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3年3月7日星期四

林超榮:中 產 , 喜 劇 不 再




誰 是 中 產 ?

飲 藍 山 咖 啡 的 是 中 產 , 睇 法 國 電 影 的 是 中 產 。

一 時 間 , 中 產 似 是 而 非 , 又 虛 無 縹 緲 。

中 產 講 另 類 生 活 , 不 一 定 來 自 咖 啡 和 歐 陸 電 影 。

自 從 香 港 出 現 中 產 階 層 之 後 , 有 一 類 型 電 影 , 應 運 而 生 , 叫 做 中 產 喜 劇 。

要 了 解 中 產 , 可 以 從 中 產 喜 劇 入 手 。

香 港 五 十 年 代 的 喜 劇 , 其 實 是 悲 劇 , 好 似 《 豪 門 夜 宴 》 。
六 十 年 代 有 陳 寶 珠 呂 奇 的 愛 情 喜 劇 , 如 《 玉 女 添 丁 》 。 謝 賢 和 周 聰 的 《 難 兄 難 弟 》 寫 實 諷 刺 , 苦 多 於 甜 。

七 十 年 代 就 有 許 冠 文 的 《 半 斤 八兩》 , 反 映 小 市 民 心 聲 , 是 工 人 階 級 喜 劇 。

財 爺 說 , 中 產 是 一 種 生 活 態 度 , 對 我 來 說 , 也 是 創 作 態 度 。
社 會 出 現 中 產 階 層 是 件 大 好 事 。 中 產 生 活 無 憂 , 追 求 穩 定 , 中 產 必 然 是 喜 劇 , 不 會 是 悲 劇 。

中 產 喜 劇 不 會 大 喜 大 悲 , 因 為 沒 有 大 主 題 , 他 們 都 是 追 求 雞 毛 蒜 皮 的 生 活 瑣 事 , 所 以 , 中 產 喜 劇 會 出 現 在 處 境 喜 劇 裡 。
一 個 處 境 : 小 夫 妻 不 憂 柴 米 , 一 夜 前 妻 來 訪 , 三 角 關 係 , 就 搞 一 部 戲 。

中 產 喜 劇 在 八 十 年 代 的 香 港 大 盛 , 張 堅 庭 和 陳 友 組 合 的 《 表 錯 七 日 情 》 , 之 後 , 《 一 屋 兩 妻 》 、 《 一 妻 兩 夫 》 票 房 最 成 功 。 後 來 陳 嘉 上 和 陳 慶 嘉 接 棒 拍 出 《 小 男 友 周 記 》 , 同 一 模 式 , 再 斬 二 的 有 《 太 子 爺 出 差 》 、 《 神 探 馬 如 龍 》 … …

了 解 什 麼 是 中 產 , 重 溫 這 一 批 八 十 年 代 的 香 港 中 產 喜 劇 , 他 們 講 的 是 品 味 , 含 蓄 , 細 膩 , 崇 尚 優 質 生 活 , 有 時 崇 洋 有 時 哈 日 , 不 是 新 藝 城 新 式 的 卡 通 瘋 狂 , 也 不 是 成 龍 洪 金 寶 的 草 根 粗 暴 , 他 們 賣 的 是 知 識 型 喜 劇 , 令 你 會 心 微 笑 。
社 會 大 變 , 今 日 中 產 都 不 再 悠 閒 , 喜 少 悲 多 , 生 活 滿 載 心 事 , 喜 劇 不 再 。

李柱銘: 奶粉與法治




中國人最不信任中國製造。

過年前,特區政府推出了一系列穩定奶粉供應的措施,似乎暫時紓緩了香港奶粉荒的問題。然而,只要內地家長仍存在搶購海外奶粉的心態,奶粉荒隨時都可能會再次出現。其實,出現奶粉荒的地方,又豈止鄰近內地的港澳台地區,遠至荷蘭、新西蘭、澳洲等,被內地民眾視為「奶粉勝地」的國家,亦無一倖免,導致當地的奶粉供應亦緊張起來。

據報,澳洲、新西蘭及荷蘭的超級市場,為了確保奶粉供應量,紛紛推出了「奶粉限購」措施,而部分超市的奶粉限購告示,甚至直接用中文書寫,顯然是針對大量來自中國內地的代購或水貨客。

