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2年8月18日星期六

占飛:大德不踰閑



《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不單國民教育部分綿裏藏針,掛羊頭賣狗肉,就是德育部分的「培養正面價值觀」,也大有問題。簡單的說,就是像弄fusion菜般把一大堆中西「美德」炒埋一碟,便交差了事,也不管兩者是否相容。

德育背後一定要有一套倫理學或道德哲學,教導學生的價值觀要配合社會制度,不能憑空講。無論中共怎樣聲嘶力竭五講四美三熱愛,但現實卻是有權者無法無天,制度令人冷血的話,那花多少氣力和公帑去「培養正面價值觀」,都得個「講」字!

大是大非

何況,所有美德都有個層級(hierarchy),都有先後、輕重、大小之分。倫理道德永遠有矛盾——如忠孝不能兩全,個人理想與家庭責任無法兼顧、權利與 義務有衝突等。《論語.子張》裏子夏曰:「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正是這個意思。德要分大德、小德。大德關乎大是大非,小德則只是個人作風的小瑕 疵。

《德、國科課程指引》也提出核心價值觀及輔助價值觀的分別,正是大德跟小德的分野。《指引》說的核心價值觀卻是「堅毅、尊重他人、責任 感、國民身份認同和承擔精神、關愛、誠信」。上述各種都是美德,但算得上是大德嗎?誠信可說是大是大非,但堅毅關乎大是大非嗎?國民身份認同算嗎?

《指引》說德育要「傳承中華美德」,並教學生「一些《二十四孝》中孝子故事表揚孝道」。「孝」無疑是中國傳統倫理的核心價值:所謂百行以孝為先也!為什麼 「孝」這麼重要?因為中國傳統社會之「本」是家庭,但不是今天的核心小家庭,而是整個家族的大家庭。「孝」的本質不只是今天尊重、愛護、照顧父母及長輩, 而是鞏固父權制,晚輩對長輩要敬畏,要絕對服從,要聽大家長的話辦事,不能違抗。這樣的中華美德,怎麼傳承?若要撇除絕對服從,重新定義「孝」,那又何必 用二十四孝的故事作教材?

《指引》只把「理性」列為輔助價值觀,但這是現代社會最重要的價值,也是西方文化的核心價值觀,指亞里士多德以降 的理性主義,蘇格拉底說的:「百行以『人貴自知』(know thyself)為先」那個理性,「凡事都要經過獨立及批判思考,才作出判斷及道德抉擇」那個理性。按此標準,絕對服從式盡孝跟愛國一樣,都屬於非理性。

捨本逐末

信奉理性主義,「孝」便只會是個人經過獨立及批判思考的道德抉擇,而不再是中國傳統倫理的「道德誡命」(moral imperative)。《指引》一方面叫人傳承中華美德,即是以絕對服從為本的盡孝,另一方面又叫學生理性,究竟《指引》的作者知否兩者不能並存?孰為 大德?孰為小德?是孝「出入可也」?還是理性?

要真真正正的做好德育,首先要決定什麼是香港的核心價值,是《指引》說的「堅毅、尊重他人、 責任感、國民身份認同和承擔精神、關愛、誠信」?還是「自由民主、人權法治、公平公義、和平仁愛、誠信透明、多元包容、尊重個人和恪守專業」?若是後者, 那據此而教德育,不就乾手淨腳?何必節外生枝,捨本逐末呢?

洗腦宗教教育

在討論國民教育時,許多人提到英治時期的香港早有洗腦教育——包括左派愛國學校的正宗愛國教育; 右派國民黨學校的教育,以及教會學校推行的宗教教育,都是洗腦教育。這倒是事實。宗教教育在英治年代相當成功,不少學生都是教徒。雖然離校後,大部分份都 毫不虔誠,只是名義上的「口頭教徒」。據此,有些評論便說:為什麼教會可以洗腦,國民教育卻不可以?這不是媚外嗎?

香港部分教會學校的傳教 式宗教教育,確與洗腦教育有許多相同的地方:例如校內只容許一種宗教,且報喜不報憂,只說那個宗教及教會的優點及好處,絕口不提該教會任何不是或歷史上的 污點,目的是為了誘使學生信教。校內,信教的教師與學生形成一股群眾壓力,令學生難以抗拒,隨眾合模的入教。一些開明的教會學校還好些,讓學生自由選擇上 不上宗教(聖經)課,考試考不考聖經科;較保守封閉的教會學校則規定,無論學生信不信教,都要上聖經課,考聖經課,甚至聖經不及格不許升班。

不偏不倚
回歸前,容許傳教式宗教教育,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不等於今天應該推行洗腦國民教育。如此不說自明的邏輯,偏偏卻有人混淆視聽。何況,教會學校是擺明車馬的傳教,不會矇騙家長、學生「以認識祖國」為名,卻洗腦為實。

現時,在許多國家已有聲音反對任何強迫宗教教育,以及用公帑資助傳教式宗教教育。在美國,公立學校已禁止傳教,教師或校方偏重任何一個宗教,都可能被控違反 美國憲法第一修訂案。教會要傳教,可辦「主日學」(Sunday school)。在加拿大,紐芬蘭省政府已停止資助天主教及基督新教的學校,教會要傳教,自行開辦私校可也!魁北克省亦停止用公帑資助任何教會學校。

宗教教育分兩種:一是從學術的角度講各個宗教——包括天主教、基督教、東正教、伊斯蘭教、佛教、猶太教等——的教義和歷史,不偏不倚地教,無妨。另一種是傳 教式宗教教育,公帑資助的學校便不應教,教會要教,可自行辦私校,政府無須干涉。假若國民教育不是跟德育綑綁在一起,不是強迫教育的必修課,who cares?

明報社評: 經濟不景右翼借屍還魂 扭曲歷史難成正常國家



日本國土交通大臣羽田雄一郎及國家公安委員長松原仁,上周三在日本戰敗67周年到東京靖國神社參拜,這是民主黨上台執政3年來,首次有內閣大臣級官員參拜供奉包括甲級戰犯東條英機的靖國神社。此前,中國及韓國政府公開要求日本信守承諾不去參拜,但到了當天,這兩名官員沒有理會中韓呼籲,照樣參拜。日本右翼勢力無視與中國及韓國的關係,中、日及韓、日關係勢將進入休整期。

妥善處理歷史問題  中日關係核心所在

3年前民主黨上台,承諾內閣官員不參拜靖國神社,這是自民黨領導人從與亞洲各國和平友好的考慮出發的做法,亦是汲取前首相小泉純一郎任內參拜,導致與中國關係江河日下的經驗教訓。當時,中國政府與小泉純一郎關係處於冰冷期,小泉純一郎6年後下台,接任的安倍晉三上任僅13天即訪華,雙方在安倍到訪的第一天發表聯合新聞公報,第三點提到「正視歷史,面向未來,妥善處理影響兩國關係發展的問題」。這是指日本必須處理好參拜靖國神社及教科書等敏感問題,中日關係千頭萬緒,但犖犖大者是歷史問題,這是兩國1972年建交以來不變的方向。

日本內閣大臣級官員參拜靖國神社,政治後遺症將陸續發酵,然而更應該注意的是,羽田雄一郎和松原仁的參拜是個別事件,抑或是日本右翼思潮抬頭的顯示。事實上,日本政壇右翼思潮從未淡化,只是間中出現支持和平憲法的溫和派。右翼思潮時而潛伏時而復活,是戰後日本政治因為韓戰爆發而改變之故,美國大力扶植保守勢力,自由黨及民主黨合併為自民黨,工會及左派組織受到打壓,日本上世紀80年代的「戰後政治總清算」逆流,便是上承50年代政治總保守化的延續。

80年代是分水嶺,時任首相中曾根康弘提出「戰後政治總決算」,與接連發生的篡改教科書事件,兩者之間因果關係明顯,一言以蔽之,是為侵略戰爭年間的日本翻案。日本一些政客以為,日本無法成為一個「正常國家」,恢復國際人格,是因為日本戰敗的史觀所致。這一偏頗的看法影響深遠,也是小泉純一郎六度參拜,以及民主黨政府大臣參拜神社的原因。其實,日本無法成為「正常國家」,無法贏得周邊國家尊敬,正是由於日本政客沒有正視歷史;這種扭曲歷史的教育,在日本國內培育出欠缺正確史觀的新一代,這是戰後67年日本還有人死抱右翼思潮不放的原因。

野田弱勢政權難掌大局  美國幕後玩家主宰局勢

90年代日本經濟泡沫爆破,右翼政客推出「重建日本民族自信」口號,否定侵略戰爭史觀,小泉純一郎便是在這種氛圍下入主首相府。如今日本政治氣候和90年代相若,經濟不景復蘇無期,中國的崛起引來日本國內右翼反彈,野田佳彥政府勢孤力弱,調高消費稅的建議雖然勉強過關,但社會反對聲音不少,野田佳彥能否挺得住,恐怕要得走覑瞧。另方面,野田佳彥支持率只有22%,弱勢政府威望有限,因此儘管野田佳彥希望內閣成員不去參拜,但結果仍有人不聽指揮,說明野田佳彥無法管束內閣成員在重要議題上的立場。

日本最近在領土爭端上與俄羅斯、中國以及韓國有摩擦,可能令日本執政集團以及政壇朝覑更強硬方向轉化。事實上,在香港保釣人士登陸釣魚島一事上,日本右翼輿論再三呼籲要以刑事法處理,冀圖在俄羅斯總理梅德韋杰夫訪問北方四島、韓國總統李明博登上獨島後,在保釣事件撈回一點面子。然而,野田佳彥面對右翼猖獗,以及消費稅議案的衝擊,能撐到何時仍是未知之數。在與周邊三個鄰國發生領土爭端、國內右翼思潮上升情下,野田佳彥只能被迫走一條右傾路線,一旦倒台,幾乎可以肯定,接上來的無論是誰,都會是一個更強硬的政客,因為內政外交的雙重壓力,日本難以在這刻轉過身來。且,西太平洋的國際局勢,正因覑美國以各種形式大規模介入而出現巨變。當美國要對中國施行新圍堵,日本就算如何不想,都無法不從,日本始終無法在外交上實現「正常國家」的願望。

譚蕙芸: 裸,作為一種穿著


8月11日開幕的A&F連日安排大班大隻男模助興。(資料圖片)

這兩周,香港無人不知,中環有間美國時裝店開張,逾百裸男在鬧市展示六舊腹肌。港女們歡喜若狂,又攬又錫又摸的合照把fb洗版。究竟六舊腹肌後的腦袋在想什麼?和兩名本地裸男深入訪談,發現品牌要求的「裸」,只是健碩或健康。裸男平日已做大量運動,但為求滿足品牌要求,還要加工塑型,曬黑減肥地獄式操練,才能造出客戶標準的「完美身形」。

一間賣衫舖頭,竟叫模特兒不穿衣服,荒誕如同賣梳店請和尚代言。然而,當你知道品牌要求的「裸」,其加工修飾程度,不下一件時裝,你就明白,這種「裸」背後其實是focault所說,身體最嚴厲的disciplinepolicing。這種所謂的「裸」,不是天體營的自由自在身體大解放,而是排斥失敗者的殘酷遊戲。正如一裸男說﹕「A&F講究的實力,是看腹肌,它要的就是你這部分,誰的腹肌漂亮,誰就贏。」公平不公平,看你是贏還是輸那人。

兩受訪裸男20歲出頭,本地長大、華裔香港仔,正修讀大學或已大學畢業,有做模特兒經驗。Marcus氣質似吳彥祖,做過泳衣內褲show,拍過平面電視廣告;Ernest似陳冠希,曾在海外留學。為免品牌追究,MarcusErnest均為化名。

他們說,今次有110多個裸男,大部分來自世界各地,6人來自香港。香港挑選過程,個多月前起動。兩人透過朋友或該公司職員介紹面試,同場競爭者最少數百。Marcus說,他參加英文問答環節時不積極,最終選上,「可見都係睇樣同身形」。他說,公司專挑「陽光、sporty、大隻,但不要像健美先生,唔要個胸超大,是合比例,線條靚的」。

體形要求﹕6-pack朱古力

最後一輪篩剩20人,連續四星期,每周要拍攝一張光着上身的照片,讓公司「監察」身形變化。兩人都有玩高強度球類運動,平日常去gym,然而運動員體形也未符合要求。候選期間,Marcus加倍做gym,由原來隔天每次個多小時,變成天天做三至四小時﹕「操練好辛苦,個肚像被刀割。」

Ernest本來只有兩舊腹肌,被品牌要求「曬黑啲,下腹肌唔夠勁,於是每早狂吃蛋白雞胸等高蛋白食物,焦點練下腹,又去曬黑。最後減了10磅,成功製造「6-pack朱古力」。其朋友說,見證Ernest身形大改變,卻取笑他「愛型唔愛命」,正餐只吃沙律充飢。

裸男薪金不高,平均時薪200元(每更工作5小時,基本時薪40,每更額外津貼800),雖比A&F店員時薪40元多,卻少於廣告界泳衣/內衣騷時薪15002000元水平。MarcusErnest卻甘心,因為A&F Model是業內身分象徵。Ernest說﹕「朋友都proud of你做到A&F Model,好少亞洲人做到」。Marcus說﹕「入圍證明你身形好。」

Marcus指出,較一般模特兒工作,今次工作特別,不太看樣貌,純粹看腹肌﹕「A&F要求的實力,只是看腹肌,它們要的是這樣(指着自己個腹),邊個呢度好啲,邊個就贏囉。」

工作要求﹕自high

然而,有完美腹肌,並未大功告成。兩人稱,這份工另一要求,是要裸男長期表現亢奮,他們形容為「自high」。無論在開篷巴還是店面,都要「狂嗌狂叫跳舞」吸引途人。Ernest真人性格幾cool,向筆者示範如何剎那亢奮,他忽然裝出笑容,用美式英文說﹕「Hey, what's going on, hey, high five!」他說,中途也累,為保持「專業」,也要假扮興奮。他會飲公司會提供的Red Bull充電。

性格內斂的Marcus對於這種「自high」較難適應。他形容,上司不斷叫他keep energetickeep smilingkeep wavingkeep dancing,他卻吃不消﹕「最初覺得這份工幾新鮮有型,後來覺得悶、無聊,有啲厭倦,是當份工去做,high係扮出來。」他說,中環街頭酷熱,五小時不停嗌很辛苦,「我成日被責備,不夠活力同笑容,做得不夠好」。他甚至形容﹕「這份工學到啲咩?學到自high囉,有咩學呀?無學喎。」

為何要裸男要不斷扮high?以公關角度分析,這種「自high」是品牌想展現的美式青春文化。A&F要求店員無論男女,當值被要求要保持活力(詳見002)。有學者形容,這種「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ur)是現代營商手法,要求僱員投入特定的情感。例如空姐要保持親切微笑,主播報道天災人禍要嚴肅,追數佬則要「扮惡死」。

若以女性主義角度分析,筆者認為,扮high可令裸男保持男性化,不會過分挑戰主流性別定型。例如童話故事裏,白馬王子負責斬妖除魔英雄救美,漂亮公主則負責昏睡;傳統男人應該有活力;女人漂亮被動。今次男人坦胸露背畀人睇,已挑戰主流價值,不加上活力,更難被大眾接受。

所以,「裸」作為一種穿著,對女性來說可以是靜止被動的;對男人來說,「裸」要配合動態,才不會被批評「不夠man」。像近期倫敦奧運,游泳和體操男健兒赤裸上身照片被網友瘋傳,因展示動態和力量,會被認為是男性化體現。

開工前﹕品質檢驗

受訪者也用類似邏輯,來解釋他們不是賣「色情」而是賣「健康」。Ernest說男人在海灘赤裸是平常事。但裸男在沙灘會游水,中環馬路卻無水游。他進一步形容,中環店內外的裸男,是在進行「扮開派對」活動。Ernest續稱,裸男「低俗」,因為是「企喺度同人影相,不是瞓喺度」,強調裸男主動性。

百多裸男出巡,沒令人眼花撩亂,其同質性更令人歎為觀止。裸男透露,他們被送進W Hotel,有專人造型,過程猶如品質檢定,每一個都是瘦削、六舊腹肌、沒多餘體毛(鬍鬚和胸毛要刮淨)、沒紋身,由公司髮型師理髮,再派發一樣衣著。最後,裸男外形非常相近,和櫥窗公仔Mannequin一樣完美。有意見認為,在品牌影響下,裸男身體被淪為「商品」,千人一面被製,失去獨特性和身體自主。

Marcus不認同他們是「同質」,更指每人腹肌也有「個人特色」。我們想替Marcus腹肌拍照,他推卻,擔心被人認出「腹肌線條」致身分被揭穿。但筆者檢視過幾張裸男集體照,真是分辨不了「邊個腹打邊個腹」。

兩裸男更強調他們不是「被商家慫恿」,他們表明,沒有經濟壓力,是自由選擇去做裸男。Ernest說﹕「我自己都想keep fit,想大隻,想做沙灘男孩。」Marcus也說,平日做運動也需操練肌肉,今次借機再提升體形。

成王敗寇,是資本主義的核心價值,然而總是贏的人少,輸的人多。A&F這場「裸男大選拔」,數百名港男爭奪,只六人選上。令我想起,做到醩模的女孩寥寥可數,萬千少女卻在照鏡時感到自卑;同樣道理,過百裸男被捧上天,間接把多少男性的自我形象打下了地獄呢?


