓你去比較。如果當年沒有將資產私有化,然後一直赤字呢?那 就會影響興建公屋的進度。我不只是考慮公屋住戶,還有那些未上到公屋的人,希望上市有了資金建屋可以令他們更快上樓。」但後來輪候公屋的時間都沒有縮短 啊?「以那時的環境,能夠維持不減慢已經很好;沒有上市的話,說不定比現在再要輪得更久,那大家又會不會指摘我們好去阻住領匯上市呢?」單仲偕認為,當年 雖有一群人出來反對領匯上市,但也有多達五十萬人認購新股,還有很多沒表態的市民,「那些贊成的民意,我也是要考慮的。」

當年輿論忽略商戶加租壓力

今天市民一片罵聲要求回購領匯,單仲偕的立場較有保留。「領匯租貴,但租金加幅跟其他商場比是否特別高?連鎖店壟斷,在領匯以外好多地方都出現,是否完全是領匯的問題?」但市民認為政府有責任提供比市值低的租金,維護基層和小企業生計啊,「那是否要資助人做生意?視乎你怎樣看政府角色,是不是衣食住行都需要包辦?那隧道、巴士、電力公司是否都要買回來?對於公屋居民,政府可以研究綜援金額是否夠用,需要時調整。領匯現在已經600幾億市值,有些事情未必是回購可以解決到,政府應該介入幾深,沒有絕對正確答案,大家辯論纒啦。」

回購一間這麼大的公司,的確需要更多討論;但當年研究上市時,為何幾乎不見有從政府責任、社會倫理的角度討論公共資產私有化?鄭大班回顧當年,撰文 指控「本港唯利是圖的傳媒輿論幾乎一面倒支持領匯上市,圍剿反對人士」(註1)。記者請教當年有份跟進領匯上市的前輩P,他指出,當年主流傳媒的確偏重於 數字和投資角度,「一開始是斟酌估價是否合理,有沒有過高或過低、是否賤賣資產;然後有訴訟,就關心官司會否拖累投資者。商戶的加租壓力也有提,但不是主 角」。

「那時的社會氣氛跟現在很不同。持續多年的通縮下,說領匯加租會引發通脹,大家聽完也沒有太大感覺。股市剛開始谷底回升,整個民情都期待領匯可以帶 旺大市,吸引外資回流香港市場,然後經濟重回升軌,於是輿論很容易就將焦點放在這裏,然後覺得有人打官司是阻撓了一件好事。而且當時看來鄭經翰有包攬訴訟 之嫌,也令他們難以得到輿論支持。」

P指出,本地傳媒傾向報道行動多於理據,追逐事態發展,法律程序會否影響上市進度;最多分析一下雙方法律觀點,但都是想知道政府敗訴的機會大不大。 至於鄭經翰等人為什麼要反對上市、背後在堅持什麼價值,都被盧婆婆「撩牙」見記者的畫面掩蓋了,「更核心的問題是,大部分議員、記者都未能走出新自由主義 的框框,以為大市好,基層自然都會好;另外就是房委會實在管理不善,好多商場設施長期破舊不堪,大家迷信市場化私有化就可以提升效率。沒有人會從根本上質 疑,提升效率是否重於一切?這些跟民生相關的資產,是否應該標上一個價錢賣出去?大家只關心這價錢標得抵唔抵。報道充斥覑商業、價格、市場、利益、回報 率。」

每場司法覆核幾乎都注定邊緣

P認為,其實領匯上市,跟最近港珠澳大橋環 評案、外傭居留權案都有共通點──每場司法覆核,幾乎都注定是邊緣的、小眾的、逆民意而行的;因為一件事如果本來就得到很高民意支持,例如反對替補機制, 根本不用鬧到司法覆核的一關。司法覆核通常是,有一群人看到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卻無法爭取到主流民意的支持,唯有用法律手段阻止;例如港珠澳大橋案背後是 反對大白象工程,提倡環境、生態、市民健康和長遠福祉比經濟發展重要的理念;外傭居留權案涉及種族平等、人權法治的尊重。一些前進到沒法令太多人明白的價 值觀,公眾針不扎到肉不知痛,要待年月過去、代價大到所有人都留意到,昔日誰是誰非才水落石出。

三思眼前利益聆聽非主流聲音

今日大家懂得珍惜小商戶,會講基層生計與社區經濟的關係,會對領匯販賣人情味、利用街坊老店故事作宣傳而反感,其實是一種進步。但下一個議題呢?我 們學懂思考、質問了嗎?願意在眼前利益下冷靜一點,聆聽那些跟主流唱反調的人嗎?何俊仁承認當年判斷錯誤,我們不知道他心底裏是否真正明白,有一些核心問 題出了錯,還是純粹歸咎於信錯領匯和政府;但我們自己呢?當日是什麼令我們或沉默、或嘲笑、或被新股狂熱畄昏頭腦?當日議員的投票結果,看來只是追隨真實 的民意走向而已。如果我們永遠諉過他人,歷史將會不斷的重覆。

(註1)見二○一二年一月六日,《信報財經新聞》─〈那些年,他們一起支持領匯上市〉


 
王雅雋:領匯的皮鞭

敝集團參與製作的《我們的尋味時光》,我三月初看到,當時未作多想。

身為一名飲食記者,我拿起書來只看有沒有「漏網之魚」。一頁頁翻過去,一邊滿意地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一邊失望地發現此書沒有利用價值。於是,隨手將它往文件夾裏一塞,沒再想起來。

這星期的某一天,我打開電腦,赫見面書上滿壁的聲討與咒罵,方才醒覺那本書的邪惡。

過去在課堂上講「消費主義」,這不正是一個典型案例嗎?

