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4年12月2日星期二

《論語別裁》南懷瑾 - 子罕第九(下)

【大丈夫當如是乎?】

  下面繼續說孔子作人外世的態度: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

  這是說孔子的修養。由這一段話看出兩點,第一可見當時學生們,尤其子路、子貢這些人,對孔子的尊敬。以另一個觀點來研究,我個人經常認為──這裡特別提醒大家注意,我個人見解不一定對,只是提供大家作一個參考──孔子了不起的地方,除了他的學問、道德、修養以外,我以前說過,他在當時的確可以推翻任何一個國家的政權,取而代之,但他絕不這樣做。

  說到取而代之,我們講一點題外話。讀《史記》,劉邦和項羽兩個人,分別看到秦始皇出巡的那種威風與排場。項羽看後,對朋友說「彼可取而代之。」用白話說是「老子可以把他拿下來,我來幹!」劉邦看後則說「大丈夫當如是也。」用白話來說:「一個大丈夫,應該做到這樣,才夠味道。」根據行為心理,同樣一個觀念,但兩個人表達的氣度,就完全不同。一個是非常粗獷的,好比你坐在椅子上,一個人走進來,把你拉下來:「你下來!我要坐。」而另外一個人說:「這個位子,可讓我坐坐吧?」然後坐下來。氣量就不同。所以我們讀歷史,這些文字上的要點,應該特別注意。

  我們回頭再說正題:孔子當時那麼多門弟子,而在那麼少人口對比下,等於現在一個非常大的黨組織。尤其在孔子那個時期,春秋戰國的變亂已經那麼久了,他又有三千弟子,都是各國的優秀分子,政治、經濟、軍事各方面人才都有。只要稍微動一動,任何一國的政權,他都可以取而代之,但孔子始終不幹這種事情。為什麼呢?他認為這樣,影響並不久,不是千秋萬代的事業,要影響得悠久而博大,不在於權力,而在於文化與教育。

  在這節書裡可以看到,這些弟子們對他,簡直捧成一個大黨魁。所以後來儒家稱譽孔子為「素王」,這是真正的王。所謂「素王」,是沒有土地、沒有人民,只要人類歷史文化存在,他的王位的權勢就永遠存在。稱孔子為「素王」,等於佛教中稱釋迦牟尼為「空王」是同樣的道理。不需要人民,不需要權力,而他的聲望、權威和宇宙並存。

  第二點看到孔子本身,始終是一副救人救世的心腸,並沒有把富貴、權位當一件事情。這裡說,孔子有一段時間生病,子路就把同學組織起來。把孔子視同一個皇帝或社會組織的領袖,而叫同學們為臣,好像是層層節制的部屬。這裡的「臣」是階級的觀念,儼然顯示出政府組織的味道。

  後來孔子病好了一點,知道了這件事,就感嘆:「久矣哉!」他說我病了這樣久,在這段期間「由之行詐也。」他就罵子路,你怎麼光做些欺騙的事情,自己欺騙了良心,違背了道德。「無臣而為有臣」,我本來是個平民老百姓,又不是帝王,為什麼把同學們組織成這樣?把我變成這樣?「吾誰欺?欺天乎?」你騙人,這個罪過可是我背了,我本來是老百姓,你硬把我變成這樣,這不是騙人嗎?騙自己?還是騙天呢?

  看到這裡,我們有個感想,這感想要從經驗來。我們發現,有時候當一個領導人,往往會被部下捧壞了。根據過去的經驗,我們自己並不想這樣,下面的人會把我們捧成這樣。尤其是年輕的朋友們要注意,假使將來有那樣的地位,要留心被別人捧,到了那樣地位,別人都說你的話說得對,都對你說「是的」。這時你要考慮,不要給人捧壞了。歷史上有很多人,到了某一階段會昏了頭,就是被下面捧壞的。

  還有,當一個領導人,自己要想下台下不了,下面的人不讓你下來,像有位工商界的朋友,不想做。我勸他說,你做做好事,你現在關門是舒服了,可是你要想到你下面一萬多員工,加上他們的家屬,有好幾萬人靠你吃飯,你不能說不幹。我勸他不要以工商的觀點,而以社會事業的觀點繼續做,這樣就偉大,所以人到某個時候,自己想下台,有下不了台的痛苦。

【解脫生死】

  回頭說到正題,孔子說「吾誰欺?欺天乎?」用土話來說,就是「你為什麼替我擺這個臭架子?反而替我丟了人!」的意思。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出孔子的態度,子路對他恭敬,而他責備子路,當然沒有像我們那樣用土話痛快地罵子路一頓,他反而是「引咎自責」的態度,覺得自己沒有把子路教育好,所以說「吾誰欺?欺天乎?」

  下面又申述理由:「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他說我與其以君臣的關係,死在臣子的手邊,還不如以師生的關係,死於你們學生的手邊更好些。這個話假如沒有到那個位置去體會,是不知道的。

  我們在歷史上看到過,有些帝王死了好可憐,曾有好幾個帝王死了以後,屍體發臭,生蟲沒人管,幾個兒子,去爭著當皇帝,真還不如一個老百姓。明朝的崇禎皇帝,最後亡國自盡的時候,拿起寶劍要殺公主,公主年紀小,跪下來問自己有什麼罪,皇帝說你沒有罪,錯在作了皇帝的女兒。這便同南北朝時劉宋順帝所說:「願後身世世勿生帝王家。」是一個道理。所以一個人死得光明磊落、痛痛快快很難。

  我有些朋友,其中學佛、學道,或打坐的來問我修道的工夫,我總是勸他們不要搞這一套,是有這種方法,但做不到,也不要想成佛成仙,一個人健康快樂的活著,死的時候乾脆利落,不牽累別人、不拖累自己,就是第一等人。這個話也是經驗中得來的。因為我的老朋友太多,而有許多老朋友真可憐,死得不乾脆利落,拖累了別人,也苦了自己。所以不要拖累別人,不要拖累自己。如何安排自己將來的死,最好找一個洞,先進去睡好,自己差不多了,搬塊石頭把洞門一堵,好了。否則拖累別人很痛苦。不過,這也不夠解脫,倒不如梁啟超說的:「求仁得仁又何怨,老死何妨死路旁。」

