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低廈,人潮起伏,
名爭利逐,千萬家悲歡離合。

閑雲偶過,新月初現,
燈耀海城,天地間留我孤獨。

舊史再提,故書重讀,
冷眼閑眺,關山未變寂寞!

念人老江湖,心碎家國,
百年瞬息,得失滄海一粟!

徐訏《新年偶感》

2015年7月30日星期四

練乙錚: 斯文爛仔當道 社稷傾側難免



政改不了已了,梁振英說要專注經濟民生,做的卻是續玩政治,一手炒掉他認為不是「自己友」的兩個局長高官,一手派遣李國章空降港大準備奪權。可惜,這兩招 都遭遇強烈反彈,前一手徹底得罪老左陣營,導致曾鈺成不僅公開批評現屆特府提不出管治方向,還高調推動成立智庫,表明要為2017特首 「小圈子普選」中的非梁派鋪路;後一手則激怒港大師生校友等持份者中的大多數,勢將引發「後佔中」的第一場「抗赤化、保香港」運動。

然而,對本地社會整體而言,港大「副校不委任事件」的意義,已經大大超越事件本身,而成為京港當權派「解放香港」的頭炮,因此,重溫大陸解放初年發生在高教的那些事並與香港97之後的做法一一對比,有助了解當下。

洗腦即解放

一、思想改造:早在解放軍「進城」之前,中共中央便下達了在各個「新區」準備進行大規模的知識分子思想改造工程。1948年7月3日的一個《批示》規定了 要這樣開頭:「爭取和改造知識分子是我黨重大的任務,為此應辦抗大式的訓練班,逐批地對已有的知識青年施以短期的政治教育。要大規模的辦,目的在爭取大多 數知識分子都受一次這樣的訓練。」【註1】

今年1月,梁特在《施政報告》要求特府斥資逾億元擴大本地學生赴陸交流團,安排學生在小學及中學階段分別到大陸最少交流一次;3月,行會成員兼港區人大代 表羅范椒芬建議,香港的新任教師入職之前先要到大陸上一個月的國情課;4月,港大副校長何立仁提出2022年起,強制要求新入學的學生到大陸交流一 次,不願意的學生則不應報讀港大。如此滴水不漏一條龍的「知識青年思想改造」計劃,與上述1948年《批示》的相關內容完全一致,說明「解放香港」的腳步 近了。

不同的是,大陸的解放是一次(曾德成意義上的)「無縫交接」,瞬間完成,所以「思想改造」在1949年之前提出,卻要到之後才能開始;但是,香港的解放, 按計劃到2047年才須完成,之前有50年的前、中、後過渡期,董、曾二朝是前期,梁特上台是中期的開始,接軌工程的進度在中期要逐漸加快,不少工作要在 2047年之前勝利完成,所以梁特搞港陸融合比董、曾猴急;另一個說法是中央猴急,所以讓黨性強而性好鬥的梁特上台。

受控即自主

二、特別針對法律學院系:1949年1月,葉劍英領導的解放軍北平軍事管制委員會派出軍代表接管京城的大學,馬上更改教學內容;除了以馬列毛主義教程取代 「三民主義」等「反動課程」之外,便是廢止所有法學院裏的「六法全書」課,代之以1933年版《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國法典》為基礎的法律課。6月,華 中、上海一帶的大學被接管;10月,軍管範圍擴至廣州,所到之處,所有法律學的院系都是重點軍管對象;其中,民國時期最有名的兩所以法學稱著的私立大學 ——朝陽大學和東吳大學,此時都失去獨立性,很快歸入其他院校管轄(當時有「北朝陽、南東吳」的說法,前者專授大陸法而後者擅長普通法);另外有一些大學 的法學院系則索性給結束掉。全國政法院系的在學學生,兩年之內從3.7萬多人減少約九成,至3800餘人【註2】。

梁氏上台至今已派了政治立場完全清晰的人士分別接管或準備接管科大和港大的校務委員會,港大更因有法律學院、出了個戴耀廷,而且是由當權派眼中釘陳 文敏掌管多年,所以早被本地黨媒借口「捐款來源不清」圍攻,成為整頓的「優先」對象。特府所有這些行為,腳本都是大陸解放初年的高教界做法。有趣的是,當 年中共對大學進行思想改造和教職員職務整頓,公開都是以「講政治」為動員主調的,但今天特府照板煮碗進駐高教院校、特別瞄準港大法學院而遭批評時, 卻指控別人「政治化」,那比起大陸解放初期那種明刀明槍的做法,虛偽得多了。

