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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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5日星期六

邵綃紅: 宋氏姐妹

宋氏姐妹 - 邵綃紅

項美麗一九四一年一月一日出版了她的成名作The Soong Sisters(《宋氏姐妹》)。這宋家的三個女兒都是了不得的人才,真是上帝的恩賜!誰家也不會有這樣的福氣!三個女兒都嫁給主宰中國政局的大人物。大 小姐藹齡嫁給了國民政府的財政部長孔祥熙。二小姐慶齡是「國母」──孫中山的夫人。三小姐美齡嫁的正是那時中國政府最高領袖蔣委員長。大約在一九三九年, 美國作家約翰.根舍(John Gunther)來上海,他寫了暢銷書《非洲內幕》之後又寫了本Inside Asia《亞洲內幕》。項美麗是他的好朋友。他慫恿項美麗寫宋家三姐妹的故事。項美麗不敢承擔,因為根舍的書已經觸怒了這三位在中國影響巨大的夫人,怨他 描述的內容不實,有損她們姐妹的形象。可是不久,項美麗在紐約的出版代理人來信,要她趁着在中國,何不收集資料寫這樣一本有特殊價值的 書?Doubleday, Doran & Co.出版社甚至要跟她訂出版合同,滙了一大筆錢來,給她運作之需。她束手無策,十分煩惱,她又不認識這三位鼎鼎大名的夫人!洵美卻一掃她的愁雲,因為他 有辦法讓她攀上三姐妹裏說話算數的大姐宋藹齡。原來洵美的五姨媽──也就是佩玉的五姑媽──跟藹齡是閨中密友,藹齡曾經是盛家五小姐的英文教師。她們感情 甚篤,時相陪伴。這時五姨媽正在香港孔夫人府上小住,於是洵美陪項美麗去香港,請姨媽引見孔夫人。 


項美麗

項美麗保證寫一本真實的書,得到了三姐妹大姐的首肯。孔夫人不但拿出不少生活資料和照片,還答應幫着說服兩個妹妹配合。宋美齡原來打算自己寫三姐妹的故事, 回絕了許多人的請求。外籍顧問端納(William Henry Donald)說服她:「你那麼忙,哪有時間?遲早有人會動筆,不如讓項美麗寫,還靠得住點」。回上海,洵美又為她搜尋到許多資料,一併譯成英文,供她做 寫作的素材。項美麗寫了個篇頭,沙遜(Sir Victor Sassoon)作為第一讀者,讀了一點沒有興趣。項美麗把稿子全都撕了,重新開頭寫了幾段,沙遜覺得還可以。繼續寫要到重慶去採訪宋美齡。項美麗是一九 三九年冬天去的,原準備幾個月就回來。上海的家託付給伍爾夫,那些猿猴有西崽青蓮夫婦照顧。佩玉給她找裁縫量身定製了厚厚的絲棉袍,包了一包首飾給她去內 地換錢,也擔心她孤身一人在異鄉客地落難,有備無患。忽然母猿生病死了,項美麗手足無措,佩玉幫她埋葬,她這才放心離家。


《宋氏姐妹》

那時重慶是政府的「陪都」,是國家政治、軍事、經濟、外交的中心。政府各部門,政界商界要人,各國使領館──形形色色的人都擠在那個山城及其周圍,內遷的工 廠企業學校也集中在那裏,還有許許多多新聞記者。各國的記者聚居在招待所,當時重慶生活相當困苦,回國的記者往往把剩下的生活用品和食品贈送給留下的人, 甚至還有人拾取別人用過的牙刷,可見物資匱乏的程度。那裏當然是日機轟炸的重要目標,天天拉警報,人們一天幾次躲防空洞。在如此危險的形勢下,宋氏三姐妹 聚在重慶。當時外界紛紛傳說,孫夫人和蔣夫人因政見不同不相往來。其實她們感情極好,兩個妹妹都聽大姐的話,三姐妹在重慶時常一起活動:同去醫院慰問傷 兵;同去國民革命軍遺族學校參觀;姐妹三人共同對外廣播,向國際尋求援助。項美麗破例得到允許,可以跟隨在側,觀察記錄她們的生活舉止,獲得許多第一手資 料。兩個姐姐離開重慶後,項美麗還留在重慶。宋美齡去女校演講等活動,她都不放過採訪的機會。宋美齡對她漸起好感,時常抽空召她去總統官邸長談。記者們跟 她開玩笑,稱宋美齡是「你的夫人」。她也有機會遇見蔣介石,但他從不參與她們的談話。有一次,進門見委員長在座,他口齒不清地打了個招呼就起身離開房間, 原來沒戴上假牙。項美麗處驚不亂。在警報聲、爆炸聲、人們驚呼、雜亂的奔走聲裏,她一有坐下的時間就在打字機上寫作。她總是等緊急警報響起方才把稿紙塞進 拎包,提起打字機跟着別人鑽進就近的防空洞。有一次,總統官邸也給炸去一角,幸虧蔣氏夫婦前一天就搬到山林間居住。記者們住的樓房也給炸掉了一半,她只得 另覓棲身之地。最要命的一次險情是,解除警報響了她回到住所,發現自己兩手空空,那只滿裝稿紙的拎包竟沒有帶回來。她急忙回防空洞去找,卻遍尋不着,急得 她團團轉。這可怎麼是好?書稿已經完成一半了。稿子丟了無法彌補!朋友們都為她惋惜。幸好外事辦公處的人幫她找了回來。原來她慌忙中鑽進的防空洞不是住所 最近的那一個。她緊緊抱住那叠稿子,喜出望外,這可是她的寶貝啊!在日機狂轟濫炸,硝煙瀰漫,動盪不安之中,項美麗寫完了那本紐約在期待的著作。