  說到這裡想起了兩位老朋友與殯儀館的故事。一位是上將軍某公,有一次,他說真想在殯儀館附近,最好隔壁找一幢房子。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有兩點理由。第一,老朋友一個個凋零,經常要跑殯儀館,方便些。第二,有一天自己要去的時候,就走過去了,也方便。第二個朋友也是一位將軍,十多年前一個春節,碰到我說,今年真倒楣。我向他為什麼?他說剛過年,大正月坐三輪車去吊一個朋友的喪,到了門口付了車錢,那個三輪車伕問道:「先生你還回去不回去?」可真把他氣得不得了,大罵車伕:「你才不回去!」不料幾個月後,這位朋友真到那裡不再回去了。就是這樣巧的事情。這是兩個故事,也是兩種絕對不同的觀念。

  由這一段,看到孔子思想的通達,他意思說,為什麼死還要擺這種排場。第三點,他告訴子路,你怕我死後不得大葬──就是國葬、公葬──得不到你們認為死後的光彩。我們經常看到「生榮死哀」四個字,生的時候享盡了榮華,死後的榮耀,就是大家都會哀痛。可是我們現在到殯儀館弔喪,有許多人在那裡已經沒有哀痛之情了。

  孔子這裡是說,我雖然不得大葬,沒有生榮死哀,「予死於道路乎?」我也沒有慘死,總是壽終正寢。我們常常看到訃文上有「壽終正寢」這四個字,但現代往往與事實不符,因為現在的人都是死在醫院,有幾個壽終正寢的?古代說壽終正寢,是指死在自己的房間裡,斷氣以後,才抬到正門的大廳上,所以是壽終正寢。現在都死在醫院,送到太平間,哪來的正寢?還有現在殯儀館中,有許多太太挽丈夫,兒子挽父母的輓聯,都不合理的。

  因為照古禮,自己是當事人,沒有心情在文學境界上作詩作聯,所以親人是沒有輓聯的。若是自己不會寫,由別人代寫,更是莫名其妙。輓聯要與死者有感情才挽得出來,與之毫無感情,怎麼代寫?有感情的自己寫,很簡單。白話的:「你死了,我也快來了!」或:「你先走一步,我會跟來的,你安心的去吧!」不很好嗎?所以講到中國文化,目前許多地方都是問題。可是我們在這裡,看到孔子對於他自己的生死,卻看得非常平淡。

【賣不出去的無價寶】

  下面文章,轉了一個氣勢。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第二個「賈」字在這裡念「姑五切,音古。」行商坐賈,是古代商賈兩個字的分別意義。流動作生意的稱為商;開店固定在一個地方做生意的稱為賈。子貢有一天和老師幽默一番,他說有一塊美玉在這裡,老師!你說我是把它放到保險櫃裡藏起來好呢?或者找一個好價錢把它賣掉了好呢?孔子一聽就懂了,他說:決定賣!決定賣!我在這裡等人來買的,可是賣不出去,沒有人要!這是他師生之間的幽默。也就是說孔子感覺到生不逢時,吾道不行,而借子貢的幽默表達出來。

  所以接下來就敘述孔子的另一個想法: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這是孔子平居時的一段閒話。九夷是東南方一帶蠻夷之地,當時包括現在的廣東、廣西、湖南、江西、浙江、福建等南方省份的邊區。這些地方還沒開發,還是披髮文身,非常落後的地區。孔子當時想另外開闢一個天地,保留中國文化。但有人說,那個地區太落後,沒有文化,野蠻得很,怎麼辦?孔子說地區不怕落後,只要真有道德、真有學問的人,去任何地方,在任何時代,自己都有自處的辦法,那有什麼關係?

  讀唐代劉禹錫的《陋室銘》,最後的一句話「孔子云:何陋之有?」就是從這裡來的。他引用時,說出了「孔子雲」,便不算千古文章一大抄,只能算是借用的。

  講到這裡就想到,書讀多了,便會覺得今古文章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所謂「千古文章一大抄」,於今為烈!有人到中央圖書館、中央研究院或別的什麼地方,把幾十年前的報紙找出來,多抄幾篇報屁股的文章,都變成了新的。或者一瓶漿糊、一把剪刀,拼拼湊湊,就是一本書,新著作。還有的人叫學生研究了半天,把資料拿來,拼湊一番,就是著作。

  最近有一個學生,留學法國,暑假回來,找論文題目,他說法國老師要他作關於中國問題的某一個題目。我說天下烏鴉一般黑,中國老師這樣,外國教授也這樣。他根本不懂這個問題,所以指定你的博士論文作這個題目,他做指導老師,名義是他掛了,實際上是你替他研究,今日學術界,作學問都不老實,真是孔子講的「吾誰欺?欺天乎?」統統都是這樣幹。自己不懂的問題,要學生作論文,去研究。學生要想拿這個功名──學位,只好去找資料,苦死了。找來了以後都交給他,學生的學位完成了,他的知識也得到了,又不要費力氣。這是學術界的秘密,全世界一樣。決不像古人教學生是「傳道授業」的精神了。人老了,對這些也看透了,實在也不想看了。

  《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研究孔子的生平,這裡也是他重要的資料。這是孔子周遊列國以後,到了晚年,他深感即使拿到了權力,也平定不了世界。要想對社會、歷史有貢獻,只是從事文化與教育。因此決定回到魯國來,整理中國文化,由此產生了六經。他說,我自從由衛國回到魯國整理文化以後,中國文化的中心,把它改正了。所以我們說「文化復興」這個名詞,在孔子這個時候,是一個階段。(在此以前大亂了一個時期後,經過孔子的整理,一直流傳了幾千年。)文學的路子,與文化、文藝的路子配合,才走到正路上。

【不落醉夢中】

  下面說孔子平常的生活:

  《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於我哉?》

  孔子說自己是一個很平凡的人,在外面,參加政府會議的時候,(「出則事公卿」的事字是動詞。)與這些高級的國家大臣一起,參加會議,正式從事於國家的政務。回到家裡則「事父兄」,規規矩矩是一個家族裡的成員,也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沒有官架子。在父親的立場就盡到父親的責任;在弟弟的立場,對兄長、對家裡的人就應該盡到作弟弟應盡的義務。

  這兩句話,以現代的觀念來說,當一個公務員,上班的時候,規規矩矩從事公家的事,盡我的責任,守我的本分。回到家裡,做家庭中一個很好的成員,當父親盡父親的責任,當丈夫盡丈夫的責任,當妻子盡妻子的責任。