三、奪取大學的領導權:民國時期, 中央政府大體不管大學具體行政,教育部只負責制定法規,大學的日常管理,事無大小都由本身執行,可各自為政,大學的獨立性因此很強,學術氣氛自由開放,所 以能夠出世界級的人才。可是,從1949年起,一切都大變。軍事管制委員會在高教界最先做的事,就是取消校長制,建立傀儡校務委員會,實行由軍事管制委員 會直接領導「民主管理」。1950年7月,政務院(今天國務院的前身)發出《關於高等學校領導關係的決定》,確立了「高等學校以後由中央人民政府統一領導 為原則」【註3】。

極權即民主

此後,高校由政府直接管理的範圍愈來愈廣泛,除了大學管理層的任免之外,還包括「高等學校的設立或停辦、院系及專業設置、招生任務、基本建設、財務 計劃、財務制度(包括預決算制度、經費開支標準、教師待遇等)、人事制度(包括人員任免、師資調配)、教學計劃、教學大綱、實習規程,以及其他重要法規、 指示或命令」。這種程度的奪權,簡直是「無微不至」!

「在高教範圍裏,黨也指揮一切。」這個大陸解放初期訂下的格局,基本上延續到今天。例如,1999年頒布的《高等教育法》第40條便申明:高等學校 的校長、副校長按照國家有關規定任免,便是號稱「高校特區」深圳裏最「開明」的大學──南方科技大學,把「教授治學、學術自治」的原則寫入2011年的 《南方科技大學管理暫行辦法》了,但說到底還是得同意在這個《辦法》的第5條加入這句:「實行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註4】。
港人水浸眼眉

香港由於有英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惡法,特首可輕易透過委任校務委員會主席及關鍵數目的委員,便取得大學的絕對控制權,包括校內的重大財政權(後者不 屬於校長)。至於有沒有「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這一條,已經無關重要,因為香港沒有地上黨,卻有足夠的地下黨。現在,特府對本地大學的控制還很參差, 因為還未能像在大陸那樣完全控制所有院校大學校長的委任。不過,情況是愈來愈緊張。

20
多年前,本地大學的大陸籍教職員很少,職位多處於初階,今天,不少院校的某些科系裏,大陸籍的人士比重接近一半,職位已經高至院長級;不出10 到15年,更會成為絕對多數。他們不少有家人在大陸,本身的政治傾向一定程度受西環或地下黨監控,關鍵時刻「阿爺吹雞」,便要「一切行動聽指揮」。這點筆 者以前已經詳細分析過,今天匆匆又過了好幾年,將來的校長遴選委員會由什麼人把持,大家或可想見。這是相當危險的,正如港大學生會會長馮敬恩前天指出,由 於在制度內用盡可用的方法也無法改變少數人依仗權力橫行不講理,所以佔絕大多數的持份者最後便會有比較激烈的反抗行為,出現這種行為的話,香港人就算不支 持,卻絕對可以理解。

誰在搞文革

港人本來溫順不好鬥,幾十年來不同種族不同階級不同政治立場,儘管摩擦有時難免,亦大抵相安無事。怎料97之後董建華加上葉劉來一個「23條立法」,即把 港人推進恐懼深淵(梁愛詩說的「頭上經常掛了一把刀」);其後西環搞「第二管治隊伍」,香港便再無寧日。及至梁氏上台,以其偏激路線治港,更逼 出年輕人當中如今已經甚為普遍的離心傾向、獨立意志;始作俑者,其無後乎!領導人採取錯誤治港路線,無法駕馭大局,卻一味諉過於民。如此,還有沒有資格繼 續當領導?

港大數月來愈發嚴重的「副校不任命事件」發展到今天,直接原因無疑是校務委員會裏少數幾個「長者」有恃無恐太過頑固傲慢。像某前任國子監祭酒斯文人前天竟 然會說:「點解佢哋不滿?佢哋有乜根據不滿唧?你講畀我聽我係咪犯咗罪?係咪殺人放火?」水平直比維園阿伯不用說,那種不可一世的說話態度、爛仔語氣就教 人不敢恭維。然而,物以類聚,在梁特的班子裏面,這種民建聯李慧琼稱之為「性格較強硬容易引起矛盾的人」,在在佔了大多數。史上的文革,難道不就是一位這 種性格的「長者」搞出來的?