譚蕙芸: 離職女員工﹕「呢間公司定義嘅靚只有一種」

A&F要求裸男個個fit到漏;同一集團年輕線Hollister的離職女員工指出,公司對她們外貌要求一樣嚴苛﹕不是靚女不會請,腳甲只能搽紅色,眼線不准畫。員工買公司貨品做制服後,穿著亦嚴格﹕褲腳要摺兩次,白背心需襯藍外套。本來對品牌夢寐以求的女生,入職後疑因「短髮」不符品牌形象不獲升職,美夢粉碎﹕「我覺得個品牌洗緊大家腦,佢定義嘅靚得一種,你畀佢洗到腦就好蠢。」

這公司「專請靚仔靚女」

Michelle(化名)大學畢業後,到Hollister香港店行街,被店內經理邀請她加入﹕「我覺得你個look好飱我懐」。Michelle自稱有點崇洋,喜歡美國貨,更酷愛這品牌。她雙眼發亮回憶﹕「那刻好有虛榮感,開心鰦一日,好嚮往入呢間公司。」

Michelle形容,這公司「專請靚仔靚女」,經理以下全是兼職,透過大量轉換漂亮面孔令品牌生光,被選中是一種認同。筆者認識Michelle三年,她一直束短髮,是爽朗性格型,臉蛋身形非常漂亮。讀大學期間,有潮流雜誌為搜刮「索女照」,上她facebook不問自取相片刊登。

Michelle稱,店內基層職位分三種,有負責關店後執貨的Overnight,倉務員Impact,以及在店面接觸客人的Model(工作和Sales無異)。三種職位時薪為四十至四十五元。但Model必須「靚仔靚女」,所以身分較優越。

Michelle入職後被派Model職位,上班後仍為品牌瘋狂,員工需要每季購買一套指定貨品作制服,她卻額外入貨,遇上減價更一款不漏。每月打工收入約五千餘元,每季卻花千元買衫。職員有優惠價,第一套五折,之後八折。

Michelle和前同事Angel(化名)補充,雖然公司曾指同事可自行買「風格近似」衣物作制服,但她卻見過有人穿了其他牌子衣服上班,被要求回家換衫或乾脆不讓這人上班。

她們說,公司對員工外貌要求鉅細無遺﹕「牛仔褲腳要摺兩摺,第一摺要高鱓,第二摺低鱓,凸條邊出來。白背心只能襯藍外套,藍背心不可以穿外套,所以你怕凍一定要買白背心才可穿外套保暖。化妝不能濃,mascara只可塗一圈,長髮要把頭髮撥到一邊。外人看來苛刻,她們卻甘之如飴﹕「品牌經營一個鄰家女孩look,個個穿出鈬一樣,你照做,就係靚。」

「他們賣個look令你好想追求」

這集團店舖的氣氛,刻意經營到燈光昏暗,強勁音樂震耳欲聾,瀰漫濃郁香水味。原來它刻意製造「震撼五官」的購物經驗(業內叫sensory marketing)。視覺上,店內昏暗,只向衣服打燈,商品閃閃發光;聽覺上,音樂聲量調到聽力不會受損的上限(八十分貝);嗅覺上,會四圍噴品牌香水。Angel說﹕「我有次返工病病懐,噴完香水我勁咳。公司亦有安全提示,提醒我們不要上班多於八小時,因為八十分貝不能聽多過八小時;試過有細路入到店內,被音樂嚇得住耳朵喊,有客人更會發脾氣問﹕『咁黑咁嘈,你懐點忍受?』。但年輕店員卻覺得「咁至型」,趕走了大人細路,更似在夜店clubbing

Michelle說,開舖前,經理會要求職員「let the show begin」,並要求店員隨音樂跳舞,興奮跟客人以英文打招呼﹕「上司會叫我懐,bring energy guys, be happy」。她不諱言,亢奮過了幾小時就會累。但總的來說,MichelleAngel上班之初還是很快樂﹕「他們賣個look令你好想追求,覺得著鰦就係一分子,係潮人。」

Michelle性格開朗,常被派到店面當眼位置工作,她以為自己已被公司認可。

然而,Hollister香港店去年夏天開幕,擁有大學學位的Michelle自九月入職開始,便一直申請經理職位,公司卻要求她先做ModelSales。上班期間,她多次要求轉職經理,十月底獲面試機會,面試卻失敗。同事Angel從分店經理打聽道,負責招聘的總公司人員說﹕The moment she step into the store, I knew she wasn't an MIT」(她甫踏進店裏,我就知她不適合做見習經理。)

不符公司形象未獲晉升

Angel形容,同事公認Michelle工作能力高,估計因為Michelle短髮,不配合品牌長髮女孩形象。Angel說,工作半年,從未見過有女同事頭髮短過肩膊。她更表示,店內經理全由Model擢升﹕「夠靚才可以做管理層,不靚的管理層會成為公司同事話柄」。

面試失敗的Michelle說,沒想過一直引以為傲的短髮會成為仕途阻礙,她不肯為份工留長髮,忿而辭職,轉到一英國品牌。比較兩公司,新公司一樣高檔,但對員工外觀卻沒諸多要求﹕「那英國公司更重視我的工作能力和經驗。」她和Angel已離開零售界,轉職公關推廣。

兩女認同,A&F集團在市場推廣非常成功,而且產品有可取之處,如剪裁漂亮。她們又同意,在商言商,品牌希望控制貨品形象,是商場慣常手法,只是做法比其他公司極致。Angel說﹕「這個品牌不只要求你漂亮,它的漂亮更只有它定義的一種。它想Clone(複製)這個特定形象,令全世界都有呢個Clone(樣辦)。」

Michelle說,入職前已知品牌在外國多次被控「歧視」,還是直到自己樣貌被指為不能符合,才感到失望夢醒﹕「我覺得著這個品牌是膚淺的表現,它在替大家洗腦,你讓它洗到,就是好蠢。」她們說,年輕人對此品牌趨之若鶩,前仆後繼入職,然而職員流失率亦高,「你最初入去覺得好虛榮,做兩三個月就知咩事。」

記者就Michelle疑因外貌不符公司形象未能轉職經理一事,周四中午向HollisterA&F公關公司查詢,至截稿前未獲回覆。

安徒: (周日話題) 勇士凱旋,反思保釣



香港可謂一個奇幻社會。這個年頭政治風潮的種種起伏跌宕,足堪見證。

這邊廂,何喜華替蔣麗芸站台,替田北辰背書;那邊廂,劉夢熊與曾健成在機場擁抱,與長毛一起站在五星旗前興奮地叫口號。《文匯報》和《蘋果日報》在星期六的頭版,竟然不約而同用上「勇士凱旋」四個字。

世界愈來愈詭異,事物分類大兜亂。如果你在過去一段時間,以為香港「保港抗陸」、「反自駕遊」、「反國民教育」的運動,就是一種政治分離主義,就以為香港開始脫離中國,甚或走上「去中國化」的道路,那麼你看看近月來香港人對李旺陽冤案表達的憤怒和關注,「保釣運動」再起波瀾所引起的全城哄動,它們就會提醒你,香港人的中國情結是如何的根深柢固。

先不去評價這種香港人的中國情結是好是壞,它的存在至少提醒我們,不可抽離歷史脈絡地看待香港人的主體性。保釣運動四十年的起起伏伏,本身就銘刻覑香港人獨特的政治主體成長歷程。不去爬梳、不去反思、不去總結教訓,就宛如盲人騎瞎馬,不可能為香港找到出路。

釣魚台問題的實質,是二次大戰遺留下來的問題,也是東西方冷戰殘留的尾巴。四十年前保釣運動的意義,亦只有放置在當時的世界形勢、亞洲格局和兩岸三地的狀方能清晰。一方面,是美日借安保條約,長期駐軍沖繩,以軍事威懾之力維持亞洲的資本主義秩序和國際勢力均衡;另一方面,是中共急於走出蘇聯主宰的「社會主義」陣營,為了加入聯合國,急於與美日建交,於是把釣島主權輕忽了事,不予力爭。而台灣的國民黨政權,也因為身在美國庇蔭底下,無心戀戰,任由美日私相授受。

第一波保釣的後續﹕紅色中國幻象

只有在這種非常獨特的歷史境下,以香港、台灣及海外知識分子為主的華人社群,方有推動一場保釣運動的機會。應當承認,當年保釣運動的實際成效不大,它無法改變釣魚台落入日本人手上的命運,可是,這場運動對港台兩地新一代的政治啟蒙,卻有重大意義。台灣方面,保釣直接間接促成了國民黨政權內部的改革更新,如無這些更新和權力交接,往後台灣大體和平的民主化道路殊難想像。

香港方面,保釣運動則短暫走出由冷戰對抗、為國共兩黨所壟斷的民族意識,為民族主義寫下另類篇章,亦打破之前左派六七暴失敗後,殖民統治下市民普通政治冷漠的悶局。當天如果沒有保釣運動帶來的意識突破,七十年代使本土新一代政治覺醒的「火紅年代」社運學運,也是難以想像的。

可是,當年香港保釣一代卻往往沉緬於運動的激情與浪漫回憶,卻少有直面一個事實,也就是﹕七十年代第一波保釣運動的後續發展,並不是運動真的走向成熟和深化,催生足夠自主而健康的反殖運動,反而陷入了圈套。保釣促成的是一場由中共統戰工具所擺佈的、針對海外華人學子而進行的「統一運動」(在香港則是孕育今日親中建制派的「國粹派」學生運動),那是一場建基於一系列紅色中國幻象和風派機會主義的假左派運動。

這場建基於浮沙之上的運動,以鼓動遊子思鄉的感情,描述紅色中國的美麗幻象為餌,以「認識中國」為手段,以達成「認同紅色中共」為目的。這場假性運動,令人失去獨立思考能力、迷失方向,一直到1976年大陸「四人幫」倒台之後,大夢方行結束。當時如無托派、無政府主義者及其他獨立思考人士,對風派民族主義和盲目毛派學生不斷進行質疑和批判,為統戰工具所綁架的保釣,將會葬送整個運動的成果。

第一波保釣運動在沉浸於「開放改革」的八十年代消失,卻在九十年代中香港「回歸」前夕再度冒起。當時已分裂為「親中」與「泛民」陣營的兩批保釣人士,爭相投入「保釣」的愛國競賽。一個本來是泛華人的關注,並涉及亞洲與國際政治的國土議題,卻深深地染上本地政治派別互爭的色彩,競賽的各方都為了要表示那一派才能在愛國問題上擁有「話語權」。這場既有香港本土政治,又翻弄了台灣島內統獨政治五味架的第二波保釣,卻在陳毓祥過分投入而遇溺身亡的悲劇中落幕,而由他代表的「親中派」保釣亦由此聲沉影寂。

大背景巨變 各地右翼紛起

而踏入廿一世紀之後的保釣運動,基本上追隨過去模式,以登島顯示主權的追逐和攔截遊戲為主幹,香港本土能引起的漣漪愈來愈小,但整個大背景則有了巨大變化。今天,不是一個風雨飄搖之中的台灣蔣介石政權,而是一個實現了政黨輪替,統獨路線對抗降溫的台灣;今天也不是一個急於和美日建交而對日不會苛言的中國,而是一個航母快要建成,神九上天,急謀崛起的中國。

更重要的是,當前的亞洲是一個在急劇增長之中,又充滿每個國家都謀求地區勢力重組的欲望,各地右翼勢力紛紛冒起,以軍事冒險來增大自己在國內力量的新局勢。無論是日本、韓國、越南、菲律賓、還是中國的軍方和保守派,都在一種新的地緣政治不安當中,靠想像和鑄造外敵形像來增加軍費開支,鞏固右翼保守力量。他們樂見衝突升溫,喜見外來侵入的想像具體化。早幾天,近年來韓國最右翼的總統李明博,突然登陸日韓有爭議的獨島,也是他選舉工程的計算。其他人在其他地方爭相仿效這些行為,又能否自我分辨出箇中的性質是「左」還是「右」?

民族主義是一面雙面利刃的道理我想不會太難明白。它可以有進步性,也可以帶來災禍。

自外於中國 比中國更中國

過去這麼多年來,保釣運動所曾具有的進步能量,建基在一個「反帝」的假設,還有的就是在「國家」與「民族」之間的裂縫而說事,也就是﹕以「民族」之名來批判「國家」。

當兩岸自號代表「中國」的國家政權都腐敗無能,以致喪權辱國,人民以「民族」之名,向「國家政權」「將軍」(checkmate),的確是一種批判力量的表現方法。香港過去自外於兩個中國政權,所以更便於以沒有具體訴求對象的「民族」之名發話。這是香港人特有的「中國想像」,或者可以名之為一種「第三中國」的自我想像 ,它會比兩個(令人失望的)「中國」更「中國」地去表達獨特見解。

這正是香港往往令人迷惑的地方﹕它自外於中國,卻又常常比中國更中國。

經常能夠做到「比中國更中國」,是一種巨大的批判潛能所在,例如對六四的堅持、對李旺陽的執著。然而,要永遠「比中國還中國」就會命定我們要給框定在一種「大中國意識」之內(「中國」意味文化也好、民族也好)。當中國國家並不真強、真大,大中國意識可以是廣闊的胸襟、不息的理想,它是悠悠、久大的文化。然而,當國家機器已經無處不在,四處伸手,大中國意識又能如何免被國家機器收編,成為國家主義甚至沙文主義(chauvinism)的一部分?

今日,我們不用幻想美日結盟雄據亞洲的日子已經過去。但是,我們是否樂見區內互相敵視的民族主義升溫,還是真的以為區內有誰個國家,可以代表一種進步的力量,像那些「老左派」一樣,以為可以靠他們抵制帝國主義?中國,是這種進步國家嗎?

要不的話,我們是否應該換換視角,了解一下為國家主義所騎劫的大小民族主義,如何正在以最符合帝國主義體系利益的方式,將各自設想為敵人,讓資本的跨地域霸權千秋萬世?

恐懼的非民族主義 而是國族主義

我們要恐懼的不是民族主義,而是給國家機器所騎劫的民族主義,也即是今人所謂「國族主義」。當保釣的香港人為民族守土卻不忘反諷國家的無能,從而高喊「解放軍在哪裏?」時,請不要忘記,「解放軍」真的在不太遠的地方,雖然他們往往多是準備「解決人民」多於「解放人民」。然而,「葉公好龍」的故事教訓我們,當你叫喊解放軍而他們真的出現了,也就是「民族主義」被「國族主義」殺掉並替換之的時候。

這個時候會不會真的來並不重要。因為他們已經透過提升國防預算、維穩開支、坐大國家機器勢力、削弱公民權利、擴張國民教育而日漸靠近。

因為,他們今天有了種種「愛國者」和「勇士」 為他們鳴鑼開道, 喊出了「國家要強大」的口號!