  「喪事不敢不勉」,對於生死大事,盡量的周到,朋友之中有人家裡出了大事,有人死亡,就盡量的幫忙,對於朋友的紅白帖子,喜事可以禮到人不到;對於喪事,禮到人也到,這是最後一次了,不去殯儀館行個禮是講不過去的。對於喪家,要安慰問訊他們,有沒有事需要自己幫忙,如果有,立刻就去。這是孔子說的喪事不敢不勉,就是在患難時需要朋友,否則人類交朋友有什麼意義?光景好的時候才來往,那不是多餘!光景好到處都是朋友。

  第四點孔子「不為酒困」,喝酒沒有喝醉過。我是天生不會喝酒,也討厭喝酒的人。不過因為不會喝酒,我也自己試驗過,看看喝醉了什麼滋味。我的結論是不相信人會喝醉,如果有人喝了酒亂說話,我照樣認為是裝瘋。沒有人會喝醉的,試試看他絕不會吃大便,他絕不會罵他的媽媽,不會揍他最愛惜的人。孔子說「不為酒困」不只是喝不醉的意思。實際上人都在醉夢中,如果以哲學看人生,幾乎沒有一個人清醒過。愛情的醉,富貴功名的醉,沒有哪樣不醉。道家的呂純陽有兩句詩說:「浮名浮利濃於酒,醉得人間死不醒。」呂純陽以道家的眼光來看這個世界,大家都在醉中,臨死都沒有清醒過。

  現在《論語》上記載孔子「不為酒困」,在我個人的看法,就有這種意味。當然,孔子的酒量很大的,在《鄉黨》篇中說孔子「唯酒無量,不及亂。」如果解釋為酒量很大,怎麼說「無量」呢?也許一點都不會喝。但也不對,否則又怎麼說「不及亂」?所以研究起來,大概是酒量很大,從來沒有喝醉過。不過也不能說不會喝醉,「不為酒困」應該是不迷醉於酒,沒有酒癮,而且始終保持清醒,不會在喝酒以後,有酒態醉意,更不裝瘋賣傻的。孔子說除了這幾點以外,「何有於我哉!」意思說,我這個人非常平凡,出去作公務員就規規矩矩是個公務員,回到家裡就規規矩矩是家裡的一分子,朋友之間有困難,尤其是有喪事這類患難,則一定盡力幫忙,平常作人,不在迷醉中。除了這幾點以外,一無長處,一點學問都沒有。

【水流花謝兩無情】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在這裡講,為了體會得更親切一點,就借用碧潭這個地方吧!孔子去郊遊,他站在碧潭吊橋上,看到下面的流水說:「過去的就像這下面的流水一樣,白天晚上都在流。」這兩句話的文學氣息非常重,全部《論語》中,最富於哲學意味的,也就是這兩句話。從這裡,有幾個要點可以瞭解。

  第一,道家思想方面,老子也和孔子這個觀念一樣,經常用水代表人生哲學。老子教我們傚法水,中國有一句老話「人往高處爬,水向低處流。」老子教我們學下流──不是普通所指不高尚的下流,是指水的下流──大海。天下的水都向下流匯歸成大海。所謂下流,就是謙下,站在最下面,「人之所棄,我則取之。」人要有容量,像大海一樣包羅萬象。老子又教我們「上善若水」,最高的品德像水一樣。道家形容水很妙,水是絕對乾淨的,髒的東西到水裡,都被水沖洗乾淨了。讓我們的心境,以及人品的修養,傚法水一樣,冰清玉潔,不受一點塵埃。雖然容納了許多廢物、污垢,但仍然是水,水的性質沒有變,而且永遠自強不息。

  第二,佛家也說過水,我們看到流水,永遠只是一股流水而已。照佛學的分析,人的心理就和流水一樣,如說「滾滾長江東逝水」,永遠在流,真的嗎?錯了。等於看到電燈光,說它一直亮著,也錯了。當我們看到一個浪頭的時候,事實上這個浪頭已經過去了,是接上來的另一個新浪頭,當在看到這新的第二個浪頭時,它又已經過去了。燈光也是一樣,當我們剛一打開開關時,所發出的光波已經消失了。我們的思想、感覺、年齡、身體,當一個鐘頭乃至一分鐘前坐在這裡的我,與此刻坐在這裡的我,已經不知道經過多少變化了。

  所以「今我非故我」,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前一分鐘的我了。都過去了,像流水一樣,不斷的向前去。所謂「江水東流去不回」,歷史永遠不會回頭,時間永遠不會回頭。人生永遠像浪頭一樣,一波又一波地過去了,要想拉回來是做不到的。

  這些都是另一面的說法,也可以說是消極的人生,許多宗教家、哲學家,都從這一面看,花落了再不會開了。大家都看過的,《紅樓夢》中林黛玉葬花。這位小姐病兮兮的,花落了還要去收回來,還要葬下去,情調非常美,文章也作得很好,葬花詞名句:「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此之為林黛玉!怎麼不生肺病?怎麼不那麼癡迷的死?你管他誰葬你,死了就死了。說到這裡,龔定盦的詩就比林黛玉高明多了,他的詩說:「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剛才說過的某先生,他死後有人問我送什麼輓聯給他,我說我會另作一副。但送給他的輓聯最好是這兩句詩,因為,雖然人死了,而其耿耿的忠心仍令人感動,在文學境界上,就是龔定盦的這兩句詩。以上這些都是從悲觀的角度來看「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但孔子並沒有以悲觀的態度來說這句話,而很多的意義包括在內,極高明。從另一面,用積極的觀點來看人生。人生如流水一樣,不斷的向前湧進。所以我們要瞭解,人生就像這股流水一樣。孔子所以站在上流告訴學生們:「注意呀!你們看這水,過去的都像這樣,向前面去!向前面去!而且是晝夜不斷的向前去。」他這話的意義,就是我們經常看到的一句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是《易經》乾卦的卦辭。干代表了天,中國文化是用干代表了天體,現在的名詞就是宇宙。《周易》就是文王的思想,也就是孔子所傚法的。文王解釋宇宙,是永遠在轉,永遠在動,沒有一分一秒停止,假使一秒停止,不但地球完了,沒有人類了,整個宇宙也垮了,所以宇宙是動態的。這就是中國的哲學了。

  我們有兩位現代的學者是在思想界很有影響力的,他們評論中國文化,屬於靜態的。我對他們說,老兄,誰告訴你們中國文化是靜態的?講中國文化,第一部書就是《易經》,裡面就告訴了你「天行健」,宇宙沒有靜態,永遠是動的。中國文化並不主張靜態的宇宙。人生也是這樣,要不斷求進步。靜是緩慢的動態,沒有真正絕對的靜。