上述地方的家長以至民眾,對於中國內地所掀起的「全球奶粉搶購潮」,當然會感到或多或少的不滿。不過,為人父母者,某程度上也能體諒到這些家長的難處。因為自○八年河北省爆發三聚氰胺毒奶粉事件後,內地同胞不僅對國產奶粉信心盡失,就連對通過正式渠道進口的奶粉之安全性也存疑,故民眾遂將「內需」轉作「外求」,千方百計為子女選購以水貨形式進口的奶粉,把對安全奶粉的渴求,伸延至世界各地。

毒奶粉事件已事隔五年,為何內地民眾尚未能對國產奶粉重拾信心?當年事件爆出後,雖則國家領導人曾揚言要在一至兩年內解決中國的食品安全問題,可是,五年過後,食品安全不單不見得有所改善,更反而是每況愈下。除了毒奶粉,還有許多層出不窮的黑心食品,瘦肉精、地溝油、速成雞等等,可見當局根本沒有從毒奶粉事件中吸取教訓。此外,還有報導指出,○八年因毒奶粉事件被免職或引咎下台的幾位官員,目前已相繼復出,但反過來為受害嬰兒維權而奔走的趙連海,他與其家人卻長期活在監控下。在此情況下,試問內地民眾又怎麼會相信內地的食品安全,安心讓嬰兒飲用國產奶粉呢?

近年,國家接連舉辦國際盛事,銳意建立世界級強國的形象,可是,卻始終無法杜絕眾多貪腐官員與奸商同流合污,縱容黑心食品橫行;還有眾多的豆腐渣樓房、基建,都是不顧民眾的生命安全來換取個人金錢利益。雖則多屆領導人均曾誓言打擊內地嚴峻的貪污問題,仍無濟於事。那些斂財的官員、商家,搜刮民脂民膏以後,便在世界各地置業、搶購奢侈品。至於內地民眾全球搶購奶粉的舉動,在外界看來更是悲哀,因中共就連小生命的權益也不會維護。因此,內地同胞每到一個地方或國家搶購奶粉,就等同把中國人最不信任中國製造的醜事傳千里。古語亦有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中共這般「治國」,儘管國家財力雄厚,根本就不能贏得國際社會的尊重。

面對內地社會的諸多問題,中共常以高壓手段壓制受害民眾的不滿,而未有積極解決。相信許多港人心裡都很想問領導人,其身不正的中共,到底憑什麼來干預特區呢?香港的核心價值,尤其是我們賴以成功的基石之一:法治,均是內地所欠缺的。○八年時任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訪港期間,卻竟提出「三權合作論」,認為法庭應與政府合作,這根本是打算削弱特區的優勢,令香港跟內地同化。如今習近平已成為新一屆中共領導人,近期針對本港法治的干預也越來越明目張膽。然而,究竟把特區變成一個普通的內地城市,對內地又有什麼價值和意義呢?

呂大樂: 維穩成要務 香港守財京默許




觀梁振英上台以來整個政府的表現,確實有很多地方叫人不易理解的:究竟特區政府是怎樣的一個施政機關?是一個甚麼性格的政府?

特首進取預算案保守 存矛盾

新一份財政預算案所表現出的那種「審慎理財」態度(暫且不談這本身是好是壞),明顯地跟特首自上任以來意圖加強政府角色的做法(同樣,暫時將這是好是壞的問題按下不表),是存在矛盾的。令人感到好奇的問題是,北京容許這樣的矛盾繼續存在,究竟說明了些甚麼?

將上述矛盾簡化為公務員團隊對特區政府政治領導的反抗或抵制的說法,其實沒有太大說服力。董建華當政時便曾經有過同樣的傳聞,新的政治領導與公務員未能合作。而今天再次出現類似的問題時,很難想像北京對此仍舊是既不理解,同時也不過問。

再者,財政司司長之任命須得北京首肯,基本不存在中央一個完全被動,今時今日仍會為了順利過渡而被迫照單全收的問題。將財政預算案與施政報告有不一致的地方理解為政府內部的「宮廷鬥爭」,實在難以令人信服。

公共開支可增 管理原則勿鬆

我想說的是,「審慎理財」似乎也是北京對特區施政的重要一條,不可輕易偏離。中央所關注的問題,不一定在於財政上的負擔,而是任何重大修改,均有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動搖社會上的不同利益。

從維持穩定和避免增添無謂變數的角度來看,中央不會在處理公共財政的問題上輕舉妄動。在這個意義上,北京的意見與政務官的態度是相當接近的——公共開支可以大幅度增加,但管理公共財政的原則和方法,則不可輕易放棄。

