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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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28日星期三

劉屏: 薄案是權鬥 不是改革



中國大陸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見圖,法新社)突然下台,舉世關注。有人認為這是及時撲滅了文革的火種,及早挽中國於潛在威脅,代表著改革派占了上風,是好消息。但真是如此嗎?

今天打倒薄熙來,這與一九八九年打倒趙紫陽,一九八七年打倒胡耀邦,文革時期打倒劉少奇,一九五九年打倒彭德懷,一九五四年打倒高崗、饒漱石,在本質上究竟有什麼不同?

難怪美國媒體問道:真是改革派壓倒保守派?如果真的如此,為何又冒出了《刑事訴訟法》第七十三條修正案-強迫人民失蹤六個月?這樣的大倒退,還能說改革力量占了上風?

《華盛頓郵報》社論評薄熙來下台,標題用了Purge一字,也就是「整肅」。當年的整肅是腥風血雨,株連甚廣;如今對薄熙來仍舊以「同志」相稱。儘管在程度上不同,但在實質上依然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有什麼根本區別?

高饒事件、倒彭、倒劉,那個年代的「我」是毛澤東;倒胡、倒趙時,「我」是鄧小平;今天的「我」是共產黨的當權派。從毛、鄧的一人獨裁,到今天的寡頭專制,這就是「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進步?就是七千萬黨員同志的「黨內民主」?

黨中央確定了罪名,薄熙來只能下台鞠躬。然而中國高層權力鬥爭一向神祕,外界又能真正了解多少?當年林彪是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接班人,這個地位並且在一九七○年明文寫進憲法。可是才一年,全國軍民日夜歌頌「永遠健康」(對照於歌頌毛主席「萬壽無疆」)的林副統帥落得與妻、子暴屍外蒙古。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中國何年何月能有個「真相調查委員會」?

有首歌,大陸曾經天天唱,內容是「華國鋒同志來掌舵,全黨全軍信得過;一舉擊破四人幫,革命紅旗不變色」。可是不旋踵,華國鋒下台了,而且鄧小平說,華國鋒「不是第二代集體領導的核心」。華國鋒為什麼下台,就和他為什麼上台一樣,沒有人民置喙的餘地。

這是專制政體下的悲哀。在民主國家,權為民所授;可是在專制國家,權為上所授。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任何人如果不能與黨中央保持一致,下場不問可知。今天右派當權,打倒了左派,大家鬆了口氣;可曾想到,萬一左派當權,一聲令下「反右」,那又是什麼光景?

薄熙來說丟官就丟官。他具體犯了什麼錯?是根據哪條哪項處置?誰能給人民有個交代?說起人民,國務院總理溫家寶最後一次記者會,「人民」兩字說了卅、四十次,看來他是很看重人民的。可是中國的數億農民,在人大、政協裡的代表有幾席?誰知道?有人試圖分析人大、政協的組成,想看看哪些成分占幾席。結果發現這是機密。人大是「人民」代表大會;政協是「人民」政治協商;共產中國的國號是「人民」共和國;可是「人民」在哪裡?

有美國媒體問道,薄熙來下台,真的是因為唱紅、太左,導致路線之爭?還是因為他得到很多人支持,導致黨內高層忌恨?說的更真切些,第一,是否因為他的唱紅其實反映了億萬人民對貪腐的痛恨,不利於黨中央一心一意的「維穩」?第二,是否因為他的人氣太旺,違背了「權為上所授」的定律?

薄熙來不但下台,也下落不明。他會不會想,如果生在美國,或台灣,一個「權為民所授」的地方,他可以絲毫不理會上層好惡,直接向人民訴求?

薄熙來去職後,重慶市卅八個區、縣委陸續開會表態,聲明擁護黨中央決策及路線方針。這種戲碼堪稱「爛熟」-熟悉到已經爛了。就好像大家原來只知薄熙來有個兒子薄瓜瓜(喜歡開紅色法拉利),他下台之後,媒體挖出他還有個兒子,本來叫薄望知,後來薄熙來變成現代陳世美,拋棄糟糠,薄望知改從母姓,如今叫「李望知」。

這是專制體制另一個悲哀。當紅時,任何人挑你的毛病都可能被「維穩」掉;一旦失勢,眾惡皆歸焉。

中國大陸國家主席胡錦濤幾年前提出「權為民所用,情為民所繫,利為民所謀」。可惜,他沒有觸及最根本的問題,「權為民所授」。

很多人對薄熙來深惡痛絕,聽說他下台,額手稱慶。然而胡耀邦、趙紫揚,不也是這樣說垮就垮?為薄熙來下台感到難過,不是因為他個人,而是因為這種黑幕重重的「人民共和國」體制。

