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2年10月1日星期一

《近代中國史綱上》郭廷以: 第十一章 辛亥革命(一九一一至一九一二)




第一節 革命軍的大起

  一、湖北的軍中革命運動

  聯絡會黨、俠士、綠林、防營,一向為革命黨人的主要活動,及新軍成立,爭取更力。新軍以北洋為大,袁世凱視為禁臠,不容異己插足,革命黨人不易滲入。其他各省督撫,不若袁用心之深,需要新的軍事人才正急,不得不多方培植羅致,對於留學日本者,不惜從優位置。中央陸軍部、軍諮府同事延攬,其中屬於革命黨及傾向革命的頗不乏人。

  湖北為僅次於北洋的新軍重鎮,張之洞選派前往日本習兵的學生頗多【註:一八九八年有二十四人,以後續有派遣】。畢業士官學校的吳祿貞最有才氣與革命熱忱。一九三年返鄂,深受張的器重,委以將弁學堂總教習、護軍全軍教習、武昌普通中學堂會辦,因得乘機宣傳。一九四年六月,湖北最早的革命組織科學補習所成立,繼之為一九六年二月的日知會【註:日知會先已存在,主幹多科學補習所舊人】,加入者大都為鄂籍的士兵、學生,次為湘籍。科學補習所準備響應在長沙起事的華興會未成。日知會與同盟會互通聲息,準備響應起於湘贛之交的革命軍,亦歸失敗。約在同時或稍後,其他大小革命團體不下二十餘。

  張之洞提倡新教育最力,湖北、湖南學堂日增,學生出路發生問題,從軍蔚為風尚,有的是為了糊口,有的是為了救國。救國必須革命,革命需要實力,投身營伍,運動軍隊轉為己用,實為最直接而有效的捷徑。一九八年三月,日知會舊人聯合湖北新軍中的革命分子,發起「湖北軍隊同盟會」,七月,正式成立於武昌。他們認為軍官多缺乏冒險精神,因專事招納士兵,會員約四百餘人。為避免官方疑忌,五個月後,改稱「群治學社」。一九一年四月,長沙饑民暴動,群治學社擬乘機起事,以防範綦嚴而不果,遭受頓挫。同年八月,重整旗鼓,嚴密組織,再易名為「振武學社」,社員二百餘人。不久風聲外洩,復遭官方壓迫,一九一一年一月,三次易名為「文學社」,以示無政治意義,蔣翊武為社長,漢口《大江報》為言論機關。兩個月內,社員至三千人,不僅在湖北新軍中的勢力突飛猛進,且益為統一。

  另一重要團體為一九七年四月在東京組織的「共進會」,以「共拼死力,有進無退,取回中國,仍為漢人作主」為號召,會員十九為同盟會的種族主義者,主急進力行。文學社的社員以來自湖北、湖南者為多,共進會的會員亦以此兩省人士為重心,此外為四川、江西、安徽籍。一九八年,積極向鄂、湘活動,設總機關於漢口、長沙,主之者為鄂人劉公、孫武、湘人焦達峰,交結會黨及山澤豪帥。一九一一年初,有感於會黨品類不齊,囂悍不受羈勒,發難易,而成功難,新軍文化程度較高,對於革命主義認識較為正確,訓練、紀律、實力均非會黨所及,遂改向新軍活動,會員達二千人。共進會的領導人,有的曾參加過湖北各革命組織,有的與文學社社員相識,彼此目的相同,照理似應攜手,但互相競爭仍所不免。

  一九六至一九一一年,革命黨舉兵十一次,起於長江流域的三次,即湘、贛之交的醴陵、瀏陽、萍鄉之役及兩次安徽安慶之役,其餘六次起於廣東,一次起於廣西邊境,一次起於雲南邊境。一九一年二月,廣州新軍舉事失敗,同盟會的湘、鄂領袖,主張今後應力事北圖,不應專力廣東,邀約十一省分會會長集議。宋教仁謂上策為中央革命,聯絡北方軍隊,以東三省為後援,一舉而佔有北京,然後號令全國。中策為在長江各省同時大舉,設立政府,然後北伐。下策為據有邊地,然後徐圖進取。結果採取中策,因為革命黨在長江流域有相當基礎。湖北居中國之中,宜先倡義,由湖南、四川響應,以固上游,為湖北後援;再由山西、陝西繼起,斷京漢路,阻清軍南北交通;長江下游並舉,控制長江,封閉海口,使敵方軍艦孤立。他建議同盟會組織中部總部,作為統籌機關。後來的發展大致一如他之所說。十月,宋與于右任在上海發刊《民立報》,對於長江各省的革命宣傳,收效甚偉。