換句話說,特區政府內部存在互相牽制的力量,是特區管治的設計的一部分。以最新發表的這一份財政預算案為例,在它的框框底下,根本很難想像特區領導班子可以怎樣重新界定政府的角色與它所需要介入的範圍。

雖「民生無小事」 避談長遠議題

基於上述公共財政安排上的制約,特區政府不太可能發展為一個發展型的政府來領導經濟轉型,開拓新的領域,而同時發展社會政策上,也缺乏扮演一個改造型政府的能量。

這就是說,在長遠發展經濟方面,特區政府又再次回到毋須觸及大方向的問題的基礎建設之上;而在社會政策方面,則濟貧及其他即時回應是可以的,但不會改變政府與社會的關係,以公民權利的角度來為廣大市民制定長遠的福利政策及提供各種社會服務。

於是,在未來的日子裏,香港社會將會步入一個頗為奇怪的狀態之中:一方面,特區政府裝腔作勢,口中唸唸有詞「民生無小事」,嘗試在各個小範圍內搞點新作;另一方面,他們又要避開宏觀的、長遠的議題。

小政策不缺 大策略不談

結果是香港人將要面對一個看似活躍的政府,而她的小政策將不斷出台,形成一個大家都不太熟悉的社會環境——政府政策逐步會變為日常生活中的一項變數(市面流行用語是「政策市」,即領導們的短期意志對周邊環境會造成影響),但卻不是進行一次政府與市民之間的關係的改造。

到了最後,這個政府不會認真的進行資源再分配,但會作出很多調整;推很多小政策,而不是談大策略。問題是:市民可能很快便會失去耐性。

香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呂大樂

陶傑: 喝咖啡看好戲




英國朋友對中國富婆小甜甜的千億爭產案很感興趣:一名中國風水師,差一點就可以贏得了一個王國。最近,風水師棄中國玄學,改投西方基督,幾位英國朋友聽了,都連呼:Surprise。

我說:一點也不驚奇,如果我是他,明知自己手上的遺囑是真的,簽名也是真跡,但因中國人骨髓裏的鄙中崇洋DNA,至少三年前,我就會勾結西方外國勢力,宣布唾棄中國玄學文化,用洋人的基督教來反攻。

「就像太平天國的教主一樣?」英國朋友有學問,即刻撿到了線頭。

「不錯,中國人都絕望地崇洋, 」我說:「不論耶穌還是馬克思,只要那個神祇,皮膚是白的──我知道有一說耶穌是巴勒斯坦人,但我暫時借用美國共和黨讀者文摘六十年來推銷的形象版本,即耶穌是金髮藍眼睛的白人──中國人一定會膜拜,陳教主覺今是而昨非,雖然遲了一點,但Better late than never。」

「他可以召集香港的基督徒,包圍法院,以神的名義,宣告這位新加入的主內弟兄,不但無罪,而且那個小甜甜(Little Sweetie Sweetie)的財產,屬於教會,讓上帝來鬥爭對家幕後超強的政治力量。」英國朋友看得透澈,一語道破。

讀過西洋文學,都明白何謂「反諷」(Irony──對不起,近來時興,做文化人,一定要中文加串英語,以嚇唬不懂英文的中國農民讀者)。一千億的身家,最後落在一個新紀元(New Age)的風水師(Feng Shui Master)手上,就充滿反諷色彩。因此,這羣英國朋友(These British friends)和我一樣,中立而超然,而且愛看熱鬧地,絕不介意陳振聰先生大勝。

俄國革命前,沙皇尼古拉的皇后,也對一個叫拉普丁的玄學大師沉迷。拉普丁不但會塔羅牌,能知過去未來,而且為人有一股超然的魅力。當沙皇帶兵去了歐洲戰場打第一次世界大戰,沙后和一眾兒女、妃嬪,在冬宮裏天天奉拉普丁為國師,觀天象,說命理,成為一段文化佳話。

英國人對俄國史用功甚深,而且皇室有遠親關係,都知道沙后和拉普丁這段宮闈舊事,所以對中國小甜甜爭產案,路透社和金融時報都大感興趣,是正常的。

後來,沙俄皇室的貴族,眼看再鬧下去不像話,買兇將拉普丁刺殺。一年之後,沙俄皇朝也完蛋了。

讀文學和歷史,很有用處,讓我們身處高地,俯瞰一個又一個世代,重複愚蠢的動作,步向滅亡。跟外國朋友一起喝咖啡,這一次,不講法國電影,講太平天國和拉普丁。中產階級,生活態度,真是快活過神仙。

古德明: Make-believe和waiting




問:有報紙專欄說,以下一句的make-believe是名詞:They live in a make-believe world(他們活在幻想出來的世界裏)。但這個make-believe不是形容詞嗎?