  譬如人坐在椅上好像很靜,其實並不靜,身上的血液正在分秒不停地循環,各個器官也都各司其職地工作著。「天行健」是永遠強健地運行。「君子以自強不息」是教我們傚法宇宙一樣,即如孔子所說「逝者如斯」,要傚法水不斷前進,也就是《大學》這部書中引用湯之盤銘說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道理。人生思想、觀念,都要不斷的進步。滿足於今日的成就,即是落伍。

  所以孔子的「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這句話,包括各方面很多意義,可以說孔子的哲學,尤其人生哲學的精華,都集中在這兩句話中,它可以從消極的、積極的各方面看,看宇宙、看人生、看一切。我們自己多多去體驗它,應該瞭解很多的東西。在這裡所提供大家去研究的意見,還只是其中的一點點。實際上,根據這兩句話,可以寫很多很多的文章。

  歷史是不能停留的,時代是向前邁進的,宇宙如此,人生也是如此。

【女人未必皆禍水】

  這裡是另起一節。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這句話裡面說的色,包括了女色、物慾、嗜好三重意義。但根據歷代的看法,只是偏重在女色這一面,認為這是孔子對衛靈公的感嘆。孔子周遊列國時,對孔子比較重視的是衛國,但衛國的政權,當時具有較大影響力的,是大臣蘧伯玉,而左右衛君的是美麗妃子──衛靈公嬖好的南子,所以有這句感嘆,而成了一句名言。事實上不止衛靈公,從人情世故上看,人都是好德不如好色。如果一定要以最高的道德要求,世界上很少有合乎標準的人。

  像我們看到很有名的唐明皇與楊貴妃這段歷史故事,唐明皇這個皇帝的確是不錯,少年時代非常好,晚年時因嬖好楊貴妃,致使國家發生了變亂,成為知名的歷史故事。在過去的歷史,很多人都把這個罪過,推到場貴妃身上去,這也是很難說的。說一個女子對於政治會有如此大的影響,也有可能。就是西方也有這種情形,所謂英雄征服了天下,女人征服了英雄。不過要看哪種女人,真能征服英雄的女人,並不容易。

  我們看到蜀亡國以後,蜀王妃子花蕊夫人被俘。宋太祖趙匡胤就問她,你們國家有十幾萬大軍,為什麼今天你會到我身邊來。這位妃子作了一道詩答覆他,大意是說我本在深宮中養尊處優的女子,對國家大事不瞭解,但這首詩的結論卻罵盡了男人,她說:「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這也是歷史上,女人關係歷史命運的一個故事。

  再其次,大家都說唐明皇是誤在楊貴妃手裡,尤其是詩人們都如此說──中國的詩人多半對於歷史大事,有謹嚴的批評──但也有另一面的看法,如袁枚的詩說:「空憶長生殿上盟,江山情重美人輕。華清池水馬嵬土,洗玉埋香總一人。」當安祿山造反,兵逼長安,唐明皇出走到長安南面馬嵬坡的時候,發生兵變,部隊不肯走了。大家提出了一個條件,要求把楊貴妃殺死。唐明皇沒有辦法,只好讓貴妃自縊死。所以後人評論歷史,認為唐明皇不一定是為了楊貴妃而誤國的,這首詩就是這個意思。建溫泉池給楊貴妃洗澡的,讓楊貴妃自殺的,都是唐明皇做的,不要把歷史的罪過,推到一個女人身上去。

  同樣,清代的龔定盦也提了一個反調,他的一首詩說:「少年已自薄湯武,不薄秦皇與漢王。設想英雄遲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他說一個英雄到了晚年沒事情做了,不讓他住在溫柔鄉里,又要他幹什麼?龔定盦這個理論,和現代的心理學、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學有點類似。我們要特別注意,性心理學與馬克思的理論,嚴重的影響了近一百年思想。今日除了馬克思的影響以外,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學對近百年來歷史文化轉變的影響更大。不過這一方面不像政治理論受重視──如果依據性心理學的看法,有過分的精力,就有傑出的事業。因此英雄、豪傑、才子,幾乎各個行為不檢,都是孔子所講的「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然而孔子所要求的真正聖人的境界,這是非常難的事,一般心理狀況,凡是了不起的人,多半精力充沛,所以難免要走上女色這條路子。這是我們就這一點,對歷史的看法。擴而充之,「好色」不但是指男女之間的事,凡是物質方面的貪慾,都可以用「色」字來代表。尤其是以佛學的立場看,那就更明顯了。照儒家的思想,一個領導人,簡直任何嗜好都不應該有。但是人很難做到完全沒有嗜好。

  譬如有些人什麼嗜好都沒有,就是好讀書,這也變成一個嗜好,於是左右的人都是讀書人。南朝梁元帝讀書讀呆了,敵兵臨境,還要文武諸臣戎服聽他講書。最後終於亡了國。他在投降時,放一把火,把收藏的十四萬卷圖書燒了,他說「文武之道,今夜盡矣。」有人問他為什麼燒了書,他說:「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故焚之。」可見讀書也很害人,真成呆子。

  從此我們瞭解,上面有一點偏好,下面就偏向了,這就是「物必聚於所好」的道理。我們要看古董,就必須到好古董的人家才看得到。有些人好石頭,有些人好怪木,有一些人就是好鈔票。某公說,有一個老朋友,每天入睡以前,要一張張點過他鐵櫃裡的鈔票以後才能睡著。

  所以孔子這句話,是一個最高的目標。同時提高我們的警覺,凡是作一個領導人,不但是好色,任何一種嗜好,都會給人乘虛而入的機會,因而影響到事業的失敗。所以接著下面引用孔子的話:

  《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

  一切的進德修業,都是如此。不但是學問的成功、道德的成功、事業的成功,原則都相同:不是進步,就要退步。沒有進步,停留在原地,也是退步。尤其對於自己道德的要求,更難!我曾說過,英雄征服了天下,不能征服自己;聖人不想征服天下,而能夠征服自己。事實上征服自己比征服天下更難。所謂道德的修養,就是征服自己。

  上面孔子的話,就是說這個道理。他說譬如我們去挑泥土來堆成一座山,要挑一百擔泥土的,已經挑了九十九擔,最後「未成一簣」,少了一畚箕泥土。「止」,停止了,因此便不能登峰造極到頂點。是誰使你停止的?我們一件事沒有成功,往往推之於客觀的環境、社會的因素,但是孔子在這裡說那是不可能的,「吾止也」,還是自己心理的疲勞與退縮,不是客觀因素。