但我如今人在江湖,底氣不足,唯有談談所見所聞。

食在香港要會算帳

和飲食業打交道日久,令我難免沾染一點勢利的習氣。平日走進食肆,環顧四周,心裏便開始算帳﹕以一碗魚蛋河(六粒魚蛋)為例,油麻地的夏銘記賣二十塊可以很好吃,但是天后的德昌賣這個價錢就不能吃了。偌大翠華連鎖店機關算盡,這碗魚蛋河非得賣到二十六塊才勉強讓人能夠下咽。

除了價格的「區位浮動」,我也關心餐桌的「轉數」。出外吃飯,有時看那餐廳一個晚上只做了一轉客,我就會忍不住替老闆叫「蝕死囉!」,惹得朋友們都嫌我俗氣。我沒辦法不操心──開在市區的食肆除非不用交租,那些每晚做一轉客的,結業簡直指日可待。

開在商場裏的門面是另一種算法。以領匯轄下商場為例(其他商場大同小異),對於月營業額在一百萬元之內的食肆,領匯收取一個固定租金,而對超過一百萬元的數額,領匯再要抽成百分之五十。租約通常以兩年為期,謂之「一年生一年死」。試想一間餐廳,打本一百萬開店(隨便買個碗都要幾塊錢呢),若要在兩年之內回本獲利,怎能不叫它把命拚上?如是者,不僅老闆親自上陣以節省人手,食物也難免天天在「吃不死人」和「貴不死人」之間走鋼絲。

我在實際工作中對飲食業有了這樣的印象,以致於每逢遇到需要交租卻不用拚命的食肆老闆,我就覺得不正常。有趣的是,我總是在屋鸷商場發現這樣的異類。

有一間位於南山鸷名叫嘉湖的家庭式小店,每日只做早午兩餐,顧客若想喝杯奶茶咖啡,還要去隔壁的茶餐廳買。它的食物雖然不算便宜,但是每一樣都做得好吃,而且味道中帶點悠閒的神韻。我最愛吃那裏的手工肉餅飯。這間小店養活一家三代十幾口人,居然每天下午三點就關門,而且暑假例必停業休息三個月。幾個成年的姊妹兄弟都住公屋,沒有發財,卻也沒有餓死,他們樂呵呵地自嘲「不思進取、好吃懶做」。

另一間是彩虹鸷的金碧酒家,東西沒什麼好吃的,勝在不趕客,本鸷許多老人家在那裏一坐就是大半天。老闆秋叔年過九十,平生最愛捐錢。想當年為了使彩虹鸷保持「歡樂滿東華」的捐款名次,他不知帶頭捐過多少錢,今天想來仍感到很過癮、很值得。秋叔開這酒家可賺過大錢,但是都捐掉了,連樓也沒買,結果他至今還住在牛池灣。隨覑屋鸷老化,金碧酒家生意不斷萎縮,到去年只好關掉點心部,而大菜早就不做了。若不是偌大地方只需四萬多租金,恐怕它十年前便已經結業。然而,望覑這殘破酒家和一大廳的老人家,我懂得了一點「優勝劣汰」之外的道理,發現「苟延殘喘」也有天真良善的一面。

人們為何針對領匯

老實說,像我這樣一個外地人,真是花了好幾年才逐漸理解香港人對於商場的感情。一個香港人,從草根到中產,除非他住在山上,否則很有可能從小便已經養成逛商場的習慣──放學後、下班後、甚至午休時間,每當感到無聊時,總有一個商場在附近。這和我小時候,放學流連小街小巷小公園的習慣差不多,只不過香港的城市地理就是大大小小的商場。

既然人們對商場這樣熟悉,如此順從它的消費環境,為何偏偏針對領匯發脾氣呢?論剝削,又一城不是一個更加嚴重的地方嗎?可是在一個香港人眼中,商場和商場真不一樣。屋鸷商場,以其低廉的租金,疏鬆的管理,不經意地為香港人保留了一道市井生活的想像空間。它固然沒有光明清香的環境,也沒有十分乾淨的廁所,但是與此同時,它亦沒有人監視每一個舖位的客流量,沒有一個迫切統一的賺錢目標。它不會每兩年就把人「優勝劣汰」一次。

今非昔比,自從有了領匯,連最不打算賺大錢的香港人也不能偷懶了,沙田盛記麵家的老闆B哥就是一例。他並不是個懶人,可盛記卻是個連覑天井的開放空間,夏天沒有冷氣,生意全靠秋冬兩季。所以,過去幾十年,B哥安貧樂道地住覑公屋,煮覑他的牛腩麵。領匯一來,盛記先是被大幅加租,進而被逼遷。後來,在社會輿論的幫助下,雖然戲劇性地被領匯留下活口,但是B哥從此不得不積極開動賺錢的腦筋,在麵檔搞起盆菜和火鍋的副業,以期應付租金壓力。

前幾天,我打電話通知B哥收看我們為盛記製作的電視節目,順便問他一句﹕「領匯為你們出書,這下應該安全了吧?」他憂心忡忡地說﹕「不知道啊……租約明年到期,領匯沒這麼早來跟我們談,怕只怕到時候要加租也就是一句話。」

那書上收錄的另一家店老闆此刻比B哥更焦慮﹕他那間有四十年歷史的漢堡店租約今年九月到期,但領匯到現在還沒有來找他談。他說﹕「因為廣告效應,生意之前旺了一陣,到時候領匯拿覑客流量數據,更有理由加我租了。」

唉,這些人,原本都是些頭腦簡單的香港人啊。我們的香港是否要把最後一個廚子都變成生意人才甘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