答:《朗文當代英文詞典》make-believe(空想、假裝)條下注明這是個名詞,例子是children in the middle of a make-believe adventure(有些兒童扮成正在冒險),可見朗文詞典也把這個make-believe當做名詞。

不過,韋氏英文詞典Merrian-Webster's Advanced Learner's English Dictionary make-believe條下卻有「名詞」、「形容詞」兩個注釋,形容詞下例句是He has been living a make-believe world(他一直活在幻想出來的世界裏)。一般大型英文詞典,都說make-believe可作形容詞用。然則讀者說的那個make-believe,當做形容詞也絕對正確。

這「名詞或形容詞」之辨,竊以為並不重要,總之,make-believe一字沒有錯用就可以。這正如imitation leather(人造皮)一詞的imitation,上述朗文詞典視為名詞,韋氏詞典則視為形容詞,沒有人會爭論誰是誰非。

問:以下句子的waiting一字,是gerund(動名詞)還是present participle(現在分詞)?──I saw a man waiting outside the door(我看見門外有個男人在等候)。


答:「See+受詞(object)」之後,動詞用原形(infinitive)或ing形式,例如:I saw him come / coming(我看見他到來)。I saw a man waiting的waiting,文法上稱為現在分詞;動名詞是作名詞用的,例如:I hate waiting(我不喜歡等候)。

梁美儀﹕梁特首施硬手段 手尾陸續來




不少內地知名人士及全國政協委員都趁北京兩會期間,炮轟香港近日實施的奶粉限購措施過嚴,甚至提升至是違反《基本法》內保障自由貿易條文的層次,但政府迄今未有退讓之意,顯然是因為政府清楚知道,這項維護本土利益的措施,肯定贏得人心。

水貨客狂掃本港奶粉,大堆父母要為孩子最基本而唯一的食糧而四處奔波,甚至被人開天索價時,實施限購令絕無不可。不過,從今次限購奶粉措施的決定,看到特首梁振英施政「效果為先,後果為後」的施政作風。

面對全城父母大喊奶粉荒,梁振英狠下決心,推出先實施後審議的限購奶粉令,定出違者最高可判刑兩年的罰則。結果措施一出,連日有內地人因為帶三幾罐(法例訂明最多帶兩罐)奶粉過關被罰款數百至數千元。這辣招挑起了內地人對香港的強烈不滿,結果要政策局長急降溫,強調政策非針對內地人,法庭也不會動輒判處監禁。稍後立法會審議有關條例時,肯定會諸多挑剔。

梁振英政府在面對民眾的壓力時,傾向以硬手段達到即時「止咳」之效。還記得去年4月,雙非孕婦迫爆香港公私營醫院產房,夕陽特首曾蔭權苦無良策對付之際,梁振英突然以候任特首身分宣布,私家醫院於2013年預留給「雙非」孕婦的分娩名額「應該是零」,並強調2013年在港出生的「雙非」嬰兒,「不能保證可以取得香港永久居留權」。然而,當時他從無交代,他用什麼手段來達至零雙非的目標。

霎時來港的雙非孕婦銳減,多英明神武啊!只是,掌聲響起後8個月,律政司長袁國強還是要向政治現實低頭,宣布已建議終審法院就外傭居港權案提請人大釋法,一併解決雙非問題。梁特首的「果斷」施政,往往留覑尾巴。

作者是資深傳媒工作者

關焯照﹕財政結構不健全 政府豈能坐視不理




財政司長曾俊華宣布了一份「平淡如水」的財政預算案,市民的反應大多認為預算案過於保守,未能回應香港現在面對的中長遠問題。加上一次過「派糖」措施高達330億元,反映政府仍未有太大決心為市民「戒糖毒」。這做法無疑為香港放下一個計時炸彈,因為隨覑時間流逝,市民的「糖毒」只會愈來愈嚴重。一旦政府無錢派糖,市民會否接受這決定,大家心裏有數。但最終會否因市民的糖毒發作而引起社會不穩,筆者只能說如果真的出現這情,政府是咎由自取,請不要將責任怪責在市民身上。