張銳輝: (周日話題) 沒有洗腦教育 才有民間保釣



釣魚台的歷史,香港學校課程的說得很少;對釣魚台的看法,香港人的觀點很紛紜;保釣行動,香港人做得很多。這是香港尚算是自由社會、尚未有洗腦灌輸教育的結果。

四十年前的保釣運動,源自兩岸政府皆無力對抗霸權美國,將釣魚台連同沖繩交還日本,觸發學生及知識分子發起的民間運動;1996年陳毓祥先生在釣魚台海域為宣示主權遇溺辭世,直至今天,兩岸四地的保釣行動,都是不受官方認許,甚至是民間維權式的抗爭行動﹕中國內地,固然連拉一張橫額,發一句網帖的空間也沒有,即使是香港,保釣船也多次出不了香港海域,因此,保釣行動的本質並不單純是「愛國主義」行為,更大的感染力是源自其突破政權的牢籠,人民自決自主面對強大政權機器(不論是日本政府或是中共政權)的悲壯。

課本隻字不提釣魚台

在香港,其實大部分人,對釣魚台的爭議了解不多。我們的學校課程沒有直接觸及,試翻閱最可能觸及的中國歷史及通識教育課程,中一至中三的中國歷史課程裏,中三級課題三「同、光年間救國運動的起落」中,有一個專題「探討中日甲午戰爭的背景及影響,並認識戰爭的經過及馬關條約的主要內容」;課題九「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內政與外交」,有「認識中華人民共和國與蘇/俄、美、英、日等國的外交關係及其在世界的地位」,並在教學活動舉行中,建議「教師可就近日發生事件,與歷史史事連結,訂立論題,以論壇形式進行活動,讓學生認識、反思及抒發意見」。至於高中的中國歷史課程,只談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關係的「外交發展的脈絡及外交成就」。而所有高中學生必修的通識教育科,只籠統地讓學生認識「(中國)參與國際事務怎樣影響國家的整體發展」。釣魚台的名字,從來沒有在我們的課程文件和教科書中出現過。

保釣重溫史實 自由定位

不過,當每一次保釣船出海,香港市民就透過傳媒資訊、社會上自由活躍的討論,對釣魚台的史實及保釣的爭議作一次重溫。我們可以義無反顧地認為釣魚台是中國的領土,並付諸行動體現主權;我們也可以認為釣魚台是飛鳥游魚的天堂,對一切人類的干擾嗤之以鼻;我們甚或可以認為香港要「城邦自治」要減低與中共政權的關係,因此保釣與我何干?但無論抱持怎樣的觀點,我們仍免受官方及群眾壓力下各自發聲,仍可以自由自主地界定自己的公民身分。於是,我的學生們會選擇在通識科的校本評核習作,探究釣魚台事件如何影響香港人的國民身分認同、中國政府在釣魚台事件的態度,如何反映中美日關係的變化、甚至探究釣魚台主權誰屬等等。

思想箝制下的憤青觀點

回看政治活動及意識形態均高度箝制的中國內地,官方對釣魚台主權無可爭議的論述,成為人民唯一被認可的觀點;然而,政府的具體行動,卻又與公開的立場有一定距離,甚至壓制內地保釣人士的行動。於是,我們從內地網站可見的,一方面是為政權解說的觀點,如﹕

「……嚴格講,中國政府並不鼓勵民間人士冒生命危險去做應該由政府去做的事情。中國政府在釣魚島問題上的立場是一貫的、明確的,不容置疑的。釣魚島是中國的,這是中國與日本討論有關釣魚島問題的底線,是不准突破的。(作者)相信,在解決釣魚島問題上,中國政府有時間表,也有策略,不會允許問題無限期存在……」(摘自﹕強國網)

另一方面,卻是從官方的民族主義立場,作極端延伸成為鼓吹戰爭的說法,由於其「不切實際」而可大放闕詞,如﹕

「……在當今世界,不可能再通過口水解決領土爭端,領土問題的解決方式只有戰爭……」、「……筆者一向不相信和平談判可以談回領土,所以武力收回釣魚島是必須要納入收復釣魚島方案,隨覑局勢的發展,武力已成為解決問題的唯一手段……」(摘自﹕新浪網軍事論壇)

相反,對於中國政府處理事件手法的批評、對於民間自發組織及其行動的支持、對於釣魚台事件在主權爭議以外的論述,如環境保育等,在內地均被消音隱沒。於是,在單純鼓吹民族主義的愛國教育環境下,內地不少人民缺乏了對普世價值的重視,如人民自由結社及作出政治行動的權利、人民參與及影響政府決策權利、對和平的堅持等等,因而出現了扭曲而非理性的「憤青」言論。

避而不談突顯國教先天缺陷

回看今天廣受爭議的「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政治議題固然不敢觸及,簡單如中國共產黨在內地社會各層面的滲透及控制程度、又或是政制改革停滯帶來的社會問題等,課程中不見蹤影。另一方面,悠悠四十年的保釣運動,卻也是隻字不提;原因也容易理解﹕在中央的緊箍咒下,對釣魚台的論述就只能是中共政權的觀點,就只能採取擁有主權卻又要為喪失控制權的現實說項,並難以偏離內地壓抑民間自發行動的立場(連保釣船出海香港警察也要阻撓吧!),這明顯與香港人在獲得自由資訊充分討論後所得的多元見解有極大距離。於是,避而不談並非如解話官員式政府友好所說的「讓老師有更大的教學空間,而是不想突顯中央政府力壓下的「國民教育」的先天缺陷,不想突顯國民教育即是政治灌輸的現實。

民間保釣行動,令我們再一次思考釣魚台問題與我們國民身分認同之間的關係,尚幸這種思考在今天的香港仍可以是自由的、開放的。在一黨專政政府主導下的國民教育,即使觸及了釣魚台,只可能培育出憤青觀點,甚至連民間的自發力量,也會被「集體利益」、「國家利益」的說法所抹殺,這相信是香港人所不願看見的。

香港有阿牛扛覑五星紅旗,伴覑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跑上釣魚台,而相片沒有被傳媒加工。

然後,也有人在fb說「阿牛不代表我」。

香港也有莫昭如說「釣魚台是屬於飛鳥和游魚的」。

這,就是香港的可貴。

安裕周記﹕昨日之怒(2012)




第一代老保釣崔少明兩年前在他的博客寫了一篇〈昨日之怒到今日之悲〉,讀了之後,八十年代在紐約時好辯理性的老崔若在眼前。今天我們搖筆桿講保釣意義和歷史,說破嘴皮也比不上他們那一代。崔少明在博客第一段清楚顯示他的敏銳觸覺,「本文特別用台灣的稱呼『釣魚台』,因為我們當年為了這個無人小島在華盛頓、紐約等地高呼『還我釣魚台』、『打倒日本軍國主義』時,聯合國只承認台灣政府」。

今天釣魚台變成釣魚島,原因很簡單,時移世易,台灣一九七一年從聯合國耷著頭退出,中華人民共和國入主成為世界五強,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釣魚台變了釣魚島,然而一字之差折射出來的是變化,是與民族大義沒有關係而只有黨派之見的嬗變。

哪怕對第一次保釣有皮毛認識如我者都知道張系國的《昨日之怒》,這是華人社會第一部關於保釣的小說,書裏有慷慨激昂,更多的是意在言外。小說主人翁施平不算保釣健將,他在柏克萊加大的同房葛日新才是。施平勉為其難是保釣大軍裏一個小小的溫和派,釣運結束後,葛日新一往無前繼續他的世界觀,化學系博士沒去大藥廠打份好工而是在街頭賣肉包子。但是更應該留意的是,保釣運動在《昨日之怒》只是作為客觀的時代背景,全書旨在提醒當時尚在戒嚴時期的台灣讀者,歷史上曾有一批留學生放棄一切只為了那東海無人小島,書頁之間講的是對威權政治的反彈及覺悟。在台灣政治低氣壓的年代,那片七平方公里不到的石礁是最大的政治樂園。

第一次保釣的氛圍和今天的不期相似。當年台灣與美國日本都有邦交,而且是反共盟友,同把台灣視作為永不沉沒的航空母艦,目標對準海峽對岸的中共政權;中共則在文化大革命火紅年代,工農兵成為毛皇帝御用鬥爭工具。日美兩國私相授受把釣魚台劃給日本管治,台灣蔣介石政權那時風雨飄搖,美國尼克遜與中共眉來眼去,亞非拉諸國正在聯合國準備把北京抬進去。蔣家岌岌可危,美國派人來說項,說中共入聯合國是大勢所趨,中華民國要麼退出從此與一手始創的聯合國斷絕關係,要麼就改個名堂留在聯合國與中共並存,美國的底牌是「一中一台」或「兩個中國」。這兩樣是陳水扁二○○○年當總統後最想做的事,可惜的是發生在一九七一年;蔣介石雖被共軍追剿避走台灣,卻倒還有漢賊不兩立的骨氣——聯合國只能有中華民國,抑或沒有。結果如何,史書已一一細表,毋庸贅述。

與第一次保釣氛圍相似

台灣國際地位喪失在即,中共的國際人格又沒有多少人承認,釣魚台成了天涯海角無法觸及的孤島。美日見此當然不客氣,釣魚台從此落入日本。此時,幾千留美台灣學生走上街頭,要求交還釣魚台。對祖家在大陸的張系國來說,這是悲壯的一刻,也是向台灣人民顯示「團結就是力量」的時候,書中,張系國透過施平憶述,安娜堡保釣大示威,是他認知裏「海外中國人最團結的一次」。張系國帶出兩個主旨﹕一是中國人民必須團結,二是台灣是落地生根之處。一旦不團結,或者說,當施平覺得紐約生涯是浪費生命的時候,葛日新意外橫死,施平在機場準備重回久別多年的台灣省親,驚聞噩耗慟哭「不值得、太不值得了」,哭聲之中暗示回到台灣始是重生之路,從而帶出全書的隱性主旨﹕革新保台。

今次保釣勇士登上釣魚台,是四十年前第一次釣運的翻版——大陸和台灣阻止船隻出海,香港一葉扁舟遠渡重洋到濁浪排空的釣魚台登岸,這和當年中台袖手只有留學生捋起衣袖走上街頭有何兩樣?從保釣出海到登陸到被拘到放人歸來,中間到底有沒有中台折衝樽俎,還待更多爬梳,然而從表面來看,這次兩岸政府站在場邊當啦啦隊,落場拚生死的是那幾個本業是裝修判頭、的士司機的業餘保釣人士。因此,星期三下午「啟豐二號」剷上釣魚台,我在面書上看到最深入心坎的一條是「釣魚台不是中國的,也不是台灣的,釣魚台是香港的固有領土」,嬉笑怒罵之間的是對中台「大局為重」的嘲諷。

嬉笑怒罵嘲中台「大局為重」

釣魚台是廣義上的中國的近代史最痛。蔣介石受制於美日無法動彈,四海歸心變成眾叛親離,香港巿民不可能理解第一次保釣造成的人心大逃亡,當時台灣在美國的留學生大半捲入這場運動,須知道六十年代能夠放洋的都是尖子中尖子,保釣一來,風捲殘雲的把這些精英吹到對岸中共懷抱去。老保釣今天間中還會想起一些同志,他們的父執輩都是國民黨的黨國高官,劉大任在《紐約眼》直認不諱,有人從台灣來美國,行前蔣經國囑他「好好勸劉大任」;劉大任父親是國民黨內的基建專家,被中央黨部召到會議室,那人把劉大任編的保釣戰報往桌上一扔,「看你兒子幹的好事!」

第一次保釣帶來的是台灣留學生對世界以及對中共的接近。我用上「接近」一詞,是因為台灣學生在一九四九年後所面對的思想軟禁,離開台灣後他們讀到島上不能讀的禁書;另一是通過世界看到一個他們在台灣想像不到的中共。必須指出,保釣運動是中共對台灣知識分子的凌厲統戰,一群跟父母戰敗之夜流落台灣的年輕知識分子,大學四年後服過兵役,到美國之後被中共的「人民中國」觸動,成為從此對中共矢志不渝的支持者。其中最著名的是保釣五人小組秘密訪問中國大陸,周恩來與他們從晚上九時談到凌晨四時,這批學者學生回到美國後,在大學校園放幻燈片介紹新中國之行所見所聞,場場轟動。

《昨日之怒》成書於八十年代,在今天香港鋪天蓋地表揚勇士凱旋歸來的熱潮再讀一遍,表面上似乎過時。然而燈下翻閱,《昨日之怒》對如今的中港台保釣熱有一點點晨鐘暮鼓——第一次保釣最後得不到運動開始時期許的結果——一九七一年末,中共加入聯合國,台灣退席;翌年九月,中日建交,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毛澤東在書齋會見並贈以線裝版《楚辭集注》,田中角榮途中寫下七絕「國交途絕幾星霜,修好再開秋將到,鄰人眼溫吾人迎,北京空晴秋氣深」,成為日本傳媒大大的花邊。

中日友好扼殺保釣空間

可以想到,在各得所需(中共打開與日本關係,全面與西方建交的一刻終於來臨;日本則是爬過美國與北京建交,報卻尼克遜訪華之辱),釣魚台變成用完即棄的外交代用品,中共以「擱置爭議,共同發展」把釣魚台這一燙手話題冷凍,日本看到中共如此當然眉開眼笑。「中日友好」、「日中不再戰」成為中日關係講話文稿的必須用句;七十年代末,大陸改革開放,日資寶山鋼鐵廠在上海拔地而起,日本朋友遍天下,更沒有想起保釣的空間了。

留美台灣學生則經歷保釣由熱而冷的冰火二重天,一九七六年打倒四人幫,一面倒的中國熱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原來這幾年天天在保釣刊物上讚頌的偉大祖國原來幾乎帝制復辟,遂而「覺今是而昨非」,留學生留在美國固然大有人在,回到台灣參與革新保台大不乏人,也有人堅信中國人的前途在大陸,回到北京教書的不在少數,釣魚台就在各奔前程之下成為次級議題。這一過程是痛苦的,有人主動與社會割裂,留下更多時間給自己反思這一段火紅歲月;有人與保釣運動從此如同陌路,把更多的心血放在別的方面,例如做生意。

《昨日之怒》比起上述保釣同志相異的是,書中主角葛日新是被大貨車撞死作結。這是張系國的心結所在,他是匹茨堡大學電機教授,有念工科的澄明心境,他看到保釣運動的大志不能遂的悲劇結果,中國,無論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或中華民國,都不可能把自己放在一個與日本就釣魚台兵戎相見的時空之下。張系國把《昨日之怒》最勇於保釣的角色葛日新寫成命喪意外而非命喪保釣行動,更不是養天年,我一直在猜,張系國內心深處是希望保釣這一圖騰能夠永葆天年,這才有葛日新死亡而保釣長存這一結局,不帶一絲遺憾。

保家衛國目標重現

對於年輕一代來說,今年保釣登陸是二○一二年暑假的難忘回憶。兩支五星旗和一支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在嶙峋石灘上出現的一剎,是始於一九七一年保釣運動的夢魂縈牽的最終期許。然而,二○一二年的保釣也是殘酷至極的一次,它把一個難以即時實現的保家衛國目標重新放在人們面前;對於一九七一年的第一代保釣健將,這是四十年期待的實現,對於二○一二年的第三次保釣一群而言,這是一場徹夜難眠漫漫長夜的第一分鐘。

全國憤怒

「向保釣英雄致敬!」「抵制日貨!」隨保釣船「啟豐二號」成功登上釣魚島後,內地民眾反日情緒日益高漲。今日有網民發起上街舉行反日大遊行,全國最少16 個大城市響應。但昨日已有民眾按捺不住,其中西安有千人冒雨上街示威,江西贛州、浙江、廣州各地有人上街遊行或進行反日集會。有分析認為,民間反日的同 時,亦將宣洩對中央政府在對日問題上軟弱退讓的不滿。 中國組
「全民一心收失地!」「中國萬歲,愛國無罪!」昨日,西安反日保釣大軍冒雨行動,一路高喊口號,又唱國歌,遊行 隊伍的部份標語非常激:「哪怕華夏遍地墳,也要殺光日本人」。陝西電視台前記者馬曉明對《蘋果》描述現場情況:「主要遊行隊伍約千人,沿途好多市民圍觀加 入,不少是師生,隊伍中也有老人和小孩。一路有警車開路。警察、城管、協警都出動了,但沒有阻撓。」

遊行隊伍上午10點從大學城附近起步,圍繞西安城走了一圈有多,途經省政府附近、鐘樓,又曾在南門外停留集會,高唱團結就是力量等歌曲。馬認為民間遊行除了反日,「也是對中國政府(在)對外軟弱退讓的不滿」。

北京

西安

贛州

「遊行是對日本最好的回應」

江西贛州昨日上午也有數以百計市民揮舞紅旗上街遊行,隊伍中有老伯舉牌:「堅決保衞釣魚島」。另外浙江寧波、廣州鬧市昨也有零星反日集會,武漢也有人展示反日標語。

「你來看看就知道現在的民意沸騰!全國反日遊行就是對日本最好的回應」。世界華人保釣聯盟內地幹事陳福樂昨對《蘋果》記者時說:「此次香港保釣船成功登陸釣魚島意義重大!」內地保釣者雖未能出船,但將有後續行動,包括周一再往美、日使館抗議。

由 於中共今秋將舉行十八大,為維護社會的穩定,當局對這次的全國掀起的反日浪潮不敢採取打壓的措施,避免激起民憤。深圳反日遊行的起點華強路,昨已有大批警 車戒備;河北石家莊有熱心社運的網友反映:「今天上午派出所的幹警親自上門說,反對日本的傳單標語不能複印,發現複印了就要追究責任。」

昨日,不但遊行相關信息很快被刪除,連用新浪微博搜索「散步」,結果都是按照法律未予顯示。

深圳

廣州

延安

網傳內地員工買日貨會被炒

在雲南麗江,有餐廳門外寫上了「小日本禁止入內」。網上更傳北京、杭州、深圳多地方公司內部通告不准採購日貨,員工如「使用日貨,一律開除」!據報,日本奈良博物館網頁前日被黑客入侵,竄改內容稱:「釣魚島是中國第33個省,今後釣魚島也永遠屬於中國的一部份。」