  他又說,譬如填平一塊土地,倒一畚箕泥土上去,就看到更高一點,這個進步,也不是外來的因素,而是自己的成功,這裡他所強調的,是指一切的作為,其成功或失敗,都在於一個人自己,不要推之於外來的因素。外來因素之所以形成,也是自己本身的關係。

  到這裡為止,結束了孔子上面站在河川上所發的感嘆。下面是孔子的教育經驗,對於個人的評論。

【學而有成之難】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

  孔子說在他的學生中,能依照他的教導去做,而不懶惰的,只有顏回這一個學生。這句話好像很普通,但如果在教學上或在領導位置上工作久了,就可以體會到這並不是一句簡單的話,我們現在常常發現有些年輕人,吩咐他們去做一件事,譬如去照顧一位老年人,他有這個心,但沒有這份熱情,他會覺得是老師叫他去做的,而沒有感覺到這件事情是他應該去做的,就只差了這麼一點。講理論時,他講得和大家一樣,知道應該愛人,應該盡心,但做起來是另外一回事。

  我和年輕的同學們說,許多社會上已經做了的事情,如「張老師」、「生命線」這些,已經有人做了,不要再重複,你們應該去做一些須要做卻還沒有人做的事。據我的資料,一些老年人很可憐,子女不在身邊。可以發動年輕人對老年人服務,絕不接受招待,自己帶便當去。青年們都說得頭頭是道,但我告訴他們,要經得起往後的困難。有些老年人替他服務久了,他會覺得應該。第一次有感謝之意,第二天他覺得差不多,第三次也許你遲到了,他會罵人,那麼年輕人還要準備行禮、道歉。由此可知做一件好事,也有如此的困難。所以理論與事實配合起來,要「語之而不惰」,講到了就做到,而且非常勤快,又持之以恆地去做,實在是非常難的事。

  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論,一個人總有些熟人有事相託,如果做得到的事情就答應了,答應以後有時又覺得煩了,擺在那裡兩三天,就把事情「惰」下去了。有時候提高警覺,趕快辦,辦了以後,有沒有結果不知道。辦不到的也要早告訴人家。否則等於醫生替人看病,看不好的,給人家一點平安藥吃,好不了也死不了,就是拖,這就是罪過。所以孔子講顏回的這句話,表面上看很普通,真正體會一下,這種修養實在是不容易的。

  下面接著再讚歎顏回:

  《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

  這並不是對顏回本人說的話,是他對學生們說顏回的。顏回不是只活了三十二歲就死了嗎?孔子說可惜得很,我只看到他的進步,沒有看到他的成就。有進步應該有很大的成就,可惜短命死了,所以成就沒有看出來。因此孔子有下面對人的感慨: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

  所謂苗就是根苗。有些植物,種籽種下去,發出的芽非常好,應該前途無量,但結果卻長不大,枝葉並不茂盛,這是「苗而不秀」。也就是說有許多人,小時了了,大時糊塗。尤其在教育界更看得到,有些年輕人非常好,眼看他慢慢變,變到最後不成器。再更進一步是「秀而不實」,雖然花葉扶疏,但沒有結出果實來。

  如果我們把這兩句話,回轉來看看自己的人生,大多可以說是「秀而不實」的。在這個非常時代裡,年輕時,想如何如何。結果到了現在,得了結論,曉得自己是「起不了」。而這個重點,就是孔子上面所講的「止,吾止也。進,吾往也。」在乎自己,不關他人,尤其作學問更是如此。

  我們常看到年輕人文章寫得好,有許多人寄以厚望,我說不見得,這就是「苗而不秀,秀而不實。」真正文章寫得好,能稱得上是一個文學家的,以整個人類文化歷史看,古今中外不到兩三百人。這僅就文章這一行而言,寫了許多書的人,能流傳的又有幾本?這都是「秀而不實」。

  所以文學也好,學問也好,無論哪方面,能夠做到歷史上有成就的,很不容易。這也就是孔子對人物的感嘆。有許多人,聰明而進取,有前途,但最後並沒有結論。許多人的事業、道德、學問,都在這兩句話的範圍中。

【勿輕後學】

  因此孔子又對學生們講到對年輕人的觀感: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這句「後生可畏」是孔子的名言,切不要輕視後一代的年輕人。從古至今,對年輕的後一代都非常重視。孔子說後來的年輕人可畏,並不是怕他,而是說值得用心培養,值得重視。

  「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千萬不要輕視後一代,不要以為未來的不如現在的。這一點我們不要冤枉孔子了,我們學術界經常都把孔子描寫成非常古板、保守的。實際上孔子的思想最前進,他不輕視後一代,更不輕視後來的歷史,認為未來的社會不比現在差。所以他說你何以知道將來就不及我們?以人來說也是如此。不過一個人到了四十、五十,還沒有成就的話,那也就算了,再沒有什麼可觀的了,這也是事實。

  前面說過,我個人的看法,人類文化永遠是年輕的,到現在為止,永遠都在幼稚的階段,還沒有成熟,假使真正成熟,在文化的立場來看,此時人類的生活就永遠安定了。這個理論是最麻煩的歷史哲學問題,在此我們不去多討論它。這一段也是孔子在鼓勵青年們努力,我們過去有一句格言:「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就是這個道理。

  下面還是他對於學生們的鼓勵: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與之言,邊無說乎?繹之為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這固然是他對學生的鼓勵,也是我們一生作人做事值得傚法的地方。「法語」,就是我們現在普通說的「格言」。古人的名言,古時也稱「法言」,有顛撲不破的哲理。

  我經常告訴來學中國文化的外國人,不要走冤枉路,最直捷的方法是先去讀「三百千千」,就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家詩》、《千字文》四本書,努力一點,三個月的時間,對中國文化基本上就懂了。三字一句的《三字經》,把一部中國文化簡要地介紹完了。歷史、政治、文學、作人、做事等等,都包括在內。尤其是《千字文》,一千個字,認識了這一千個字以後,對中國文化就有基本的概念。中國真正了不起的文人學者,認識了三千個中國字,就了不起了。假如你考我,要我坐下來默寫三千個中國字來,我還要花好幾天的時間,慢慢地去想。一般腦子裡記下來一千多個字的,已經了不起了。有些還要翻翻字典,經常用的不過幾百個字。