雖然這份預算案不太受市民讚賞,但並不代表一無是處。從整份預算案來看,筆者卻頗欣賞政府注入150億於「關愛基金」來支持扶貧措施,主要原因是「關愛基金」的委員是來自不同界別的精英,可以反映和衡量不同的扶貧措施,尤其是可以制訂措施,針對一些未能受惠於政府現行福利政策的基層市民。如果政府能夠盡快拉攏扶貧委員會和「關愛基金」合作,筆者相信在制訂扶貧措施方面將會有改善。

注資「關愛基金」  是預算案亮點

另外,「關愛基金」可以為政府研究不同的一次過「派糖」措施的效力,然後找出優先次序。良好的措施當然繼續支持,但沒有太大的社會利益的「派糖」措施便應該向財政司長提議廢除,以保障政府支出有效率地使用。同時,在減少「派糖」的過程中,政府亦可以面對較輕的阻力,因為「關愛基金」的大部分委員始終是非官方成員,但身分卻有專業性和代表性,他們的意見應該較為市民接受。

雖然政府注入150億於「關愛基金」是預算案的亮點,但不少市民和評論員批評曾俊華沒有為香港作出長遠承擔,尤其是政府仍倚靠一次過「派糖」措施以紓緩基層和中產的不滿情緒。筆者絕對同意這批評。歸根究柢,現在政府面對的公共財政困局是由政府收入不健全所引起,自1997年過渡後,政府的每年收入差不多有三成多至四成來自非經常收入(包括投資收入、賣地收入和印花稅),但問題卻是非經常收入對經濟周期的變化非常敏感。經濟擴張時,這部分收入會明顯上升,但在經濟衰退時,非經常收入便會大幅下降,這不穩定及不明朗性窒礙政府對經常支出(例如教育、福利和醫療)的承諾,最終會影響到社會的長期需要。

引入能穩定政府收入的稅種

要解決以上問題是需要減低政府對非經常收入的倚賴,唯一的方法是引入能穩定政府收入的稅種,增加政府對中長期經常支出的能力。無奈政府高官包括現任財政司長曾俊華總是沒有勇氣推出新稅種和擴闊稅收基礎,以致香港公共財政結構出現不健康的發展。單憑這份預算案,便知道財政司長仍不打算為香港市民作出重要的改變。

從長遠公共政策的角度來分析,曾俊華亦需要為未來的財政儲備訂下一個合適和安全的水平,但這份預算案正是缺乏這個重要元素。在過去6年,香港的財政儲備差不多倍升,這上升勢頭相信在未來兩年仍會持續,但一個經濟體系坐擁龐大儲備並不一定是件好事,因為這可能反映處理財政儲備的官員未能有效地運用資源。以筆者的意見,當財政儲備達到一個高的安全水平,例如有足夠流動資金應付日常營運支出和能夠維持一段長時間的逆周期政策的開支,任何超過安全水平的財政儲備(稱為「超額儲備」)是應用作實現長遠目標,包括增加勞工生產力、改善人口結構、提升醫療質素、優化產業結構等等。這些長遠目標不但對香港的經濟發展有正面幫助,而且更能改善政府運用公共資源的有效性和持續性。

要為儲備訂下  合適和安全水平

讀者可以想像一間銀行擁有大量存款,為了應付日常客戶提款和突發支出,銀行需要維持一個安全的儲備水平,但如果只是為了安全的理由而持過多儲備,這會為銀行帶來頗高的機會成本,因為銀行可以運用「超額儲備」賺取更多盈利。而銀行因過分保守最終只會削弱自己的盈利能力,這是否一個好的管理層應該做的事?答案是顯而易見。

曾俊華現在扮演的角色正是一個非常保守的銀行大班,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當然筆者明白營運銀行和管理公共財政難以混為一談,但曾俊華的理財手法只會令香港的社會發展、老齡化問題和公共財政的長遠效力變得更差,而市民肯定會成為最終的受害者。

作者是獨立經濟學者

蔡子強: 林肯解放黑奴:偉大故事的背後




一年半之前,那時正是辛亥革命100周年,我曾在本欄寫過一篇〈歷史不是忠奸分明的臉譜〉,提供另一角度,來剖析那位形象崇高,今天被歌頌成聖人一般的國父孫中山,政治上不是沒有爭議性和瑕疵,例如他想過分裂中國,甚至勾結日本,來成就其革命大業。