《環球時報》昨發表評論稱,這次中國人登上釣魚島,而在中國政府外交壓力下,日本不敢對保釣人士有任何行動。而為支持保釣,原定於本月28日前後訪問日本的國務院僑務辦公室主任李海峰,臨時決定取消訪日計劃。據悉,原因是為抗議日本政府逮捕保釣人士有關。

民眾昨在北京日本駐華大使館外,抗議標語貼在身上,並用大聲公高叫反日口號。美聯社

內地有公司發出內部文件,即日起禁止購買日貨,直至另行通告為止。互聯網

保釣船返港中台艦船護航  釣島石頭將拍賣 籌款再征釣魚台

保釣船啟豐二號正航行返港,它除載着七位保釣勇士,還會帶來他們搶灘登陸釣魚台時拾來的數塊石頭,保釣行動委員會擬公開拍賣,籌款再往保釣。向日本示弱的 中共政府,昨派出海監船於公海迎接被日本押返國的啟豐二號,一同護航南下,台灣海巡艇其後也加入。啟豐將於本周三抵港,特首梁振英昨拒應允屆時親自接船。
記者:倪清江、麥志榮
啟豐二號前晚9時許從日本冲繩石垣島出發回航。保釣行動委員會陸上總指揮陳裕南表示,昨晨8時許收到船上人員透過衞星電話通知,已離開日本海域,轉入公海,即有兩艘中國海監船等候。

《強行登船》 全副裝備的日本海上保安廳人員強行登上啟豐二號,扣押船上的保釣人士、船員及記者。鳳凰衞視提供圖片

《發射水炮》 日本海上保安廳船隻以噴射水炮及撞擊等方式粗暴攔截啟豐二號。鳳凰衞視提供圖片

《壓毀船欄》 日本海上保安廳船隻壓向啟豐二號,啟豐的圍欄都被壓彎。鳳凰衞視提供圖片

接受中方提供食物

「(海監船人員)同佢哋打招呼,話歡迎你哋(他們)返嚟,問需要乜嘢補給,要乜就畀乜」。保釣人員離開日本時,拒絕日方提供補給,到遇上中國海監船才接受中方提供食物。
在啟豐上的社運人士楊匡不時透過facebook報告最新情況,他昨午留言稱,兩艘海監船編號分別是46和50,一前一後為啟豐護航;原本尾隨的兩隻日艦已沒跟上,日本自衞隊偵察機也已沒有再在上空巡邏。

楊 匡戲說:「感謝黨,感謝國家的(船隻)領導……龜速航行,其實有點恨不得想拖條纜上前面隻海監船叫佢拖我哋返來算了。」至下午約2時半,楊匡補充稱有一艘 台灣「保七」巡艇在附近圍觀,「三隻船以『品』字形夾住啟豐二號,東北四海浬(里)處有日本艦。肉眼所見,整個海區除了這樣的船艦外就沒有其他船隻」。

陳裕南昨表示,因要避開台灣海域,將沿中國大陸海岸線南下,航行時間會比直線跨越台灣海峽為長,預計本周三抵港,擬巡遊維港一周後,停泊尖沙嘴公眾碼頭。

《日警包圍》 啟豐二號突破日艦包圍到達釣魚台,但島上早有多名日本警員戒備。鳳凰衞視提供圖片

《準備登島》 啟豐二號擱淺後,保釣人士拿起國旗跳下海中,涉水登上釣魚台。鳳凰衞視提供圖片



保釣中堅古思堯償了登釣魚島心願,內地妻兒今日又會到港,雙喜臨門,他興致特別好,昨日訪問一個接一個也毫不厭倦。旁為其妻子的照片。(李紹昌攝)

美孚反霸權小組召集人盧松昌(右)及來自內地的方曉松(左)首次登船,即成功登上釣魚島,二人認為成功之道在於決心,只要能成功登上釣魚島,爭拗和捱餓都可擱在一旁。(李紹昌攝)



梁振英未承諾接船

陳裕南昨在數碼廣播電台(DBC)節目中,公開要求特首梁振英屆時前往接船,他會於明日聯絡特首辦,「咁大件事,啲兄弟返嚟,你嗰日唔得閒,抽少少空出嚟,見一見我哋,唔好剩係見嗰啲運動員先得㗎,我哋嗰啲真係愛國分子!」

當啟豐二號進入香港海域後,海事處船隻會前往引航。梁振英昨未應允接船,特首辦發言人回應稱,政府就保釣人士的返港安排,已提供適當協助。

上 周三保釣勇士搶灘登島時,面對日本人員和船隻海陸夾擊,原來仍有「斬獲」。陳裕南表示,他們成功拾起多塊釣魚島石頭存放於船上,沒被日本充公,正隨啟豐二 號返港,保釣會計劃舉行拍賣,籌款再去保釣,「其中一嚿大啲,可開十嚿八嚿。」保釣行動委員會發言人柯華補充,保釣會也擬送釣魚島石頭到本港博物館收藏。
蘋民洗版

Yee-chung Fug
勇士?平民登陸釣魚島根本毫無意義。真係勇嘅話就應該去北京示威,抗議中央冇積極維護釣魚島主權。

Tommy Shek
「勇士凱旋」?他們是勇士?真係笑死人!中共只會當他們是傻仔、白痴仔而已!威就自己爭取,彩就共匪攞晒!

Garry Lam
《蘋果》係唔係助長人境外犯法?唔依從國際法闖境!如有理據可交由國際法庭審理!幾位「勇士」如果喺俄羅斯水域嘗的一定唔會係水炮!不要一味煽動民族主義!請《蘋果》有質素地理智分析這則新聞!唔好教壞下一代!

Noah Leung
保釣人士絕對是英雄,就是中共不敢強硬對付日本,才需有這些民間勇士去迫中共政府採取強硬立場。

Sammy Wu
保釣勇士凱旋!民建聯在那(哪)裡?9月選舉大家就要選啲做得嘢嘅人士。

可卡因酒鬼祟襲港  飲幾杯即失控喪笑 似服迷幻藥

違法可卡因毒酒轟炸本港!港島區多個名人愛蒲夜場,包括商家聚腳地的銅鑼灣Mamos,最近熱賣可卡因原材料古柯葉的甜酒Agwa,與提神飲品Red Bull紅牛調製的雞尾酒Agwa Bomb,嚐過的客人大讚「飲幾杯就會失控喪笑,未試過咁high!」酒吧表示Agwa獲政府認可合法出售,不過禁毒處和食安中心均指未接獲此酒申報,並 指出古柯葉屬危險藥物,正密切跟進。記者:李凱琳
產自荷蘭的「毒酒」Agwa(全名Agwa de Bolivia),色澤呈螢光綠色,每瓶750毫升,瓶身印有Made from only the finest coca leaves(由最純正的古柯葉製成)字樣,酒精濃度為30%。生產商的網站聲稱,Agwa由可卡因原材料古柯葉、人蔘和36種天然茶葉製成,更強調古柯 葉的致癮元素已被除去,符合歐盟和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要求,在美國和日本多個國家都是合法出售。

不過,09年台灣高雄一間夜場,有人飲用後出現類似服用迷幻藥後的亢奮反應,向政府當局舉報,結果發現一瓶Agwa含有114.54毫克可卡因,隨即被列為禁止入口飲品,酒吧遭檢控。

09年被台灣驗出含可卡因成份的甜酒Agwa,最近被發現流入香港市面。陳奕釗攝

銅鑼灣開平道酒吧Mamos兩個月前推出含Agwa成份的雞尾酒,反應不錯。

有不知情客人初嚐「可卡因毒酒」後,表示味道清香易入口。

每杯百多元銷情甚佳

當 時本港亦有報道事件,而禁毒處和酒吧界表示Agwa未流入市面。不過,在港島區任職調酒師的小微表示,港島區名人常到的大型夜場,包括蘭桂坊和銅鑼灣,約 兩個月前已悄悄地出售由Agwa和提神飲品紅牛(Red Bull)調製的雞尾酒Agwa Bomb,每杯百多元,銷情非常好。

有嚐過的酒客表示已「上了癮」,「飲幾杯就會失控喪笑,好似同邊個都可以玩得埋,飲咁耐酒都未試過咁high!」

今 年5月剛接辦中華廠商聯合會聯歡會的商家聚腳地、銅鑼灣開平道酒吧Mamos,最近亦引入Agwa Bomb。記者放蛇直擊,酒牌上未發現該酒,當向調酒師提出「想試新酒」,便獲推介。調酒師說,Agwa兩個月前才抵埗,「呢隻酒ok㗎,而且唔係度度都 有」,酒吧計劃稍後引入更多由Agwa製成的雞尾酒。

記者後來表明身份查詢,負責人解釋該酒是透過Agwa香港代理引入,假如證實該酒有問題,會樂意與執法部門合作。

Agwa呈螢光綠色,圖為加入紅牛製成的Agwa Bomb。

禁毒處未接入口申報

不過禁毒處和食物安全中心均表示未接過Agwa入口申報,亦未在市面發現。禁毒處更指出,古柯葉受《危險藥物條例》規管,凡販運、製造、管有、供應、進出口都受嚴格管制,違例者最高可被判罰款500萬元及終身監禁。

香港醫院藥劑師學會會長崔俊明表示,所有聲稱含古柯葉成份的製品,每次入口必須主動向政府申報,並提供由政府認可的公證行發出證明,確保內裏的致癮元素已完全除去,「有時品質監控唔好,可能移唔走全部致癮元素,會好危險」。

他指出,古柯葉的酒令人更易上癮,加入紅牛等提神飲品,亢奮效果會增強,不過商人往往用「毒品的致癮元素已除去」作擋箭牌,令執法難度增加。禁毒常務委員會成員蘇麗珍要求政府密切跟進事件,以防不法商人將毒品成份混入酒精作招徠。


反對滅村 新北千人爆諮詢會  群情洶湧 會議腰斬

政府新界東北發展計劃,爭議不斷升溫。近千名粉嶺北居民,群起反對政府滅村收地計劃,昨逼爆公眾諮詢會會場,抗議當局假諮詢,要求擱置計劃。惟當局安排的 諮詢會場地僅能容納320人,大部份居民無法入場,引發混亂,出席官員又拒絕即時轉換場地,最終官員更要腰斬諮詢會「落荒而逃」。記者:鄭啟源 莫劍弦
新界東北發展計劃諮詢期將於本月31日完結,政府原訂於昨日及明日,分別在粉嶺北及坪輋與打鼓嶺舉行居民大會。

葉女士抱着兒子衝上講台,指摘當局諮詢缺乏誠意,大批受影響居民無機會表達反對意見。黃耀興攝

婦怒斥剝奪發言權

發展計劃單在粉嶺北,最少令天平山村、虎地坳村、馬屎埔村等6條村落居民面臨被迫遷,結果近1,000名居民於諮詢會前一小時,已到會場外輪候入場,遠超會場可容納320人的負荷。
出 席會議居民一律高舉反對發展計劃旗幟,批評當局黑箱作業及假諮詢。大會人員截龍後,引發大批未能入場人士不滿,要求移師附近球場舉行。惟當局懶理反對聲 音,按計劃開始諮詢會,規劃署助理署長李啟榮發言僅一分鐘,即被場內人士上台拍枱中斷,其中一名手抱嬰兒的馬屎埔村女居民更衝上台,指斥官方漠視村民權 益,村民即將被迫遷,仍被當局剝奪表達意見權利。

會場內外群情洶湧,李啟榮見狀決定腰斬諮詢會,並應居民代表要求,取消原訂明日舉行的坪輋與打鼓嶺居民諮詢會,待覓得可容納更多人的合適場地後,再安排會議。但他拒絕回應當局會否撤回方案或延長諮詢期,只稱諮詢期完結後,仍會聽取村民意見。

近千名粉嶺北居民到場參與新發展區諮詢會,但限制320人入場,引起居民強烈不滿。

反映政府錯估形勢

粉嶺北農村及居民聯席成員卓佳佳批評,當局諮詢缺乏誠意,6月19日公佈諮詢計劃後,一直冷處理,只約見鄉事派、北區區議會作閉門會議,到諮詢期尾聲,才舉行3場敷衍居民的假諮詢大會,「政府冇人口政策,淨係拎份售樓書咁樣嘅文件,就要消滅幾條村,根本冇理村民意見」。

粉嶺北新發展區寮屋居民關注組成員梁惠心指,政府08年開展首階段諮詢,受計劃影響的華山村及紅橋新村居民,竟在近日獲當局邀請出席諮詢會後,才知道會因計劃被迫遷,批評政府黑箱作業,從未真正諮詢受影響居民。關注組聲言,若政府硬推計劃,堅持不遷不拆守護家園。

土地正義聯盟執委朱凱迪稱,受計劃影響的多條村落,多為非原居民,「政府根本就恰非原居民唔敢出聲」。他認為,諮詢會被迫腰斬,反映政府錯估形勢,當局有需要順應民意擱置計劃。


坪輋發展拆村落保貨場  團體質疑為省賠償 逼遷非原居民

【明報專訊】涉及上水、粉嶺及坪輋打鼓嶺3區村民的新界東北發展計劃,第三期諮詢本月底結束。數百戶居於坪輋逾半世紀的村民上月才知家園將受影響,打造171公頃「優質產業區」。本報翻查圖則,發現圍繞發展區一帶有逾124公頃「露天貯物」用地未被納入發展範圍。有團體質疑,政府發展「特殊工業」犧牲本地農業,並拆遷可賠償較少的非原居民村落,沒仔細因應土地用途作規劃,是嚴重破壞新界面貌。

前特首曾蔭權在2007年施政報告內,曾提出發展新界東北,把粉嶺北、古洞北和坪輋打鼓嶺3個區域打造成新市鎮,2009年完成第二階段諮詢後,至今年6月恢復第三階段諮詢,並更改發展模式。自出生已居於坪輋昇平村的李葆恆,上月底才得知坪輋將屬新發展區一部分,遂自發組成保衛家園聯盟,通知受影響村民有關資訊。

調查:九成村民反對遷出

村民與土地正義聯盟執委朱凱迪研究和統計發現,他們接觸的600多戶村民,近九成反對遷出,在171公頃發展規劃下,坪輋約有三分之一(50多公頃)農地會受影響。朱凱迪指出,若發展計劃落實,50多公頃農地將會「被消失」,換來只有6公頃的「綠化地帶」,而村民的原居住地更會發展成36公頃未必有實際需要的「特殊工業」用地。

本報翻查資料,發現現時位於發展計劃東南邊,有至少124公頃「露天貯物」用地,儲存建築材料、貨櫃場等,並有數公頃工業用地,全部未有納入今次發展計劃,意即日後的住宅和特殊工業,將有可能被大量貨倉包圍。從衛星圖片所看,只見相關土地滿佈貨倉,住屋較少。

政府曾指收地首選臨時倉庫

城規會曾指出,工業用地(丁類)涉及對環境不利的工廠,應鼓勵逐步重建,而在去年施政報告提出覓地建屋時,政府亦表明會首選研究北區的工業用地、臨時倉庫及荒廢農地作房屋發展。村民代表李葆恆表示,不明白在新界東北發展中,政府要集中徵收有村民居住的地帶,而不考慮重新規劃周邊貨倉地,而政府指要發展「特殊工業」,卻犧牲本地農業,解釋牽強。

村民:為工業犧牲農業 解釋牽強

朱凱迪亦批評,近年政府發展新界地方,經常覑力打擊非原居民,質疑政府是否因為貨倉地可能屬原居民所擁有,涉及巨額賠償和遷置費。



居坪輋一甲子 老教師偕女保家園

【明報專訊】政府大力發展新界東北,村民為捍衛家園,「不遷不拆」的聲音近日響遍村落。在坪輋昇平村生活近60年、已92歲的退休村校教師李膺,近日從女兒口中得知家園將被徵收,鼓勵女兒聯同村民抗爭,結果女兒短短數天促成關注組。

李膺1960年代由內地來港後,即到村校昇平學校任教,一家八口聚居於村校周邊,見證「昇平村」命名。他們6兄弟姊妹全部都就讀該學校;父親亦因在村校教了20多年書,在坪輋一帶德高望重。

諮詢期將完 村民不知情

李葆恆說,父親退休後,原打算在村內安享晚年,她亦享受鄉村生活和鄰舍關係,詎料政府為發展「高科技產業」,便選擇摧眦其家園。她說,爸爸上月聽到發展的消息後,便因身體不適住進醫院,仍不忘提醒女兒要捍衛昇平村。

