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5月11日星期六

周日話題﹕包容不下「五四」的香港



文 安徒

今年五月四日,政府在金紫荊廣場升旗慶祝「五四青年節」,主題竟是「尊重與包容」。因為港台電視節目《鏗鏘集》播出兩個參與學生的受訪時,照本宣科地口述這種對「五四精神」的錯誤理解,引致輿論嘩然。網上急急傳出要尋找「德先生」、「賽先生」的呼聲,勢要還「五四運動」本義一個清白。

當年北京的大學生,為了北洋軍閥政府在「巴黎和會」上未能捍衛國家權益,於是上街示威、罷課、請願、和號召罷工,更有學生聚眾火燒(交通及財政總長曹汝霖住宅) 趙家樓、痛打(駐日公使)章宗祥,青年學生高呼激進口號「外爭國權、內除國賊」……這些行為無論你同意與否,都是和「尊重與包容」八杆子都打不。顯見,特區政府對歷史符號隨插即用的程度,可以說已毫不要臉。

五四抗議風潮發生前後,中國青年熱中爭議國事,推動新文化﹕打倒「孔家店」、推倒「貞節牌坊」
,廢除舊禮教,批判儒家的倫理道德,推動國語運動、白話文學、科學精神、追求個性自由與解放,甚至有主張「全盤西化」。五四時期激進主義者的文化主張,並不拘泥於態度勇武的空洞姿態,而是充滿一往無前的戰鬥性和前衛精神。例如主張「把線裝書都拋入毛坑」的無政府主義者吳稚暉就曾說過,「是亦謂新文化運動者,拋一香煙罐粗製之炸彈也」。

不同年代黨派扭曲五四

筆者不禁要問今年五月四日在金紫荊廣場上當主禮嘉賓的林鄭月娥,上述這些啟發青年參與五四運動的言論主張,是「包容」些什麼?「尊重」些什麼?……你就算不讀中史,不去查維基百科以了解五四的來龍去脈,只是去看看那部中共自己用作官方宣傳的《建黨偉業》電影,你都會問銀幕上那些血脈賁張,滿臉怒容的青年究竟在「包容」些什麼?「尊重」些什麼?

香港特區政府在紀念五四的同時,卻公然在踐踏五四,自是無恥與荒謬。如果寫《1984》、《動物農莊》的George Orwell再生,可能都要慨嘆自己的想像力望塵莫及。但是,話得說回來,港官公然以五四為名去羞辱五四,扭曲五四,其實也只是五四數十年來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扭曲的歷史長河中的一點小浪花 。 數十年來有關五四的研究汗牛充棟,原因就在於每個年代,各個黨派,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都在扭曲五四,提供不盡的研究與辯論的題材。

先說中共,中共對五四的意義,長期以來都是以毛澤東的論調為本,挪用當中的「愛國、反帝、反封建」的成分,卻諱言「民主」與「科學」的面向,又刻意高抬五四運動參與者當中的馬克思主義者,貶抑、排斥、甚至醜化那些自由主義者和無政府主義者。中共的目的,就是要將五四運動的成果,單向地說成是馬克思主義的傳播和促使共產黨的成立。中共官方論調視五四為「過渡時期的小資產階級的改良主義革命」,說到底,就是為政治社會革命作預備的一場「文化革命」。

這是毛澤東的五四運動觀,請問在金紫荊廣場上升旗的高官,你們有讀過毛澤東嗎?

一直以來,中共政策愈向「左」傾斜的時候,中共搭建的五四神壇上就愈不見人,只見聖像。在毛澤東晚年,五四運動更完全被扭曲為毛式「文革」暴力造反的先驅,科學理性、個體自由、人的解放等五四精神,讓位給以「反封建」為旗號的「紅色專政」。一直至鄧小平的年代,五四就搖身一變,成為青年「愛國主義」的代名詞。

可是,就算是中共創辦人之一的李大釗在一九一九年的文章也說,五四運動不只是愛國運動,也是人權運動。而馬克思主義也主要是在五四發生之後才大量傳播,根本並非五四事件的精神資源。可見,毛澤東對五四也只是隨政治之需要而挪用五四。而鄧小平時代,中共對五四精神的「維穩」定義,與蔣介石在北閥戰爭之後的取態,幾乎完全一樣。

