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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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30日星期一

黃澤華:香港過客龍應台



不管我們怎樣定義「知識分子」,所指的大致是在文化上從事創造、傳揚和實踐他們的價值和理念的優秀人物。也憑着他們對人文主義的信仰,關懷時政;面對權勢,也敢於對國家和社會伸張公義。

今天海峽兩岸分治,加上港澳特區,三方面的文化差異和政治理念的衝突極大。一黨專政的大陸專權而貪腐,苦無出路;民主自由的台灣遭統獨撕裂,執政的亦近於顢 頇無能;香港給北京搞得「一國兩制」走樣變形,日漸大陸化的結果,將會失去法治和自由的寶貴價值。展望中華民族的前景,自從兩岸分治六十多年以來,從沒有 像今天那樣,中國需要海內外的知識分子承擔特別重大的社會參與和言責。

龍應台是這十多年來華人文化界最走紅的人物,本文不在評論她的著作。她趁在兩岸關係和解的氛圍下,以曾嫁給一個德國人、打着帶有國際視野的台灣知識分子的身份,非常聰明地在不同的政治板塊之間鑽營,游走於兩岸三地,睥睨政界、學界和出版界。

常向領導人發公開信

龍應台初入文壇,姿態出位,因而成名極速。她好以公開信發給國家元首以拉高身份,打響知名度。先擺出嚴詞詰問執政者的姿態,然後低空掠過,不着邊際,懂得討 人歡喜。她對兩岸三地政府涉及的人權、民主和廉能等議題,如果避不了的話,則表面言詞犀利,實際上大多是假動作。她絕不會得罪任何黨派的權貴,把自己閃躲 到最安全之處,每次出手,都作精準的政治計算。

1984年,她針對台灣社會的失序失德和環境污染,發表了〈中國人,為什麼你不生氣?〉,一 炮而紅。文末說「在一個法治上軌道的社會,人是有權生氣的」——既然肯定台灣的「法治上軌道」,當然大受蔣經國的賞識;之後她又寫不同的公開信給總統李登 輝等高層,自然得到摸頭和派糖,知名度打得更響亮。

2006年,北京《冰點》雜誌因為發表她的〈你可能不知道的台灣〉,遭官方查禁。她以公 開信發給中共主席胡錦濤:〈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結果在大陸聲名大噪。我們難以確定她常掛在嘴邊的「文明」是何所指,既然她以「我」與胡對話,恐怕只是 為自己打抱不平。之後,她發表了〈注視一個古都的蛻變:我看北京奧運〉,以極度溢美之詞為北京奧運添采,往後與大陸的關係還用說嗎?

龍應台雖居港多年,可能帶着「德意志文明」的腦袋,對香港的認識,卻無異於一般台灣人對香港的刻版印象,極為膚淺,那是偏見、傲慢和不用心之故。香港是一個擁有 特別城市文化的大都會,單就她批評的「中環價值」而言,她有用心去了解或懂得中環由港、英、美結合而成的世界級的細膩商業文化嗎?懂得在香港的中外商業世 家的倫理和營商智慧嗎?百多年來由英國、香港和嶺南文化薈聚,所產生具有香港特色的公共行政、傳媒、建築、影劇、消閒和飲食等文化,學問大矣哉!

龍 應台在離港惜別會上,就香港人被指為很現實和太重功利之說,不以為然。可是她的看法卻十分無稽,她說居港八年認識的朋友中,很多都是理想主義者。大家不知 道的原因,是香港人「不太會講故事,不會解釋心裏的感受」所致。這類不知所云的言語邏輯,還有像「美麗的權利」、「從南方視野去詮釋中華文化,歷史肯定要 改寫」之類,在她的語錄中隨處可見。

中港台用同一個標準

由台灣來港的文化界人士,除了龍應台,還有施叔青、余 光中等人,大抵都是過客。施叔青居港十七年,在《香港三部曲》所寫的香港和香港人,實在非常之「隔」,失實得恐怕連韓素音寫的《生死戀》和Richard Mason寫的《蘇絲黃的世界》這兩部以香港為背景的荷里活電影都不如。