嶄新的書The Soong Sisters寄到了重慶。正當她得意洋洋準備把書送去給宋美齡看的時候,無意中翻了一下書,嚇出一身汗。書封上特地印製的那個浮凸的中文字「宋」,給上 下印倒了!外國人不識中文。幸而識中文不多的項美麗認得這個「宋」字。把人家的姓顛倒寫,在中國是詛咒人家倒運,是大不敬之舉,尤其對這三位重要的姓宋的 人,那是犯大罪了!她趕緊連夜發電報,叫出版社重印。等拿到「宋」字印正了的版本,她才敢送到傳記主人面前。這本書的前言首先感謝邵洵美為她搜集資料,並 譯成英文,供她寫作之用。文後附錄裏刊有宋氏姐妹對外廣播的英文稿。前面是「宋氏姐妹對美廣播──一九四○年四月十八日在重慶」,先後由「孫逸仙夫人」、 「H.H孔夫人」(即孔祥熙夫人)和「蔣介石夫人」廣播;後面是孔夫人從上海發出的三次對外廣播稿。

完成了這部巨著,項美麗異常輕鬆,打 算在香港玩幾天,回上海轉一下就回美國。香港的朋友不少,查理斯(Charles Boxer)熱情陪伴,意外的,她為查理斯生了個女兒,於是決定結束上海的家,請洵美把她的寵物,那隻長臂猿,Mr. Mills託人送到香港。她剛安頓好新家,驀地洶湧浪濤劈面蓋頭──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軍突然轟炸香港,毫無防備的香港淪入日手。那是在珍珠港事件之 後,查理斯作為港府官員首先失去自由,歐美人全都得關進集中營,翻天覆地的劇變!項美麗帶着初生嬰兒,柔腸百結,如何是好?

2012年6月30日星期六

邵綃紅:天堂與五月

在歸途的海上,洵美思緒萬千,決心回國後自己去創出一番事業來,決不依賴祖上餘蔭碌碌無為。他沒有帶回任何禮品贈送親友,滿滿的書箱倒有好幾隻。書,是他 的最愛。在歐洲,短短的兩年間,他讀了許多英國文學作品。在導師的指點下,深入欣賞。那個時期,唯美主義文學流派在歐洲盛行,這對洵美的影響很大。後來人 們說他寫的詩,他出版的書籍都有唯美意味,把他稱作「唯美派詩人」。回來,他的詩稿,差不多夠集成一冊。一九二七年一月底,他的第一本詩集《天堂與五月》 問世,扉頁上有「給佩玉」三個字,這集子裏有好多首詩是他在異鄉思念佩玉時作的。他特別喜歡閱讀"The Yellow Book"(《黃面書》),對那本雜誌裏的作品印象極深,如作家George Moore(喬治.摩爾),洵美譯了他好幾篇推介。九年後洵美說:「我今天之所以能夠享受文學的寶藏,完全是他的賜予」;對其中的畫家Aubrey Beardsley(琵亞詞侶)也無比欽佩,他的線條畫配上自己的詩,洵美譯了,兩年後出版了《琵亞詞侶詩畫集》,扉頁寫:「獻給愛詩愛畫的朋友們」。 

