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12月18日星期三

練乙錚: 「愛國」禍國殃民 「愛港」只是陪襯




北韓勞動黨處死其第二號人物張成澤,震驚世界,連大陸極左刊物《環球時報》,也認為他的下場令人感到「不舒服」。毫無疑問,張在事發之前,曾經是個「愛國 愛黨」的典範,可惜,內鬥無情,昨天的「愛國者」,一下子變成「賣國賊」。其實,張成澤不過是「駙馬黨」,就算從北韓勞動黨的觀點看,也不是一個建功立業 的人物,因此,俯仰由人,張的結局並不令人感到太意外。反觀中共的無數黨內鬥爭經典事例裏,鬥倒的都是曾經為革命出生入死的黨國元老,罪名不是裏通外國就 是內奸叛徒。不知《環球時報》那批編輯,當時也曾為之覺得有點「不舒服」沒有。如此不值一個銅板的「愛XY」標籤,如今竟拿來規範香港民主普選的候選 人,笑話不笑話呢?


中國的古老文化崇尚個體自由,終極的政治理想,是政府從有為變成無為;其中隱含着「公權力不過是必要之惡」的觀念,與近代西方主流民主社會對政府的基本不 信任,並無二致。這不僅是道家的專有,也一樣出現在儒家的傳統裏。《帝王世紀》:「帝堯之世,天下太和,百姓無事,有老人擊壤而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 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註1

自孔子以降,儒家儘管認為體制重要,但其中心思想依然是人;國家能否善治,要看「士」的修養功夫。孔子講:「人能弘道」。從「誠意、正心」開始,到「治 國、平天下」,社會再從小康進到大同,弘道目的便達到了。在這個論述裏,我們看不到國家凌駕個人,更不能想像個體是政權機器裏頭的「一顆小小螺絲帽」,不 合規格便扔掉。

「愛國愛黨」 外國入口

儒家也強調「忠君愛國」,但都是有條件的。 在國君之上,還有所謂的「道」,即現代人說的「絕對真理」。孔子說:「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反之,若不以道事君,那種人不過是「具臣」(君 王的工具器物)而已【註2】。所以,儒者「忠君愛國」,目的是更高層次的「達道」,即是所謂的「得君行道」。道不行,怎麼辦?乘桴浮於海。中共講的那套 「愛國」,無思想無條件的「愛國」,完全不是中國文化裏的東西,而是外來物。哪裏來的呢?斯大林。不是馬克思,不是列寧,而是斯大林。

是的。從李飛到梁愛詩,中共向港人硬銷的那一套「愛國」,是斯大林主義的精粹。馬克思早說過,勞動人民無祖國,列寧講反帝國主義世界革命;到了斯大林,因 為他要搞「一國之內的社會主義」,因此強調國家機器在先出現的社會主義國家裏,不僅不能如馬克思所說的自動萎縮,還要大大強化、登峰造極。荷蘭阿姆斯特丹 大學的Eric van Ree2002年出版了一本書《斯大林的政治思想——二十世紀革命愛國主義研究》,清楚指出共產黨專政的國家裏的「愛國主義」的源頭便是斯大林。這位作 者七十年代的時候是一個毛派,後來卻寫出一系列批判極權主義的書,非常出色。過來人,特別清楚是什麼回事【註3】。

本來,斯大林意義上的革命愛國主義不一定是壞事,但當蘇共治下逐漸出現「新階級」,再談「愛國」並用各種政權手段強化之,無疑鞏固了「新階級」的既得利 益。同樣,自從大陸放棄社會主義經濟,走上法西斯主義道路之後,斯大林意義的「愛國」,已完全被權貴資本主義的「愛國」取代了(西方學術界定義法西斯主 義,特點就是「國家資本主義」——經濟上右傾,政治上左傾專制;但大陸的經濟支柱,無論是國有的還是私有的,很大程度上已被權貴壟斷、予取予攜腐化了,所 以其資本主義比上述定義的法西斯主義還要壞)。如此「愛國」,不過是對人民的一種欺騙。

「愛國」作為一種甄選官員升遷的標準,看起來有道理,實行起來壞處多於一切,不然,為什麼有那麼多的「愛國者」,包括黨政官員、人大政協,最後都證實是特大貪污犯?壞處多的原因有兩個,在今天的大陸非常普遍,成為民族墮落的主要緣由。