林肯並非沒有動搖過和躊躇過

當時,我提出過一個觀點,那就是我們的教科書上造了很多的「神」,也造了很多的「魔」,卻較少用「人」的角度去看待很多歷史人物。

今天我也想用類似的觀點與角度去看看林肯,尤其是他解放黑奴這個偉大故事。

我不會懷疑林肯為美國結束奴隸制的善心和誠意,但卻必須指出,在面對嚴峻的政治現實下,他的決心卻並非沒有動搖過、躊躇過。且,由始至終,在這位總統心目中,維護國家統一,比起取締奴隸制,要來得更加重要。

林肯曾想過姑息南方諸州蓄奴

例如,起初當林肯在總統選舉中勝出,7個南部州份立時憤而宣布退出聯邦,國家面臨分裂時,為了安撫南方的情緒,林肯在其第一任的就職演說中,對保留奴隸制度採取一種姑息的態度,而非道德上的強烈譴責,甚至是騎牆派式的模稜兩可。他甚至說:「I understand a proposed amendment to the Constitution, which amendment, however, I have not seen, has passed Congress, to the effect that the federal government shall never interfere with the domestic institutions of the States, including that of persons held to service. …… I have no objection to its being made express and irrevocable.」

對於那些為貫徹公義,追求改變,要求廢除奴隸制,因而投他一票的支持者,這簡直是徹底的背叛和墮落,為他們帶來極大的失望和反高潮。其中一位最具聲望及影響力的反奴隸制領袖Frederick Douglass,便把林肯的就職演說形容為:「little better than our worst fears」,甚至痛罵他為「an excellent slave hound」。

為何林肯會變得如此和稀泥﹖原因只有一個,他企圖左右逢源,除了在原有的支持者之外,還想討好奴隸主,令南方諸個州份不至繼續出走,於是他在演說中跟他們說:「we are not enemies but friends.」

解放奴隸是為了挽救聯邦

即使內戰於1861年4月爆發,到了1862年8月22日,林肯在寫給《紐約論壇報》編輯Horace Greeley的一封公開信中,仍是如此直截了當的說:

「My paramount object in this struggle is to save the Union, and is not either to save or destroy Slavery. If I could save the Union without freeing any slave, I would do it, and if I could save it by freeing all the slaves, I would do it, and if I could save it by freeing some and leaving others alone, I would also do that. What I do about Slavery and the colored race, I do because I believe it helps to save the Union, and what I forbear, I forbear because I do not believe it would help to save the Union.」

簡單來說,那就是:「如果我不解放任何奴隸就能挽救聯邦,那我便一個也不放;如果我要解放所有奴隸才能挽救聯邦,那我便全部解放;如果我要解放一部分奴隸而不管其他才能挽救聯邦,我一樣會這樣做。」

到了苦戰近一年半,林肯才於1862年9月22日頒布《解放奴隸宣言》(The 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利用戰時自己作為三軍最高統帥的身分,發布命令,宣布南方邦聯各個叛亂州份的奴隸獲得解放和自由,但對於一直效忠聯邦的北方諸州,卻不在此限,因此對於5個沒有脫離聯邦的蓄奴州份之奴隸,宣言因而無補於事。直到此時,這位總統才算就解放南方奴隸這個問題明確表態,以及落實作為政策,但卻仍未算是徹底。

直到《林肯》一片中提到,於1865年年初通過的《憲法第十三修正案》,才真正明確及徹底的在全國範圍內廢除奴隸制。

林肯撤銷奴隸解放令﹖

但諷刺的是,早在1861年年底,即是內戰爆發後半年,北軍將領John Fremont曾經在其統率大軍所到之處,未得總統授權,逕自宣布解放當地奴隸。林肯得悉後大驚,立時公開宣布這些解放令無效,並解除Fremont將軍的職務和軍權。讀者心裏可能會納悶,這不正是林肯後來所做的嗎﹖那他豈不是自相矛盾﹖那麼他當時為何又要反對呢﹖答案是,1861年年底,林肯當時仍心存幻想,認為可以在政治上謀求妥協,而不想Fremont將軍的「激進」做法壞其大事,甚至刺激那些仍然選擇留在聯邦的蓄奴州份憤而出走,投奔南方的邦聯。