2012年3月7日星期三

劉屏: 以要轟炸伊朗 說說罷了



不時有消息稱以色列可能轟炸伊朗的核子設施,以先發制人的手段確保國家安全。美國一些專家及媒體也有類似說法,尤其是保守派人士。還有人言之鑿鑿,說不會拖太久,說不定今年五月就要動手。
就在本周一,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訪問華府,在對親以的美國遊說團體演說時,強調「以色列堅決不允許伊朗擁有核武器」,又說「以色列必須掌握自己的命運」,還說「絕不會讓以色列人生活在被滅亡的陰影中」。這番話呼應他去年五月對美國國會的演說,也似乎為以色列準備動手又增加了幾分佐證。

為什麼很多人相信以色列會對伊朗動手?因為有前例可援,而且以色列做得漂亮,再來一次幾乎不難。一九八一年,以色列出動八架F-16,每架掛載二枚二千磅炸彈,由六架F-15護航,成功摧毀了伊拉克的核子反應爐。當時以色列宣稱,如果再不動手,最多四年,伊拉克海珊政權會有「三枚、四枚、五枚……核彈,猶太人將再次經歷大屠殺」。

那次空襲看似效果不錯,讓以色列免除了核武威脅。然而隨著海珊垮台,愈來愈多的機密解禁,讓人恍然大悟幾項事實:第一,海珊當時根本尚未決定是否發展核武;第二,以伊拉克當時的核能實力,距離製成核武還很遠,再十年也未必成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由於以色列空襲,海珊下定決心發展核武,不但作法、地點極其隱密,而且投注的人力、資源非常可觀,從四百位科學家增加至七千位,經費由美金四億元增加至一百億元,其決心可見一斑。

只是海珊胃口太大,在一九九○年入侵科威特,招致國際聯軍修理,國際原能總署進入伊拉克,赫然發現伊拉克只須再四、五年即可製成核武,當即切斷了伊拉克的核武研發。

結論是:以色列在一九八一年炸毀的並不是核武設施。反倒是這麼一炸,讓伊拉克差點弄出真正的核武。

同樣的道理,今天伊朗是不是正在發展核武,不能由美國和以色列說了算。在很多回教徒看來,發展核武是罪惡,所以伊朗內部有爭議,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米尼即對發展核武持保留意見。因此伊朗有能力是實(西方專家謂伊朗可在一年內試爆,數年內完成投射裝置),但有多高的意願是另一回事。一向反以的伊朗總統阿瑪迪尼杰明年任滿下台後,新政府態度如何也是變數。

是否發展核武在伊朗國內尚未定案。但是如果以色列轟炸伊朗核設施,那幾乎不必問,伊朗國內反核武的聲音將立刻終結,就像當年的海珊,只能毫無選擇的大力發展核武。

就戰術而言,以色列在一九八一年的轟炸很成功。但是今天的情況不能保證以色列再次成功。第一,從以色列到伊拉克,單程不到一千公里;到伊朗則至少一千六百公里,來回三千多公里,已經是以國戰機加油飛行的極限。第二,經過的領空比當年複雜的多。第三,伊朗有空防及報復能力。以色列飛機攻擊伊朗後,就算全體安然返航,也必須立刻轉換為防禦的角色。第四,其他反以色列的勢力不會甘於寂寞。

國際原能總署不樂見以色列動手,因為伊朗今天多少還和原能總署合作,萬一遭到以色列攻擊,合作可能全面終結,原能總署將更不知道伊朗在幹什麼。大國也不樂見以色列動手,因為牽涉到中東和平、國際油價、荷姆茲海峽等重要水道的暢通等。

國際有共識,不許可伊朗擁有核武。納坦雅胡要求於伊朗的,諸如廢除庫姆的地下核設施、停止濃縮鈾並銷毀所有濃縮鈾成品、只保留製造醫療用同位素或核能發電燃料棒等,也正是聯合國絕大多數國家(包括中、俄)的共識,所以各國仍寄望外交折衝。

納坦雅胡何嘗不知道上述種種?但他仍不時讓人覺得「我們恐怕不得不動手」,因為藉此成功塑造了「以色列遭到伊朗威脅」的印象,不但激發內部的危機意識,也在國際上獲致同情,例如歐巴馬一再提到「美國和以色列的關係是牢不可破的」,這些對以色列當然是好處多多。