  一九一一年,同盟會準備再於廣州發難,俟得手後分道進向長江。命鄂人居正、湘人譚人鳳前往佈置,湖北革命黨至為興奮。是年五月,得知廣州起義復告失敗,共進會不為稍餒,照舊進行,計劃聯合文學社,以武昌方面為主力,由湖南響應。文學社在新軍中的勢力大於共進會,自視不免頗高,原則上雖允與共同行動,惟未定具體方案。同盟會亦以廣州失敗,益認長江革命的重要。七月,宋教仁、譚人鳳及浙江陳其美領導的「同盟會中部總部」在上海正式成立,決定於武昌發動,與共進會、文學社的經營相配合。同時發布宣言,指出過去革命黨之不能戰勝滿清,由於「有共同之宗旨,而無共同之計劃,有切實之人才,而無切實之組織。……所以屢起屢蹶」。此後須聽命總部,不輕易一發,培元氣,養實力,同心同德,共造時機。

  爭路問題初起,宋教仁在《民立報》猛烈攻擊清政府假國有政策之名,以圖中央集權,暗中漁利,不惜舉湘、鄂路權付與外人,使為東三省之續,湘、鄂人必須自救。四川風潮擴大,宋又勗勉川人,勿規規於消極的爭路,應積極的為全國人民請命,將專制惡毒一掃而盡。湘、鄂、粵人當同聲相應,翻然而起。八月,同盟會中部總部命文學社與共進會實行聯合。黃興先已請孫中山早籌巨款,以謀響應川人。及知湖北運動新軍已有成效,弦滿待發,乘路潮洶湧,倚為主動,確有把握。一旦佔領漢陽,「兵工廠既歸我有,則彈藥不虞缺乏,武力自足與北部之兵力敵,長江下游馳檄可定。……今既有此實力,則以武昌為中樞,湘、粵為後勁,皖、陝、蜀同時響應以牽制之,大勢可不難一舉而定。急宜乘此機會,猛力精進,較之在粵發難者,事半功倍」。在革命黨看來,武漢舉事的有利條件具備,主要是從軍事上著眼。

  二、武昌新軍起義

  湖北新軍有第八鎮及第二十一混成協,約共一萬七千人,加入文學社、共進會及已有聯絡的約六千人。一九一一年八、九月之間,為鎮壓四川爭路風潮,新軍被調入川,及分防宜昌、襄陽、岳州的近九千人,留守武漢的約八千人,其中約有半數與革命黨保持關係,就比例上說,情勢反於革命黨有利。時全川有如鼎沸,武漢人心惶惶,風聲鶴唳,盛傳「八月十五(西曆十月六日)殺韃子」。革命黨盱衡全局,湖北舉事不宜再待。九月十六日,文學社、共進會集議,實行合作,派人赴香港、上海邀黃興、宋教仁、譚人鳳來鄂主持,推文學社蔣翊武為革命軍臨時總司令,共進會劉公、孫武分任軍政府總理、參謀長。二十二日,武昌一度兵變。二十四日,城外砲兵暴動,謠言愈熾,外國教士謂不久將有更大事故。同一天,革命黨決定於十月六日發動。北京密令湖廣總督瑞澂防範【註:瑞澂為鴉片戰爭時琦善之孫】,瑞澂亦得相同報告,下令戒嚴,兵艦游弋江面,新軍彈藥被收,革命黨不克如期行事。

  十月九日共進會首要在漢口俄國租界裝製炸彈,失慎爆炸,機關被俄國巡捕破獲,名冊、文告、旗幟、印信悉被搜去。蔣翊武即日在武昌發布命令,定於夜十二時起義。同日,武昌文學社亦被破獲,捕去三十餘人,內中三人於次日遇害【註:三人為彭楚藩、劉復基、楊宏勝】,列名文學社、共進會的新軍士兵人人自危,不得不死中求生。當晚七時,第八鎮工程營在武昌城內發難【註:首先開槍者為熊秉坤】,先奪軍械庫,再迎砲兵入城,進攻總督衙門,參加者約二千人。瑞澂及第八鎮統制張彪相繼逃亡,一夜之間,武昌全城為革命軍佔領。時為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即宣統三年歲次辛亥,八月十九日。

