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2年7月31日星期二

古德明: (中華正聲) 太空人和航天員



六月中,新中國的神舟九號飛船與天宮一號太空實驗室對接。胡錦濤發賀電給飛船上的太空人,稱讚他們「為推進中國載人航天事業發展再立新功」。香港行政長官梁振英則說:「這是第一次有中國女航天員參與飛行,具標誌性意義。」
用「航天」來說太空飛行,真虧現代漢語學家想得出來。

美國太空飛行員叫astronaut,取希臘文astron()nautes(航海者)二字合成;前蘇聯的太空飛行員則叫cosmonaut,取希臘文cosmos(宇宙)nautes二字合成。臺灣、香港把astronaut意譯做「太空人」,大陸當年則以蘇聯為師,把cosmonaut直譯做「宇航員」,意思也還清楚。今天,現代漢語卻以「航天員」取代「宇航員」,那大概是學英文。英文叫天空上的飛行為aeronautics,而叫太空飛行為astronautics,兩字都有同一字根nautes;現代漢語稱其一為「航空」,其一為「航天」,兩個詞於是和aeronauticsastronautics一樣,有相同的「字根」。

但中文的「天」,一般是指擡頭可以望到的長空,不指「太空」或「宇宙」。這個天雖然高雖然闊,但也許高不過五千仞,闊不過三萬里,例如宋朝陸游《覽鏡》詩說「三萬里天供醉眼」,《秋夜將曉》詩說「五千仞嶽上摩天」。孫悟空在如來佛掌中翻觔斗,見五根手指,以為是「撑天柱」,又以為自己到了「天盡頭」,可見中國人所謂「天」,絕對不是無窮盡的太空。天空有如帳幕,所以南北朝《敕勒歌》說「天似穹廬(氈帳),籠蓋四野」。帳幕破了,當然可以補,所以古時有「女媧補天」。

然則「航天」應該和「航空」一樣,只是在天空飛行,肉眼可見。「航天」怎麼可以指飛行太空?

古時中國沒有今天的「太空」觀念,但「太空」、「太虛」二詞,都有宇宙的意思,包括天和地,更包括全世界,例如唐朝李白《贈別從甥高五》詩說,天地在太虛之中,無非浮雲大小:「天地一浮雲…..太虛可包括。」元稹《永福寺石壁法華經記》說,世界在太空之間,小如塵埃:「四海九州,皆太空中一微塵耳。」這個「太空」或「太虛」顯然和今天的「太空」相似,大得沒有盡頭。最初把astronautastronautics譯做「太空人」和「太空飛行」者,無疑是翻譯高手,既懂英文,也有傳統中文修養。

但現代漢語學家根本不懂中文,用字只求和英文看齊。英文有aeronauticsastronautics,於是現代漢語就有「航空」和「航天」,誰管中文的「天」字是甚麼意思。


作者專研中英文,以寫作、翻譯為業。

 
古德明: 何謂「雙重否定」?

問:貴欄曾說梁振英I am not saying I was not touched(我不是說當時不感動)一語是「雙重否定」句法,但也有人認為不是,說I don't know nothing(我什麼都不知道)這種句法才是「雙重否定」。先生同意嗎?

答:「雙重否定」即double negative,指一句之中用兩個有否定含義的詞語。I don't know nothing當然是雙重否定句法,不過,這其實是「雙重否定」的誤用,正式句法只須用一個否定詞語,例如I don't know anythingI know nothing。英語國家缺乏教養者往往這樣誤用雙重否定,由於常見,不少辭典double negative條下就只以這種句法為言,例如第四版Longman Dictionary of Contemporary Englishdouble negative的解釋是:Two negative words used in one sentence when only one is needed in correct English grammar(一句之內用兩個否定詞語,而正確英文文法只用其中一個)。

但假如以為「雙重否定」專指上述錯誤句法,那就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請看第一版Cambridge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 of English double negative條下所舉例子:(1I wouldn't be surprised if he didn't apply for the job(假如他不申請這分工作,我不會感到奇怪)。(2Don't just do nothing──go and help her(不要什麼都不做,去幫幫她吧)。這才是正宗的雙重否定句法,也就是梁振英用的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