相反,像高居學術殿堂的金耀基和翁松燃,以至影星林青霞,他們放開成見,完全投入香港的生活,懂得欣賞香港文化獨特和優勝之處,已經和我們一樣是香港人而不是過客了。

龍應台到港不久,為了顯示她是公共知識分子,只為文批判過「中環價值」、「西九是誰的西九?」、「誰的添馬艦?」這些二三線的本地議題,也曾在保衞皇后碼頭事件亮過相而已。

余杰在中大與龍應台曾有過一次不大愉快的對話。龍應台在講座中給「知識分子」定義為「批判現實,獨立特行,體現社會良心的一群人」。余杰問她,只敢批判香港 和台灣的時政,對大陸卻不敢哼聲,是否使用雙重標準?其實,余杰的提問搞錯了,她對中、港、台用的都是同一個標準,那就是不會得罪權貴的原則。

作者為資深傳媒人,現任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出版主任

2012年1月18日星期三

黃澤華: 「鳥籠」內外看「馬英九驚奇」




19505月,一位逃避共產黨南下來港、任職「荔園」遊樂場收票員的新移民秦厚修女士,在當時正門還對着九龍彌敦道的「廣華醫院」誕下了馬英九;一年後,他那身為國民黨黨員的父親馬鶴齡,不選擇留在香港調景嶺當難民,舉家遷往台灣。


馬英九一歲起在台灣成長,在國民黨的庇蔭下,逐步開展他由高學歷的秘書型黨工,繼而登上總統大位的政治傳奇——入讀「建中」、「台大」,留學「哈佛」——學成回台出任蔣經國的英文秘書、國民黨副秘書長、考研會主任、司法部長、民選台北市長。

首次參選 形象清新

2008年,台灣人經歷了陳水扁當政八年的貪腐和政商勾結的煎熬,馬英九以清新廉潔的形象乘勢而出,為國民黨奪回失去八年的執政權。他以七百八十萬高票,擊敗民進黨的謝長廷當選總統;同時,國民黨亦取得立法院議席四分三的絕大多數,以及絕大部分的縣市長職位。

馬大勝令人驚奇之處,在於台灣的藍綠陣營對峙,像兩塊移不動的鐵板,雙方選民的穩定基本盤比例約為46:41.,餘下的13%是中間游移選民,勝負之差應該甚微,因此人們既期望也相信,他的大勝,是成就一個足以打破藍綠和省籍對立的契機。

他當選之夜,可能是台灣歷史上一個最令人激動和大喜的時刻:泛藍、淺藍、中間、淺綠,甚至有部分不屑陳水扁所為的深綠選民,很多都含着淚光慶祝,期待這位有超高民意支持度、充滿政治實力和能量的新總統,會有擔當、有作為。

把馬英九的政治生涯稱為驚奇,就是因為他的民意支持度像旭日的急升,也像山崩般的塌落,同樣令海內外華人意想不到。他上任後,在內政上對多方面的時弊,態度消極閃縮,並無作為;在第一年的「八八風災」處理糟糕,民望大插水,民意支持度曾低落至20%

在剛過去的114日總統大選,馬英九面對競選新手蔡英文和弱勢的民進黨,纏戰竟然十分吃力。選前雙方估計勝負「五五波」,有些民調數據分析,馬英九甚至會敗選而令人才斷層的國民黨壽終正寢。

幸好國民黨在最後階段利用執政的優勢和行政資源打擊蔡英文;蔡亦在攻守應變上屢犯錯誤而失分,包括對「九二共識」的議題處理不佳等。馬終以51.6%的得票率(卻比上次選舉失去約一百萬票),獲勝連任。如此峰迴路轉,真是一場令人目眩的政權保衞戰。

政治歷練 不及李陳

有不少政治分析認為馬英九「無能」、「無感」(指他對人民無感,人民亦對他無感)、「柔性剛愎」像明末的崇禎帝、好任用私友而非能人賢士、不成熟似「超齡的 兒童」等等。這些批評,不容否認地大致描繪出他的負面的形貌。評鑑一個這樣的政客,解釋疑團,我以為最重要的還是要掌握他的成長背景。