  革命黨機關連遭破獲,領導人星散,參加起義的資望不足,成了群龍無首的局面,不得不另推戴一有資歷的湖北人出面主持。初屬意於諮議局議長湯化龍,但他素與革命無涉,湯亦自稱不諳軍事,應於軍人中擇一為眾所信仰者出任,方可抗拒南來清兵,易得他省響應。於是強第二十一混成協協統黎元洪(一八六四至一九二八)為鄂軍都督。黎出身天津水師學堂,參加過甲午中日海戰。其後追隨張之洞,改入陸軍,去日本考察過三次。他雖非革命黨人,但有其地位,復得軍心,具有相當的號召力。十一日,黎元洪以鄂軍都督府的名義,昭告此次起義,為對滿清的民族革命,以期永建共和政體。湯化龍聯合各界,以湖北諮議局、教育會、武昌商會的名義,呼籲各省奮起。兩天之內,光復漢陽、漢口,形勢大為穩固。

  十月十二日,革命軍擴編為步兵四協(旋增至八協),另有馬、炮、工程輜重兵,省庫有現金四百餘萬元,財政頗稱充裕。同日,對外聲明,以往條約繼續有效,賠款、外債照舊擔承,各國人民財產與既得權利,一律保護,毫無排外之意。十月十七日,鄂軍都督府組織法與鄂州約法分別公佈,以都督府為軍政府,孫武長軍務,當權的多為革命黨人,湯化龍長政事,所用多為與立憲派有淵源的士紳。鄂州約法,規定人民自由權利與義務,行政、立法、司法分立,可視為民國憲法的先聲。

  十月十六日,漢口革命軍進攻,十月十八日,各國總領事佈告中立。革命軍「雖無指揮,亦各自奮力突進,漢族同胞徒手助戰,毀拆鐵路者,指不勝屈,甚至有婦孺親送麵包茶水入陣」。十九日,敗南來清軍。黎元洪始知時機大有可為,乃「誓師宣言,矢志恢復漢土」。

  三、十四省獨立

  武昌革命是由新軍先發,諮議局附從,繼起各省,大致相同。新軍所恃的是實力,諮議局憑藉的是政治社會聲望。諮議局議員一向多屬立憲派,張謇領導的一支較為溫和,梁啟超領導的一支較為急進,聲勢較張謇為大。張謇與袁世凱為近,希望他東山再出,同時和皇族載澤通聲氣。梁與載濤為近,希望開放黨禁,由梁或康有為執政,為載澤及隆裕太后所壓制。三次國會請願不成,橫受摧殘,梁派遂萌推翻現政府之念,相繼與革命黨合作。

  湖北、湖南的革命運動是不可分的。策動武昌起義的革命黨人不少為湘籍。十月二十二日,焦達峰與陳作新在長沙實行響應,驅逐湖南巡撫,分任正、副都督,諮議局議長譚延闓(一八八至一九三)為參議院院長。焦、陳少年氣盛,為士紳所不滿,譚沖和中正,久負時譽。十月三十一日,長沙兵變,焦、陳遇害。譚出任都督,與各方均稱相得,湘局漸趨穩定,武漢無後顧憂。

  與湖南同日起義的為陝西,參加者有新軍,有陸軍學生,有會黨,有諮議局副議長,都督為新軍管帶張鳳翽。駐防旗人抵抗兩日,將軍以下數千人被殺。

  江西九江於十月二十四日起事,新軍標統馬毓寶為都督,長江交通被阻。三十一日,南昌諮議局紳商及學界亦宣布獨立。巡撫出走,都督初為新軍協統吳介璋,巡防營、會黨不服,一再易人,最後為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生、歷任軍職的革命黨人李烈鈞所得。

  山西太原於十月二十九日起事,巡撫被殺,諮議局推標統閻錫山(一八八三至一九六)為都督,亦為士官學校畢業的革命黨人。十二月,清軍攻入山西,閻北走綏遠,翌年重返太原,自是統治山西達三十餘年。

  十月二十七日,雲南騰越獨立,三十日昆明省城繼起,領導人為新軍協統湘人蔡鍔(一八八二至一九一六)、標統羅佩金、前講武學堂總辦李根源,雲貴總督出走。蔡任都督,羅任軍政部長,李任參議院院長。蔡曾受業於梁啟超,但與革命黨頗近,羅、李隸同盟會,三人為日本士官學校同學。

  貴州於十一月四日獨立,領導者為籍隸同盟會的「自治學社」社長張百麟,「憲政預備會」亦預聞其事。諮議局推新軍教練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生楊藎臣為都督,張百麟及憲政預備會首領為樞密院正副院長。立憲派與革命派水火,哥老會尤為囂張。蔡鍔派唐繼堯率滇軍前來,奪得了都督。據云,梁啟超曾命蔡鍔進取四川、貴州,蔡亦欲使滇軍向外發展,以安定內部。