所以不少史學家均曾經指出,林肯的回心轉意,痛下決心頒布《解放奴隸宣言》,是為了適時進佔道德高地,讓戰情對北軍更加有利。例如,The History Channel的紀錄片便指出,到了那時,林肯終於得面對現實,承認陷入全面內戰之勢已不可逆轉,因此需要取得堅實的道德理由為自己背書。再舉一例,南北戰爭專家Tom Wicker亦指出:「解放宣言排除了歐洲介入的可能,因為它讓這場戰爭成為北方十字軍征討奴隸制度的戰爭(不管這場戰爭進行得有多遲緩與勉強)。如果某個外國勢力在解放宣言頒布後還承認並支持邦聯,這個國家就會被全世界視為替奴隸買賣背書。」

林肯曾建議把黑奴拿去殖民

再舉個例,林肯雖然道德上反對奴隸制,但起初卻並不急於要立時把它廢除,而是採取循序漸進之法,更甚的是,林肯原先的方案,是以政府債券作為向奴隸主的補償,為奴隸贖身,但被解放的黑奴,則將會被殖民到海外,例如非洲和拉丁美洲,令人懷疑林肯是否連自己也沒有信心,白人和黑人可以在同一天空下相安無事,和睦共處,而要變相把黑人流放。除此之外,林肯亦說自己不會主張黑人有投票權。

所以,是林肯就任後那一年半的事態發展,把他逼向堅定解放奴隸一途,正如他於戰時,1864年4月4日,寫信給Albert Hodges時所言:「我得承認自己並沒有掌控事態的發展,坦白說,反而是事態的發展掌控了我。」(I claim not to have controlled events, but confess plainly that events have controlled me.)我相信這是十分中肯和坦誠的說法。

內戰是由南軍所挑起和打響第一槍,而不是林肯為解放南方奴隸而主動開打的聖戰,他只是被動和不情不願的應戰,但是戰爭最終卻改變了林肯,讓他沉澱和鑄心,最終成了一個堅決主張廢除奴隸制的總統。

但是縱然凡此種種,林肯對維繫國家統一的決心,毫無疑問一直是其核心價值,而且對即使變成是叛國者的同胞,仍然一直懷抱善意。

林肯的寬大為懷

《林肯》一片片末,內戰步入尾聲,林肯與北軍統帥格蘭特將軍(Ulysses Grant)商量受降安排,如何處理叛軍戰俘,以及南方邦聯各政治犯時,他說:

「Once he surrenders, send his boys back to their homes, their farms, their shops」;

「Liberality all around. No punishment. I don't want that. And the leaders - Jeff (筆者按:南方邦聯的總統) and the rest of 'em - if they escape, leave the country while my back's turned, that wouldn't upset me none. When peace comes, it mustn't just be hangings.」

事實上,格蘭特將軍也貫徹了林肯的方針,當他在Appomattox接受南軍統帥李將軍(Robert E. Lee)所統率的邦聯軍投降時,識英雄而重英雄,在親手撰寫投降條件時,特別寫道:「軍官和士兵經宣誓後予以釋放……交出武器和作戰物資……軍官隨身武器不在此例」;以及「讓每個聲稱擁有騾馬的人把牲口帶回家去耕種他們的小塊田地」。

始終視叛亂者為同胞

另外,北軍將士欲歡呼慶祝勝利,亦為格蘭特將軍所下令阻止,更說了那一句擲地有聲的名句:「戰爭已經結束,叛亂者如今重新變回我們的同胞。」(The war is over ....... the rebels are our countrymen again.)。

看到這裏,讀者大概不難明白,為何經歷南北戰爭這麼重大的歷史傷口之後,美國仍會復元得這麼快,民族的重新融和仍會這麼順利。因為由始至終,戰勝一方不單沒有趕盡殺絕,也沒有趾高氣揚、不可一世,以勝利者姿態,去百般凌辱戰敗者;反而以包容、尊重的態度去寬待自己的同胞,因為他們真的由衷地相信——同胞始終是同胞。

香港特首卻講「敵我矛盾」

看到林肯的寬大為懷,想起今天香港的特首,動輒把不同政見人士看作「敵我矛盾」,又怎能不讓人搖頭嘆息呢!