他在政壇的崛起,與其他黨內外政客的歷練極為不同。馬英九是國民黨在威權時代悉心培養的模範生,極適合擔任秘書型的高級黨工。一個留美博士,懂英文、通外務,不管擔任黨務或公職,行事均守法拘謹。他與前兩任民選總統李登輝和陳水扁都極不相同。

李登輝博覽群書,見識甚廣,但反覆善變,就任總統後,兩下子就玩垮國民黨的舊勢力和人事體系,其知識水平和政治謀略,台灣高層領導人中無人能及;陳水扁則參 加過七八十年代激烈的「黨外」民主運動,擔任黨外政治犯的辯護律師。他們兩人均曾投身這些機會成本極高的政治活動,那時是要冒「殺頭」的風險的。

相反地,馬除了在七十年代參加過學生哥型的「保釣」運動外,並無參與任何推展台灣政治的改革或街頭運動;他也不是尹仲容、李國鼎、孫運璿這些對建設台灣有卓 絕貢獻的「技術官僚」。在黨內,他也未參與過任何激烈的權力鬥爭與傾軋。雖曾擔任過短期的司法部長,隨後當選台北市長,也只不過是李登輝當年收編舊國民黨 勢力掌中的一粒過渡性棋子而已。

以如此平順的政治經歷和學養不足的出身背景,卻能在國民黨複雜保守和注重輩分的政治文化中冒出頭來,那是他的幸運和機遇,但也是他的咒詛。

形象清新 最能吸票

馬英九的問題,關鍵在於他並非憑能力和政治家的抱負上位。他當選台北市長後,便立志走向總統之大位,他巧妙地營造一種清廉、乾淨、善良、能幹的形象,令選民產生了一種政治品味的取向,達到極好的吸票效果。

此外、再查看他的「陞官路線圖」:2004年,比他高半輩的連戰和宋楚瑜搭檔選總統,卻因兩顆子彈敗給陳水扁;連宋經歷兩次總統敗選後難以再起,馬在黨內已無強勁對手,人事的排列組合,在時間和機遇上對他均非常有利。

今次馬英九連任後,能否面對過去的缺失而有正面的改變?或因已無連任的壓力而更加我行我素?我們不易猜測。但馬的去留,是台灣人民透過民主程序決定的;今天 台灣的民主選舉,官民雙方的操作已非常熟練和細膩,動員能力和工作效率非常高,在投票日的晚上十時前即可完成點票,公布結果。台灣所累積的選舉實務經驗非 常珍貴,堪稱亞洲地區的楷模。

台灣大選對只有「鳥籠民主」的香港人有什麼啟發呢?港人手上沒有選特首的選票,選舉只是由一小撮難言有代表性 的「選舉委員」,在「豬」與「狼」之間圈選其一;這連間接選舉都談不上,港人自然怨憤難平,甚至覺得這種搞法,在觀感上比英治時代由倫敦派個普通的行政官 來統治還不如。

「港人治港」 何足懼哉

台灣人看在眼裏,必然會問,這是哪門子的民主選舉?哪門子的「一國兩制」?台灣人,不管顏色和黨派,只要看看香港這個「鳥籠」,就已值得每次選舉「含笑」投票了。

雖然中國政府對台灣和香港在經濟上不斷「讓利」,但最近的民意顯示,兩地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比例卻愈來愈低,對籠絡台灣人心和促進和平統一,並無幫助。

中國應該珍惜香港在促進兩岸關係的不凡角色,落實原本的特區《基本法》所定的「港人治港」方式。香港既已明言是「特區」,就不必顧慮在香港實行民主選舉,對內地可能產生的「漣漪效應」。

今 年將會就任的習、李兩位中國的新領導人,如能具有不一樣的新思維和遠見,不願見兩岸人民日加疏離,國內和香港的民怨不斷升高,就應珍惜和應用香港的法制和 公共行政的成就,加上台灣由威權統治演變出來的民主化經歷,幫助中國來日能夠真正「崛起」,這個國家才會成為一個長治久安、認同普世價值的大國。

時事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