  所以《千字文》這本書,只一千個字,把中國文化的哲學、政治、經濟等等,都說進去了,而且沒有一個字重複的。這本書是梁武帝的時候,一個大臣名叫周興嗣,據說他犯了錯誤,梁武帝就處罰他,要他一夜之間寫一千個不同的字,而且要構成一篇文章,如果作不出來就問罪,作得出來就放了他。結果他以一日一夜的時間寫成了《千字文》,頭髮都白了。即「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四個字一句的韻文,從宇宙天文,一直說下來,說到作人做事,所謂「寒來暑往,秋收冬藏。」不要以為千字文簡單,現代人,能夠馬上把《千字文》講得很好的,恐怕不多。

  至於格言,也有一本書《增廣昔時賢文》,是一種民間的格言。過去讀舊書的時候,等於一種課外的讀本,個個都會念,包括作人做事的道理在內。當然裡面也有一些要不得的話,如「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的作用。但有很多好的東西,都被收進去了。到了台灣以後,發現市面上發行的《昔時賢文》,又把閩南語的一些民間格言也放進了。

  講中國文化,除四書五經以外,不要輕視了這幾本小書,更不要輕視那些傳奇小說。真說中國文化的流傳與影響,這幾本小書和一些小說發生的力量很大。四書五經,除了為考功名以外,平常研究起來又麻煩,就很少人去研究。而這幾部書,淺近明白,把中國文化的精華都表達出來了。這是說到「法語」而引出來格言的道理。

  孔子說歷代的格言,構成了「法語之言」,「能無從乎?」能夠說不信從它嗎?譬如我們看到了很好的名言,一定因欣賞而背誦下來,默記在心。「改之為貴」,僅僅欣賞也沒有用,要把它當成一面鏡子一樣,照照自己,反省反省,發現自己的毛病,然後徹底改正,這樣讀書,才是學以致用。「巽與之言」就是順從的話,順著你的意思的話。

  有人編了一則笑話,說有一位僑領之流,年紀也大了,人家請他在一家豪華飯店吃飯,坐在首席。這位老先生經常放屁,聯珠直響以後,他道歉說:「對不住!」旁邊有人說:「沒關係,不臭。」這位放屁的老先生說:「真的嗎?那就糟了,聽人家說老年人放屁不臭,命就不長了。」此話一出,那位說「不臭」的朋友愣住了,其他的人也很尷尬,過了不到一分鐘,又有人用鼻子嗅嗅說:「唔,現在有一點點味道。」這也就是巽言的刻薄形容。還有一位朋友告訴我,他出國前找到一幅祝枝山的畫送給一位朋友,這位橋商展開畫,看了祝枝山的名字後說:「啊!他畫的,我認識他的,他為什麼不寫我的名字?」這位朋友聽了,不好意思說穿是明代古書,只好說「巽與之言」:「那恐怕他忘記了,我回去要他替你加上好了。」

【高帽壓人低】

  這位朋友說的笑話,雖然非常刻薄,但他的經驗閱歷非常多,對事情看得非常透。人的經驗閱歷多了,也容易變成尖酸刻薄。我現在老了,有資格對年輕學生們說,他們罵我們老年人老奸巨滑,我絕對承認,而且認為是恭維的話。老奸不是巨滑,因為年齡越增加,經驗越多,講話就只好保留一點,這也是一種修養的工夫。如果年齡增加,人情經過多了,把人事看透了,而轉來對自己的朋友,非常厚道,寧可你不對,我不挖苦你,不刻薄你,仍誠懇對你,這是道德,這是學問。

  各位要注意,假使作領導人,自然有好聽的話要來的。孔子說,順耳的話,聽了難道會不高興嗎?捧兩句總比罵兩句聽來舒服,明知道那兩句捧的話是假的,可是總舒服點。

  清代才子袁枚有名的故事,他二三十歲就名滿天下,出來作縣長,赴任之前,去向老師──乾隆時的名臣尹文端辭行請訓,老師問他年紀輕輕去做縣長,有些什麼準備?他說什麼都沒有,就是準備了一百頂高帽子。老師說年輕人怎麼搞這一套?袁枚說社會上人人都喜歡戴,有幾人像老師這樣不要戴的。老師聽了也覺得他說的有理。當袁枚出來,同學們問他與老師談得如何?他說已送出了一頂。這就是孔子說的「巽與之言,能無說乎?」好聽的話誰不願聽?

  所以我們要注意「繹之為貴」,繹就是演繹,要反省、研究、推敲、分析一下。「說而不繹」,光喜歡好聽的話,自己不加反省、推敲。「從而不改」,對於好的格言,只是欣賞,而不依格言去改自己的毛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孔子說對於這種人,我也實在拿他沒有辦法了。

  這也是說知識分子講理論,告訴人家如何如何很容易,要做到就很難,如果做不到,也沒有辦法。孔子的學問是講實際行誼的,能夠做到,才是真的學問。

  《子曰: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這句話是重複的,前面說過,不再講了。重心在「無友不如己者」,千萬不要依古人的解釋,認為交朋友一定選比自己好的,那就錯了。要尊敬每個人,認為所有的朋友,不可能不如自己的。

意氣凌雲

  下面是講學問之道,除了知識以外,要注意氣節的培養。氣節是人格的中心。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這是說一個人中心思想的養成。這個問題,也是我們討論過的,佛家、儒家都主張作人要作到無我,這無我是對個人道德修養而言。處理事情則要有我,要有正確的意志思想,用現代話說,便是主義的中心思想。「三軍可奪帥也」,古代作戰,如果把對方主帥抓住了,三軍失去了領導人,就整個崩潰了。對人而言,「匹夫不可奪志也」,任何一個人真有氣節,立定了志向,怎麼樣也不會動搖。

  我們看到抗戰時,許多朋友,為國家犧牲,很多人值得欽佩的,他們可歌可泣、有氣節的事太多了,無論受到怎樣的折磨,始終志向不屈,氣節不變,就是說個人的思想與意志,是很難征服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西方人對於思想、文化侵略的嚴重,還不大瞭解。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每一個國家對於這一點都懂了,在戰略上先侵奪對方的意志,先把敵人的思想意志變更。在人類文化的戰爭史上來說,到這幾十年來,他們才真正懂得運用這個道理。拿中國歷史來說,我們中國自南北朝以迄清代,經過好幾次的外族入侵,為什麼中華民族始終站得住,外來的民族結果都被我們的文化所同化,就因為文化力量的偉大。