其一:「愛國」歸根到底是心裏頭的東西,口頭上、行為上都可以偽裝,於是乃有「李爾王悲劇機制」:壞人當面說好話、背裏下毒手,好人恥與那些誇誇其談喜唱高調的「愛國派」為伍;結果,壞人雞犬升天,好人卻受懲罰【註4】。

其二:上頭以「愛國」為升遷標準,於是善於在口頭上、行為上偽裝愛國的人,始終有優勢;久而久之,統治階層的偽善者愈來愈多,為鞏固自身地位,還會惡毒攻擊好人,好人於是靠邊站、坐牢子。這樣,管治便開始走上絕路。

舉國虛偽 源於「愛國」

有人會認為,聽其言、觀其行,便可以分辨真假愛國。理論上如此,但如果這是有效的辦法,中國不會出那麼多貪官污吏野心家;而且,這還要假定最終的掌權者是 正直的、明智的。如果那是常態,莎翁的李爾王便是天方夜譚,毫無警世寓意可言。正如人不可以相信一些華爾街金融大鱷一樣,那些滿口「愛國愛港」的港陸政界 男女也不能相信。而且,在虛偽掩蓋着貪污的體制裏,能夠攀得上最高權力圈的人,誰能擔保都是正直的、明智的、愛國的?周永康正直嗎、明智嗎?薄熙來又怎 樣?溫家寶呢?梁振英呢?除了一個信字,證據何在?是他們在歷次黨內鬥爭中的表態嗎?是他們的愛國宣言嗎?愚忠出於愚信。眾目睽睽之下的民主選舉尚且不能 保證選出來的領導人是正直的、明智的,何況小圈子大權力幕後搞弄出來的統治者?

專制國家有專制政治文化,在中國大陸,「愛國愛黨」是其政治文化的核心部分,結果養成大陸獨有的那種人盡皆知、上行下效的虛偽。現在,「愛國愛黨」的香港 版(「愛國愛港、不能反對中央」)行將引進、勢在必行,快要成為港陸融合的又一重要環節。對這句拿來作篩選標準的口號,港人應該怎樣理解呢?

首先,「愛港」是陪襯;有人把香港搞得紛亂不堪一塌糊塗,一樣說自己「愛港」並得到中央支持。其次,「愛國」是障眼語,幫助把語意滑進「不能反對中央」的 用意上面去;也就是說,「愛國愛港」是虛,「不能反對中央」才是實,而後者有特殊意義——不能反對當今的最高黨領導。不過,大家都知道,歷史上「當今的最 高黨領導」多次犯下歷史性的、曠古未有的大錯,現在卻抬出來要香港人頂禮膜拜。那麼,除了一些懂得鑽營的聰明人和相當數量的鄉愿之外,一般人是無法認同 的。這部分是因為,並不如梁愛詩等人物要大家相信的那樣,在美、英、法、加、澳、紐等民主國家裏,地方民眾挑選出來的政治代表,反對中央的例子簡直多得不 可勝數。

作者為《信報》特約評論員

【註1】《帝王世紀》是西晉時期皇甫謐編寫的,當不免夾雜了儒、道兩家思想。不過,儒、道同源之說,很早便確立了,胡適之先生也持此觀點,只不過認為老子是消極儒、孔子是積極儒。在《論語》裏,我們可以多次看到孔子對道家人物的尊重。帝堯是儒、道兩家都尊崇的古代賢君。
【註2】《論語》〈先進〉第二十三
【註3】見The Political Thought of Joseph Stalin: A Study in Twentieth Century Reolutionary Patriotism, by Eric van Ree, RoutledgeCurzon, 2002的第十七章。
【註4】莎翁筆下的李爾王希望得到女兒的愛,大女兒Goneril、二女兒Regan投其所好,甜言蜜語向父親表示愛意,么女Cordelia心愛老父, 卻始終不願宣之於口;李爾王於是把國家分予大、二女兒管治,么女什麼也沒有,反而被盛怒的父親放逐。結果,大、二女兒得到權力之後,把李爾王投獄;么女失 望上吊自盡。最後,李爾王發現自己的錯誤,但已經太遲,只能於彌留之際,吐出那永恆的嗟嘆與自責:「No, no, no, no, 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