他詩興勃勃,沉浸在詩意綿綿的歡愉中;他埋頭讀書,一篇篇文章從他筆底流出。同時他摸索編輯出版的門徑,由滕固 指引,章克標協助,參與出版《獅吼》月刊第一期。正當他熱情地朝着文學道路一步步行進之際,一九二七年四月,劉紀文來訪,原來南京要成立特別市,蔣介石委 任他當市長。他特地來邀請邵洵美輔助他,聘洵美任市府秘書。洵美無意從政,但居然被好友說服。其時正當北伐,洵美熱情洋溢,毫無政治頭腦的大少爺走馬上 任。佩玉回憶參加南京特別市的成立,和蔣委員長、宋美齡同席的宴會上,宋美齡頻頻回頭,偷瞥佩玉的金剛鑽項鏈。當時市政府設在南京貢院內(貢院係中國古代 最大的科舉考場,位於秦淮河邊,夫子廟旁)。那時南京街道狹窄,建都後交通更顯擁塞。邵秘書負責按規劃擴建市中心主要馬路的指揮工作,沿路拆屋補償,工程 包乾等等都已議定方案,正在逐項落實;要道擬建成互相垂直,路名為:中山、中正、三民、五權、建國、國民、公園等。建成之後,南京的道路建設將成為全國模 範(當時《上海畫報》記者有專題報道)。不料有一處屋主不肯拆遷,盛府來人請姑爺高抬貴手,洵美堅決不予通融。豈知沒幾日,劉市長下令改道。原來宋靄齡曾 任盛宣懷的五女兒關頤小姐的英文家庭教師。盛府通過這層關係,劉市長豈能抗命。洵美怎懂得官場奧秘,氣得他險些跟劉紀文翻臉。八月間,突然戰爭陰霾籠罩都 城,國民黨寧漢分裂,政局似有變動可能;市府機關職員一個個開溜。蔣委員長下令:任何官員不准擅自離開南京,違者就地槍決。洵美認真執行命令,配槍在車站 把關。忽一天,劉市長交給洵美一項緊急任務,命他攜款四萬,到上海添置軍火。洵美馬上回上海找門路,接洽購買武器彈藥。萬萬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劉紀文來他 家,原來一等洵美動身,劉紀文就乘第二班火車也到上海來了,同時委員長自己也離開了南京(那就是老蔣第一次「下野」)。洵美聽了,一反素來溫文爾雅之態, 破口大罵,把裝有四萬大洋的箱子擲還劉紀文,說他不幹了,發誓不再做官。多年好友,從此天各一方。

一九四八年, 在幽默雜誌《論語》半月刊第一六三期,邵洵美在「編輯隨筆」欄寫了篇題為〈說官材〉的文章。他說:做官的確不是靠甚麼學問與才能,做官的確需要某種特材。 中國的國家弄到如此田地,中國的政治弄成如此局面,便是因為做官的,尤其是居高位掌大權的,並不完全是官材。

他解釋了為甚麼文學家、學者不是官 材,生意人、宗教家也不是官材;而大企業家不妨做官,他生就便是官材,或者做過官再做企業,所以凡是大企業家都是一半像官,一半是官。但是目前我們的政府 裏,卻獨多着學者和生意人。那些學者拿了國家大事帶進實驗室去研究,一個方法試得不好,換個方法;換個方法又不好,再換個方法,弄得老百姓不是你犯法,便 是我犯法;今天不犯法,明天可能犯法;今天犯法,明天也許又不算犯法了。那些生意人拿了國家大事便放在算盤裏去撥上撥下:一張總預算案方才通過,算算不對 又要加些數目換一張;那邊任勞任怨管制物價不上漲,這邊卻突然把一部份稅額增高,弄得大家又需重新來次演講,來篇宣言。其實賬面上雖然好看些,老闆面前雖 然又可討個功,國家卻讓他們弄得像《水滸傳》裏的黑店了。

洵美自知絕不是官材,劉紀文確實是官材。當年四個結拜弟兄,在法國豪言壯語,宣稱回國之 後要如何如何改變國人交際社會的陋習,到頭來,分道揚鑣。謝壽康、張道藩活躍在政壇,徐悲鴻精心作畫,蜚聲海內外;邵洵美則認真實現「天狗」的諾言,甘心 做文化的「護法」,潛心辦出版,以書刊畫報吸引讀者,豐富他們的文化生活;為推動中國的新詩、新文學和漫畫的發展,他起了不小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