  江蘇的響應以上海為早,事在十一月三日。領導人為留學日本的革命黨人陳其美。革命軍有了上海,也有了餉源軍火。同月五日,江蘇巡撫程德全從立憲派之請,在蘇州獨立。他是第一個參加革命的滿清疆吏,張謇實有促成之力,目的在牽制革命黨。接踵而起的為鎮江等處,而以南京的關係為大。十一月八日,南京城外新軍第九鎮統制徐紹楨舉事,攻城不下,東退鎮江。得江、浙聯軍的協助,二次進攻,經過八天戰鬥,擊敗了江南提督張勳,十二月二日佔領南京,長江以南遂無清軍踪跡。時漢陽不守,武昌危殆,南京勝利使革命軍聲威重振,滬軍都督陳其美的策劃支援,為功最多。

  浙江諮議局議長為立憲派,副議長為革命黨,原擬以和平手段促成獨立,巡撫與駐防將軍遲疑不決。十一月五日,新軍佔領杭州,推立憲派的湯壽潛為都督,革命黨人任總司令及政事部長。

  廣西響應始於柳州,巡撫沈秉堃及諮議局因新軍迫脅,十一月七日,宣布獨立,沈為都督,布政使王芝祥副之。甫二日,巡防營兵變,沈、王以北伐為名離開桂林,都督為廣西提督陸榮廷所得,從此據有廣西十年。

  安徽的響應始於壽州。諮議局擬防行江蘇之例,使政權轉移。議尚未定,安慶新軍已準備行動,乃於十一月八日宣布獨立。為了爭奪都督,擾攘月餘,後歸於留學日本的革命黨人孫毓筠。

  武昌起事時,廣州戒備至嚴,革命黨人活動亦力。十月二十四日,廣州將軍鳳山遇炸而死,諮議局及士紳商議自保,兩廣總督張鳴岐先允而後悔,省城附近革命軍紛起,水師提督李準通款於革命黨。十一月九日,諮議局及各社團議決獨立,舉胡漢民為都督。

  福建立憲派與革命黨頗稱融洽。十一月初,盛傳福州駐防旗軍將攻擊新軍,諮議局決定獨立,新軍協統許崇智發難,閩浙總督自盡,福州將軍被殺。十一月十日,全城大定,新軍統制孫道仁任都督,革命黨人任政務院長,立憲派的諮議局議長任民政部長。

  山東巡撫因濟南各界聯合會及新軍要求,十一月十三日宣布獨立。時袁世凱已重握北京政權,山東新軍屬於北洋系,態度轉變,獨立取消,為時僅十二日,惟革命軍仍據有煙台。

  辛亥革命實際是起於四川,九月八日,革命黨、哥老會的「同志軍」,進攻成都時,即可算是爆發。湖北、湖南、陝西、雲南、貴州獨立,四川已是四面楚歌。十一月二十二日,重慶獨立,川漢鐵路督辦端方為所統湖北新軍殺於資州。總督趙爾豐知不可為,釋放了為爭路問題被拘的諮議局議長蒲殿俊、羅綸等,雙方成立協議,蒲任都督。十一月二十七日,成都宣布獨立,准軍士自由十天,軍紀蕩然。十二月八日,巡防營譁變,蒲殿俊去職,陸軍小學總辦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生尹昌衡繼任總督,革命黨當權,立憲派失勢,但情況並不曾好轉【註:十一月二十二日,尹昌衡殺趙爾豐。一九一二年三月,重慶軍政府併入成都,都督仍為尹昌衡】。

  除以上各省外,十月,奉天諮議局與新軍謀獨立,為總督趙爾巽及起自草澤的巡防營前路統領張作霖(一八七五至一九二八)壓制。十一月,改設國民保安會,趙爾巽任會長,仍擁護清廷,革命黨雖續在各地起事,而影響不大。吉林、黑龍江亦仿照奉天之例,各設保安會。十二月,河南革命黨人策動豫西綠林舉事,開封學界準備響應而未成。翌年一月,直隸灤州部分新軍獨立。為時僅八日。同月,新疆伊犁新軍獨立。

  長江下游為清軍與革命軍的主要角逐場,海軍舉足輕重。清軍集中長江的艦隊由海軍提督薩鎮冰統率,黎元洪與薩是師生,湯化龍與海軍參謀湯薌銘是昆仲,分勸他們反正。海軍官兵知識較高,同情革命者不少。十一月中旬,各艦自武昌下駛九江,歸附革命軍。停泊上海、鎮江的海軍船艇則已先期輸誠,清軍無法飛渡而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