李葆恆說,自己近日從村民口中才知道發展計劃,不少村民更是蒙在鼓裏,她決定發起組織保衛家園聯盟,不怕艱苦到受影響村落逐一通知和介紹,希望村民可在月底諮詢期結束前,向政府表達「不遷不拆」的意願。她說,幸好爸爸以往有不少鄉事派學生,一眾鄉事在此事上對他們亦相當尊重,未有阻撓,不少村民更加入聯盟,一起抗爭。

對於政府曾建議「原區安置」計劃,聲稱在古洞北新發展區範圍內預留一幅土地,為合資格居民提供公屋安置,李葆恆炮轟政府從未真正了解新界村民所需,「首先不是人人合資格上公屋,第二很重要的是,新界的人就是不喜歡住在市區、住在高樓,才會住在新界,我們享受的,是寧靜鄉郊生活」。

昇平學校曾屬村內「名牌村校」,不少人爭相入讀,當年在該校任教的李膺(後左一),一家在昇平村定居已逾50年。(受訪者提供)
李膺的女兒李葆恆(右三)與村民組成「保衛家園聯盟」,自製橫額參與諮詢會,表達「不遷不拆」的訴求。(鄭穎瑩攝)


500村民怒吼 諮詢會腰斬

【明報專訊】規劃署昨就發展新界北計劃於粉嶺舉行諮詢會,超過500名新界北區天平山村、石湖新村、馬屎埔村、虎地鯭村、華山村及紅橋新村村民聚集會場內外,反對計劃,有居民一度衝上台抗議,怒斥政府假諮詢,最終因過分混亂,諮詢會被迫腰斬。

逾百人入場被拒 一度推撞

諮詢會原定下午2時半開始,未開始已有逾百村民聚集會場內外,場外村民一度要求警方開路,讓他們進入會場表達意見,但會場公關以會場內已擠滿人為由拒絕開門,雙方一度推撞。場內亦有10多名村民衝上台抗議,包括一名手抱嬰孩的女子,他們斥罵官員假諮詢。

最後,主持會議的規劃署助理署長李啟榮宣布,由於場地所限,未能容納所有村民及團體表達意見,當局會盡快安排可以容納更多人的場地以舉行居民大會,而原定明日在坪輋/打鼓嶺舉行的居民大會亦會再覓日期及地點,一併聽取粉嶺北及坪輋/打鼓嶺居民意見。李啟榮離開時一度被村民包圍,要警方協助才能離開。

規劃署:另擇場地再諮詢

上水鄉村民顧問廖祟興表示,該村村民反對政府距上水鄉只有1米距離的地方擴建污水處理廠,認為會影響有600多年歷史的上水鄉鄉民生活質素。打鼓嶺村民李小姐批評政府在計劃中興建的新住宅均是高尚住宅區,平民百姓不可能因此獲益。

村民:假諮詢有無也沒分別

有村民對於諮詢會被腰斬表示沒有所謂,認為這根本是假諮詢,「有無也沒分別」,不感到失望。粉嶺北農村及居民聯席成員區晞旻表示,村民現正收集聯署,計劃發起大遊行,要求政府撤回新界東北新發展計劃。

新四大火爐 重慶最熱  43℃高溫 福州第二

內地四大火爐城市又重新洗牌。中國氣象局國家氣候中心近日分析過去31年的氣象數據,重新編排內地最熱十大城市,重慶、福州、杭州、南昌分別成為新的四大火爐,原來的武漢、南京則稍為降溫,跌出前四名,剔除多年的惡名。
氣象專家分析省會城市或直轄市的夏季(6至8月)炎熱度後,排出內地最熱的十個城市,排名依次是重慶、福州、杭 州、南昌、長沙、武漢、西安、南京、合肥和南寧,大部份城市都是位於長江流域。排名第一的火爐城市重慶,今年確實很熱,上周三(15日)錄得高溫43℃, 上星期有兩萬人中暑,而2006年的夏季的一輪熱浪,重慶主城區的沙坪壩氣象站有14天的最高氣溫突破40℃。

1)重慶
位居火爐城市榜首的重慶市,酷暑難耐,民眾到當地遊樂場玩水消暑。 新華社

3)杭州
巴士站近日加裝噴霧器,稍解民眾的酷熱。 互聯網

4)南昌
民眾在水上樂園內划船、打水戰。 新華社

城市熱島效應明顯

國家 氣候中心氣候與氣候變化評估室主任張存杰指出,近年夏季的副熱帶高壓北移,盤據長江流域,而隨着全球暖化,華北地區的氣溫升幅、炎熱程度比南方地區大,如 西安、鄭州、石家莊、濟南、北京、天津等地,近幾年夏季出現了超過42℃的極端最高氣溫,可是南方的炎熱程度並沒有減輕。同時,各地城市化程度越來越多, 城市熱島效應還會越來越明顯,炎熱城市會越來越多。

雖然大環境是越來越熱,卻有城市成功降溫,逃離火爐之名。一直被評為四大火爐之一的武漢,在今次的排名中跌至第六位,武漢市氣象台台長劉火勝指出,雖然過去50年一直在變熱,但其他的城市溫度升幅卻比武漢快。

重慶天氣熱、陽光普照,上街民眾都用盡辦法避免曝曬。

武漢綠化 成功降溫

近年武漢當局在城市規劃時,除注意綠化面積之外,同時控制城市「風道」,令江河、各大湖形成綠扇、風廊、風道,如同開着電風扇,令較凉的空氣輸到市中心,緩解城市熱島效應。

但被評為第二大火爐的福州,當地氣象專家卻對結果不太滿意,福建省氣候中心總工程師許金鏡指出,應用更長時間的數據,才能評選出哪個城市是火爐,他更稱:「不能因為某一年熱,就判斷氣候變暖,也不能因為某十年的高溫天數比較多,就判斷福州成了火爐。」
而杭州的氣象部門亦指出,各界都沒有一個客觀、官方的火爐標準,如35℃以上連續多少天、是否出現過40℃以上的高溫等,批評將杭州列入新四大火爐城市「並無依據」。
新華網/中新網




黃子平:我行我素我羅孚

「南斗文星高」──你說,最早鼓吹香港散文的「典藏」價值的,是羅孚。早在三十多年前,上世紀的八十年代,他以「柳蘇」的筆名,在北京的《讀書》雜誌連續 撰文,紹介曹聚仁的隨筆,葉靈鳳的小品,高雄(三蘇)和梁厚甫的怪論,乃至亦舒、林燕妮的言情專欄,以其曉暢靈動的文筆,彩繪了一幅「鶯飛草長、雜花生 樹」的香江文苑風景。像〈你一定要看董橋〉或〈無人不道小思賢〉這樣斬釘截鐵的標題,體現的不僅是向內地讀者力薦佳作的熱忱,而且是身為香港文學的策劃 者、實踐者的識見與胸襟。 

其實,羅孚本人,更是這不容忽視的,風景中的風景。

膾炙人口的,譬如「新派武俠小說」的催生,《海光文 藝》等雜誌的籌辦,《知堂回想錄》的促成,聶紺弩《三草》的印行,等等。其中的任何一項,都值得在香港文化史上濃墨重彩記上一筆。我想說的反而不是這些, 而是他自己從四十年代起不懈的寫作。若單從輯成集子的書名看,《風雷集》(一九五七)、《繁花集》(一九七二),自是承襲了「左翼文學」南來一脈;內裏卻 有許多「風花雪月」,非主旋律的異質文字。依羅先生錐心坦白,早年的文章不堪卒讀,自己乃是個「粉飾太平」的真誠的「歌德派」:「四十多年來我寫了不少假 話,錯話,鐵案如山,無地自容」。蕭乾評論說,這樣的良知、勇氣和自我揭露,自巴金的《真話集》之後,乃屬罕見。

「文章信口雌黃易,思想錐心坦白難」,這是羅孚先生後來一再引述的聶紺弩詩句。文章與思想,口與心,此間的誠偽難易,無論在京在港,都在在彰顯當代知識人的寫作困境,不得不與政治權力進 退周旋。讀書人生命與寫作的自由和不自由,成為羅孚念茲在茲,不斷思考與探詢的焦點。是以自一九八二年起,居京十一年,文風丕變。無端羈留京師,成了一個 「神州袖手人」,卻也成就了他為人為文的一大轉機。早年無意識的潛在的「異質文字」,轉化為他有意為之特立獨行、自己的「主旋律」。上世紀末的那十年,正 是中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轉型的關鍵時分。羅孚此時作為「一個普通的北京居民」,在北京文化界知識界,不好說是「廣交遊」,卻也在某一圈子中,有所 見,有所聞,有所憶。發而為文,依陳子善的說法,是為「重現八十年代」,留下了一份難得的「實錄」。這就用得着京中常引用的另一個「當代典故」了,吳祖光 家中的橫幅──〈生正逢時〉。羅先生自己卻謙虛,說這些回憶雜記,不過「野史」而已。但又立即補充說,野史可補正史之遺,也可能比正史更加真實,「另有一 番趣味」,「有些事情,正史不記,只見於野史,就更有意思了」。文氣的抑揚與頓挫,正可見出此公內心的「倔」。不說「抵抗遺忘」,不說「去偽存真」,用的 只是「趣味」和「意思」這樣的平常字眼,正是「柳蘇」遠勝「羅孚」多多之處,一種不動聲色的老辣,卻又內蘊了難言的無奈與憂傷。我讀「柳蘇」散文,每於此 處為之動容,低徊不已。

彼時羅孚的寫作,循兩個方向展開:其一,「香港作家剪影」系列,其二,「新文藝家的舊體詩」詩話。前者,羅孚把許多失落在 港九的文人行蹤重新帶到讀者面前,從徐訏的女兒到蕭紅、蔡元培的墳,盡寫幾代華人顛沛流離、漂泊離散的悲歡。後者,羅孚發展出一種「現代詩話」的文體,抄 錄並評述當代北京文化人已發表或未發表的許多「舊體詩」,及時向世界華人讀者「報導」了當代詩歌寫作的一大重要趨向。

我們知道,五四新文學勃興,最「堅貞決絕」的文體非詩歌莫屬。自胡適《嘗試集》之後,寫「新詩」的人才有資格稱作「詩人」了,千百年來中國人寫的「押韻的句 子組合」,則被不無貶義地稱為「舊體詩」。舊習難除,朋友酬唱寫幾首,每每「不好意思」,像馮至就自嘲為「屍骸的迷戀」。有趣的是,一個世紀了,迷戀無法 祛除,似乎還將迷戀下去。羅孚在北京接觸的舊雨新知,如聶紺弩、邵燕祥,很多原是寫新詩的,卻都寫起了舊體詩,文革之後,越寫越多,越寫越好。「新文藝家 的舊體詩」,這個使文學史家撓頭的現象,卻成為「程雪野」(居京期間又一筆名)開掘不止的寫作資源。由對聶紺弩《三草》的箋注,發展成整本的《燕山詩 話》,羅孚闡發了聶紺弩、啟功、楊憲益等一大批「現代打油詩」的「滑稽詩學」(聶紺弩:「寫詩不打油,那是自討苦吃」,程千帆:「滑稽亦自偉」),把專政 體制下「笑的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羅孚指出,「以雜文入詩」的傳統始於魯迅,他那知名的「自嘲」就是典型的「打油」:「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 流」,「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以個體的特立獨行蔑視「正史」的春秋褒貶。羅孚自己也寫舊體詩,詩風不那麼「打油」,卻也時有「滑稽自 喜」之作。聶紺弩讚曰:「每三句話賅天下,不七尺軀輕萬夫。惜墨如金金似水,我行我素我羅孚。」

「每三句話賅天下」,這是詩人的誇張,卻也道中了 羅孚散文的或一特點。在我看來,資深老報人的新聞敏感,親歷者踐行者的歷史洞識,趣聞逸事的生動細節,曉暢而又睿智的文筆,凡此種種無以倫比地融為一體, 最是羅孚散文引人入勝之處。回想柳蘇用過的散文標題,你說,是的,有些句式是具有「專利」性質的,重複、襲用或套用,都難免俗氣;但你還是忍不住,以其人 之道反治其人之身,斬釘截鐵,說:香港散文麼,──你一定要讀羅孚!

許禮平:未罹浩劫,實乃萬幸


弘一法師居俗時,好臨習古碑帖,尤着力張猛龍、張黑女諸碑,大抵清季包世臣、康有為輩倡尊北碑,為一時風氣所尚也。 〈鼓吹文明〉楷書小橫幅,法師用筆挺拔瘦勁,胎息楊大眼造像、張猛龍碑。壬子五月,即民元(一九一二)春夏間,距今剛好百載。署款息霜,乃弘一俗家時號。 



弘一(一八八○至一九四二)俗姓李,名叔同,號息霜。光緒三十一年(一九○五)間赴日留學,習油畫、鋼琴、作曲諸藝,其時日本正流行新劇,李叔同與同學組織春柳社,公演《茶花女》,為中國人首演話劇者,由於表演出色,哄動東瀛劇界。

宣統二年(一九一○)李叔同學成歸國。壬子民元,李氏因兩家錢莊倒閉,百萬家財,倏忽蕩然,立變無產階級,無牽無罣,南下滬瀆,做陳其美夥計,編輯《太平洋報》,並加入南社。〈鼓吹文明〉就是寫於此時。

上款優優先生,即故宮青瓷專家陳萬里。僅「優優」兩字,亦足覘見陳氏的自負與多才,優優者,優秀優伶之謂也。李息霜以春柳社中人,而稱譽陳氏的「文明鼓吹」,這是對陳氏戲劇成就的肯定。而文明者,是指「文明戲」而言。時人僅稱他青瓷專家,是有點「以偏概全」。

陳萬里(一八九二至一九六九)江蘇吳縣人,原名鵬,字萬里,又字劍魂,號優優,別署梅筠。陳氏才華橫溢,興趣廣泛,葉聖陶評他:「富於藝術天才,文藝、戲劇、繪畫、書法,他沒有一項不篤好,也沒有一項不竭思盡力去擘摩。」令人艷羨的是陳氏「永遠活在興趣中」。

〈鼓 吹文明〉卷末陳氏跋云:「余於辛亥壬子間創新劇進行社於故鄉,頗為當時社會所推重。吳江柳亞子先生撰聯祝賀,有『劍魄花魂新劇本,龍蟠虎踞舊舞台』之句, 為息霜先生所書,復由息霜書贈『鼓吹文明』四字,即此橫幅也。」可見陳萬里弱冠時與李叔同一樣,搞新劇運動。「優優」兩字,是其自詡。陳氏題跋七行,蠅頭 小行楷,流暢靈動,深具法度,亦足覘其書法造詣。

而這位陳先生,卻是北京醫學專門學校出身,曾任北京大學校醫、協和醫院醫生,民國間又做過浙江、江蘇兩省的衞生處處長,任內頗多建樹。

戲 劇、青瓷而外,陳氏又雅好攝影,一九一九年在北大舉辦攝影展 ,還成立了中國第一個攝影藝術團體「藝術寫真研究會」(簡稱光社),一九二四年更出版中國第一本個人攝影集《大風集》,是中國攝影界先驅。一九二八年起研 究青瓷,是中國第一個運用考古學方法,到窯址實地調查研究而卓有成就,有「古陶瓷之父」之稱。而故宮馮先銘就是他的得意門生。

解放初陳在衞生部任職,國家文物局長鄭振鐸要調陳入故宮,衞生部不肯放人,最後驚動政務院總理周恩來拍板,說故宮不能沒有陳萬里,才成功進宮。

陳住在離康生寓所(竹園賓館)不遠的小石橋故宮宿舍三樓,康生時常就近登陳宅觀賞文物。文革伊始,陳又來一個第一,是第一批被抄家的,文物全被抄走,傳與康生有關云云。
陳 樓下住的是徐邦達,樓上住的是故宮政治處處長,該女處長有兩個十多歲的寶貝兒子。在文革如火如荼之時,陳夫人與樓下徐夫人兩個大家閨秀同被剃頭,不敢上 街,但家裏沒有食的,逼着出去,而四樓那兩個革命闖將正守候多時,滿懷階級仇恨地向陳氏伉儷澆之以滾燙開水,陳老倆哪裏受得了,兒女又不在身邊,不得不 「自絕於人民」,雙雙自殺。(徐老太太七十年代憶述)

「鼓吹文明」的人,在文明古國,算是被不文明消滅了。而這件〈鼓吹文明〉,則尚存人間,再一次如陳氏跋語所云:「未罹浩劫,實乃萬幸」。

陳子善:說張愛玲集外文

張愛玲長篇小說《小團圓》橫空出世後,有記者採訪筆者,談到今後張愛玲作品的發掘,筆者認為主要有兩個途徑:一、張愛玲中、後期作品和書信的整理,有待張 愛玲遺囑執行人宋以朗先生的努力。這已由《異鄉記》、《易經》和《雷峰塔》英、中文版和《張愛玲私語錄》等書的先後出版得到有力的證明;二、張愛玲早期即 一九四○至五○年代初的作品,應繼續在上海報刊尤其是小報上查找,甚至手稿的發現也不無可能。這也已由〈炎櫻衣譜〉、〈年畫風格的《太平春》〉等文的出土 得到了證明。 