【註1】文件全名是《關於爭取和改造知識分子及對新區學校教育的批示》,引文見廈門大學教授謝泳的文章〈思想改造運動的起源〉第二節第一段http://blog.boxun.com/sixiang/991222/3.htm。所謂「新區」,是相對延安等「老解放區」而言的新解放或即將解放的地區。今天的香港,完全可以代入這個定義裏。
【註2】見《共識網》2011年陳輝文章〈1952年中國高等院校的院系調整─「以蘇聯為師」的後果〉http://www.21ccom.net/articles/l ... _2011090845002.html;政法院系學生數字取自1981年的《中國教育年鑑》頁966。1966年,文革開始,所有法律院系都取消了。
【註3】見2005年福建教育出版社出版趙德強著《1949-1957:共和國教壇風雲》頁18-20見https://books.google.co.nz/books?id=4-0JTNDPOIoC&dq=高等學校領導關係&source=gbs_navlinks_s;2008年武漢理工大學楊海英論文「建國前後中共對高等院校的接管和改造」第1節第3段http://lib.cnki.net/cdmd/10497-2008110200.html或http://www.xzbu.com/9/view-997736.htm(免費盜版?)。
【註4】見1953年10月11日政務院頒布的《關於修訂高等學校領導關係的決定》第一條http://www.51wf.com/print-law?id=1172185;1999年頒布的《高等教育法》在http://baike.baidu.com/view/129895.htm;關於2011年深圳南科大的資料見http://edu.people.com.cn/BIG5/14863684.html。

古德明: 背書



今年初,香港民主黨設宴慶祝成立二十週年,梁振英通令其政府要員不得出席。二月七日,《大公報》有鴻文解釋:「政府官員出席宴會,無異於為民主黨反對政府的立場背書。」
五月十二日,臺北前市長郝龍斌批評現任市長柯文哲,說他借廉政委員會污衊異己:「委員會所言,柯某敢不敢背書,並完全負責?」

「背 書」中文一般解作「背誦書籍」,例如《紅樓夢》第五十七回王太醫給賈寶玉診脈之後,講了些醫學常識,賈母不耐煩,說道:「你只說怕不怕,誰和你背藥書 呢?」此外,「背書」也可以指在票據背後簽字,表示願負責支付所述款項等,那是現代經濟學用語,是英文endorse一字的意譯。

當 然,英文endorse還有一個意思,即第二版《朗文當代高級英漢雙解詞典》說的「to express approval or support of(opinions, actions, a person, etc)贊同,支持(意見、活動、某人等)」。柯文哲、《大公報》記者等,不說「支持」或「公開支持」,而說「背書」,把英文當做中文用,是典型現代漢語人。

《三國志》卷十四魏明帝病革,有心以曹爽為大將軍輔助太子,問心腹劉放、孫資意見,「放、資因贊成之」。這一句,現代漢語人有兩個改寫辦法。一當然是學英文,說「放、資因背書之」;二則是學中共,說「放、資因認同之」。

總之,說話行文,不做洋奴,就做共奴,否則怎能「和中國人的身分完全切割」。

林行止: 驟降狂飆官權大 震天價響股吞聲



一、

周一(二十七日)內地股市跌個四腳朝天,上海證券綜合指數(上證指數)大挫三百四十五點三五、跌幅百分之八點四八,為二○○七年二月以來的最大單日跌幅; 同日深圳證券成分股指數(深成指)及創業板指數雙雙跌逾百分之七。如斯跌幅,久違的「千(一千八百多)股跌停」奇觀再現,不足為奇;不過,督導「暴力救 市」任務尚未完成的「證監會」,則深以為異,其發言人張曉軍不得不連夜發表聲明,指出「證金公司」(中國證券金融公司)並非如市場傳言「國家隊已經撤出不 再救市」,事實剛剛相反,「證金公司將擇機增持,繼續發揮穩定市場的職能」;另一方面,發言人又說「證監會」並未袖手,以其「正組織力量對有關線索進行核 查」,看看是否有人(大戶或股蟻)「惡意沽空」,而「一經查實,將嚴厲懲處!」以周一跌去百分之八強的跌市,如果大戶開市時集中拋空股票而在收市前補倉, 若擇中那些未跌停市的,一賣一買,斬獲不菲;非常明顯,若收市前不入市,大市跌幅肯定擴大,這種對股市有「過」有「功」的操作,「證監會」能入之以「惡意 造淡」之罪嗎?內地的法例,甚為費解,唯一看得透的是,這類模棱兩可的法例,留給執行官員很大「便宜行事」的空間,弊病由此而生!