  有個哈佛大學的教授來問我,全世界的國家亡了就亡了,永遠站不起來,唯有中國經過好幾次的大亡國,但永遠打不垮,永遠站得起來,理由在什麼地方?我答覆他說,關鍵在一個很簡單的名詞「統一」,文化的統一,思想、文字的統一。現代的歐洲,和我們春秋戰國的時候一樣,交通不統一,經濟不統一,言語也不統一。我們中國言語,到現在也還沒有統一過,廣東話、福建話,各省各地都有他的方言。但秦漢文化統一以後,不但是整個中國,即使整個亞洲,包括日本、東南亞各國,都是中國文字。

  最近東南亞曾經先後想改,不用中國字,結果沒有辦法,改不了。越南在變,變到現在還是沒有辦法;馬來西亞也在變,有從那裡回來的學生告訴我,他們把「窗」字變成「 」,去掉中間的兩點,但學生還是寫「窗」字,老師就說那是以前的窗,現在新來的不必要中間的兩點,新式的不用那兩個螺絲釘了,可是學生說字典上窗還是有螺絲釘。據說這一類的趣事很多,所以統一的文化非常重要。因此文化不能亡,不能挖根。我們有些國人,自己去做文化挖根的工作,這是自取滅亡的事情。

  因此孔子講到個人「匹夫不可奪志也」的志節,表現於日常生活上的情形:

  《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

  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這是孔子描畫出的子路。如果現在遇見子路這樣的人,是很有味道的;有俠氣,講話直,有點像《三國演義》中的張飛、《水滸傳》中的李逵,沒什麼心機,宋江想打一個鬼主意,就往往被李逵叫開了。

  孔子弟子中,子路就是這樣一個可愛的人。當然,子路有學問,他並不像張飛、李逵的粗魯,但個性豪邁,慷慨尚義。孔子說他,穿著破舊的袍子,與富貴中人穿了皮袍的──大陸北方冬季嚴寒,非穿皮袍不可,至少穿羊皮,高級的穿狐皮,貂皮、灰鼠,相當貴的──站在一起。「而不恥者」,他沒有自卑感,絲毫不覺得不如別人,這種氣魄不容易養成。通常穿一件蹩腳的衣服,到一個豪華的場所,心理上立即會覺得自己扁了。這就要有真正學問的氣度,即使穿一件破香港衫,到一個華麗的地方,和那些西裝筆挺的人站在一起,內心中能真正的滿不在乎,不覺得人家富貴自己窮,實在要有真正的修養。孔子說這種氣度,這種修養,只有子路做到。

  如孟子所說「說大人則藐之」,見到了不起的人,也看得很平凡,很普通。下面孔子引用《詩經.邶風.雄雉章》中兩句詩稱讚子路「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也告訴我們為什麼子路能夠做到,憑四個字「不忮不求」。「不求」,大家都知道,你官大,我不想作官;你錢多,我並不以為錢是了不起的東西,我並沒有覺得窮是悲哀,對你無所求嘛!

  什麼是「不忮」?以現代觀念解釋,就是心中很正常、坦蕩,你地位高,有錢,但你是人,我也是人,並沒有把功名富貴與貧賤之間分等,都一樣看得很平淡。對人不企求、不寄希望,自己心裡非常恬淡、平靜。如此作人做事,「何用不臧」?哪裡還行不通?有此心理,自然就氣度高華。所以說培養氣質,不是衣服裝飾可以培養得出來的,要在內心上具有這種修養,風度、氣質自然就出來了。子路聽了老師用《詩經》這兩句獎勵他,就「終身誦之」。孔子又說他,我說你好,你就得意起來了。我講你對,這不過是學問的過程,而學問永無止境,以此到處炫耀,你就已經不行了。因此孔子的結論:

  《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

  天氣冷了,所有的草木都凋零,只有松樹與柏樹永遠是碧綠的──台灣的氣候看不出來,大陸上四季分明,就看得很清楚──這是孔子的感嘆。人生要在最後看結論,人要在艱難困苦中才看得到他的人格,平常看不出來。如文天祥就是一個例子,國家無事時,他是一個風流才子,誰看得出他後來竟是一個如此堅貞而正氣凜然的人。所以古人說「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大風來了,所有的草都倒下去,只有山頂上有一種草,可以作藥用的,台灣也可看到,名叫「獨活」,在海拔很高的地方,所有草都不生長,只有這種草生長,所以叫「獨活」,就是勁草,大風都吹不倒。時代的大風浪來臨時,人格還是挺然不動搖,不受物質環境影響,不因社會時代不同而變動。國家一亂,就看到了忠臣,也就是孔子說的「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

【三達德的重心】

  下面孔子說到人格修養的三個重點。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孔子告訴我們,一個人要達成完美的人格修養,重要的有三點,缺一不可。智慧,我們要注意,「知」在東方文化裡並不是知識。書讀得好,知識淵博,這是知識。智慧不是知識,也不是聰明。研究佛學,就看出來了。照梵文的音譯,「般若」這兩個字,中文來解釋,相當於智慧。當時我們翻譯佛學經典中的《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其中的「波羅蜜多」、「般若」都是梵文譯音。「般若」的解釋是智慧,為什麼不譯成《金剛智慧波羅蜜多經》呢?因為中國過去翻譯有「五不翻」,外文有此意義而中文無此意義的不翻,為「五不翻」中的一種。現在對外國學生上課,就常有這種情形。譬如「境界」一詞,外文裡就沒有這個字,勉強翻成「現象」,但並不完全是境界的意義。「現象」是科學上的名詞,「境界」是文學上的名詞。

  譬如說有人常引宋代辛稼軒有名的詞句:「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那就是境界,若隱若現。再說詩的境界,如「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好境界!如改作「飛機轟轟對愁眠」那是噪音不是詩了。李後主詞的名句「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若是「月如團,紅燒鴨子一大盤。」那就沒有境界了。這是講文學的境界。如把境界翻成現象,就只有「月如團,紅燒鴨子一大盤」,才是現象。

  又如中國文字的「氣」如何翻譯?西方文字不同,氧氣、氫氣、瓦斯氣,究竟用哪一種起來代表?中國字就不同了,一個「電」字,就有許多的妙用。在外文就不得了,現在外文有十幾萬字,真正常用的幾千字而已。外文系的學生可不得了,新字一年年增加,我看照這種情形下去,七八十年以後,誰知道要增加到多少字,將來非毀棄不可。