而今,張愛玲的又一篇集外文〈寄讀者〉在湮沒六十六年之後重見天日了。這篇僅三百二十二字的短文由北京趙國忠、 眉睫先生發現,原文連同他倆精彩的考證文字〈張愛玲集外文《寄讀者》與《誠報》〉已發表於《現代中文學刊》二○一二年第四期,原文並將收入《張愛玲全集》 散文卷平裝本,筆者就相關問題再稍加發揮。

〈寄讀者〉發表於一九四六年八月二十五日上海《誠報》第二版,署名「張愛玲」。《誠報》是份八開四版的 小報,創刊於一九四六年八月十五日,停刊於一九四九年四月三十日,幾乎貫穿整個國共內戰時期。此報注重文學創作和文壇掌故,在該報上發表過連載小說、「名 家點將小說」的就有還珠樓主(李壽民)、孫了紅、秋翁(平襟亞)、蘇青、馮蘅(司明)、王小逸、捉刀人(王小逸)、田舍郎(陳亮)、張宛青、周鍊霞、範煙 橋、丁芝、譚維翰、徐淦等位名家。最後兩位生前筆者均有過交往,可惜不知他們均是《誠報》作者,無從請益。

張愛玲與上海小報的關係,筆者已作過多 次梳理,當始於淪陷末期的一九四四年十二月,終於中共接管政權之初的一九五二年一月。沒有小報,也就沒有〈鬱金香〉、沒有〈十八春〉(〈半生緣〉)、沒有 〈小艾〉…。已知張愛玲發表過作品的小報有一九四九年之前的《力報》、《海報》、《小報》、《小日報》和一九四九年之後的《亦報》,現在又增加了《誠 報》。雖然已在一九四五年以後,張愛玲發表作品已很不容易,雖然不滿五百字,是短制而不是長文,但創刊不久的《誠報》究竟有何能耐約到了張愛玲的文章,還 是值得探究。

然而,查找的線索在哪裏呢?《誠報》當年的作者絕大部份都已作古,隱入歷史,那位寫了〈自從有了張 愛玲〉、率先提出「張派」觀點的王蘭兒也下落不明。她是《誠報》「名家點將小說」〈當太太出去的時候〉的作者之一,也曾在一九四九年二月二十日至四月三十 日《誠報》連載小說〈心上人〉。筆者由此想到了認識王蘭兒、已八十七歲高齡的報界前輩吳承惠先生,於是於八月七日上午撥通了吳先生的電話。

據吳承 惠先生回憶,他一九四七年秋曾短暫地應「承包」《誠報》經濟版(即第四版)的友人之請,擔任該版的編輯。這是本職工作之外「撈外快」的兼差,他每天下班後 從提籃橋趕到二馬路(九江路)西藏中路口的誠報社拼編經濟版,約一個小時就完工走人。當時誠報社辦公室裏放三張辦公桌,中間坐的是主編黃也白;右邊坐的正 是編輯王蘭兒,王蘭兒不但是《誠報》作者,更是文藝編輯;吳先生則坐在左邊。吳承惠先生就這樣一度與《誠報》主編黃也白、編輯王蘭兒有同事之雅。不過,他 並不知道他到誠報社幫忙之前,《誠報》發表過張愛玲的作品。這段回憶真是至關重要,解開了張愛玲為何會給《誠報》撰稿之謎。

黃也白非等閒之輩,他 是漫畫家,也是有名的小報報人。上海淪陷時期他就主編過《力報》,向張愛玲約過稿。張愛玲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五日專門給黃也白寫過一封信,表示對小報「向 來沒有一般人的偏見」,認為「只有中國有小報,只有小報有這種特殊的得人心的機智風趣」。同年十二月八日、九日,張愛玲又在《力報》連載〈羅蘭觀感〉一 文,這也是張愛玲在小報上發表的第一篇作品。這封信和〈羅蘭觀感〉早已收入張愛玲的全集。綜合吳先生的回憶和已知的黃也白與張愛玲的文字交,作出如下的判 斷應該是符合史實的:抗戰勝利以後,黃也白新編《誠報》,又向張愛玲約稿,張愛玲遂以〈寄讀者〉付之。

張愛玲當時或許也正需要借《誠報》發出自己的聲音,她已整整一年沒有發表作品了。〈寄讀者〉雖短,卻清楚地向讀者交代了兩件事。

第 一件,表明心跡。上海淪陷時期,張愛玲確實賣文為生,而且也確實由此紅遍淪陷區文壇,但正如〈寄讀者〉中所說的,她「從來沒有寫過違背良心的文章,沒拿過 任何津貼,也沒出席過所謂『大東亞文學者大會』」。她對讀者抱有信心,〈寄讀者〉開頭就說:「我總有這種信任的心──我覺得對於能夠了解的讀者是甚麼事都 可以解釋得清楚的」,同時也承認「最近一年來似乎被攻擊得非常厲害,聽到許多很不堪的話,為甚麼我沒有加以更正,一直沉默到現在,這我在《傳奇》增訂本的 序裏都說到過,不想再重複。」這篇序就是置於《傳奇》增訂本卷首的有名的〈有幾句話同讀者說〉。二個多月後,《傳奇》增訂本問世。細心的讀者一定會驚訝地 發現,〈寄讀者〉中的有些話與〈有幾句話同讀者說〉相似乃至相同,有幾句等於重說了一遍,特別強調。這在張愛玲創作中是頗為少見的,由此可知張愛玲對這些 「攻擊」的憤懣。

第二件,預告新書。《傳奇》增訂本即將出版,張愛玲為此在〈寄讀者〉中說:「這次《傳奇》增訂本新加進去八萬多字,內容與封面的 更動都是費了一番心血在那裏籌劃着的」。與初版和再版的《傳奇》相比,《傳奇》增訂本增收〈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和〈桂花蒸  阿小悲秋〉五篇小說,〈中國的日夜〉一首詩,也即張愛玲所謂「新加進去八萬多字」。而新換上的晚清「時裝仕女」與「現代人」獨特組合的封面設計,〈有幾句 話同讀者說〉中也作了生動的說明,近年更成為中外研究者探究張愛玲小說現代性的一個重要入口。

但是,令張愛玲意 想不到的是,《傳奇》增訂本還未出書,「忽然發現市上有粗製濫造的盜印本」,以至她聲明:「我總得盡我的力量去維護自己的版權,但我最着急的一點,還是怕 那些對我的作品感到關切的讀者,卻去買了那種印刷惡劣,舛誤百出,使我痛心的書」。這是張愛玲首次公開譴責盜印本。後來,她到了香港和美國,也在〈《張愛 玲短篇小說集》自序〉、〈關於《笑聲淚痕》〉等文中一再對盜印本和冒名偽作予以揭露。

張愛玲作品的盜印本,一直被張愛玲研究者忽視,連哈佛大學燕 京圖書館都長期把偽作《笑聲淚痕》歸入張愛玲作品而不察。其實,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重要作家,自魯迅、郁達夫、茅盾、巴金等以降,他們的許多作品都被盜印 過,張愛玲又豈能例外?有一個頗有說服力的例證。一九四七年五月十七日,沈從文主編的天津《益世報.文學週刊》第四十一期發表少若(吳小如)的書評《傳 奇》,對張愛玲這部小說集給予精到評價,該文也是一九四五年之後張愛玲研究的重要收穫。但是查閱原刊,發現一個有趣的細節。文前有一行字交代所引用的版 本:「傳奇 張愛玲著 上海雜誌社三十四年二月六版」,換言之,作者依據的是一九四五年二月上海雜誌社第六版《傳奇》。但所有已知史料均證明《傳奇》只有 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五日初版本、同年九月二十五日再版本以及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作為定本的增訂本三個版本,何來這第六版?顯然,這是北方不法書商的盜印本。因 此,張愛玲在〈寄讀者〉中所強烈批評的使她痛心疾首的盜印本,理應進入張愛玲作品版本研究者的視野。

董橋:凱特

英文信寫得真好,一彎清流蕩漾花樹的倒影,半個生僻字眼都沒有,千來字讀畢嫌短。姓王?姓汪?猜不出。芳名叫凱特Kate。 


札納朵夫一八九○年裝幀濟慈《恩底彌昂》

說是網上讀我文字多年,長辮子讀到綰髮髻,在檀香山工作了快五年,學着集藏英國美國舊書,迷上老裝幀,遇到一些疑惑想問我,還要我介紹英美舊書商方便她找 書,希望碰到一兩位好心的書店伙計,像《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裏寫的佛朗克:「也許太浪漫,」凱特說,「公元二○一二年不是公元一九五○年,好好先生佛朗 克往生了。起碼讓我找到一位願意回我獵書電郵的舊書商。」確實還有兩三位知交舊書商,愛看書,愛回信,癖習有點怪,交往從淺到深靠的是歲月,是投緣。愛老 書的人癖習也不一般。《晉書》裏說武帝問杜預:「卿有何癖?」杜預說:「臣有《左傳》癖!」英國舊書商威爾遜愛數他顧客的癖習,有奧斯丁癖,有狄更斯癖, 有毛邊癖,有袖珍癖,有燙金癖,有十八世紀癖,有插圖癖,有書函癖。凱特說她藏齡還嫩,皮裝漂亮的老小說想要,押皮畫的更要。「我常去舊金山找書,」她 說。「你書上寫的簡妮還在舊金山嗎?她父親的書庫可以去看看嗎?」簡妮還在舊金山,山上那幢書屋還在,不開放,偶然帶幾個熟朋友上去喝茶聊天,陌生人恕不 招待,說老太婆不花時間應酬。上個月她來電話要我寄一本中國小冊頁給她做樣書,說是學做風琴折叠式冊子,有些工序出紕漏,舊金山書籍裝幀家霍勒斯的徒弟勸 她找中國冊頁做樣板。她說她藏了八張十九世紀日本小彩畫想做個冊子玩玩:自己動手做好玩,做成了沒事翻翻也好玩。幸虧我書房裏存了三五本空白冊頁,大本小 本都有。簡妮要小的,說彩畫很小,八厘米寬六厘米高。知道老朋友性急,我當天冒雨趕去郵政局快郵寄給她了。日本古畫片從前在東京在倫敦在加州常看到,東瀛 風味濃,我看不慣。簡妮那些尺寸那麼小我沒見過,也許好玩,也許比不上溥心畬溥雪齋溥毅齋小畫精緻,不知道。她說的書籍裝幀家霍勒斯我記得,幾十年前一個 夏天簡妮帶我去過他舊金山住所,典型美國老房子,門前園子大,遊廊大,裏頭又寬敞又陰涼,過堂風飄着雜花雜草的香氣。霍勒斯那時候四五十歲,長頭髮濃鬍子 整個美國詩人朗費羅。不停抽煙斗,不停喝黑咖啡,不停跟我說他學裝幀的趣事。裝幀房在樓下,打通兩間大房間,三兩徒弟忙着打磨皮革燙金押花。到處是書,舊 書,有些裝幀完工了,有些做了一半,滿房子一股舊紙舊皮舊膠水的味道。人手操作的機器好幾台,長案上工具更多,奇形怪狀。

霍 勒斯找出一部克麗絲登Kristen Tini Miura裝幀的惠特曼詩集給我看,說他剛替簡妮買下來。這位女裝幀家一九四○年生在德國,十幾二十歲學裝幀在西德得了大獎,到瑞士深造,進過瑞典斯德哥 爾摩皇家裝幀工場進修,在巴黎做裝幀做了好些年,到東京到加州開裝幀店,嫁給日本出版商三浦永年,做的書籍花款多極了,東西風格合璧,皮革上製造石印油畫 出了大名。那部惠特曼詩集果然漂亮,草葉花紋佈局新奇,配色也醒目,跟歐陸傳統風格不一樣。她的裝幀我遇過三四部,議價不洽買不成,後來買成了中古英文長 詩《珍珠》,一九六七年譯本,附大英博物館原文藏本景印,古文印紅色,譯文印墨色,一句對照一句,舊金山出版,限印二百二十五部。議價之前我問過簡妮,簡 妮問過霍勒斯,霍勒斯查了資料說是克麗絲登八十年代的裝幀,風格豪放,皮料設色沿用日本一些技術,細紋帶閃亮的波光,西式裝幀沒這道功夫,是她五十歲的作 品。舊金山相識後我買過霍勒斯三部裝幀,都是仿古華麗裝,早年歐洲學藝的本事都用上了,一本美國女詩人穆爾Marianne Moore的《詩集》李儂喜歡要走了。九十年代尾李儂到舊金山玩簡妮也帶她去看望霍勒斯。霍勒斯那時候七十多了,小中風醫好了,一位阿根廷保姆照顧他,李 儂說是漂亮的徐娘,霍勒斯一步離不開她。

裝幀作坊傳給幾位徒弟經營,改成小工廠做新書裝訂。李儂說霍勒斯找出一 部亞當斯Ralph Randolph Adams裝幀的《瑪麗.巴登》賣給她,蓋斯凱爾夫人名作,說亞當斯是美國首席裝幀家,繼承維也納裝幀風格出名,押花技術全美國第一,工序要配合皮革乾濕 度,一天只能施工幾小時遷就皮革纖維的變化。留意了許多年,今年年初加州大維替我找到亞當斯一套精品,薩克雷自傳小說彭登尼斯《The History of Pendennis》初版,共兩冊,是小說一八四八到一八五○年的雜誌連載原版,登了二十四期,薩克雷畫插圖,一九○二年亞當斯裝幀,同年四月《紐約時報 星期六書評增刊》發表文章讚揚這套裝幀,說維也納皮畫是美國書籍裝幀史上里程碑,色調蒼古沉穩,配黑皮書型盒子。大維說亞當斯舊裝名著難找,《紐約時報》 品評尤其可貴,全世界就這一套了,李儂算算成交價只合張大千工筆花卉的兩片綠葉。多虧老朋友大維居間替我議價議半個月。這位長居美國的英國老書商滿身古 風,到底是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老書店的後人。我寫電郵介紹凱特認識大維伉儷,今後他們交往投合不投合是他們的事了。「我們是怎麼認識的你記得嗎?」大維回 電郵說。七十年代的倫敦,在他們家族開的舊書店裏,天真冷,店裏真暖和,我買了一冊巾箱本吉辛。接着是八十年代尾了,在洛杉磯他的舊書店,窗外滿天艷陽, 我買了一冊格雷詩集,桑科斯基裝幀,很貴,他夫人查賬簿算了半天減了不少錢:「老倫敦的老朋友!」她說。大維坐在一旁伸了伸舌頭對我做了個鬼臉。我們那一 代人交往都那樣,見面話不多,寫信絮絮叨叨滿紙書話。威爾遜也那樣。布賴恩、克里斯都那樣。轉眼都老了,眼界高,尋常老書沒興趣,心中要的都碰不到,偶爾 幾家書香門第放出了精品,撿得到一兩部好高興,高興了好幾年。

凱特信上說我書裏寫的那些裝幀家裝幀的書找了好久 才遇上幾部,老招牌新做的裝幀太新款了,一點不典麗。也算上蒼眷顧吧,我說,你省錢了。威爾遜幾十年前預言老裝幀以後會像違禁品,枱底下交易,「不上舊書 店書架」。凱特今後要靠大維他們替她當探子探尋老札納朵夫老桑科斯基了。簡妮父親書庫裏一大堆,都不賣。李儂本事大,她家珍藏的老裝幀上千部。還有初版詩 集,雪萊、拜倫、濟慈全在古董玻璃書櫥裏養神,秋光明媚的日子打開書櫥透透風。濟慈那部名詩《恩底彌昂》是一八一八年的初版,七十年代我們相熟的英國藏書 家珍藏兩部勻了一部給她,一八八九年札納朵夫裝幀,說是一八九○年札納朵夫又做了一部,展覽過,藏書大家凱塔湼收藏。這部初版我最近找到了,巴黎流出來, 一百九十多年的書一百二十多年的裝幀,保存得真好,亮麗如新。

鄭培凱:袁中郎辭官

 

《紅樓夢》第一回寫瘋跛道人度化甄士隱,唱的是〈好了歌〉,一開頭就講,功名利祿雖然人人追求,卻如過眼雲煙,靠不住的:「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 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接着又唱金銀、嬌妻、兒孫都忘不了,到頭來全如電光泡影,一切皆空。甄士隱是有慧根的,又經歷了家破人亡的災禍, 領悟了榮華富貴一場空的意旨,解說了一番,最後說:「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 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唱完就跟着瘋跛道人飄飄而去。脂硯齋評論這段描寫,說:「總收古今億兆癡人,共歷此幻場幻事,擾擾紛紛,無日可了。」 