蔡子強  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李純恩: 真正的悲哀




香港實行奶粉限帶法例之後,大陸同胞聽說超帶奶粉有可能被判兩年監,不禁嘩然,畢竟奶粉不是白粉。

於是明白的跟不明白的,都在網上熱議,有的罵香港特首腦子進水了,有的要立法會修改法例,有的提倡母乳哺兒,真正明白事理的,正本清源,說一個公款吃喝花幾千億、維穩費花幾千億的「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國家」,竟然無能力造一罐質量安全的奶粉,這才是真正的悲哀。

是的,這才是真正的悲哀。

國家領導人個個高瞻遠矚,看見的都是國家的重大形像和利益,要實現的是中國如何成為世界上最厲害的國家,GDP的增長如何厲害,航天事業如何厲害,英美各國如何懼怕我們崛起,諸如此類,站得很高,望得很遠,但就是忘了低頭看看生活在近處的國人,從出世吃不到一口安全的奶粉,到長大吃不到一滴安全的食油,從糧食到空氣,都和一個「毒」字做了親戚。

領導人站得很高看得很遠,卻沒有留意到站在高處,腳下的地基正在慢慢腐蝕潰爛,這地基,就叫人心。中國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保不保得住國民生產總值上升,保不保得住在世界上的地位,能不能把人送上月亮去漫步,而是保不保得住人心不再繼續潰爛。

這才是真正的悲哀。

孔捷生: 潮州辣妹和澳洲怒漢




以前看過港片《潮州怒漢》,情節已淡忘,今有真人版「潮州辣妹」令人大開眼界,陳淨心超辣的一句「關你嘟事!」長了建制派的志氣,旋即有香港黨報出來論證「叉」字絕非污言,實係港台別有用心的構陷,港台用「嘟」一聲蓋掉「叉」字,讓街坊以為潮州辣妹真的爆粗。看來《新華字典》應設立新詞條,「叉」字大可以登堂入室,成為真正愛國者熱愛的中華文化之一。姜瑜再為中國外交部站台發言時,大可以用「法律是個叉擋箭牌!」

潮州辣妹之外還有更生猛的澳洲怒漢,已在澳洲廿年並入籍,宣誓過效忠英聯邦英女皇的馬恩國,在香港立法會開罵,除了「我就係民建聯,我就係民建聯!我愛黨愛國,我愛黨愛國!」之外,更有語驚四座的「f××king Chinese !」(他媽的中國人)之句。前一段倒酷似艷星彭丹,新晉甘肅省政協委員彭丹剖肝瀝膽:「我骨子裏就愛黨愛國!」身為山西省政協委員的馬恩國也不遑多讓,只是一句「f××king Chinese !」露了餡。

網上瀏覽見有論者分析潮州辣妹和澳洲怒漢的畸形心理,筆者卻實話實說,「叉」和「他媽的」倒真是中華文化之一脈,它來自本土源遠流長的巫術話語,上古先民確信,咒罵本身具有一種能量,其震懾力與殺傷力,可殺敵於無形。阿Q便得到這奇門遁甲的巫術話語的真傳,「他媽的」、「畜生」、「禿兒,驢……」一串詛咒式造句如有天授,琅琅上口。魯迅在〈辱罵和恐嚇決不是戰鬥〉中寫道:「一言不合,便祖宗三代的鬧得不可開交……至於罵一句爹娘,揚長而去,還自以為勝利,那簡直是阿Q式的戰法了。」

自從天下咸與愛國,那套巫術罵功再度中興,只要愛黨愛國便佔據道德制高點,居高臨下地痛罵別人,更顯其愛國精忠可鑑天日。魯迅在〈論「他媽的」〉裏寫道:「有時,也或加暴力於所謂『他媽的』的生命上,但大概是乘機,而不是造運會,所以無論如何,也還是卑劣的事。」但魯迅的判斷已被本朝愛黨愛國者所顛覆,如今罵粗口竟是光榮之事──只要愛國心切,罵甚麼都是吉言。

總而言之,愛黨愛國是一樁偉大的事業,所以香港黨報才要求港台把「嘟」聲拿掉,好將那個字「曬」出來公諸於世,而潮州辣妹所屬的「愛港力」去信通訊事務管理局,投訴港台誤導觀眾,應摯誠向陳淨心道歉以還清白,云云。至於澳洲怒漢的「f××king Chinese ! 」,亦得到潮州辣妹喝采,她在社交網站上示愛:「馬恩國大律師,愛國愛港的好漢子,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是民建聯的驕傲。」

可見魯迅錯了,「他媽的」決非卑劣,而是高尚得很。中華先祖古老的巫術咒語魂兮歸來,壯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