  而中國只要一個「電」字就夠了,發亮的是電燈,播音的是電唱機,可以燒飯的是電鍋、電爐,還有電影、電視、電熨斗,只要兩個一拼就成了,誰都懂。外文可不行,電燈是電燈的單字,電話是電話的單字,所以他們的物質越進步,文字越增加,增加到最後,人的腦子要爆炸的。所以現在中文翻外文,就是采音譯的方法,然後加註解。我們過去的翻譯,不像現在,尤其南北朝佛學進來的時候,政府組織幾千個第一流的學者,在一起討論,一個句子原文念過以後,然後負責中文的人,翻譯出來,經過幾千人討論,往往為了一個字,幾個月還不能解決。古人對翻譯就是那麼慎重,所以佛法能變成中國文化的一部分。現在的人學了三年英文,就中翻英、英翻中,誰知道他翻的什麼東西?所以翻來覆去,我們的文化,就是這樣給他們搞翻了。

  當時「般若」為什麼不翻成「智」?因為中國人解釋「智」往往與「聰明」混在一起,所謂「聰明」是頭腦好,耳聰目明,反應很快就是聰明,是後天的;而智慧是先天的,不靠後天的反應,天分中本自具有的靈明,這就叫智慧。他們考慮梵文中這個字有五種意義,智慧不能完全代表出來,所以乾脆不翻,音譯過來成「般若」。這裡孔子說的「知者不惑」的「知」,也等於佛學中智慧的「智」,而不是聰明。真正有智慧的人,什麼事情一到手上,就清楚了,不會迷惑。

  「仁者不憂」,真正有仁心的人,不會受環境動搖,沒有憂煩。「勇者不懼」,真正大勇的人,沒有什麼可怕的。但真正的仁和勇,都與大智慧並存的。

【聖人之道與才】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

  這是作人做事最要注意的事。講到這種人生的經驗,孔子真是聖者,實在了不起。他說有些人可以同學,年輕做朋友蠻好,但沒有辦法和他同走一條道路,不一定能共事業。假如有一個事業,認為是好朋友,拉在一起做,往往後來朋友變成冤家,真不划算,如不共事業,還是好朋友,多圓滿!朋友是難得,結果變成冤家,等於離婚一樣,該多痛苦?所以漢光武找嚴子陵,而嚴子陵始終不幹,始終和皇帝是好朋友,多舒服!如果他作了漢光武的官,最後歷史的記載,兩人有沒有這光榮史跡,就不知道了。

  「可與適道,未可與立。」有些人可以共赴事業,但是沒有辦法共同建立一個東西,無法創業。我們經歷了幾十年的人生,再回過來看這節書,真感到孔子的了不起。明太祖朱元璋。最初尊孔子,反對孟子,把聖廟裡孟子的牌位丟掉,說孟子沒什麼了不起。後來觀念轉變,翻開孟子一看,讀到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那一段,他又立即認為孟子真是聖人,恢復了孟子在聖廟的牌位。這就是說明要人生的經驗多了,才體會得出聖賢之言的可貴。

  「可與立,未可與權。」有些人可以共同創業,但不能給他權力,無法和他共同權變。這在歷史上很多故事中可以看到,有些人學問、道德都不錯,作別人的高級幹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錯,但權力一集中到他手裡,他自己會害了自己,就壞了。譬如現代史中的袁世凱,和曹操差不多,是亂世奸雄,治世未必能。如果一個人大權在手,又有道德學問的修養,把權力看成非常平淡,那就高明了。

【贊元禪師與王安石】

  再說,由「可與共學」到「未可與權」這三句話,我們可以借用宋代蔣山贊元禪師對王安石說的話,作為更進一層的瞭解。王安石與贊元禪師交情猶如兄弟,一個出家當了和尚,一個作了宰相,王安石每個月都要寫信給贊元,而贊元始終不打開來看。有一天王安石問他能不能學道,贊元禪師說:「你只有一個條件可以學道。但有三個障礙永遠去不了,只好再等一世,來生再說學道的事吧!」王安石聽了很不痛快,要他說明。他便說,你「秉氣剛大,世緣深。」你的氣大,又熱心於人世的功名事業,成功與失敗,沒有絕對的把握,你心裡永遠不會平靜,哪裡能夠學道呢?並且你脾氣大,又容易發怒。作學問,重理解,對學道來說,是「所知障」,你有這三個大毛病,怎麼可以學道?不過,不大重視名利,而且生活習慣很淡泊,很像一個苦行僧,只有這一點比較近道而已。所以說你可以先研究修道的理論,等來生再說吧!

  我們看了這一段對話,再研究一下王安石的一生與宋神宗時代歷史上的成敗得失,便可以瞭解孔子所說的這三句話的份量了。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孔子所引用這四句古詩,用得很妙。「唐棣」是一種植物,像栗子一樣,台灣也有栗子,五月間開白色的花。這詩上說到看見唐棣開的花朵,好像是反偏在一面的情形,因此引起一時的感想,瞭解任何一件事物,都有正反兩面。有些事所以一時看不清楚,都是因為它太親近,反而使自己受到蒙蔽,其實,道理就在你的面前,就像在你家裡一樣,只要多多精思,就可以知道是自家本有的。

  所謂「禍患常積於忽微,智勇多困於所溺」,便是此意。唐棣之花的四句詩,它包含有兩個意思。第一是說前面有一朵花,真是好看,可惜偏向了一點。第二是映射偏差的過失,是由自己不注意去深思所致。

  作事業或作人,最容易出錯的地方,就是不太注意最淺近之處和偏信最親近的人。由人生的經驗以至歷史上的教訓,我們便可知道,一個人的失敗,整垮你的不是敵人,往往是你左右最親信的人。也不是左右的人有意整垮你,而是他無意犯一個錯誤或太多的錯誤,結果卻幫忙你拆垮了台。所以人最不容易看清楚的,是自己同室的人和最親近的事。好像我們戴眼鏡,可以看見外面的事,往往忘記了自己的眼鏡,把鏡片撞破了,也把眼睛傷害了。

  四句話連起來就是說,我們有愛好,就有偏私,有了偏私,往往就看事情不清楚,越親近的事物越看不清楚。這要特別注意。

  「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這是孔子的結論,他說實際上都是自己不肯用心去深思,才看不清楚。其實,最高遠的道理,就是最平凡、最淺近的。我們往往把擺在面前的事情看得漫不經心,不屑去考慮,才種下失敗的種子。

  一般把《論語》二十篇分成上下兩部分,上面十篇為上論。《論語》上半部的最後一篇,也就是上論第十篇《鄉黨》,因為這一篇多半是記錄孔子日常作人處世的態度,比較枯燥一點。事實上以現在的觀點來說,也就是孔子日常生活的素描。

  本篇中,可以看出他的思想和為人處世的一方面,等於研究孔子的一個結論,我們暫時把它保留。上論到此就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