2012年2月29日星期三

劉屏: 習近平漏講的故事




中國大陸國家副主席習近平訪美期間唯一的公開演說,用了不少時間敘述「鼓嶺」的故事。一些中國大陸的資深記者說,這是中方領導人歷來最成功的演說,因為故事內容十分感人。

其實,習近平的鼓嶺故事只說了一個面向。鼓領故事的全貌是很嚴肅的,甚至是很悽慘的,而且是不公不義的。

習近平說的故事大致如下。一九九二年,習近平在福建工作,從報上看到一篇〈啊!鼓嶺〉的文章。故事的男主角是密爾頓.加德納(Melton Gardner),一九○一年至一九一一年間,隨父母住在中國一個叫做鼓嶺的地方,後來回到美國成家、立業,總忘不了鼓嶺。然而終究未能再回到兒時故園。加德納過世後,加德納夫人在一位中國留美學生的幫助下,終於查明先夫所說的是福建省福州市的鼓嶺。

習近平說,「放下報紙,我立即通過有關部門與加德納夫人取得聯繫,專門邀請她訪問鼓嶺」。一九九二年八月,習和加德納夫人見了面,並安排她去看了丈夫生前念念不忘的鼓嶺,「那天鼓嶺有九位年屆九十高齡的加德納兒時的玩伴,同加德納夫人圍坐在一起暢談往事……」。

習近平講故事,顛覆了「中國領導人喜歡講數字,美國領導人喜歡講故事」的印象(布希政府時的勞工部長趙小蘭的評論)。習近平這個故事,乍聽之下非常感人,讓人對鼓嶺留下美好印象。但深入歷史,才知道全面的鼓嶺故事令人痛心疾首。選擇性的說故事只是代表共產政權的宣傳手法更見高明。

加德納(Milton Gardner)的鼓嶺回憶是一個世紀以前的故事。那個年代,一個美國家庭為什麼會落腳在中國的福建?筆者在場聆聽時,第一個推測是:他的父母是傳教士。經過查證,果然不錯,加德納後來任教的加州大學物理系在歷史檔案介紹加德納時,第一句話是「如果不是他的傳教士父親把他帶回美國以躲避拳匪之亂,他就出生在中國了」。這件文獻也指出,加德納出生後,在中國居住了九年。

為什麼在鼓嶺?因為鼓嶺氣候宜人,是當年西方傳教士在中國主要的退修(retreat,暫時「退」下以進「修」)地點,有不少別墅。影響所及,當地很多中國人是基督徒。

鼓嶺故事的悽慘之處在於以鼓嶺為基地的「倪柝聲反革命集團案」。倪柝聲是中國近代史最出色的傳道人之一。二次大戰時,一些西方宣教士返回母國,倪柝聲從他們手裡買下房舍,建立「執事之家」,做為訓練信徒之用。最有名的是一九四八年及四九年的兩期同工長老訓練,訓練結果在全國各地帶動了基督教的大復興。當時倪柝聲發表的教材,至今仍為世界各地華人基督徒廣泛引用。

大陸變色後,倪柝聲到了香港,可是為了大陸的「群羊」,他不顧眾人反對,回到大陸繼續牧養地方教會,卻也開始了他長達廿多年的苦難。紅色政權羅織了一個又一個罪狀,其中之一是「抗拒土地改革」,因為他希望繼續使用鼓嶺的執事之家。他在一九五二年被關押,直至一九七二年離世為止。其間唯一獲准探監的是他的妻子張品蕙,而張品蕙本人後來也因為拒絕與倪柝聲離婚而遭受嚴重迫害,成為「反革命分子」,一九七一年死在醫院的走廊上(因為無人為其醫治)。

在習近平的敘述中,鼓嶺的故事是一個美國人在身後圓了夢。真正的鼓嶺故事,是西方傳教士基於信仰,不惜冒著生命危險,把愛與希望帶到封閉落後的中國。完整的鼓嶺故事,是倪柝聲(以及千千萬萬的基督徒)為了堅持憲法所賦予的信仰自由而被迫害、至今未得平反。

習近平說的故事只是全部鼓嶺故事中的一小部分。後來的傳道人因為鼓嶺而遭到極大的迫害,習近平當然一個字都不會提。

習近平大概不知道,他與鼓嶺主角倪柝聲之間有個巧合:倪柝聲在一九七二年六月一日離世,當天是習近平十九歲生日。

習近平沒有說到的鼓嶺故事告訴我們另一個事實:在專制腐敗的滿清,在共產政權蔑視的國民政府時代,人民擁有宗教自由,外國宣教士可以在中國自由傳教。今天的中國大陸,宗教必須服從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