《紅樓夢》開頭這段楔子,象徵了全書的主題,預示賈家由盛轉衰,也展現世事興衰更迭無常,卻有其無法避免的內在 規律,應了俗話說的「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其實,這段楔子的內容及藝術表現手法,在湯顯祖戲曲《邯鄲記》(作於一六○一年)最後一齣〈合仙〉中,已 經由八仙度化盧生的描述,清楚展示出來了。八仙度化盧生,由呂洞賓接引,張果老領頭告訴他,富貴榮華只是邯鄲道上的黃粱一夢:「你雖然到了荒山,看你癡情 未盡,我請眾仙出來提醒你一番,你一樁樁懺悔者。」接着由漢鍾離、曹國舅、李鐵拐、藍采和、韓湘子、何仙姑,一個個都唱了段〈浪淘沙〉曲,就如瘋跛道人唱 〈好了歌〉一樣,開示盧生。其中韓湘子唱的,是官場的榮華富貴到頭一場空:「甚麼大階勳?賓客填門,猛金釵十二醉樓春。受用過家園何處也?你個癡人。」盧 生承認自己是癡人,現在醒悟了,想跟着學仙:「做神仙半是齊天福人,海山深躲脫了閒身。」

雖說博取功名,在宦海中浮沉,經歷各種驚濤駭浪,到頭來 是一場空,不免成為「癡人」,然而,世上多的是官迷,這樣的提示很難聽得入耳。因為當了官就成了「人上人」,不但光宗耀祖,輝煌門楣,還能美美地享受權力 的滋味。在傳統社會,當個縣太爺,芝麻綠豆七品官,卻是民之父母,在轄區範圍之內,可以呼風喚雨,關起門來做皇帝。然而,要當一個好的父母官,按照儒家的 道德標準來行事,獎勵農桑,提倡教育,讓老百姓過上太平日子,卻很不容易。縣太爺要管錢糧賦稅,要管刑事訴訟,要管文教風化,甚至連農田水利、修橋鋪路, 都得管,還得應付上級的需索,也真夠煩的。一個在心靈世界有所追求、對人生意義有所思考的士大夫文化人,寒窗十年,科舉成功之後,是否甘心經營這些行政瑣 事,案牘勞形,為了升官發財而賣命,就在許多人內心中成了痛苦的糾結。是繼續當「癡人」,追求榮華富貴?還是選擇另一條路,急流勇退,為自己生命的幸福而 活?

湯顯祖的好朋友袁宏道(中郎),在一五八八年,虛歲二十一歲,就考過鄉試,成了舉人,可謂少年得 意。一五九二年,第二次會試上榜,成了進士,三年後,就選為蘇州吳縣縣令。「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到蘇州地方當縣令,是當時人夢寐以求的好差事,袁中郎 才二十八歲,翩翩公子,到人間天堂任父母官,真是羨煞人也。袁中郎自己也很高興,雖然有點顧慮官場的雜務,或許有擾清聽,會影響生活的質量,寫信通告文社 朋友,宣佈自己進入官場,多少還是有點得意的:「弟已令吳中矣。吳中得若令也,五湖有長,洞庭有君,酒有主人,茶有知己,生公說法石有長老。但恐五百里糧 長,來唐突人耳。吏道縛人,未知向後景狀如何,先此報知。」在他心目中,當上吳縣縣令,到富庶繁華的蘇州去,過的是閒適的茶酒生涯,泛舟太湖,遊覽洞庭 山,徜徉虎丘劍池,日子可舒服了,唯一擔心的是處理賦稅雜務,有點殺風景。

到了蘇州之後,袁中郎才發現當個縣官也不容易,有許多公務要處理。於 是,寫信給他的舅舅龔惟長,有點小抱怨:「數年閒散甚,惹一場忙在後。如此人置如此地,作如此事,奈之何?嗟夫,電光泡影,後歲知幾何時?而奔走塵土,無 復生人半刻之樂。名雖作官,實當官耳。」這個袁中郎很有趣,居然以為「作官」是舒舒服服作一個不必管事的官,沒想到成了「當官」,要幹許多當官的實事,不 能整天詩酒風流。他向舅舅感歎「歲月如花」,並且列出人生有「不可不知」的五大快活:第一,「目極世間之色,耳極世間之聲,身極世間之鮮,口極世間之 譚。」第二,「堂前列鼎,堂後度曲,賓客滿席,男女交舄,燭氣薰天,珠翠委地,金錢不足,繼以田土。」第三,「篋中藏萬卷書,書皆珍異。宅畔置一館,館中 約真正同心友十餘人,人中立一識見極高,如司馬遷、羅貫中、關漢卿者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書,遠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第四,「千金買一 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數人,遊閑數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將至。」第五,「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資田地蕩盡矣。然後一身狼狽,朝不謀夕,托缽 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盤,往來鄉親,恬不知恥。」他列的這五大快活,都是任性恣情的浪子生涯,完全不負責任,想來是到吳縣當官,繁雜事體,層出不窮,紛至 沓來,感到了壓力,不禁馳騁其文學想像,無邊無際的胡思亂想。

他給好朋友丘長孺寫信,說當官實在是苦: 「弟作令備極醜態,不可名狀。大約遇上官則奴,候過客則妓,治錢穀則倉老人,諭百姓則保山婆。一日之間,百煖百寒,乍陰乍陽,人間惡趣,令一身嘗盡矣。苦 哉,毒哉!」把吳縣縣令的職責,當作人間苦難,一會兒當奴僕,一會兒當娼妓,一會兒當倉庫管理員,一會兒當安保的老太婆,太痛苦了。同一封信裏,他勸丘長 孺來蘇州玩,「有酒可醉,茶可飲,太湖一勺水可遊,洞庭一塊石可登,不大落莫也。」他也寫信給江盈科,說同樣的話,勸朋友來看他,舒心解煩。

袁中 郎任職蘇州期間,給親戚朋友的信中,抱怨居多,主要是當官要奔走官場,全無生活的閒適可言。他給姐夫的信,開頭就說,「弟已得吳令,令甚煩苦,殊不如田舍 翁飲酒下棋之樂也。」給兩個叔叔寫的信,訴苦之餘,還信誓旦旦,說自己的抱怨都是實話,絕非得了便宜又賣乖。而且明確宣示,自己要辭官不做,明年一定還我 自由身。他特別向親戚解釋,為甚麼身在蘇州,人人都說是天堂的好地方,當父母官是這麼痛苦:「金閶自繁華,令自苦耳。何也?畫船簫鼓,歌童舞女,此自豪客 之事,非令事也。奇花異草,危石孤岑,此自幽人之觀,非令觀也。酒壇詩社,朱門紫陌,振衣莫釐之峰,濯足虎丘之石,此自遊客之樂,非令樂也。令所對者,鶉 衣百結之糧長,簧口利舌之刁民,及蟣虱滿身之囚徒耳。」蘇州的確是有山水遊覽、徵歌選舞之樂,豪士遊客都可以享受,可是身為吳令,有職務在身,無暇參與, 只好眼睜睜看着別人過幸福生活,自己受苦。

或許袁中郎覺得,棄官回家會引起家族的疑慮,為了減除世俗崇尚當官看法的壓力,他不斷訴說身受的痛苦, 又再度寫信給舅舅龔惟長,說自己無論如何是做不下去了,下定決心,要拋棄這頂烏紗帽:「甥自領吳令來,如披千重鐵甲,不知縣官之束縛人,何以如此。…甥宦 味真覺無十分之一,人生幾日耳,而以沒來由之苦,易吾無窮之樂哉!計欲來歲乞休,割斷藕絲,作世間大自在人,無論知縣不作,即教官亦不願作矣。實境實情, 尊人前何敢以套語相誑。直是煩苦無聊,覺烏紗可厭惡之甚,不得不從此一途耳。」

經歷過官場波折及打擊的 湯顯祖,此時遭貶在偏僻的浙江山鄉,當遂昌縣令,已經有了一段時間,始終不得升遷。袁中郎認為他有多年縣令的經驗,或許值得請益,多次寫信給他,吐吐苦水 之外,還請教有沒有甚麼好方法,可以避開煩惱:「作吳令,備諸苦趣。不知遂昌仙令,趣復云何?俗語云,鵠般白,鴉般黑。由此推之,當不免矣。人生幾日耳, 長林風草,何所不適,而自苦若是?每看陶潛,非不欲官者,非不醜貧者。但欲官之心,不勝其好適之心;醜貧之心,不勝其厭勞之心。故竟『歸去來兮』,寧乞食 而不悔耳。」其實,袁中郎也很清楚,就算湯顯祖身處偏僻山鄉,天高皇帝遠,多一點閒暇,畢竟「天下烏鴉一般黑」,當縣令就是「當官」,還是要處理繁冗雜 務。最令人嚮往的,還是陶淵明的選擇,即使是貧困乞食,也不為五斗米折腰。袁中郎嚮往陶淵明辭官,點到了湯顯祖的心事,因為湯顯祖早就存着陶潛歸隱的念 頭,只是沒有個由頭,何況山鄉僻靜,煩擾相對少一些,情況不像袁中郎那麼枷鎖纏身,於是,也沒有提供任何具體的建議。不過,湯顯祖在一五九八年不顧上級的 勸阻,沒有得到執政當局的批准,執意棄官,一意孤行,放棄了致仕回鄉的待遇,寫的〈初歸〉一詩,就反映了他的陶淵明情結:「彭澤孤舟一賦歸,高雲無盡恰低 飛。燒丹縱辱金還是,抵鵲徒誇玉已非。便覺風塵隨老大,那堪煙景人清微?春深小院啼鶯午,殘夢香銷半掩扉。」

袁中郎羨慕朋友在別處當官, 處境比他悠閒,決心辭官,放情山水。他給徽州太守陳所學(字正甫)寫信,說「生在此繁苦不堪道,大略雞鳴而起,三更而息,每困頓時,輒思世間有長夜酣睡 者,不知定是何福修得。其視尊兄作徽州太爺,尊如帝釋,樂如自在天,而其地又如眾香國者,苦樂豈直仙凡之隔哉!」在袁中郎的眼裏,蘇州成了修羅地獄,而徽 州才是眾香國的天堂。於是,打定主意,辭官之後,先到西湖去玩玩,再遊浙東,之後去天目山遊覽,最後去徽州。

袁中郎還算是運氣好的,他上 書辭官七次,總算獲准,最後的理由是自己染上瘧疾,養育他的庶祖母又在家鄉病危。他為了達到辭官的目的,跑到無錫去養病,等他告假批准,庶祖母也痊癒了。 這一下袁中郎可自由了,就如脫韁之馬,徜徉在江南的山水之間,盡情享受沒有官職的神仙生活。他給大哥袁宗道(字伯修)的信裏,訴說辭官後的旅遊經歷,洋溢 着無限歡樂之情:

弟以(萬曆二十五年丁酉〔一五九七〕)二月初十日離無錫,與陶石簣兄弟看花西湖一月,不忍極言其樂。復與石簣渡江,食湘 湖蓴菜,探禹穴,弔六陵,住賀監湖十日。又復從山陰道過諸暨,觀五泄,留連數日,始從玉京洞歸。平生未嘗看山,看山始於此。已又至杭,挈諸君登天目,住山 五日。天目奇勝,甲於西浙。又欲赴山中之約,因便道之新安,為陳正甫所留,縱談三日,幾令斗山諸儒逃遁無地。已復道巖鎮,客潘景升家,東西南北名士湊集 者,不下十餘人,朝夕命吳兒度曲佐酒。擬即發足齊雲,遊竟從新安江順流而下,將攜家住南中過夏。

自墮地來,不曾 有此樂。前後與石簣聚首三月餘,無一日不遊,無一遊不樂,無一刻不譚,無一譚不暢。不知眼耳鼻舌身意,何福一旦至此,但恐折盡後來官祿耳。潘景升忒煞有 趣,是丘大、袁三一輩人,已約同至杭,道蘇,之白下矣。西湖看花是過去樂,巖鎮聚首是見在樂,與景升南遊是未來樂。此後家何處客何處,總不計較,以世上事 總不足計較也。…

袁中郎辭官,得到了心靈自由的滿足,也為創作的天地保存了一片天機,讓後世讀者為公安派文學的旗手慶幸。

《近代中國史綱上》郭廷以: 第五章 第三節 西南與西北



  咸豐、同治兩朝,可謂多事之秋。除縱橫南北的太平軍,出沒黃、淮流域的捻與白蓮教及遍擾兩粵、閩、台的天地會外,僻遠地區的西北、西南亦叛亂疊起,先後二十年,無一不直接、間接與太平軍相關,或多或少受到太平軍的影響。

  一、貴州的苗與教

  貴州漢、苗交錯,地瘠民貧,歲賦所入,僅當浙江一大縣,官祿兵餉多仰給他省。苗性強悍,素稱難治。改土歸流後,官吏貪暴,一切供應力役,悉取之於苗民。漢人復侵奪其地,重利盤剝,苗民生計陷於絕境,以致鋌而走險。嘗謂:「吾輩不知何者為反,以兵來則戰,以好來則撫,飢則掠,怒則殺耳。吾不擾官,官乃擾吾,惟有強者勝耳。」此為苗疆多事之主因。以往官府所恃的是武力鎮壓,太平軍起,部分戍軍他調,協濟餉銀不至,治安遂不克保。此次事變,通名為苗亂,其實苗人之外尚有夷人、回人,及更多的漢人,不過首先發難,勢力最大的則為苗人。

  一八五五年,苗亂起於黔東,張秀眉為首。漢人領導的白蓮教紛起響應。白蓮教支派不一,各以紅、黃、白、青布作為頭巾、衣褂、旗號,有紅號、黃號、白號、青號之別,官方稱曰「號匪」。此外尚有齋教、燈花教、太平教。就中以紅號、黃號、白號為大,分佈於黔東及黔東北十餘縣,與苗聯合後,蔓延及於全省,合計約三十萬人。一八六年,石達開部的一支,自廣西進入黔南,與苗教逼攻貴陽。清命湘軍赴援,苗教聞兵至,四散伏匿,兵過復行嘯聚。太平軍平定後,北京從曾國藩之議,命湖南巡撫統籌黔事,由在四川的湘軍策應。一八六七年,西路湘軍平定貴州西北,一八六八年,東路湘軍攻破教黨的根據地荊竹園(屬石阡)。一八六九年,苗軍大敗東路湘軍,惟以久戰無糧,勢漸窮蹙。一八七至一八七一年,湘軍屢勝。一八七二年五月,苗教的根據地台拱、凱里失陷,張秀眉被俘,降者十餘萬,被殺者二萬餘,全黔底定。苗民存者僅十之二,各地城廓田廬亦多變為廢墟,苗人精壯殆盡,漢人亦流離失所,死亡幾半。

  二、雲南的回、漢反滿軍

  雲南變亂的原因,與貴州略同,在貴州是漢、苗不和,在雲南是漢、回仇視。回民有信仰、有組織,文化程度高,民族意識強,與漢人雜處,風俗各異,利害衝突,相互輕侮忌恨,會黨復從中播弄。回民勢眾心齊,有清真寺公費,緩急相通;漢人亦團練自衛,各出「保家錢」、「買命錢」。法令規定回民有犯,加等科罪,牧令每遇漢、回相爭,往往偏袒漢人,回民不得其平,逕行尋仇報復。一八四五年,滇西永昌(保山)漢回爭地互鬥,官軍助漢攻回,回民死者四千餘。他處回民繼起,燒殺漢人家室,歷久不平。一八四七年,林則徐任雲貴總督,剿辦回亂,懲處滋事漢人,命雙方具結互保,此後七八年間,相安無事。

  雲南回教徒中最具聲望的為大理掌教馬德新,曾赴麥加朝聖,遊君士坦丁堡。洪秀全假基督教自立王朝,他何嘗不可以回教作號召?杜文秀、馬如龍(獻)均入其門。杜文秀為保山秀才,頗有才略,永昌變起,親至北京上控,聞見益廣,遂生輕視清室之心。馬如龍為臨安武生,勇狠好鬥。一八五四年,亂事擴大,回民抗官兵,漢人殺回民。馬德新嗾使回眾,包圍昆明,城內回民數千被屠。雲南西部之亂,繼之而起,一為李文學領導的夷人、漢人,據有彌渡,以「剷除滿清贓官,殺絕漢家莊主」,田畝悉歸庶民,不別夷、漢為口號。一為杜文秀領導的回民,是年九月,奪佔大理,蓄髪易服,建號「平南」,稱總統兵馬大元帥。他知道漢眾回寡,欲成大事必須聯合漢人,亦要結好夷人。承認「三教(回、漢、夷)各有根本,各行其是,既同營幹事,均宜一視同仁」,相助相安。「春秋祀孔子,錢帛濟貧民,委鎮地方,回、漢同任,招待賓客,回、漢同席。」所屬官職,漢人居其大半,漢兵十之七八,回兵十之二三。設學校,給耕牛,興修建,建行店,以安士、農、工、商。他說他之舉兵「純為滿人奪我中夏,傷我同胞,滅我回族」,「但得回、漢同心,以雪國恥。……始則除滿,次則樹漢,三則除奸」。除了宗教信仰與太平軍不同,反滿的立場是一致的。