以國務院的強勢、以有關部門掌握的經濟資源,加上官方發言人申明「國家隊未撤退」,等於為股市的上揚注入強心針,大市不回頭上升才是怪事;可是,滬深兩市 昨天開市仍跌逾百分之四,且跌勢一度加劇,雖然觸底反彈,一度止跌回升,但最後又再下滑,滬市收市跌百分之一點六八、深市亦挫百分之一點四一……。在「暴 力救市」未完未了當局極可能加大「救市力度」之際股市仍「逆上意」反覆「下行」,對於完全不知內地股市內情的筆者而言,它傳達了兩個強烈的訊息。其一是內 地股民認為上市企業尤其是工業股的盈利,繼今年上半年平均減少百分之零點七之後,下半年跌勢可能持續、加劇,因此,大部分市盈率沖天的股票,便成為拋售對 象;其一是股民對「暴力救市」的信心不大,這當然並不表示他們認為當局無能為力、沒有決心,而是經歷「市場洗禮」之後,他們不相信這種有違市場規則與人心 (股民心理)背馳的做法會成功!

二、
 
昨天英國《金融時報》及美國《商業內幕客》(Business Insider)同時發表分析內地股市暴挫急瀉的原因,由於彼此根據同一統計數字,內容大同小異。大體而言,內地股市之跌,與經濟發展已呈呆滯甚且已處下 降軌有關,不過,前者點到即止而後者再據「中國動力指標」(China Momentum Indicator, CMI)蒐集的「市場經濟數據」,指出這是內地經濟「硬着陸」的反映!此種看法雖然早為內地官媒所反駁,認為經濟增幅只是稍微放慢,絕非經濟出大問題更非 「硬着陸」,但CMI的數據顯示內地外貿較前遜色是企業收緊資本性投資及消費者撙節開支的結果。從經濟學角度看,由於環球經濟放緩,海外市場對內地產品需 求下降,加上國企過往(如溫家寶總理任內)為配合GDP增長目標不惜盲目過度投資,令相關企業的產能過剩(閒置的資本財過多),從進口數字看,今年第二季 開始,企業不再擴充設備的情況非常明顯,這種做法絕對符合經營之道,但無助刺激經濟增長。去年內地GDP增幅百分之七點四,為世界之冠,卻是內地二十年來 的最低增幅;今年的增幅估計在百分之七水平,不論以什麼標準看,已是相當耀眼的數字,然而在內地則是「新低」,這種「慘澹」的經濟前景,正是內地消費者不 敢任性盡情消費進而令股市狂升三成後暴挫約一半的底因。

可是,這種合乎經濟常理的市場現象,卻令經濟決策者要藉股市升勢創造財富效應促進消費進而提升經濟增幅的「計劃」落空。結果出現「暴力救市」,可惜「自私 自利」的市場人士人人為了自保令市勢「救不起」……。以內地的情勢,當局加大力度救市,大市必升,問題是不知要付多大代價而已。

三、
 
近期「下行」成為世界各重要股市的「新常態」,促令環球資本市場不振的因素,如希臘債務違約(及可能退歐)危機、加息在望、經濟增長全面放緩導致商品期貨 價格陷入熊市等,但最重要的應該是中國經濟增長速度遠遜過去……。無論如何,世界股市近日之跌,財金演員不少歸因於受內地股市的拖累。這種看法大有市場, 以目前西方(美國)論者有「共識」、對世界局勢舉足輕重的六個(英文)字為
It depends on the Communist Party(要看共產黨),這六個字言簡意賅地彰顯了中國真正全方位崛起,在世界事務上舉足輕重。事實上正是如此,世界經濟盛衰以至和平與戰爭,很大程度 取決於中國的態度,這種客觀形勢,令中國能否成功扭轉股市頹勢,萬方矚目,雖然人為特別是政府干預下的市道,不足為訓,但此舉對有形之手能否有效地左右向 來由無形之手驅動的市場,有象徵性意義。非常明顯,如果市場去從由政府決定,等於包括掃蕩「惡意沽空」的「暴力救市」有效,北京操控市場的能力便足以震懾 世界。可是,對中國來說,目前最為關鍵的考驗是怎樣可以不引發股市暴挫的退市?!

筆者較早前(二十一日)曾「建議」北京印鈔票買股票然後把股票攤送合資格的人民(國有資產證券化後回贈人民!),然而,這種「創舉」不易落實,什麼人合資 格獲國家贈以股票及這類股票能否自由買賣,均為不易解決的難題;如今筆者以為北京政府也許可考慮仿效當年港府「打大鱷」後把購入的股票成立盈富基金,既可 收回成本又可令樂意持有一個藍籌股組合的股票基金的港人受惠。這種做法似最王道,且有此經驗的香港才俊仍在、相信他們亦樂於為國家効力。迄今為止,筆者以 為這是最可取可行的辦法。