當時國民黨名為表揚,實為抑制「五四」。因為「五四」所代表的學生運動傳統,對國民黨政權來說是心腹大患。所以,國民黨既要肯定五四,也要反對學生以學運干政。國民黨在一九二八年在官媒《中央日報》社論,宗旨在於「導正五四」,並引導青年回歸教室、皈依三民主義。這時候國民黨的五四觀是認為五四運動只適用於軍閥專政時期,當時「是希望青年到社會來,加厚革命的力量,促成破壞的運動,今後是希望青年回教室去,為將來建設的預備」。

今時今日,特區政府以「包容」、「尊重」來發揚五四精神,與其說是改寫歷史,忘記歷史,不如說是繼承國共兩黨「扭曲五四」的悠久傳統。

在三十年代末期,國民黨這種以「維穩」為主調的五四觀,在抗日救國的大環境下被迅速拋棄了。「五四」精神再被召喚,為的是國民黨要把青年運動都給統懾在「三民主義」的大旗下。當其時的五四運動觀,把五四運動都看成只是三民主義運動的一個支流。並批評當初的五四運動未能成功,皆因沒有一套統一了思想的三民主義所指導。

到了抗日戰爭打完,國共內戰隨即開展,國民黨有鑑於青年「投共」取向強烈,青年運動日益左傾,他們又反過頭來,反對中共利用學生運動。《中央日報》的社論又重新重原來五四運動的自發性,為的是反共。及至一九四九年敗走大陸,蔣介石深感五四的青年激進主義對自己傷害遠大於利益,於是更徹底地走上和共產黨「反封建」政策相反的「尊孔讀經」之路,以「復興中國文化」的保守主義主張為「反攻大陸」的文化大計。而為了爭奪五四詮釋的話語權,蔣介石於是將民主精神解釋為「紀律」,又將科學的意義解釋為「組織」。並附上民族主義和倫義道德作為青年要信服的精神。和今日特區高官把五四精神定義為「包容」和「尊重」,實在互相輝映。

香港少受五四運動影響

除了發揚蔣公扭曲五四的遺訓之外,特區政府之所以能夠如此肆無忌憚地當香港人是歷史白癡的原因,當然因為事實上長期的殖民政策,不少香港人的確是歷史白癡。以「非歷史化」作為「非政治化」殖民治術的補充,的確是有效地維護舊的殖民統治,也有利於新的殖民統治,兩者只是同一個譜系的不同片段,按同一個劇本由不同演員飾演的把戲。

的而且確,香港是中國最少受「五四」新文化運動影響的地方。五四運動發生在一九一九年,直至一九二六年北伐,整個中國的主要大城市都受五四的新文化狂所影響,民風驟變,以新為尚。可是,在英國殖民統治下的香港,卻颳起了一股復古風尚,因為在香港的統治者也感受到五四激進主義對其統治的不利。時任香港總督的金文泰,就帶頭吹起這股復古之風,請來清朝遺老那幾個太史公來香港大學主理中文教育,鼓吹讀經。還交付重任,由他們來主理修訂中小學用的漢文課本,傳遞「孝悌忠信」的儒教,一邊歌頌英皇佐治五世的功業,一邊教儒家忠孝之道。其用「讀經」來延續在中國大陸也不再受觀迎的華夏故教,比蔣介石還要有先見之明,也令先後到訪香港的胡適、魯迅等新文化運動大旗手為之側目,這些五四新文化人,對香港的倒退,可說甚少包容與尊重正是為一個非常有趣的「殖民傳統主義」(colonial traditionalism)的案例。

或者,正是英國統治者尊重了和包容了中國的復古文化,所以,香港沒有產生過半個五四式新文化人物和歷史英雄,在殖民地底下,民主、人權、科學等五四精神,也並沒有發生過深刻的內部革命,取代過去香港華洋共治的殖民體制。於是乎,那保守,甚至是封建氣氛濃厚的社會文化體質,也頑強地存在,以致一如容許納妾的「大清律例」也只是在晚近的一九七○年代才予以廢除。

五四新文化運動與香港如此擦身而過,所謂香港核心價值的虛浮與不踏實,實在有其歷史根源。以致今天的高官,隨意把「五四」一段歷史當作幾個空白空洞的符號,按政治需要填塞任意內容,也不會令主事者有愧對古人的羞慚之意。

無恥,就是如此在殖民奴性下鑄造而成的!

在一片復古倒退的反動浪潮席捲神州大地的今日,香港反動力量的步伐,會不爭先獻媚/獻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