  由於地理的關係,初期杜文秀的重要性原不及馬如龍。馬如龍的勢力距昆明不遠,可以直接威脅省城。一八五七年,昆明二次被圍,數月不解,總督恒春自縊,人民餓死數萬。清廷改取安撫政策,授馬德新以管理雲南清真寺事務之權,回眾陸續退散。一八五九年官軍西征,杜文秀力不能拒。翌年,馬如龍又攻昆明,西征軍腹背受敵。馬如龍與杜文秀曾有協議,如杜先有省城,馬聽杜號令,如馬先有省城,杜聽馬號令,鹽課均分。馬屢攻省城,杜未相助,反獨佔鹽課之利,馬遂起不平,杜亦對馬生忌。馬餉糈不足,練勇更是他的勁敵,既不能佔領昆明,成功可能殊鮮。一八六二年,馬受雲南巡撫的招撫,此為滇亂的重大轉變。從中運用的為岑毓英。

  岑毓英原為廣西西林土司,一八五六年,募勇來滇,歷任知縣、知府,馬如龍投降後,岑一躍而代理雲南布政使。馬德新希望取得平南王的封號未成,一八六三年春,召東路回首馬榮,襲據昆明,殺總督潘鐸。岑聯合馬如龍,驅逐馬榮,從此馬德新漸無能為。馬如龍屢勸杜文秀歸順,杜以勢成騎虎,自信縱不能大成,亦可偏安小就。一八六七年,杜乘岑毓英駐軍遠東,大舉東進,昆明附近城池盡為所有。如以雲南情勢而論,十分危殆,但就全局來看,官軍已漸入佳境。中原捻亂已近尾聲,北京以湘謀黔,以川謀滇。一八六八年,授平定黔西的湘軍統帥劉嶽昭為雲貴總督,岑為雲南巡撫。岑回援省城,劉為固後方,各省協餉續至。岑再施其分化政策,說杜的大將漢人李芳園來歸,杜軍大敗,省城四圍肅清。

  雲南地鄰越南、緬甸,勢力已進入越、緬的法、英謀乘機擴張利權。久在雲南傳教的法國高司鐸(P.Fenouil)代岑毓英、馬如龍製作彈藥,來自上海的法國軍火商涂普義(Jean Dupuis)為他們購運軍火,設廠造炮,並有法國武官為他們練兵。英人司萊登(Edward B.Sladen)亦自緬來騰越貿易。杜在緬甸開設商號,所以杜軍亦有洋槍,惟不及岑、馬的精利。收復昆明附近諸城後,再度西征,大理勢危。一八七一年,杜遣使前往倫敦,乞援納貢稱臣,但無所成。一八七二年十二月,岑毓英攻下大理,杜文秀自盡,降回三萬餘人被殺,李文學亦兵敗被擒。次年,岑部克騰越,雲南亂平,前後十八年。

  三、陝甘回與馬化龍

  陝甘為漢、回雜處的另一地區。一八六二年,太平軍進入陝西,關中回勇潰散滋擾,與漢人互相焚殺,渭河南北數百里咸為焦土,西路及甘肅回紛起響應。清命多隆阿與勝保分由皖、豫赴援,勝保一再失利,革職治罪。翌年,多隆阿先肅清東路,解西安之圍,續肅清西路,屠殺極酷,回眾退甘肅【註:一八六四年,多隆阿進攻來自四川的藍大順於盩厔,受傷而死】。

  甘回有新教、老教之別,互爭不已,官府左袒老教。馬化龍為新教首領,與滇回相通。一八六一年,亂事初起於西寧,以馬桂源為首。翌年陝亂大作,馬化龍舉兵於寧夏金積堡,控有隴北、隴東,稱「總統隴郡兩河(黃河、湟水)等處地方軍機事務大總戎」。繼起的為據有河州的馬占鰲,佔有肅州的有馬文祿,甘肅全省僅存蘭州、秦州、鞏昌三府。滇亂為回、漢聯合,甘亂為回、漢仇殺。甘肅地本乏糧,加之耕耘廢時,回騎剽疾,出沒隴東,西來官軍糧運時為所阻,統將又多貪蝕。屢為回敗,譁潰相繼。清廷不得已,授湘軍將領楊岳斌為陝甘總督。楊原統水師,用違所長,一籌莫展。一八六六至一八六七年,蘭州兵變,同時捻眾西來,陝回再起,以白彥虎等為著,與馬化龍相結。甘肅土寇董福祥聲勢亦大,蹂躪陝北,關、隴全境幾乎不保。於是以左宗棠代楊岳斌。

  左的戰略為「剿捻宜急,剿回宜緩。欲清西陲,必先清腹地,然後官軍無後顧之憂,餉道免中梗之患」。一八六八年,左自陝回師,追擊西捻。及西捻蕩平,重返西安。西北用兵最感困難的為無法就地取給。左原擬「且防且剿,且戰且耕」。事實上不易做到,仍賴東南、華中諸省協濟。復向上海洋商兩次借款三百四十萬兩,由海關擔保攤還,用以購置洋槍【註:主持人為胡光墉】。左先靖陝北土寇,降董福祥,繼破隴東陝回【註:湘軍中多哥老會黨,關中甫平,左軍因哥老會的煽動,相繼在陝、甘之交譁變】。

  一八六九年秋,左軍進攻金積堡。金積堡形勢險要,周圍堡寨四百餘座,北經蒙古,交通俄人,輸入洋貨、槍砲。回眾拼死力戰,左軍屢攻不下,大將劉松山陣亡。一八七一年一月,馬化龍糧盡,請降,被凌遲處死,甘回瓦解。一八七二及一八七三年河州及西寧回降。一八七三年,左收復肅州,屠回民七千餘,甘境肅清。此為左宗棠西征的第一階段,第二階段為進軍新疆。

  四、阿古柏並據新疆

  清朝對新疆的措施,天山南路不同於北路。北路本為蒙古游牧之區,征服準噶爾後,各地設官駐兵,實行軍屯,招兵承墾,開置郡縣,分立義塾學校,漸與內地無殊。南路為回民居住之區,城市佈列,人口較密,文化俗尚,自成一格。回部平後,戍卒商民概不得攜眷,有賈販而無耕戶,有武員而無文吏,仍沿舊制,置柏克(Beg)以治轄境人民,惟不得世襲。對於回民信仰風俗,採放任政策,柏克判斷詞訟,一依其教規,不從國家法令。漢人赴回疆者須持有護照,寓居漢城,使回、漢隔離。表面上回民似享特殊待遇,實際則不能與蒙、藏並論。回教的和卓(Khodia聖裔),既無西藏喇嘛的崇高地位權利,亦不能與蒙古的王公相比。滿、蒙互為嫁娶,蒙人之居軍政要津高位者,指不勝數,回人無此幸運。加之官兵貪橫,益使憤怨。同種同教的中亞汗國,從而構煽,乾隆年間的大小和卓後裔伺機而動,無時不思恢復其故有權位。

  陝、甘變作,新疆孤懸塞外,接濟不至,東干回(陝甘之漢、回)西來鼓誘,大亂隨之爆發。初期以一八六四年起於庫車的纏回布格聶丁(Burghanuddin,即黃和卓)之勢力為大,西並阿克蘇、烏什,東有喀喇沙爾(焉耆),稱東土耳其斯坦王。同年喀什噶爾、葉爾羌、和闐回繼為亂,此為南路的大勢。北路的東干回以烏魯木齊(迪化)為中心,其首領妥明,與馬化龍相通。庫車亂起,烏魯木齊官軍赴援挫敗,妥明乘機舉事,屠殺官民二萬餘人,東西各城先後為其所有,號清真主。伊犁應之。一八六六年諸城悉陷,將軍以下死者數萬。塔爾巴哈台於同年失陷,東部的哈密旋失旋得,全疆未陷者巴里坤(鎮西)一城而已。

  舉兵於喀什噶爾的為金相印、思的克(Sadic Beg),以攻城不下,乞援於中亞的浩罕。時浩罕王數敗於俄人,無力以大軍為助,命阿古柏(Yakub Beg)奉張格爾(Jehangir)之子布什爾克(Buzurg Khan)前往。張格爾為回疆大和卓之孫,道光年間曾據南路,兵敗被俘,但威勢仍在。一八六五年一月,阿古柏至自安集延(Andizhan),沿途應者頗眾,一舉而佔有喀什噶爾,東敗黃和卓,眾約一萬五千人。翌年,兼併葉爾羌。一八六八年,阿古柏廢布什爾克,自稱回疆國王、幸運汗(Batautet Khan),成了東方回教徒的英雄。其後續有和闐、阿克蘇、庫車、喀喇沙爾各城,與北路的妥明分有新疆。一八七年,妥明來攻失敗,吐魯番亦為阿古柏所有,妥明投降,阿古柏控有天山南北。前應妥明之約自陝、甘西來的白彥虎,亦歸阿古柏。

  阿古柏在新疆擴張之時,正為俄國積極經略中亞之時。阿古柏與俄國均不願多方樹敵,一八六六年雙方成立諒解,互不相犯。一八六八年,俄軍破布哈爾及基窪聯軍,滅布哈爾,命阿古柏稱臣。阿古柏素惡俄人,曾參與中亞回教汗國的抗俄戰爭,一度受傷,這時他的祖國浩罕又受到俄國威脅,拒絕了此一要求,轉與英國通好。印度的英人得總督支持,前來喀什噶爾,贈以軍火。是後四年,彼此使節往來不斷。阿古柏亦曾派人赴俄交涉,未得要領,所以仍留妥明於北路,以作對俄緩衝。一八七一年七月,俄軍佔有伊犁以制阿古柏。次年六月,阿古柏被迫與塔什干總督闊幅曼(Von Kaufman)訂約,許俄人通商新疆,俄國承認阿古柏為東土耳其斯坦首領。

  阿古柏對於俄人的商務活動,多方阻撓,同時廣結與國。一八七三年遣使土耳其,奉為上國,接受東土耳其斯坦愛密爾(Amir,即聖裔)的封號。一八七四年二月,復與印度總督的代表福錫特(TD Forsyth)訂約,允英國通商,派設使領,英國承認他為喀什噶爾及葉爾羌地區的愛密爾,亦即只承認他是天山南路西部的統治者,而不及東部與天山北路,以免刺激俄國。英國對新疆的貿易頗為興旺,俄國受到打擊,準備武力對付。唯一以一八七五年浩罕戰爭發生,不得不先其所急;二以阿古柏與英國交密,勢須出以慎重;三以左宗棠已動員西征,不妨暫觀其變,相機而行。

  五、左宗棠的遠征

  關、隴戡定之前,清廷無力顧及新疆,及肅州克復,左宗棠即奏籌出關,詔命各軍西進。適日本侵犯台灣,東南吃緊,李鴻章時任直隸總督,當外交之衝,認為日本為中國大患,主張暫停西征,節調以備海防。李係就經濟時勢立論,謂平時新疆年需兵費三百餘萬兩,縱令收復,徒增今後漏卮,殊為不值。況新疆界於英、俄及各回國之間,斷難久守,阿古柏與英、俄相結,皆不願中國得志。目前兵力財力,萬不能及此,且慮別生他變。惟有嚴守現有邊界,招撫新疆回首,准其自為部落,略奉中國正朔。「新疆不復,與中國之元氣無傷,海疆不防,則腹心之大患愈棘。」左宗棠另有所見,謂目前海防並不急於塞防,停兵不進,劃地而守,不惟兵餉不能裁減,無益海防,反同自撤藩籬。中樞大臣文祥深贊其議,遂於一八七五年五月,命左以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左於新疆久有認識,屢言他之所以以六十有五之年,毅然負起此一艱鉅之任,實為國防前途計。「中國盛世,無不奄有西北,及其衰也,先捐西北,以保東南,國勢浸弱,以底滅亡。」「重新疆所以保蒙古,保蒙古所以衛京師。」「俄人擴境日廣,由西而東萬餘里,與我北境相連,僅中段有蒙部為之遮閡。徒薪宜遠,曲突宜先,尤不可不預為綢繆」,「欲杜俄人狡謀,必先定回部」。

  左宗棠之經營陝、甘,全恃東南各省的接濟,得之於上海、廣州海關者尤多,但不能如數解撥,積欠達二千七百餘萬兩。現在遠征天山,需費孔急,上諭命每年協調五百餘萬兩,而實解不足三百萬兩。一八七七年,左宗棠請續借洋款一千萬兩,李鴻章與兩江總督沈葆楨均不謂然,結果僅得半數,另由戶部於庫存關稅項下提拔二百萬兩。翌年,又借三百五十萬兩,一八八一年再借四百萬兩,共計一千二百五十萬兩,均由海關擔保。甘肅產糧無多,無力供應大軍,哈密屯田所得有限,且緩不濟急,不得不分地採購。一為河西;二為口北,即歸化、包頭、寧夏;三為關外,即新疆東部;四為俄國,實際來自伊犁。河西之糧由官民分運,逐段接遞;關內用騾車、馱驢;關外用駱駝,兵卒並隨帶生薯,既可止飢,又可解渴。口北之糧由商人負責,全用駱駝。道路關係運輸、行軍極大,左初至陝西,即修築海關至西安一段,然後接至蘭州,以迄玉門,沿途栽植楊柳。玉門以西,工程最為艱難。兵力編配,尤費苦心。因為道遠運艱,不能用眾,必須汰弱留強,以傭軍為主,轉以豫軍、皖軍、甘軍、蜀軍,共約七萬,一部分使用西洋軍火,俱於上海採購,大都來自德商泰來洋行(Telge and Co.),借款亦與該洋行有關。復以玉門以西,水草奇缺,只好分批行軍。凡此均可見用兵新疆之不易。

  更棘手的為國際的牽制。英人力圖與阿古柏結好,冀使回疆變為印度的外圍,不願中國的勢力重行進入。一八七六年,英使威妥瑪恫嚇李鴻章及總理衙門,謂阿古柏「雄桀能軍,與俄人狼狽一氣,左軍殊難制勝」,最好認為藩屬。左堅決反對。北路收復後,英外相又屢與中國駐英使臣郭嵩燾相商,主回疆別立一國,尊中國為上國,左仍執不可。當左軍順利推進之時,上海英國報紙反捏造挫敗的新聞。俄人初欲假手左軍,直接打擊阿古柏,間接打擊英國,消耗中國的力量,使兩敗俱傷。左軍動員之初,俄國軍官曾至蘭州,對左佯示友好,謂一俟中國收回北路,即交還伊犁,並願代置辦糧食。及阿古柏戰敗,俄人反濟以軍火,不再以糧食轉售左軍。左的勝利似出乎俄人預料之外,此後不惜多方與中國為難。

  一八七六年四月,左的大營自蘭州移設肅州。他的戰略為「緩進速戰」,先事充分準備,再相機猛攻。阿古柏利用陝回白彥虎與妥明舊部守北部,而以主力守南路。八月,左軍大破白彥虎,乘勝收復烏魯木齊。阿古柏集重兵二萬餘於吐魯番,翌年,復敗。五月,阿古柏死,回眾內訌,已成崩潰之勢。阿古柏之子伯克呼裡(Beg Kuli Beg)西走喀什噶爾,左軍連復南路各城,十二月,克喀什噶爾,伯克呼裡、白彥虎遁入俄境。左遂收復了淪沒十三年的新疆。

  左之得以順利的成功,一以阿古柏雖稱善戰,兵力財力終屬不足,本地回(纏回,即維吾爾回)不堪阿古柏的搜括,復與東干回不和,人心思漢。二以他未能獲得切實的外援,英國為地理所限,又顧慮俄國,僅給以有限度的外交與物資支持。俄國欲坐收漁利,雖曾助以軍火,但阿古柏敗局已成,俄國牽於中亞及土耳其之戰,不欲再捲入新疆之事,以免引起與中國之爭。三以左宗棠意志果決,計劃周密,清廷全力支持,湘軍主將劉錦棠又善於用眾,卒能使生長於魚米之鄉的湖湘子弟揚威於風沙漫天、冰雪載地、石田千里的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